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无限篇(20)

    大概是察觉到雪狼和瞎子身上强烈的抵触情绪,村长媳妇竟是主动放缓了语气:“干什么?我又不是要吃了他。”

    “你们要不放心,一起进来坐会就是。不过最多就你们两个人陪着,再多了,我们还得考虑会不会出事。”

    雪狼撇了撇嘴,觉得不靠谱。瞎子则是将齐疏月挡得更紧了,皮笑肉不笑地回话:“不麻烦您。”

    主要是村长媳妇表现的太诡异了,分明之前还是一副恨他们恨得想要将人活剐的模样,她大儿子也还生死不知。不论从什么层面来看,这好意都来得太需要提防了。

    村长媳妇明显有些焦躁起来了,脸拉得老长,在门边踱步半天,才又憋不住地开口:“你以为是我稀罕?小妮儿被吓着了,现在哭个不停,指明要那个最漂亮的哥哥陪陪她,要不然她不肯吃东西。”

    村长媳妇先前晕过去了,没看见齐疏月过来。初听见这话还有些哭笑不得,几岁啊,就能辨别得出漂不漂亮了,小孩子真能胡说,估计就是看见谁头发长一些、皮肤白一些就觉着好看。

    她是不想让小女儿再和这些外乡人接触的,万一再被挟持怎么办。

    可女儿哭得厉害,身体虚弱还不肯吃东西,连平日最喜欢的、泡好的羊奶也不肯喝了。村长媳妇看得实在心疼,也顾不得村长抗拒难看的脸色,出来抓人——只这一眼,看到齐疏月,她就晓得妮儿指得是谁了。

    果然是小孩子都能分辨出来的,毋庸置疑的好看。

    齐疏月原本在外面守着。从观野离开起,他便一直很安静,也就方才和雪狼多说了几句话。

    少年黑沉的眼睫往下一垂,神色静谧异常,只一副端站着等待的模样。那些心浮气躁的玩家们,瞥过一眼齐疏月,都忍不住被他那气质感染,也跟着安静下来,感觉心底没那么燥了。

    谁下副本还没被人坑过啊,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们想着之后怎么解决就行了。

    现在能做的,也就是等着会长回来。

    对这点,弑神的成员们还是很有信心的,鬣狗绝对逃不走,会长也铁定不会抛下会长夫人——当然,顺带着也肯定不会抛下他们就是了。

    总之齐疏月能让人当成主心骨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他从始至终都表现得很沉静稳定。就算一开始村长媳妇对他发出那个一听就“不怀好意”的邀请,雪狼和瞎子听得都紧张起来了,齐疏月连眼睛都没抬一下,神色也没变化。

    可他听见村长媳妇提起那个“小妮儿”哭闹不止的时候,却是略略抬了一下头,眉头微蹙起来。

    齐疏月想起了那天那个趴在围栏外,瘦得好像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的小女孩。

    她刚刚还被玩家挟持,可以说是无妄之灾。受了顿惊吓,现在吓得不肯吃东西……

    齐疏月其实有着非常明显的怜弱情节,这点连他自己都没发现。纵使齐疏月在进入高危的恐怖背景世界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处于“自身难保”的处境下,也没磨灭这种好像总是很突兀冒出来的一点心软和善意。

    何况在离开之前,观野还交代了某个特殊道具的用法。

    齐疏月自认还是有些自保能力,这也让他有资格去试错。

    所以在村长媳妇脸上的烦躁焦虑更深,恨不得冲进人群中将他强行拉出来,雪狼和瞎子也显出些许攻击性的时候,齐疏月在身后拉住两个人。

    雪白的脸颊从两人身后探出来,像是从墙头钻出来的一只雪白的猫咪似的,格外让人眼前一亮的灵动。连村长媳妇那压不住的火气在看见这张脸的时候都气消了不少。

    她看见齐疏月轻轻笑了一下,是很具有安抚性的笑容。齐疏月声音也是那种慢条斯理的,声音清冽悦耳。让村长媳妇来说,就是很有文化人的气息。

    她对学生,对文化人一向是很敬重的,因此那不安的敌意都轻了许多。正听见齐疏月说:“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也想去看看小妮。”

