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完结
回家的路上，两人一路无言。
方结宇上周才拿到驾照，上路时向来十二分小心。可姜瑞元自从上车后就一直靠着车窗不说话，窗外流转的霓虹灯映着他落寞的侧脸，那副仿佛被抽干了力气的样子，让方结宇根本无法心无旁骛地开车。
他试过在等红灯的间隙去牵对方的手。那人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反握住他，只是任由他牵着，整个人松松垮垮地陷在座椅里，提不起半点精神。
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让方结宇心里七上八下，他干脆打了方向盘，将车拐进了一处空旷的室外停车场，熄了火。
“你干嘛？”姜瑞元终于肯把头转过来，懒洋洋地看着他。
外面的路灯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方结宇这才看清，对方的脸颊上还溅着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血迹。他的心猛地一颤，慌忙去翻口袋里的纸巾，又拧开一瓶矿泉水。
“别动。”方结宇凑过去给他擦脸。
姜瑞元一开始很不配合，摇头晃脑地躲闪，皱着眉头嘟囔着要自己回家去洗。
方结宇没有理会他的抗议，直接伸手强硬地掰过他的下巴，固定住他的脸。一边仔细地擦拭那些血迹，一边温声警告：“如果不整理好的话，我是不会带你回家的。”
听到这里，姜瑞元停下了挣扎，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整理什么？”
方结宇没有回答。
他耐心地用沾着水的纸巾，一点点地把对方脸上的血迹擦干净，直到确认那张脸干净后才收回手，推开车门去前面的垃圾桶扔废纸。
姜瑞元降下车窗，对着方结宇的背影大喊：“呀！方结宇，你要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吗？”
垃圾桶在停车场的入口处，需要走一段距离。等方结宇扔完垃圾折返回来时，发现那人居然还趴在车窗边，正一脸幽怨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不会走的。”方结宇站在车外，隔着半降的车窗笑看着他。
见车里的人还是没什么反应，方结宇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故作轻松地补了一句：“不过你这个家伙要是一直这么没礼貌的话，下次我就真走了啊。”
说完，他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可姜瑞元没有笑。
瑞元是这样的。骄傲的瑞元，全世界倒数第一厚脸皮的瑞元。哪怕落魄的时候也要保持高傲的姿态，哪怕现在的他，肉眼可见地伤心到了极点，可还是让自己看上去像一尊无人拜访神殿里的雕塑，冷硬又精美，只不过是有些寂寞罢了。
面对这样的瑞元，一向游刃有余的方结宇罕见地有些犹豫了。他拿不准自己现在是应该闭上眼睛装聋作哑，顺着他的毛同他一唱一和，还是干脆毫不留情地拆穿他那点虚张声势，直接问问他那颗脑袋里到底在想什么。
其实对他来说，这两种选择都没什么区别。他唯一在乎的，只是自己究竟该怎么说、怎么做，才能让加诸在这个人身上的伤害少一点，再少一点。
“哥哥。”
姜瑞元毫无预兆地开了口。
他将身体微微探出车窗，额前的碎发被夜风轻轻吹动，他看着方结宇的眼睛，用难得一见的郑重语气说：“请和我结婚吧。”
方结宇愣住了。
还没反应过来，就眼睁睁地看着姜瑞元从口袋里摸出了一个精致的小盒子。他眯起眼睛，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看个究竟，可姜瑞元却像受了惊似的，猛地扭身，“咔哒”一声，直接从里面把车门给上了锁。
“请和我结婚吧。”
姜瑞元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语气里已经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的威胁意味。
方结宇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只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啊？我如果不同意的话，你就要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自己开车跑掉吗？”
“不是的。”姜瑞元摇了摇头，依旧忧伤地看着他，声音轻却异常执拗，“我会一直在这里，直到你同意为止。”
“我当然同意了。”
“真的吗？”
姜瑞元的眼睛在夜色里猛地亮了一瞬，可下一秒，那张脸上又迅速浮现出半信半疑的神色。
察觉到对方的不信任，方结宇的眉毛也拧了起来，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不会同意呢？”
姜瑞元不说话了。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趴回车窗上，下巴搭到手臂上时，又露出了那种落寞、寂寥、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的表情。
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忍涌上心头，方结宇忍不住走上前去，隔着半降的车窗，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是我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安吗？”他问。
