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被宿敌掳走后 > 8、第 8 章
    曲岁秋醒来时,能依稀瞧见眼前模糊的亮光,像是碎星般淬着细闪,她闭了闭眼。

    经脉已经不疼了,但仍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亏空的身体并非一朝一夕便能痊愈的。

    曲岁秋缓了一会儿,试着又睁开眼,这次眼前的光聚合了些,不再是方才初醒之时那般模糊细碎。

    她躺了好一会儿,直到视线彻底清晰,才慢慢撑身坐起来。

    那两个宫侍应当没在,殿中只有她一个——

    不对。

    曲岁秋缓缓抬起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中的人。

    燕照尘靠在椅中,那双瞳色微浅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声不吭。

    神情明明是淡漠的,眼底却有藏不住的晦涩,配上过于秾丽的五官,令曲岁秋无端觉得有些怪异。

    重逢之后,燕照尘似乎格外爱看她,曲岁秋一抬头就能跟他对视,偏偏这人格外坦荡,令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是刚来的,还是在这里待了很久?

    一直在这里盯她睡觉?

    “醒了?”

    燕照尘淡声开口,听不出声音有什么波澜。

    曲岁秋掀开薄被,随意回他:“这么多年了,没人点出这句是个废话吗?”

    燕照尘牵了牵唇角,没回复她,也没站起来,依旧坐在椅中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曲岁秋本想换鞋,却又没在榻边找到自己的鞋子,她坐在榻边,顶着燕照尘毫不掩饰的目光,无奈问道:“你要在这里看我多久,不考虑给我双鞋吗?”

    燕照尘目光下垂,落在她轻轻踩在地砖上的脚。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过去。

    曲岁秋往后缩了一下:“做什么,一双鞋都不给?”

    燕照尘不吭声,在她身前单膝蹲下,抬手握住她的脚踝。

    干燥温暖的掌心贴着她的踝骨,曲岁秋心头一颤,瞬间觉得脊背发毛,往后挣了挣。

    “燕照尘,你喝假酒了吧?”

    “新鞋已派宫侍去拿。”燕照尘声音淡淡,仗着她如今没有修为也挣不脱,从一侧的小案抽屉里取出宫侍留下的锦袜。

    他快速帮她穿好,手劲刚松半分,曲岁秋这快入土的身子跟回光返照了般,窜得飞快,立马收回了脚,老老实实又缩回榻上。

    燕照尘沉默了瞬,站起身垂眸看她。

    自打昨夜在自家院里瞧见他后,这短短一日过得格外精彩,曲岁秋的养老计划被迫中断。

    “费这么大劲儿把我从中州掳过来,又差人给我调养经脉,到底想做什么呢,境主大人,杀人不过头点地,看在我如今过得这般凄惨的份上,不如给我个痛快吧?”

    她多么善解人意,都没跟燕照尘求饶让他为难。

    但燕照尘的脸色更难看了。

    曲岁秋:“……祖宗啊,你又怎么了?”

    燕照尘阴沉沉地盯着她苍白的脸,看到她眼底的情绪,有无奈有淡然,唯独没有恐慌。

    他冷笑了下。

    也是,曲岁秋是什么人,浑身上下就剩胆了,都敢以身补裂隙,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

    “岂是你想怎样便能如愿的?”燕照尘在榻边坐下,长睫微掀,淡淡看着她,“自古以来求生堪比登天,死却易如反掌。”

    曲岁秋感知到有什么东西握住了手腕,她挣了下却又没挣脱,垂眸看着搭在腕上的手,感知到自他掌心涌入的灵力,忽然点点头。

    “懂了。”

    “懂什么?”燕照尘神色不变,垂眸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将灵力输过去。

    “燕照尘,你别是想玩那一套攻心计,先勾我爱上你,再狠狠甩掉我?”

    她七日前刚看过个时下风行的话本,男主对仇人的女儿使的就是这般下三滥的手段。

    燕照尘仍旧垂着眸子,淡声问:“你会爱上吗?”