    “虽然也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只要您不介意我多事。”齐疏月望着对方,非常真诚地开口。

    这话说得熨帖,就算村长媳妇有天大的火也发不出来。她转过手,一脚跨进门槛中,只留个背影催促人跟上来。

    “你来就是了,孩子再闹腾也怪不到你身上。”她说。

    于是齐疏月便在其他村民的默许之下要跟上去。瞎子和雪狼哪里肯,连忙拦他,准备苦口婆心地上谏:不能信她的啊!还是别轻举妄动,惹上麻烦怎么办诸多种种——但这会齐疏月像是早就猜到他们会是什么反应那样,偏过头对着两人笑了笑。

    “一起吧。”齐疏月低声说,那双清透的眼睛望着他们,显得十分清纯无辜,“我一个人不敢行动。”

    两人立即察觉到了一股比会长交代他们的时候,还要更加强烈的、无可阻拦的责任心。都不用多说,整个人立即就晕晕乎乎地跟在齐疏月的身后了。

    满心满眼想的都是齐疏月不能没有他们!

    等到反应过来,应该拦着齐疏月而不是跟着他进屋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两人只能暗自懊恼,感慨一下这算不算色令智昏啊?

    简直是路遇齐疏月,拼尽全力,无法抵抗。

    反正现在跟也跟进来了,两人也不好抱怨,只能和左右门神似的守在齐疏月的身边,虎视眈眈地看着旁边每一个经过的人。

    实际上村长屋头的人不多,几个青壮守在门口负责盯人。村长脸色很臭,蹲在门口抽烟,看上去不赞同但也不管他们几个的模样。

    村长媳妇领着人走进房间里,村医正照看着小妮儿,和人说了几句话交代了用药后,便提着医药箱走开了。

    小妮儿正缩在被窝里,眼睛含着一包眼泪,看着可怜巴巴的。村长媳妇心疼地将她抱起来,嘴上还是粗声粗气的:“你要的那个漂亮哥哥过来了!不准再闹腾了。”

    雪狼和瞎子一看这小孩,觉得确实有那么点可怜。

    太瘦了,就瘦巴巴的一小片,也就脸上有点肉,身体都快成纸片了。

    要是再哭,感觉能哭撅过去。

    小妮儿看见齐疏月,先是不好意思地往妈妈怀里钻了下,但最后还是伸出手来,冲着齐疏月要抱。

    村长媳妇将人和沙包似的递过来。

    齐疏月:“……”

    齐疏月接过来了。

    他其实不是很会抱小孩,但因为动作轻柔,拿着抱小动物的严谨态度去调整着位置,小妮儿在他怀里竟也坐得很舒服,攥着齐疏月一根手指,眼睛也不红了,只好奇地去看守在一旁的瞎子他们。

    瞎子友善地笑了笑。

    小孩又缩回齐疏月怀里。

    瞎子:“……”

    他有那么像坏人吗?

    村长媳妇适时递过来一瓶温好的羊奶瓶,齐疏月看着略微沉吟了一下,还是喂小孩喝了两口,随后便让她自己抱着喝,自己只偶尔扶一下,确保奶瓶不倾倒的太快,免得呛人或者漏撒出来。

    雪狼在一旁看的,莫名地心中一动。

    她是个孤儿,因此看着这幕觉得说不出的温馨。忍不住开口道:“唉……齐小少爷好像我想象中的妈妈啊。”

    瞎子:“……你在说什么疯话。”

    雪狼:“你说老大介意认个三十岁的女儿不。”

    瞎子:“我求你了,闭嘴。”

