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都市小说 > 涟漪 > 7、第 7 章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能听到窗外沙沙的风声。

    头痛欲裂。

    谢嘉珩摸索着,吞了一片安眠药。

    太阳穴突突地跳着,情绪却意外很平静。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平静过了。

    自从看不见后,他的整个世界就变得扭曲起来,那种纯粹的黑暗会吞噬一切。

    周围没有任何参照,失去所有锚点,像孤舟浮在漆黑的海面上,他开始无法准确判断周围的事物。

    很烦,很小的事就能激怒他。

    耳朵变得格外敏锐,于是很轻易捕捉到别人的惋惜和遗憾,听到他人的幸灾乐祸、母亲的哭声、周围人的小心翼翼……

    离他很远又很近。

    他只觉得厌烦。

    他厌恶一切靠近的人,想要周围的人都消失。

    那种感觉由来已久,或许并非从失明才开始。

    在爷爷不知道第几次逼迫他见徐家那位小姐的时候,他们终于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徐小姐是全家娇惯出来的小公主,任性骄纵,觉得世界是围绕自己转的,她看中他,于是她父母开出两个亿的天价合同给老爷子,换取一个联姻的机会。

    这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至少老爷子这么觉得。

    “我硬不起来,不如你跟徐家商量商量我俩义结金兰好了。”他这么说。

    老头儿勃然大怒,指责他荒唐。

    具体还吵了什么已经记不清了,其实也不重要,他了解老头倨傲里的软弱和卑怯,懂得他强势下的孤独和无力。

    而老头也清楚地知道他快要脱离掌控。

    他想把他拖回正轨,继续当那枚乖乖的棋子。

    他威胁他:没有谢家给你的一切,你什么都不是。

    是吗?他倒是很好奇,他什么都没有后会怎样。

    他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里似乎一直在奔跑,被抽打得走向那条注定的坦途。他以为自己是棋盘上的棋手,并没有想过自己只是一颗提前埋好的棋子。

    他只是谢家放在池子里的一条鲶鱼。

    他没日没夜没有自我地燃烧着自己的一切,换来的东西真的值得吗?

    他也不知道。

    他原本以为是值得的。

    他被赏识着,被托举,被培养成一个世俗意义上成功的接班人,他一个养子,本不该奢求更多。

    直到有一天,他知道老头为什么会选中他的时候,只觉得荒谬。

    他突然有些厌恶这一切。

    他第一次见“徐小姐”,带着恨意。

    她很吸引他,令人费解的吸引,漂亮,温柔,真诚……一些空泛的优点,本不足以打动他那颗从来冷漠的心。

    或许是酒精作祟,或许……

    或许是命运。

    他注视她的时候,疯狂想要吻她。

    急需挣脱的自我和刻意放纵的欲望交织在一起。

    尽管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少女尖利的牙齿刺破他的嘴巴,血腥在口腔里蔓延,她眼底震惊无措的泪水打湿他扭曲的爱欲和恨。

    厌恶和迷恋竟能同时发生,他确实有激怒她的意图,抱着就这样互相拖对方下地狱的想法。

    但他没想过,他认错了人,伤害了一个才刚成年的小姑娘。

    他在一瞬间清醒。

    厌恶不成立,俩人之间更没逼迫的婚约,那爱欲就显得触目惊心。

    往后日夜,他频频想起她那双干净剔透的眼睛,在他即将错轨的人生里,变成一根细细的弦,轻轻地把他拽着。

    直到拽到她身边。

    天意难违。他想。

    敲门声响了,他本以为是许涟漪回来了,但她回来不该敲门。

    他还是折起身,挪到轮椅上,驱动轮椅出去。

    一个男人的声音,问:“你就是涟漪的表哥?”

    谢嘉珩微微挑眉,反问一句:“你是?”