姜瑞元摇了摇头。
“那是什么？”
姜瑞元又沉默了。眼睛垂下去，连看都不肯再看他一眼。
方结宇很有耐心地弓起腰，然后煞有其事地曲起手指，敲了敲紧闭的车门：“你好？有人在吗？你好？”
这个逗小孩般的动作，终于让姜瑞元忍无可忍地抬起了头。他像是被这种幼稚的举动逗得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随即脸上又飞快地掠过一丝“我怎么会被这种把戏逗笑”的懊恼，最后干脆板起脸，不耐烦地瞪着方结宇：“你把我当小孩吗？”
你就是小孩啊，方结宇想，没准还是我的孩子。
但话肯定不能这么讲了。
“对不起。”他极其熟练地道着歉，为了能看清车里人的脸，腰一直弯着没直起来，“请让我进去吧，我都答应你的求婚了，起码让我看看戒指长什么样吧？”
大概是被他这副低眉顺眼的诚意打动了，姜瑞元终于不情不愿地按下了开锁键，随后抱起胳膊往椅背上一倒，脸也撇向另一边，又不看他了。
方结宇没有急着上车。他猛地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车门，然后在姜瑞元探寻的目光中，直接在外面蹲了下来。
“你……”姜瑞元愣住了。
方结宇仰着头，拉过姜瑞元的手在自己的脸颊上很是爱怜地蹭了蹭。“告诉我，到底是什么让你觉得不安了？”
姜瑞元侧着身子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很小声地说：“我以为……你会怪我。”
“怪你什么？”方结宇问，“怪你帮我狠狠出了一口气？还是怪你终于让当初伤害我的人变得那么狼狈？”
听到他这么问，姜瑞元几乎是立刻露出了十分茫然的表情：“可是……上次你都生气了。”
尽管早就猜到对方大概会说出这样的话，可方结宇一时间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解释。于是他只是握紧了姜瑞元的手，看着他的眼睛慢慢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就算你告诉我你杀了一百个人，我也只会相信你有你的苦衷，然后告诉你，以后不要再那么做了。”
听到这里，姜瑞元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还算真挚的笑：“这样吗？还有呢？”
“还有就是要帮你埋尸体吧，一百具尸体可不是开玩笑的。”
姜瑞元笑得更开心了：“还有呢？”
“嗯……”方结宇偏着头想了想，“那之后我们肯定得逃跑啊，最好去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隐姓埋名才行。”
“那如果警察就是找到了呢？”
“那也好办。”方结宇笑得很轻松，“我会去自首，跟警察说那一百个人都是我杀的，然后你就趁机跑得远远的。”
一听这话，姜瑞元先是一愣，然后直接仰头大笑起来。看着他的笑脸，方结宇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目光开始在座椅周围搜寻方才被拿出来的小盒子。
可不知道是不是被对方收了起来，怎么找到找不到，而那阵欢快的笑声，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忽然变了调。
方结宇抬起头，看见姜瑞元还在维持着那个仰头大笑的姿势，可眼泪却像断了线一样从眼角一直滑到下巴。
“瑞元啊……”方结宇有些不知所措地叫着他的名字。
姜瑞元没有理会，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那张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泪水，连呼吸都变得破碎。
方结宇连忙把手伸过去，想替他擦眼泪。
可姜瑞元却一把打开了他的手，用哽咽到不行的声音大喊着：“你就是这样的！你就是这样的！！”
“就是因为你这样，你才要受那么多苦！！”
“我真的恨死你了！！你以后都不要爱任何人了！”
方结宇蹲在那里，整个人在对方歇斯底里的声音里一点点褪色下去。他看着姜瑞元攥紧的拳头，一滴滴落在下巴上的眼泪，还有脸上若隐若现的巴掌印，所有这些悲伤的、凌乱的、带着怨怼的迹象，都是自己被深深爱着的证据。
我非常非常的爱你。他感觉到姜瑞元正用尽力气告诉他这件事。
“瑞元啊。”
他轻轻拍着对方的手臂，用同样哀伤却平静许多的语气说：“我也希望爱是付出就有回报的东西，可是不是那样的。”
姜瑞元还在哭，抽抽嗒嗒的呜咽声甚至掩盖了方结宇讲话的声音。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听清，但还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
话讲到这里，哭声一下子停住了。
姜瑞元啜泣着，用那种很狐疑又委屈的眼神看着他。
方结宇冲他笑了笑，伸手去擦他脸上的眼泪：“其实……我都知道的。初恋也好，之前交往的男朋友也好，所有的感情里，只有我这样去用心，没有人像我一样地爱过我。”
他顿了顿，很自然地擦过姜瑞元的鼻涕。
“直到我遇见了你。”
姜瑞元忽然停止了哭泣，只是红着眼睛呆呆地看着他。方结宇见状，趁机仰起脸，眼神真挚地凑过去问：“所以……现在可不可以牵一下你的手？”
“还是不要了。”还带着浓浓鼻音的姜瑞元，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为什么？”
“你的手上有鼻涕。”
方结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连你自己的鼻涕都嫌弃？”
姜瑞元不说话，把脸扭向一边。方结宇也不再和他僵持，直接探身进车厢，把人一把压在椅背上，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遍。