    他们说话的声音小,齐疏月是真没听见——要不然可能扶着的奶瓶都得洒出来。

    监督着小妮儿喝完了奶,齐疏月就将人放下来了。

    小孩不重。但齐疏月实在是体力太差了,抱都抱不了太久。

    小妮儿还是抱着他一只手,眼巴巴地望着齐疏月,很怕人走的模样。

    村长媳妇恨铁不成钢,但是也没法拦着,只能又干巴巴地留着齐疏月他们坐一会,自己闷头扎出去熬药了——不知觉间,却也对齐疏月很信任了,觉得他和那挟持人的歹徒确实不像一伙的。

    齐疏月陪着小妮儿耐心玩了一会,小孩便有些困了,爬上床要睡觉。

    齐疏月坐在床边陪她,温和又坚定地拒绝了小妮儿让他上去一起睡的邀请。毕竟是别人家的床榻,齐疏月没这个习惯。

    小妮儿倒是也不闹,眨巴着眼望着齐疏月,有些结巴地说:“讲、讲故事。”

    就在齐疏月开始搜寻有什么适合儿童的睡前故事的时候,小妮儿又拉了一拉齐疏月的袖口,竟是目标很明确地指向了房间角落,一张看上去颇为陈旧的、很常见的连体式儿童写字桌。

    连接的柜子上面,摆着一些书脊裸.露、散页脱线的书本,显然被翻过很多遍了。

    或许是小姑娘心爱的故事书。

    齐疏月想着,起身去拿的时候,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左手边第二个抽屉里面。”

    齐疏月一瞬间以为是自己的幻听——小妮儿说话总是断断续续的,很少有这样清晰完整,带着某种强烈指向性的话。

    齐疏月飞快地瞥了雪狼他们一眼,两人的神情很放松,似乎,并没有听见那句话那样。

    “。”

    齐疏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依旧平静地走到书桌面前,挑选着书柜上摆着的那几本书。同一时间,飞快地拉开了下方左手边的第二个小抽屉。

    他动作很轻,万幸的是小抽屉一下就滑开了,没有因为年龄过大而发出过于明显的抽拉声。齐疏月借着找书的动作,飞快地翻找了一下,在看见压在最下方的文件的时候,动作一下停顿了下来。

    黑色加粗的几个字非常显眼。

    ——阪和精英化工厂入职申请表。

    第152章 无限篇(21)

    下面还有几页纸张,齐疏月瞥了眼,是化工厂的记录日志,还记载了一些员工入职信息。

    他没站那停留太久。纵使严格来说屋子里只有两个自己人和一个不通人事的小女孩,理应没什么危险——但齐疏月还是面不改色地将几张资料都夹进了故事书里,随后又重新坐到了床头。

    齐疏月挑了个新位置,打开的书页正好面对着墙壁,很难被人看见。

    那些发黄的纸张脆弱得像是一碰就会泯碎一样,但好在齐疏月的动作够轻,它们还是坚.挺地留存了下来,翻动时发出的几页轻响也被故事书本身盖了过去。

    齐疏月很会讲故事。

    纵使那本童话集已经被翻烂了,小妮儿听过无数回,但同样的故事落在齐疏月口中就像有了新解。他节奏不快不慢,声音轻和,又透着独属于少年人的清冽悦耳,像是玉落之声,很适合用作睡眠间的白噪音似的。

    小妮儿听的呼吸渐渐沉了,像是要落进睡梦中。

    别说她了,连旁边的瞎子和雪狼都觉得听起来很放松,让人想到春天、雨夜、温暖的床,非常想就地躺下再打个盹。

    任谁来听,都会觉得齐疏月是在十分认真、感情充沛地给小孩讲故事来着。

    只是偶尔间,齐疏月的眼珠落在另一片书页上,讲了许久,才轻轻翻过书页。

    齐疏月就这样一心二用着翻完了全部的化工厂日志,心情可谓复杂,脸上倒还是那副哄小孩专用的温情表情,只偶尔唇角微微一抿,透出点幼稚的不高兴来。

    最后一块拼图,找到了。

    药早就熬好了,村长媳妇端着碗在外听了好一会,竟也听入了迷。好一会才走进来,将小妮儿摇醒了,让她吃药。

    小妮儿还困倦着,闻见药的苦味,不肯吃,一个劲摇头,艰难地蹦出了一个字来:“苦。”