    曲岁秋无奈道:“……我开个玩笑罢了,缓和下气氛。”

    燕照尘不说话,仍旧垂着眼。

    曲岁秋沉默。

    不会还真被她猜对了吧?!

    “我记得咱俩有过约定的,打架归打架,日后谁死谁手里两边都不允许追究,但都得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不允用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伎俩。”

    燕照尘抬眸和她对视,蓦地开口:“你可太聪明了。”

    曲岁秋:“?”

    曲岁秋皱眉:“你莫不是真有这主意?”

    话刚落下,眼前忽然怼上来一张秾丽的脸,像是股莲香的气息扑鼻而来,带起的风轻轻吹拂曲岁秋鬓边的碎发,她眨了眨眼,瞧见近在咫尺的漂亮瞳眸。

    “和我有些私情,怎么就上不得台面了,我哪儿不如你身边那几个白眼狼啊,择偶畸变是个病,仙尊大人,你得治治。”

    燕照尘抬手,修长如玉的指腹轻轻挠挠她的下颌,“看来重活一世到底不一样了,这些时日没少看话本,我记得你过去可从不看这些东西的。”

    “不是就不是,别动手动脚的。”

    曲岁秋别过头屏住呼吸,她快被他的气息溺毙了。

    房门被人敲响,门外传来女子的声音。

    “尊上,檀大人有请。”

    曲岁秋提醒道:“檀无绪找你应是有急事,快走吧。”

    庆幸的是,燕照尘并未咄咄逼人,收回手起身。

    “事已至此,你不如先吃点饭。”

    燕照尘看了她一眼,拨开珠帘出去。

    打开门,青蔓端着膳食等候在外,微微福身。

    “尊上。”

    “看好她,寸步不离。”

    燕照尘丢下句话,径直离开。

    “是。”

    青蔓等他离开才推开门进去,拨开珠帘进入寝殿,将餐盘放在桌上。

    曲岁秋撑着床栏起身,刚站直身子,双腿一软一个踉跄直冲冲跌下去。

    “夫人!”

    青蔓眨眼瞬移到她面前,将她接入怀里,稳稳地托住她。

    “您刚打通了些经脉中的血瘀,这身子骨通了血,哪能这般快地站起来?”

    青蔓搀扶着她,让她坐在了燕照尘方才坐过的椅中,凳子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这让曲岁秋觉得有些刺挠,想站起来,双腿却又麻木无力。

    “您缓一会儿便好,医师说这是正常的。”青蔓温声嘱托,将清粥端过来,“尊上吩咐,您多日未好好用膳,这两日忌重口。”

    ……燕照尘吩咐的?

    曲岁秋看着餐盘上的两荤两素,还有一袋桂花糕。

    竟然有她最爱吃的碧海灵鱼,不是说这鱼十分难寻吗?

    “夫人,您尝一口。”

    汤勺喂到唇边,曲岁秋回过神,连忙抬手接过:“我自己来吧。”

    青蔓犹豫了下,又想起尊上吩咐的,不必太过殷勤,听她的话。

    “是,夫人。”

    “你们误会了,不必叫我夫人。”曲岁秋说了句,轻轻抿了口热粥。

    青蔓眨眨眼:“可您住在尊上的寝殿,不是夫人是什么?”

    曲岁秋一口热粥险些没给自己呛死,她连忙放下粥,捂着嘴歪头咳嗽起来,脖子差点没伸出二里地。

    “夫人!”青蔓吓得不轻,连忙用灵力替她顺气。

    曲岁秋咳了半天,总算将那口卡在喉口的粥咽了下去,一脸震惊地回头看她:“你说这是哪儿?”

    “境主殿呀,您住的是尊上的寝殿啊。”

    曲岁秋震惊地看着她,忽然想了起来,两百年前她和燕照尘打架,砸过他的寝殿,如今他应当重新修缮了,以至于她未认出来,这便是曾经被她砸过的地方。

    好好好,燕照尘这些年果然是更疯了。

    他那令人望而生畏的洁癖呢!