    “她青梅竹马。”

    ……

    谢家别墅。

    红色跑车嚣张肆意地驶进别墅外的半坡,在最后一段距离堪堪停住。

    一条踩着细高跟的修长长腿迈出,身穿白色衬衫裙腰系玫瑰金细腰带的女人按响门铃,问:“珩哥哥人呢?为什么打电话一直没有人接。”

    刘管家说:“大少爷去乡下养病,不在家。”

    什么乡下?谢嘉珩那种人怎么可能会去乡下,他就算全身瘫痪只有一根指头会动恐怕都要人给他一个键盘让他工作。

    从没见过这么热爱工作的人,她每次来找他他都在忙。

    好几次好不容易蹲到他吃饭聚会,他也都是安静坐在一旁,很难接近。

    斯文、礼貌,但骨子里又有点说不上的傲气,太正的品格,太邪的五官,各种矛盾的特质反而很有性张力。

    上学时候他就是风云人物,追他的人如过江之鲫,但都被他的冷淡打败了。

    他对自己的要求太苛刻,没有多余的时间分给情爱。

    所以后来他就从最想追的人变成了最想睡的人,说他这种人在床上一定带劲,但做男朋友就差点意思。

    不过徐静仪不在乎,男人最重要的是要好看。

    但他真的太难搞了。

    他不接受她,还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自己不举,简直是打她的脸。

    上回还说他有心上人,更是荒谬,他忙的恐怕都没时间上床。

    除了她,他身边没有异性。

    他去乡下?他又不是受虐狂,失明还往乡下跑,生怕自己过得太舒服吗?乡下有什么好的。

    总不能是自暴自弃?不可能,他那种脑子扔到非洲大草原估计都能活得好好的。

    何况他只是失明,还是暂时的。

    徐静仪皱眉,半点不信,但总不好硬闯,于是说:“那我找谢叔叔。”

    “谢先生在公司加班,今晚有应酬,可能不回来了。”

    “我找程阿姨。”她语气渐渐着急,“谢明池也行,随便谁都行,我要进去拜访,麻烦你请示一下。”

    刘管家低下头,思忖片刻,知道她今天铁了心要进去,遂答应:“徐小姐请进。二少爷在楼上睡觉,我帮徐小姐叫他下来。”

    谢明池打着哈欠从楼上下来的时候,徐静仪已经走了,因为她进了别墅后就发现谢嘉珩似乎真的不在。

    谢明池白天出去玩了,回来的时候他哥就已经消失了。

    知道他去兰溪的时候还狠狠惊讶了一下。

    他这会儿饶有兴味地拨电话给徐静仪:“喂,跟你说个秘密吧,你别再白费力气了。我哥他心里早就有人了。”

    徐静仪不信:“不可能。”

    “你爱信不信吧。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别以为你在家是皇帝在外面也能为所欲为了,我哥没你以为那么好欺负,你真惹恼他你就惨了。”

    “怎么,他还能杀了我?他那么厉害怎么会被人算计得出车祸。我已经查到眉目了,你们谢家真不是东西。”

    谢明池眉心微敛:“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去问你爸。”

    谢明池沉吟不语,突然想起,他哥出事后,好像从来没提过肇事司机。

    据说司机当场死亡,所以大家都以为是意外。

    但谢明池却知道,他哥的司机跑了,他爸在饭桌上提了一句,可能是吓着了,他就没在意。

    徐静仪这么一说,他才觉得不太对劲。

    -

    许涟漪踩着昏黄的路灯,提着满满的战利品回家的时候,推开门就看到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的谢嘉珩。

    紫薇花花瓣落在他肩头,隐没在阴影里的半张脸看不清,但莫名很忧郁,也很……温柔。

    岁月静好啊岁月静好。

    好想把他做成雕塑放在这里,那该多赏心悦目。

    电子狗乖巧地蹲在他脚边,在她踏进院子的时候,突然站起身,一边播放欢快的电子乐,一边说:

    “饱饱,欢迎你回家,我太想你了~”

    几个小时前还在叫她“女人”的机器狗,突然就改称呼了。

    显然是有人输入了程序。

    许涟漪顿时又被吓到语无伦次:“谢、谢谢啊。”

    她虽然是回答机器狗,却是看着谢嘉珩,解释说:“我去奶奶的菜园了。摘了一些蔬菜和瓜果,你肚子饿吗?我给你煮点东西吃吧,你晚上都没吃几口。”

    谢嘉珩微笑:“不用,我不饿。”

    “要不你吃点糕点?从我姑姑店里顺的。”她把篮子和纸袋都放在石桌上,拆开纸袋,先捏了一块儿饼干,“哥,张嘴。”

    她兴致勃勃。

    谢嘉珩觉得自己自己像被妖精蛊惑的蠢书生,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只本能顺从地张开嘴巴。

    柔软的指腹擦过他的唇,让他很想咬上去。

    奶香浓郁的饼干还残存细微的热意充斥口腔。

    他嚼着,听见她带着笑意的问话:“好吃吗?”

