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来隽以不说话,还求助地看向张迎春,杨姐拍着大腿一通乐:“小伙子别害臊呀,我问的是你,你看小张干啥?”
来隽以用口型对张迎春说:“救,我。”
张迎春帮他解围:“杨姐,他是外地的,趁放假过来玩一阵子,下个月就走了。”
“下个月就走啦?”杨姐的语气颇为遗憾,“我还想呢,这么俊俏的小伙子,要是没对象,我就给我侄女牵牵线,她最喜欢帅小伙了。”
张迎春忍俊不禁:“杨姐你什么时候做起红娘来了?”
“谁让我们这儿没有帅小伙呢。”杨姐炸了一串臭豆腐,走过来递给来隽以,“小伙子,尝尝我的臭豆腐,送你的,不要钱。”
“谢谢姐。”来隽以笑容满面,表现得很大方。
他的手不好拿,张迎春帮忙接过,来隽以又在她耳边低语,“你去帮我抹点辣酱。”
张迎春:“……”
抹完辣酱,还得喂食,来隽以美滋滋地吃了一串炸臭豆腐,觉得仁水人杰地灵,真是一个好地方。
张迎春的摊子前暂时没有客人,两人聊起天来。
来隽以问:“你十七岁就开始摆摊了?”
“嗯。”
“怎么想的出来摆摊?”
张迎春没懂:“什么怎么想的?想摆就摆了呀。”
“我是说,那会儿你还很小啊。”
张迎春想了想,说:“一开始,是因为钱不够用……”
仔细算算,她来仁水讨生活六年半了。
那是1993年的夏天,十五岁的张迎春初中毕业,带着行囊来到仁水,借住在吕援朝家。同年九月,她拜谢娟为师,学做面点,不用交学费,但也没工钱,跟着谢娟在餐馆干了几个月。
1994年开春后,谢娟带着张迎春入职食堂,张迎春出师,开始领工资。
仁水一中食堂外包,老板每月10号给员工们发上月工资,发完工资后没几天,雷打不动的,张迎春的母亲宋金妹会坐中巴车赶来县城,找女儿拿钱。
宋金妹用的理由是张迎春年龄太小,办不了银行存折,现金放身边又不安全,怕她乱花,不如由妈妈帮忙保管,等张迎春成年后再还给她。
宋金妹信誓旦旦地说:“这些钱,妈妈帮你攒着,等你长大后给你做手术用。”
彼时的张迎春虽涉世未深,却也不是个傻子,知道自己在父母心里什么都不是,把钱交给母亲就是有去无回,但她没法不交,不交的话,宋金妹会闹。
那一年,张迎春每个月到手工资只有一百八,宋金妹能拿去一百五,她说女儿这工作包吃包住,每个月剩三十块钱零花足够了。
但怎么可能够呢?一个人除了吃饭睡觉,还得买日用品啊,香皂厕纸,牙膏牙刷,哪样不要钱?
所以那一年,张迎春过得很苦,穷得连卫生巾都买不起,只能去小商品批发市场买最便宜、质量最差的卫生巾用。每周单休的那一天,同事们出去游玩、下馆子,张迎春从来不去,她没钱吃饭,只能躲在宿舍煮清汤挂面吃。
什么衣服鞋子、零食水果、扎头发的漂亮发夹、冬天的涂脸面霜……张迎春统统没钱买。仁水的冬天阴冷潮湿,张迎春工作时又离不开冷水,两只手便长满了冻疮,又痛又痒,她也没钱去买支冻疮膏。
有时感冒发烧,她只能厚着脸皮去找吕援朝讨点药,根本不敢去医院。
谢娟见小徒弟实在太可怜,便介绍张迎春下班后去一家餐馆打杂,晚餐时段做四五个小时,每月能挣一百多块钱。
谢娟叮嘱张迎春,这钱自己留着,别给妈妈。
张迎春听了师父的话,藏起兼职收入,终于不再捉襟见肘地过日子。
在餐馆做了大半年后,一天晚上,张迎春下班后骑车回宿舍,路过仁星广场时,发现有一条街变得和前些天不一样了。
那是1995年的夏天,仁星夜市正式开业的第一天。
张迎春将车停在路边,把这条两百多米长的夜市街从头到尾逛了一遍。她睁大眼睛,看着那琳琅满目的摊位和涌动的人群,耳边是摊主们的吆喝声:
“广东货广东货!”
“香港手表,假一赔十!”