    齐疏月不动声色地将书合了起来,接过药去哄小孩:“愿意喝药的乖孩子能得到奖励。小妮儿喝了药,我就奖励给你糖好不好?像蜂蜜那样甜的糖,吃完了糖嘴巴里就不苦了。”

    齐疏月哄完,才想起来什么,侧过头用嘴型轻声问村长媳妇:“可以给吗,阿姨?”

    村长媳妇板着脸:“你别惯坏她……要愿意就给吧,不过不能多吃。”

    随后才又继续僵硬地补充了句:“谢谢。”

    齐疏月看上去很斯文地笑了下。

    村子里其实也有糖,麦芽糖、土蜂蜜做的糖,但是小妮儿不爱吃。

    她好像从小到大都这样,一出生就不爱吃东西。可这会齐疏月将糖拿出来,彩色的包装纸和一股甜蜜香醇的香气顿时征服了她,鼻子小狗似的抽动了一下,盯着齐疏月手里的糖看。

    齐疏月的糖是观野给他的。当零食吃,揣在身上也很方便,现在身上还剩下了几颗。

    此时他剥开了一颗奶糖,先喂给了小妮儿,又连忙说:“吃了糖,你要遵守和我的约定了。喝完药再吃一颗糖好不好?”

    小妮儿思考了许久,奶糖甜蜜的香味化在了嘴里。她的确还想再吃了一颗,也不想违反和漂亮哥哥的承诺,于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药喝完了。

    其实没那么苦,更像是凉茶的味道。

    但齐疏月还是夸奖了她,说她是最有勇气的孩子,又剥了一颗奶糖喂给她。

    那药本就是安神的,小妮儿没一会又点着头缩回被窝里。

    村长媳妇看上去没先前那么警惕了,说她去做饭,留齐疏月他们在这吃点东西,又顺便带来点消息,“和你们一块来的那个发烧窝屋里头的小伙子醒了,来找你们来的。他乱跑,本来要被抓起来的,我和邻里说了把人带过来先,你们要不要见一见?”

    齐疏月心里一惊。

    发烧昏睡,是他们给受袭之后状态不稳定的阿六,找的不露面的借口。除非他已经恢复理智了,要不然不可能突破观野设下的封印出来。

    而现在,他醒过来了?

    没等齐疏月问出口,旁边的瞎子便已经惊喜出声询问,又问了大致的外貌形容和姓名。

    村长媳妇不耐烦和瞎子说那么多,只硬邦邦地补充:“他是说自己叫阿六。”

    尘埃落定。

    齐疏月心中早有预感,因此也不像瞎子他们那样兴奋惊喜。只是精神仍然是微微振奋的。

    太好了,阿六醒过来了。他的人平安无事,同时也证明了齐疏月的猜测绝没有错。

    在眼下的情况下,简直像是给齐疏月打了一剂强心针似的。他甚至迫不及待地想要和观野分享……又反应过来这会观野不在。

    满腔翻涌的情绪稍微冷却下来了些。

    齐疏月又想到自己得到的最新线索,面上表情仍能算得上镇静。看着小妮儿睡过去了,齐疏月起身告别,想去看看现在阿六的状态。

    村长媳妇问:“不吃饭了?”

    齐疏月很有礼貌地问答:“还不饿,就不留下麻烦您了。”

    村长媳妇脸色又有些沉,看上去蛮不高兴的模样,但还是说:“走吧,去外面喂蚊子去。”

    齐疏月迅速动身,雪狼两人当然也紧随其后——就是刚要迈出屋子的关头,正迎面撞上了村长。

    村长透过齐疏月,看向了书桌上摆放着的那本故事书,脸色略微有些沉了,大声问:“谁让你乱翻东西的?”