    -

    燕照尘推门而入,没看坐在一旁的人,朝主座走去。

    一身着黑色劲装,肩背双刀的女子上前行礼:“尊上,属下此番前去玲珑城并未拿到扶桑神木。”

    燕照尘一言不发。

    檀无绪和梅观霜双双皱眉,敏锐觉察到殿内冷凝的威压。

    燕照尘平日其实鲜少生气,对这些手下都不错,唯独事关那位中州仙尊时,情绪起伏颇大。

    梅观霜单膝跪地,垂首道:“属下有罪,望尊上责罚。”

    檀无绪连忙出来迎合:“尊上,此番虽未拿到扶桑神木,但也并非毫无收获。”

    燕照尘冷眼看过去。

    梅观霜恭声道:“扶桑神木在玲珑城城主府中,城主修为高深,属下若靠近城主府,顷刻间便会被发现。”

    “起来吧。”燕照尘声音淡淡,单手屈起撑着额头,他闭上眼,“本尊听闻玲珑城城主有个独子,将要成婚,婚宴便定在下月初九?”

    梅观霜站起身,回道:“是,确有此事。”

    “与他成婚的人,是天虞境曲家的三小姐?”

    “是。”

    “想办法要来张婚帖。”

    “是。”

    燕照尘睁开眼,拂袖挥去把灵钥,梅观霜赶忙接住。

    “去落花泽看看吧,一刻钟内必须出来。”

    梅观霜冷惯了的脸上陡然浮现出欣喜,连忙拱手行礼:“多谢尊上!”

    她转身离开,连步伐都轻快了许多,檀无绪摇着扇子看她,等人离开后,才“啧啧”两声。

    “落花泽已成荒地,梅大人却总无法舍弃。”

    燕照尘神色恹恹,坐直了些,理了理宽袍。

    “人活着是需要些盼头的,你何必多嘴。”不等檀无绪回话,燕照尘站起身走入一旁的隔间。

    玉界连通上万个捕影石,不仅中州有,四海和二川也有属于自己的玉界。

    四海玉界宛如一片波动起伏的水幕,此刻上面散布着发光的星点,每颗星点都是一个捕影石,燕照尘拂袖挥去灵力,调出了四海与中州边境的捕影石。

    一队人穿梭在林中,正从四海奔向中州。

    檀无绪问道:“是柳家和长青山的暗桩弟子,因仙尊一事来探查四海近况的,可要人去杀?”

    “不必,放他们走。”燕照尘又调出另一颗捕影石。

    檀无绪颔首道:“尊上,以薛庭玉的聪慧,必不会轻易相信仙尊未死,玲珑城和曲家结亲,薛庭玉作为现任仙尊,必受邀在列,您若是下月要带曲仙尊去玲珑城,他许是会认出来。”

    “认出来又如何?”

    燕照尘没什么表情,看完一颗捕影石又看另一颗,作为四海境主,他每隔一段时间都得巡查玉界,确保四海诸岛无事。

    檀无绪迟疑了下,硬着头皮说道:“属下不太明白,您一边藏着仙尊的踪迹,一边又要让仙尊暴露……您在等什么时机?”

    他顿了下,又补充道:“而且您知道的,和玲珑城少主成婚的是曲三小姐,仙尊长于曲家,唯一割舍不下的便是曲三小姐了,若您在她的婚宴上大闹,仙尊怕是不允,定会想法阻拦的。”

    燕照尘恹恹道:“谁要在她的婚宴上大闹?”

    檀无绪一愣:“那您要请帖作甚?”

    玉界上出现一张熟悉的脸,燕照尘看着那张脸,眸色渐渐冷下。

    檀无绪循着他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那是柳成荫的脸。

    柳成荫被一众弟子拦着,正拼命想要闯进四海,纵使弟子们传信告诉他,四海境主只是来找那只鸟的。

    但他如何能接受?