“泰国珍珠膏,买三送一嘞。”
那时的张迎春刚满十七岁不久,除了仁水县城,哪儿都没去过,仁水县已经是她眼里最繁华的城市,什么广东香港泰国,是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地方,对张迎春来说,那是另一个世界。
在夜市街尽头,张迎春又看到几个小摊贩,有人在卖卤蛋卤豆干,有人在卖仁水特有的一种糯米点心,有人在卖烤羊肉串烤面筋……都是热食,周围烟气弥漫,香味混杂,张迎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心里竟蠢蠢欲动起来。
回去以后,她找谢娟商量,说了自己的想法,谢娟没反对,还借了她一百块钱,作为小徒弟“创业”的启动资金。
半个月后,张迎春辞了餐馆的兼职工作,用自行车驮着两板蒸笼来到夜市街,卖自己做的各式糕点。
这一干,就是四年多。
后来,张迎春成年了,宋金妹绝口不提还钱的事。她知道女儿在外面摆摊,有外快,问摆摊能挣多少钱?张迎春说只够零花,宋金妹也不逼她,每个月依旧只拿食堂工资,不过问其他,母女俩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直至如今。
张迎春有个小本子,记下了这些年拿给宋金妹和龚兴航的钱。
宋金妹:合计22300元
龚兴航:合计21700元
那都是她省吃俭用、一分一角攒下来的钱,如果没有拿给那两个人,现在的张迎春其实已经攒够了手术钱。
这些事,她并不打算说给来隽以听,只简单地说了决定摆摊的经过:“钱不够用……就只能想办法挣啊,刚好那阵子夜市街开业了,我看这儿生意不错,就做了些点心,过来摆摊。这些年我卖过很多种东西,都是吃的,后来发现点心不好卖,还是这种炒面炒米线更受欢迎。”
来隽以似乎很感兴趣,问:“摆摊挣钱多,还是在食堂上班挣钱多?”
“嗯……摆摊挣钱多。”张迎春说,“但摆摊不稳定,有时候一晚上也挣不了几个钱,而且刮风下雨的,会很辛苦。城管也会来赶我们,隔三差五就会来一次,我被抓过三回呢,要交掉罚金才能把三轮车领回来。交一次罚金,半个月白干,所以还是在食堂上班更轻松,至少工资固定,不用风吹日晒,发不了财,也饿不死人。”
来隽以琢磨了一下,说:“那你有没有想过……不在食堂干了,自己开一家小店?”
张迎春的眼睛又弯了起来,亮晶晶的:“想过呀,不过我还是想先把手术做掉,治好脸再想别的。”
来隽以说:“开了店,说不定挣钱会更多更快呢。”
张迎春摇摇头:“你不懂,我这张脸有时候会吓到人,如果开店,客人看到老板长得这么丑,可能就不敢上门了。”
“你说这话,我真不爱听。”来隽以与张迎春接触了一礼拜,早已习惯了她的容貌,并不觉得哪里有问题,“哪儿有你说的这么夸张。”
张迎春不以为然:“一点都不夸张,难看的人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惹人厌,好看的人就是会更讨人喜欢,比如你,刚才杨姐为什么要送你臭豆腐吃?还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
来隽以:“……”
他突然向张迎春凑过去些,问:“你也觉得我长得很好看吗?”
张迎春吓了一跳,忍不住伸手推他:“好不好看你自己不知道啊?是杨姐说你是帅小伙,又不是我说的。”
来隽以笑得很开心,张迎春看着他欠欠的笑容,气道:“你赶紧回去吧,别在这儿烦我。”
来隽以不依:“你现在又没顾客,我陪你说说话嘛。”
“我不用你陪。”
“行吧。”来隽以站起身来,“那我去逛逛夜市,看着还挺热闹的。”
张迎春见他要往夜市街走,一把拉住他胳膊:“阿来。”
“嗯?”来隽以回过头来,“干吗?”
“你带钱了吗?”
“没有。”
张迎春从兜里掏出几张五块十块的纸币,塞进他的衣兜,说:“你是男的,我其实不太知道男的平时要用哪些东西,这条街上什么都有,你自己看着买点儿。”
“谢谢张老板。”来隽以用左手拇指按按衣兜,“你放心,我不会乱花钱。”
“记得还价,一开始至少要对半砍。”
“知道啦。”
“要是拿不了,就回来喊我,我去帮你拿。”
“ok。”
“你要是吃不准价格,我去帮你砍价。”
来隽以听乐了,用右“拳”碰碰张迎春的脑袋:“你可真操心,我妈都没你这么操心。”
张迎春白了他一眼:“滚蛋。”
来隽以轻快地跑向夜市街:“我去逛街啦,一会儿见!”