    雪狼两人脸色也很难看,一步就要跨上前和他争锋相对,对着齐疏月喊这么大声做什么——但更先一步的居然是村长媳妇,语气同样凶悍:“吼什么?孩子刚睡着!吼醒了你就高兴了,天天家里事也不管就知道对着小年轻耍横!”

    村长脸上有些挂不住,语气弱下来,但还是很不忿。眼睛紧盯着齐疏月,仿佛要看透他身后有什么秘密似的阴鸷:“那里面有村里的重要文件呢,怎么能让外人翻……”

    齐疏月想到那份化工厂日志,很清楚他的紧张从何而来。但面上仍没露出任何一点破绽来,只眼睫轻颤着垂落了,看上去有几分不知所措的无辜,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就遭受了这样尖锐的质疑,简直让任何一个看见他这幅模样的人都要骂自己两句该死。

    村长媳妇看见了,选择骂别人两句。

    “我让他翻的!让他给小妮儿讲故事,拿你本书咋了,人讲的蛮好!又没动你那些破东西,你非要挑事是吧,说的和人家大学生看得上你屋里的破烂玩意似的……”

    齐疏月站在一旁,一副更加不知所措的模样,简直像是叼了口小鱼干就无辜被骂的小猫咪那样。

    于是村长媳妇骂更凶了。

    最后村长还是撑不住了,看上去很不服气地道了个歉,放齐疏月走了。

    却在齐疏月将踏出门的一瞬间,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快速的脚步声,和抽屉被猛地拉出发出的一声“吱呀”的声响,于此同时,村长又喊了一声:“等一下!”

    齐疏月知晓,村长大概还是不放心,猛地拉开了那个存放着化工厂文件的抽屉。

    但村长一翻找,那叠文件老老实实地压在最下一层,一张都没少,顺序也没变。

    齐疏月:ovo

    还好。

    齐疏月之前就找机会放回去了。

    这种紧要的线索,丢失就太可疑了,尤其是他刚刚还来过房间里,闭着眼睛恐怕都知道是谁拿的。

    齐疏月不会做这样危险的试探。

    反正他刚刚已经在读故事的时候将文件都看过两遍了——人再笨,看过两遍的资料也该背得下来吧。

    村长在看见那叠文件后也略微停顿了下,紧接着声音都显得温和许多:“之前不好意思啊。走吧。”

    齐疏月:“嗯嗯。”

    只是也没等齐疏月走出村长屋舍,外面的喧哗声就和浪似的涌过来了,村民们大声吆喝庆贺着,齐疏月还没听清楚,倒是瞎子听了一会,眼睛里露出喜色来:“村长儿子回来了!”

    一切都十分顺利,加上阿六醒来了、他找到了化工厂的资料、村长儿子平安归来,简直是三喜临门。纵使现在村民们对他们的好感度估计处于“敌对”状态,但反正他们也不会待太久了。

    齐疏月第一反应就是观野回来了,然而却没见到熟悉的身影。

    这不寻常,如果观野回来,应该会第一时间来见他才对。

    齐疏月的脚步明显快了许多,从远处看见村长的儿子被包裹在人群当中,外套上沾着已经发棕的血液,领口高高地竖起,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脸色显得十分疲惫。

    村医刚走没多久,就又被喊回来了,旁边人大呼小叫着让医生给村长儿子看伤。

    村长儿子精神不振,但还是安慰旁边的人道:“我没事,叔,这是别人的血,我没受伤……”

    齐疏月走进人群当中,试图寻找观野踪迹。倒是村长儿子一下就看见了他,目光微亮,和齐疏月打招呼来的。

    齐疏月也顾忌不了其他,先询问:“观野是和你一起回来的吗?”

    村长儿子怔了怔。

    齐疏月这才想起来,他应当不知道观野是谁。正准备描述下观野的外貌特征,就听见他问:“是一直和你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吗?”