姜瑞元嘴上虽然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没过一会儿就被亲得没了脾气，最后干脆舒服得哼哼了起来。
这个声音方结宇太熟了，可眼下温度很低，又是在户外，他并没有进行到下一步的打算。于是他一边加深这个吻分散对方的注意力，一边不动声色地摸到了那个被装回口袋里的小盒子。
得手之后便干脆利落地退开，毫无留恋地下了车，绕过车头回到了驾驶座。
姜瑞元顶着一头被揉得乱糟糟的头发坐在那里，整个人被亲得懵懵的。等他终于看到已经在旁边稳稳落座的人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耍了。
“你！！”
“我什么？”方结宇唇角微弯，故意晃了晃手里的小盒子，“你居然偷偷拿我的东西。怪不得阿姨说把公寓翻遍了都没找到。”
姜瑞元斜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把脸撇向了窗外。
其实，当初他搬进方结宇深圳公寓的第一天，就在抽屉的最里层翻到了那枚戒指。尽管他是个极度自信的人，但在看到那枚戒指之前，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没底的。
虽然一枚戒指代表不了什么，可如果方结宇真的把它丢弃了，那很难说这个人是不是也做好了随时丢弃自己的准备。
于是，那枚被藏在抽屉最里层的戒指就成了当初他一个人身在异国时的唯一安全感。在他也不确定方结宇是不是还爱着自己的时候，他都会想起在角落里的那枚戒指。
每一次被方结宇推开，每一次被方结宇的冷漠伤害，每一次在他感到痛苦，根本看不到明天的时候，那枚戒指就来安慰他了。
没关系，方结宇只是嘴硬。没关系，方结宇也在硬撑。没关系，方结宇也像你爱着他一样爱着你。
托了戒指的福，在异国最绝望的几个月，他和他给方结宇编造的一万个理由生活在一起。
但这些他是不会告诉方结宇的，向别人展示脆弱会要了他的命，他已经在对方面前哭了太多次，实在不想再丢脸了。
于是他什么都没说，而是从自己口袋里又取出一枚戒指，然后不由分说地套到了方结宇的手指上。
“以后你就戴这个。”他冷着脸命令道，随后又毫不客气地拿起盒子里的那枚，套进自己的无名指，“我戴这个。”
“为什么？”方结宇有些不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
还能是为什么。
当初方结宇买戒指的那家店里，只有男女款的情侣对戒。他翻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找到两个都是素圈样式的，结果导购告诉他，有一款是女士尺寸。
当时方结宇还在柜台前犹豫，似乎觉得有点不妥，姜瑞元生怕对方变卦不买了，直接一把抢过那枚女款，使劲往自己手指上硬套。
套倒是勉强套上了，可紧得要命，后来去深圳前，他找了两个司机按着，才总算把那枚戒指拔了下来。
现在他是一点都不想再委屈自己了，这枚刚好的尺寸戴着多舒服。他必须得让方结宇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真正的一家之主。
“问你话呢，瑞元。”方结宇还在那头不依不饶地追问。
姜瑞元冷哼了一声，什么也没回答，直接一头钻进了方结宇怀里。
“我不告诉你。”他闷声闷气地大声拒绝，两只手死死搂住对方的腰，嘟囔着说自己累了，要睡一下再回家。
方结宇看着怀里这团毛茸茸的脑袋，忍不住在心里猜测这人又在搞什么名堂。不过既然他不想说，那就算了。他打开车里的空调，轻轻拍着怀里的人，一下又一下。
车窗外，深夜的停车场空旷寂寥，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冷风中静默。而车厢内暖风充足，交织的呼吸声渐渐平稳，方结宇也在这份失而复得的安宁中，跟着闭上了眼睛。
那一天，两人不出意外地在车里睡过了头。
姜瑞元后来常常拿这件事笑话他，说他不靠谱，方结宇不和他争辩，只是笑着点头附和，然后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但事实上，哪怕后来过去了很多年，方结宇也常常会回想起那个在露天停车场里，被阳光照醒的清晨。
那是一种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之后，终于挣扎着苏醒过来、劫后余生的感觉。
他的心就像是一片刚刚安静下来的战场，抹开脸上的泥土，周围全是残肢断臂的废墟，鼻腔里还残留着刺鼻的硝烟味，可车窗缝隙里吹进来的，却是清晨最新鲜的露水气息。
像是死过一次，又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不过生死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转过头就可以轻拍着身旁人的脸颊，声音沙哑地说上一句：“瑞元，醒醒啊。”
天亮了。
金迈奇
非常非常感谢一直追更的读者朋友们！大家辛苦啦！
这本的番外会在本月的20号发布，想要蹲蹲的朋友可以关注迈的主页，到时候鱼塘会有提示！
番外算是if线，主题是瑞元穿越到了结宇的19岁，有的内容可能涉及剧透，我就不提前排雷了，只能说谨慎购买！
至于甜蜜日常，我在本文的后面穿插了很多甜蜜互动，但是可能我的写法太狗血了，导致大家对我发的糖也失去了信任，其实回头看看真的挺甜的！
*
最后就是！《道贤呀》也同步放出了试阅，强烈建议有分离焦虑的朋友移步迈的主页，我个人非常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同款韩国背景，攻受都是韩国人，但一定是一次不一样的阅读体验！
迈在这里鞠躬求收藏！球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