    他要亲自确定曲岁秋的生死,而那些年轻的弟子们乌泱泱跪了一片,紧跟着,几个柳家的长老御风而来,阻拦了一只脚踏进四海地界的柳成荫。

    燕照尘笑了声,声音很轻:“你说这些年,他们是不是都过得不错?”

    檀无绪喉口一哽,看燕照尘拂袖收起了玉界,转身离开。

    他盯着燕照尘挺阔的背影,作为最早跟随燕照尘的人,他见证了燕照尘是如何肃清燕家一族,登上境主之位,风光无限前途无量。

    也见证了燕照尘和曲岁秋的年少相识和百年死别。

    更见证了这些年,他看似平静的模样下,那颗被业障裹挟的心。

    他这条大道,到底还能走多久?

    -

    燕照尘早已离开。

    在这里看了这么久的玉界,估摸着有一个时辰,如今已过子时,曲岁秋的身子尚虚弱,清醒不了多久,现在或许在休息。

    不知道桂花糕她吃了没,她现在应当品不出多少的滋味,五感都弱于常人。

    燕照尘走路很快,没多久便从议事厅走到了寝殿门口,里头点着灯。

    他皱了皱眉,她竟这个点还没睡,身子撑得住吗?

    燕照尘抬手便要推门,指腹触及门锁,听到里头传来欢声笑语。

    “那些人怎么会是尊上的对手,当年尊上可是单枪匹马,一路从长青山脚打上去的,长青山那几个老头加起来都不够他揍的。”

    “他当年为何要去打长青山?”

    “害,因为死了媳——习惯的对手嘛,尊上暴怒,忽然消失不见,若非你们长青山传来了消息,我和檀无绪他们都不知道尊上跑中州去了,当时谁都找不见他。”

    “那你能帮我打听一下,燕照尘抓我来是要做什么吗,还是说你们四海有自己报仇的节奏?”

    “报什么仇,尊上抓您来当然是做——做点属下们不能知道的事啊,何况尊上很讨厌别人打听他私事的。”

    “悄悄打听一些也不行吗,他不问你不说,他一问你惊讶,全推我身上就行,反正仇多不压身,不差这一件。”

    “您放心好了,尊上没有坏心思的。”

    “池大人,我实在放心不了啊。”

    屋内,池映疏洗了洗竹叶牌,啧啧摇头:“仙尊,您可以放心的,您不觉得我们尊上看您的眼神不一样吗?”

    曲岁秋柳眉微挑,仔细沉思了下,点点头:“是不太一样。”

    池映疏一拍桌子:“对啊!那明明就是爱——”

    殿门从外推开,一击掌风从外打来,池映疏躲得飞快,侧身闪到一旁,挥来的罡风击碎了桌上的茶盏,崩裂的瓷片四散开来。

    曲岁秋如今反应很慢,待回过神时,瓷片和茶水被灵力控停在离她一臂的距离,未曾触碰她分毫。

    她眨了眨眼,看到被拦住的瓷片混着茶水落在了桌上。

    池映疏手忙脚乱站好,牵出假笑谄媚道:“尊上,您怎么走路没声音呀?您别误会,属下就是来找仙尊打个牌,陪仙尊玩一会儿。”

    燕照尘的境界要远远高于她,若不刻意露出声响,池映疏根本觉察不出他来了。

    他冷冷斜她一眼,池映疏抬手拱了拱。

    “得嘞,属下去领罚。”

    她溜得飞快,身影转瞬消失,殿内只剩下曲岁秋这个共犯,和被她们谈了一个多时辰的当事人。

    曲岁秋抬头,瞧见堵在门后的高大身影,从门外走进来。

    两扇漆金大门轰地关上,他面无表情看着她。

    曲岁秋心说,刚才没来得及回池映疏的话。

    燕照尘看她的眼神是不太一样。

    每次被他盯着,她都有种错觉,这个人好像要将她拆骨入腹,揉碎她的血肉和骨头般。

    那般晦涩深沉的目光,仿佛站在他面前的是他这一生都不可能放过的人,誓要纠缠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