    “抱歉。”他脸色疲惫地说:“我逃回来的一路上,没碰见过其他人。”

    第153章 无限篇(22)

    没碰见其他人。

    观野不在?

    可怎么会……

    齐疏月一向镇定,此时却也有些心不在焉地走神了。

    眼前衣衫狼狈的村长儿子却很体贴地邀齐疏月进屋详述,他愿意将自己今日的经历细节都告知齐疏月,希望能对他有帮助。

    于是齐疏月根本没走出屋内几步,又弯弯绕绕地跟着回去了——因为村长儿子安全归来,那些助阵的村民们也偃旗息鼓,三三两两收了家伙事回去,不再看管这些外乡人。集聚的玩家们也总算放松起来,忧心地重新行动。

    齐疏月没注意到,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瞎子和雪狼,不知为何这次没跟上来。

    哪怕是心系观野的安危,齐疏月也不应对这样明显的反常视若无睹。

    但似乎有某种奇异力量让他默认了眼下的情况,等回过神来,已经重新回到熟悉的屋舍内。

    村长媳妇见齐疏月又回来了,显得颇为高兴。哪怕唇角向下轻轻一撇,好像很不耐烦的模样,眼角眉梢却显得开朗,手脚利落去准备饭菜。又让齐疏月别端着,准备用饭。

    齐疏月眼睫微微一颤,有点如梦初醒似的,刚准备婉拒,便听见村长儿子开口:“我被那个人绑走后,没见到你说的‘观野’,但见到了另一个人。”

    “……”齐疏月的注意力还是被吸引过去了,意识到这应该是洗清绑架误会的好机会。

    他勉强分出一点耐心,跟在了村长儿子的身后,低声询问。

    村长儿子拐进了卧室,探头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妹妹,方才去了隔壁屋,压低着声音和齐疏月继续谈话:“一个很凶悍的男人,很高挑,鹰钩鼻丹凤眼,鼻子上有一条疤。”

    “他叫鬣狗。”齐疏月第一时间便辨认出了村长儿子嘴中的人。

    的确是鬣狗。果然是他在暗中捣鬼。

    村长儿子此时,才流露出些许掩藏的得很好的恐惧和害怕。

    “鬣狗……”

    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着,回忆起那时发生的一切——人在经历巨大创伤后,有可能会出于保护而模糊那段记忆,有意回避。也有可能像是自虐一般地记忆清楚每段细节,再叙述给信任的人,像是挑破了脓包毒液才会流淌出来,发泄出来才能让内心平缓。

    村长的儿子是第二种。

    所以他此时清晰地复述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鬣狗看到他后,果断地将那个把他绑架过来的外乡人……杀了。

    那名玩家一直在挣扎。

    温热的血溅射在他身上。

    村长儿子外套上的那些斑斑血迹就是这样来的。

    他描述得有些太生动了,仿佛杀戮之下的疼痛清晰地让他共感过似的。齐疏月察觉到一丝瘆人凉意,呼吸略微放轻了些,定定地望着眼前的小哥,很轻声地安慰他。

    杀人偿命,鬣狗一定会付出代价。

    好在他已经回来了,不必再害怕。

    “嗯。”小哥鼻音很重地抽泣了下,缓过神继续道,“我能察觉到他也想杀我的——就在他举刀的时候,我吓晕了。”

    也不知道中间出了什么差错,鬣狗没杀他。

    齐疏月略微顿了顿,下意识想到:是不是观野出现了?

    杀了鬣狗,将村长儿子带回来。

    但现在的观野又不知所踪,难道之后还有什么要紧事宜需要他处理?

