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姆车上,奚边夏与宋嘉正并排坐在一起。
他那张还带着细碎伤痕的脸,几乎要挨在奚边夏的脸上。
“嫂子,你是不知道。我一睡醒就听说红姐死了,你被带去警局,可吓死我了,着急忙慌地赶了过来,你怎么样?第一次看到尸体,怕不怕?”
宋嘉正一副惊魂未定般的样子,说着还打算抓奚边夏的手。
“我没事。”奚边夏下意识将手缩了缩,躲了过去。
由于初印象的原因,宋嘉正如今对她越是殷勤,她的心中就越是不安,不想与他多接触。
这种阴晴不定的人,最是可怕了,什么时候翻脸都不知道。
果不其然,奚边夏的手刚刚缩回去,宋嘉正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虽然只有仅仅的一瞬间,但还是被奚边夏给捕捉到了,心头一哆嗦。
感觉他比中了邪的红姐还要可怕。
宋嘉正这辈子从来都没有被女人拒绝过,只要是他看上的女人,只有同意的份,而且还得对他百依百顺。
唯有奚边夏,让他热脸贴了冷屁股,无论他表现得有多热情,她始终保持着距离。
一次两次,宋嘉正还能耐着性子哄她。
可三番四次,宋嘉正脾气就上来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旦他开始冒火,就有一股奇异的力量,将他的怒意给强行按压下去。
他连对奚边夏发怒都做不到。
‘真是贱骨头!’
宋嘉正在心里暗骂自己。
“边夏,你看起来心情很不好,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旁的宋继礼忽然开口。
奚边夏沉默了一会儿,将昨晚发生的事情说出,不过她隐瞒了那个鬼影。
在警察局的时候,她也没说。
因为实在是太离谱了,说出去也没人会相信她,还会把她当成一个疯子。
宋继礼听完,笑着扶了扶鼻梁上薄冷的镜片:“原来是这样,那看来应该是红姐存心捉弄你,故意装作中邪的样子,然后不小心摔下了楼,跟你没有关系。”
捉弄?奚边夏有些生气。
三更半夜,拿着剁骨刀吓唬人,这样的捉弄未免太离谱了。
“我还以为她真的中邪了。”奚边夏喃喃道:“昨天白天,红姐才告诉我梧桐树上吊死过人。”
宋嘉正哈哈大笑起来:“嫂子,你放心吧,如果真是梧桐树上吊死的人搞鬼,谁中邪也不会是红姐中邪,因为上吊的那个人是她妈。”
奚边夏心里咯噔一下。
这么说梧桐树上真的死过人,还是红姐的母亲。
红姐应该不会拿自己母亲的死开玩笑。
所以,难道真的像红姐说的那样,是丈夫逼死的红姐母亲?
不!不可能!
奚边夏固执地不肯相信。
“边夏,红姐死了,小秋也在精神病院接受长期治疗,现在没人能照顾你,所以我给你另外调了两名女佣。”宋继礼温声道,指尖缓慢地捻起她一缕垂在腰间的发丝,缠绕在指间。
“......谢谢。”奚边夏感受到发丝被人捻起的轻微触感,心里毛毛的:“二哥,我其实打算搬出去住,你能不能帮我跟爸说一声。”
宋继礼倏地一笑,斯文俊秀的脸庞几乎贴着奚边夏的脸:“是不是红姐的事,害怕住在洋楼了?那你可以搬来我的别墅里。”
“不不不!”奚边夏连忙后仰摆手,顺便将自己的头发给扯了回来:“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那恐怕不行了。”宋继礼说。
“为什么?”