叽叽喳喳的吵吵怪不见了,张迎春又坐回凳子上发了会呆,杨姐叫她:“小张,小张。”
“啊?”张迎春回过神来,“怎么了?杨姐。”
杨姐一脸揶揄:“我看你和那小伙子亲亲热热的,他真不是你对象?”
亲热?从哪儿看出来的?张迎春头疼:“杨姐,我说了,他就是我的一个外地朋友,过来玩几天,马上就回老家了。”
杨姐说:“外地人怎么了?你把他留下嘛,做个仁水女婿,生个漂亮娃娃,哈哈哈哈……”
张迎春:“……”
幸好,有客人来吃东西,张迎春赶紧起身接待,不用再听杨姐说奇怪的话。
半小时后,来隽以逛街归来,大拇指上挂着个塑料袋,还真买了些东西。
他在张迎春身边坐下,张迎春翻着袋子,问:“你买什么了?”
“买了把剃须刀,还买了支洗面奶。”来隽以说,“我砍价了,送了两个刀片,我买过这个牌子,挺划算的。”
剃须刀……果然是从没考虑过的东西,还算正常。
洗面奶……男人也要用洗面奶吗?张迎春自己都不用,平时就是用清水洗脸。
她抬眸观察来隽以的嘴唇周围,没看见胡子,问:“你这几天刮过吗?”
“刮过。”来隽以说,“出院那天,剃头的时候顺便把胡子刮了,昨天我去找吕叔,又让他帮我刮了一下,我本来想和你说的,让你帮我买一个,见面的时候忘掉了,刚才你让我买东西,我才想起来。”
张迎春翻看着剃须刀盒子,问:“你的手……能自己刮吗?”
来隽以:“不能。”
张迎春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个也要我帮忙啊?”
来隽以:“对啊,很简单的,到时候我教你。”
“刮破皮了怎么办?”
来隽以大言不惭:“倒扣五块钱。”
张迎春一把把剃须刀盒丢进袋子里:“我不干。”
来隽以哈哈大笑:“和你开玩笑的,你要是实在不敢刮,我就去找吕叔帮忙。”
张迎春斜着眼睛看他:“街也逛完了,你什么时候走?”
“嘿,又是这句话。”来隽以乐坏了,“老是盼我走,盼我走,这么烦我呢?”
张迎春烦不胜烦,推了他一把:“你到底走不走?”
看着女孩口罩上方露出来的那双大眼睛,凶巴巴的,来隽以却一点也不怕,嬉皮笑脸地说:“我走,我走,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张迎春刚松了一口气,又听见他说:“我以后还能来这儿玩吗?”
张迎春:“……”
“能来吗?”来隽以说,“白天我都见不着你,食堂我肯定去不了,去饺子馆找你也不合适,只有这儿,你都自己做老板了,我总能来了吧?”
“你来干吗呀?”张迎春想不通,“我是在这儿摆摊,又不是在玩,你来了也没事干啊。”
来隽以说:“来找你聊天嘛,我还能帮你算算账,收收钱,你要是去上厕所,我也能帮你看着摊儿。”
张迎春说:“很冷的,有时候还会下雨,屋里不舒服吗?”
“我不想一个人待着。”来隽以缓缓地眨着眼睛,语气也低落下来,“算了,你要是真不想我来,那我就不来了。”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张迎春观察着来隽以的表情,居然有点委屈,她叹了口气,说:“天晴的时候,你想来就来,要是下雨就算了,你也没法撑伞,手沾上水容易感染。”
一听这话,来隽以就笑了:“好,一言为定。”
他站起身来,用拇指勾起那个塑料袋:“我先走了,你注意安全,晚上见。”还不忘向杨姐道别,“姐,臭豆腐很香,谢谢你的招待,我先走啦,下次见。”
杨姐受宠若惊:“下次见下次见,哎呦,小伙子真讲礼貌。”
来隽以回家了,要往东步行两公里才能走到吕叔家,大概要走二十多分钟。
张迎春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突然觉得,摆摊时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在,似乎……也没什么不好的。
来隽以从来没有因为她的外貌而嫌弃过她,没做过过分的事,也没说过伤人的话。他好像很喜欢笑,猪头脸时就经常笑,现在伤好了,更是整天挂着个笑脸,嘴巴还很甜。
这样的人,没人会不喜欢吧?
至于来隽以的动机,张迎春绝不会多想。
他太无聊了呀,想找个人陪他说说话,就是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