    他从不吃零食,也不爱吃甜的,但鬼使神差说了句:“嗯。”

    她又塞了几颗给他,热切地去厨房拿了餐刀,把糕点切成小块,拿叉子喂他吃。

    “你尝尝这个,红豆沙的,但不甜也不腻。这个绿豆糕也很好吃……”

    每塞进去一个,都要介绍一遍。

    等他吃不下,又去温了一杯牛奶给他喝,把他喂饱,然后由衷地开心起来。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他突然问。

    许涟漪被问住了,这话不难回答,只是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所以她斟酌了一下才回:“不是啊。”

    “可怜我?”他明知不是,却故意要问。

    “当然不是!”许涟漪怕他又乱猜,只好认真回答,“虽然我们相处时间不久,但我觉得你人挺好的,所以我单方面把你当好朋友了,我对朋友一向很好的。”

    谢嘉珩点头,若有所思。

    其实她内心更多还是为了报恩吧。而且……他不想和她做朋友。

    许涟漪突然注意到他胳膊上有擦伤,顿时皱了眉,小跑着去了客厅,找到药箱,从里面拿出碘伏棉签和创可贴,又小跑出去了。

    她表情和声音都严肃:“你怎么受伤了。”

    好像在控诉他不知道照顾好自己。

    她一定很担心,尽管他们并不熟识,今天甚至是第二次见面。

    她本身就是这样温暖的人。

    谢明池常常提起她,说她很笨,谁都能使唤她,说她明明不情愿,还是会把每个人照顾好。说的最多的,是她心思干净得让人发挥不出丁点恶意。

    跟她在一起很舒服。谢明池反复在父母面前提及。

    有次饭桌上又提。

    母亲听多了,蹙眉:“别招惹人家。”

    谢明池笑一笑:“拐回来给你当儿媳不好吗?”

    程夏兰板着脸:“门不当户不对的,不合适。”

    “谈恋爱也不行?”

    “老实人最难缠。”程夏兰摇头,教导儿子,“既然没有结果,只想玩一玩,就找能玩的起的。许家那种家庭的孩子,自尊心都强,又清高,到时候惹出事来,不是一笔钱就能打发的。你想都别想。”

    “我还以为你挺喜欢人家呢。”谢明池也只是随口一提,闻言撇撇嘴。

    “两码事。”

    谢天行看俩人越扯越远,出言制止:“婚姻是大事,你少在外面招惹些乱七八糟的女人。”

    谢家骨子里阶级分明,许家人捧出的那颗真心,在他们眼里不值一提。

    他们需要这样一场表演来彰显自己的仁慈和高尚,所以明明每次都把人家送的东西转手丢掉,却还是会热情接过来,装作视若珍宝。

    谢嘉珩其实觉得自己并没有资格出现在这里。

    他不配得到这样炽热的真心。

    更不配得到许涟漪这般的关怀。

    但越是不配,越卑劣地想要据为己有,越贪恋那份唾手可得的温存。

    他怕自己完好无缺的时候,根本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涟漪妹妹,我头很疼,感觉大脑天旋地转,能让我搭一下你的手臂吗?我感觉身体有点不受控制,像是随时要倒。”

    许涟漪哪里顾得上那么多,听他语气就觉得很严重,直接把手递给他,紧紧握住,想给他多一点支撑。

    她身子贴近他,声音温柔地问:“这样好点了吗?要不要我给周医生打个电话。”

    “不用,我好多了。”他掌心贴紧她的手心,用力握住。

    鼻尖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花果香。

    “你找个凳子坐下,陪我说说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