“红姐的事虽然不是你做的,可是当时楼里毕竟只有你和她两个人,警方严重怀疑你,只不过碍于没有直接证据,再加上宋家的身份地位摆在这里,才没将你拘留。”
“但如果你这个时候搬走,就显得你心虚了,而且外面的狗仔很多,你的生活会被严重打扰的。”
“边夏,听话,还是先住这儿吧。”
宋继礼的声音很温柔,宽大的手掌在她的头顶似拍似抚,像哄情人一般低语。
明明是温情脉脉的话语,但奚边夏更觉得毛骨悚然,宋继礼对她的行为太亲密了,这不正常。
“......好。”奚边夏对他避之不及,只能暂时答应下来。
正好保姆车已经行驶到小洋楼门口,她赶紧跳下车,三步并做两步往里面走。
宋嘉正本来想送她回屋的,也被她连忙拒绝。
这两兄弟的行为真的太奇怪了。
“夫人。”奚边夏还没进门,两个女佣就走了出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迎接她:“夫人您好,我们是二少爷派来照顾您的佣人。”
和小秋张姐一样的配置,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
“我叫张晓莉。”上嘴唇上长着一颗小痣的女佣自报家门。
另外一位留着齐耳的短发年轻女佣:“您叫我阿薇好了。”
奚边夏对她们礼貌地笑了笑:“......你们好。”
由于小秋和红姐的前车之鉴,奚边夏本没指望着自己能与她们相处多融洽,只求相安无事。
进屋之前,她特意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的大梧桐树。
梧桐树的周围围着一圈黄黑相间的警戒线,褐色老皮夹杂着碧绿新皮的梧桐树树干上、落叶上,都还残留着红姐的血迹。
奚边夏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虽然不喜欢红姐,但一想到一个生命就此逝去,难免有些伤感。
她不禁抬起头,望向了红姐跌落下来的窗户。
窗户与树干之间,有好几米的距离。
除非自己站在窗台上立定跳远,否则是跳不过去的。
可红姐总不可能想不开自杀啊。
昨夜那个扭曲的鬼影再次浮现在奚边夏的记忆里,她惶惶不安。
可又不断在心里劝自己,世界上是没有鬼的,都是红姐自己在装神弄鬼,最后给自己坑了。
她不断给自己打气,选择性遗忘作业的鬼影,进屋上楼。
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由于是第一现场的缘故,所以也被封了一半。
晓莉姐与阿薇跟在她的后面,跟她说:“夫人,我们俩把您的房间重新打扫了一遍,还洒了柚子叶水去了晦气,您放心住吧。”
奚边夏一开门,房间里果然焕然一新。
不但地上的血浆痕迹被擦干净,被褥也都还了,像是刚刚从烘干机里拿出来,上面还残留着干燥温暖的余温。
奚边夏稍感庆幸,看来晓莉姐与阿薇真的和小秋红姐不一样。
只是——
奚边夏走到露台边,看着几乎快要爬满整个阳台的蔷薇花藤,绿幽幽地茂密藤叶,将阳台的铁栏杆紧密裹住,丝毫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苍绿乌浓的密匝匝的枝叶里,冒出一簇簇艳丽鲜红的蔷薇花,红得不可收拾,像刚刚与人厮杀过吸饱了敌人的鲜血,美得汗毛凛凛。
现在正像燃烧的山火一样,摧枯拉朽地往屋内蔓延。
其中一条蔷薇藤蔓,已经漫过了阳台与卧室的边界,像一颗已经溅入室内的火星。
“这花昨天就开得这么旺盛了吗?”奚边夏喃喃道。
身后,阿薇解释道:“夫人,蔷薇花本来就很顽强,爆花的时候往往一夜间,就能开千多万朵。”
奚边夏恍然点了点头。
或许这是老天觉得她太倒霉,赠给她的礼物吧。
“您是觉得这花爆的太多了吗?要不要一会儿叫园艺师来修剪一下?”
奚边夏摇摇头:“不用了,就让它们继续长着吧。”
“好的。”
“那个,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奚边夏转身看着两位女佣。
她们立刻识趣地退了出去:“拿您好好休息,我们不打扰您了。”
一整天的折腾,让奚边夏疲惫不堪,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的雨云黑沉沉,潮湿浓郁的雾气笼罩着整座庄园,呈现出一种寂寥萧索的灰蒙色。
奚边夏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被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吵醒,才缓缓睁开眼睛,一瞬间,她看到床尾的阴影里正站着一道阴影。
那影子看起来得有两米多高,又瘦又高,有着类似人类的四肢,却纤长到近乎诡异,整个身体黑魆魆的,没有实体,更像是一团不断黑雾。
它也没有五官,仅类似脸的地方,透出一点点铅灰色的微光。
奚边夏才睡醒,看到这一幕,密匝匝的寒意瞬间从她的脚尖蔓延到头顶。
她下意识叫了一声,顺手将手机给扔在它身上,大喊道:“走开!”
“夫人?”
楼下的晓莉姐和阿薇听到奚边夏的叫声,连忙跑进来,着急问:“夫人,发生什么事了?”
“那里——有怪物!”奚边夏吓得脸色苍白,指了指床角。
这一指,她才发现刚刚还站在她床角的怪物,已经消失不见了。
晓莉姐朝着床角看去:“怪物?什么都没有啊?夫人您是不是看错了?”
奚边夏很笃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个怪物和昨晚她在红姐身后看到的瘦长鬼影一模一样。
可是她该怎么和她们解释呢?她们一定不会相信的。
“可能是我刚睡醒眼花了吧。”她含糊道。
阿薇将她丢出去的手机给捡了起来,擦了擦上面的屏幕,笑着还给她:“还好,屏幕没有坏。夫人,既然醒了那就下楼吃晚饭吧,我和晓莉姐给您炖了板栗鸡汤。”
奚边夏一整天都没吃东西,确实饿了。
她穿上拖鞋慢慢下楼。
晓莉姐和阿薇则进了厨房盛汤,她们对视一眼,低声交谈。
“你听到刚才夫人说‘怪物’了吗?”阿薇问。
晓莉姐点头:“听到了,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要告诉二少爷了,虽然二少爷派我们来,就是为了监视夫人。但......我觉得夫人已经很可怜了,不是吗?”
“是啊。”阿薇共情地附和着,已经彻底忘记自己当初是怎么对宋继礼打包票的。
她病态般地重复喃喃着:“我们应该好好对待夫人、我们应该好好对待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