    小哥兀自讲述:“我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只剩我孤零零一个人躺在石头面上。我怕那杀人狂会追过来,于是拼命地往山下面跑,一下都不敢回头。”

    “就这样,我回来了,平安无事。”他惨淡地笑了一下,“我真的太害怕了,还以为这次真要死在那里了。”

    于是齐疏月又轻声宽慰了他。

    其实齐疏月还想问一下案发现场是在哪里,他们现在过去,或许还能找到一些线索和观野的去向,以及那名新人玩家……虽是为虎作伥,但被鬣狗残杀之后,同为玩家,还是要为对方收殓衣冠的。

    但现在回忆这些细节,对于一个刚刚虎口逃生的人而言似乎太残忍了。齐疏月考虑了一下,还是决定等对方情绪稳定了再试探问问吧。

    明天再来。

    齐疏月思虑完后,便准备先道别了。

    “你好好休息。今晚别立即入睡,看点书转移注意力,平复下心情再——”

    齐疏月的声音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面前的小哥,像是因为那外套扎脖子,头轻轻地扭了下,不大舒服的模样。

    而正因为他这动作,齐疏月看见了他的喉咙处,一道深可见骨的、透出溃烂的红色的伤口。

    很深。

    深得几乎不可能有人在这样的伤口下,还存活下来——又或者说还恍若无事发生般,好像那道伤口一点都不疼那样。

    村长儿子已经死了。

    齐疏月意识到。

    恐怕他并没有那么好运,鬣狗并未放过他。村长儿子口中所说的晕死过去,恐怕是那时候已经被一刀毙命了。

    齐疏月深觉自己的胆量的确有所提高,至少刚才一瞬间他没惊惧地喊出声,只是眼睫很快地颤了颤,脸色略微有些苍白,表情却仍算得上平静。

    传闻中有些鬼是意识不到自己死了的,所以依旧维持着生前的模样,点破后才会化为鬼身。

    出于这一点,齐疏月保持着镇定,慢吞吞地和对方道别。

    “就走了吗?”村长儿子显得有些无措,“妈她做好了饭……”

    “观野不在,我没什么胃口。”齐疏月做出失意表情,有些许无奈地道,“想先去找他,明天再见吧,不麻烦阿姨了。”

    “好吧。”

    村长儿子深深地叹了口气,“我送你一程。”

    他站起了身,却因为一下子用力过猛,不小心磕到了床头的横梁上。

    那声音不大不小,额头上多半要起个大包,但也不至于敲出脑震荡的程度。

    但就这么一下,村长儿子喉间的伤口猝然撕裂了,脑袋往后一仰,“咕噜”一声朝后方掉下去了。

    齐疏月:“……”

    村长儿子似乎也怔住了。他好一会,才摸索着,将自己掉在地上的脑袋捡了回来,又安上去了。

    安的挺歪,但不妨碍对方手动调整了下。

    “还是被你发现了。”

    半晌,他幽幽地开口。

    齐疏月:“……”

    齐疏月:“……其实,我可以装作没看见的。”

    也不知道哪里戳到了眼前鬼魂奇怪的笑点,村长儿子居然低低笑了几声,也没做出什么攻击性的举动。反而是从隔壁屋拿了本故事书——齐疏月看了眼,发现是他先前给小妮儿念得那本故事书,村长家还没来得及将它放回去。

    “你给小妹念故事了是吗?”小哥坦然地道,“给我也念念吧,我想听。如果满意的话我就放你回去。”

    齐疏月思考了一下。居然真的重新拿起了那本故事书。

    他不知道对面的鬼魂在搞什么花招,但能拖他一会也不亏,能信守承诺放走他的话就更妙。

    故事还是那个故事。

    齐疏月这次讲的没感情多了,语调颇快,讲到结局的小猫和小狗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的时候,便果断合上了书页。

    村长儿子撑着脸颊看着他,沉寂了片刻后才问:“只有这些了吗?”

    “你书里夹着的那几页资料,不念了吗?”

    “……”齐疏月一低头,故事书好似被一阵风吹得翻动,那里面明晃晃地夹着脆弱的黄色纸张。

    ——是化工厂的申请表。

    那些齐疏月曾经放回去的文件资料,又悄无声息地重新出现在了书页当中。

    “……”

    他怎么知道的?齐疏月想。

    又或者,他其实一直都在房间里?

    空气中无端浮动着一股湿冷阴寒的气息,随着沉默蔓延开来。齐疏月脸上的神情没什么变化,大大方方地将那些资料收起来,衣袖下掩藏的一只手,很轻地触碰了下观野之前交给他的某件特殊道具。

    现在还不到时候。

    齐疏月开口:“你应当比我清楚,需要我念吗?”

    村长儿子又突兀地笑了一下。他开口道,却是又提及了自己死前发生的事。

    当时的鬣狗威胁他,说出那些前尘往事。

    或许也没真指望他说什么,随口一问便要动手,他吓得连忙将自己知道的秘密都吐露了,但鬣狗还是没放过他。

    “我是不是很没用?”小哥叹气着道,“你问我这些的时候,我都还守口如瓶,却还是为了活命说出来了。”

    “齐少爷。”他念着从旁人那里听来的称呼,“你还想听吗?”

    齐疏月心道:这怎么听怎么是个flag,听了他的秘密就活不了命的那种,估计鬣狗也是吧……

    但事关任务内容,加上齐疏月好像真的有点猫似的好奇心和想要验证的猜测。反正现在跑不了,齐疏月坦然地道:“听。”

    “你问我是不是还有过失踪的亲人。”

    “有的。”

    村长儿子说:“我有个弟弟,比我小三岁。很聪明,会念书,是爸爸妈妈最喜欢的小孩。”

    “但突然有一天,他就疯了,疯得很厉害。”

    第154章 520特别番外篇(上)

    5月19号。

    观野是个很讲究仪式感的人。

    所以在一个月前,他已着手准备好明日的礼物——一座玫瑰庄园,大片的花田里是投入上亿研究出的新品种玫瑰。如秘银一般流淌光华,反射出月光似的熠熠闪光。

    很衬小月的发色和肤色。

    观野想。

    新品种尚未命名。因它是为齐疏月而诞生的,自然要由齐疏月来取名。

    观野又早早规划了明日一天的行程,约会细节、布置惊喜、奔赴庄园,噢,还有他准备好的一些新玩具。

    观野面不改色地将仿真猫猫耳朵和猫猫尾♂巴锁入保险箱里,让人严密保护、密不透风地送进了庄园主卧内。

    明日要用。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观野对任何一种意外状况都做了提前预案,并留出了充足的时间和灵活的调整方法。

    总之不论如何,他们都能甜蜜地度过属于彼此的一天。

    ……

    5月20日。

    00:00:01。

    别墅外的烟花燃起,观野俯身亲吻窝在他怀里玩Switch的齐疏月,刚准备进行深情告白,但“扑通”一声,齐疏月的身影忽然消失了。

    下一秒,一只银白色毛发、淡茶色眼睛,类布偶猫外形的小猫茫然地顶开游戏掌机,从衣服里爬出来,与观野面面相觑。

    观野:“……”

    齐疏月:“……”

    不管是四肢活动的方式,还是眼前猝然放大的观野的身形,都表明了现在情况的诡异处,齐疏月忍不住张嘴喊观野。

    观野——

    “喵喵——”

    齐疏月:“。”

    观野:“。”

    520这天,观野做好了万全准备,和亲朋打过招呼,公司放假一周,一切意外都不会影响今日的主要情调。

    除非,齐疏月变成了一只猫。

    一人一猫盘坐在床上,理清了现在的状况。

    他们早已从系统空间返回齐疏月最初所在的位面,进行了长达60年的休假。理论上,齐疏月原本的小世界属于低魔位面,不会出现任何灵异超自然现象——

    观野临时构建了通讯通道,和发展局沟通了下,那边反馈来的调查结果倒也很迅速。

    据说是某个特殊位面的集中意愿太强烈,因多次对齐疏月进行“猫塑”,产生了类似愿力的效应,导致齐疏月真的……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银毛茶色眼睛布偶猫。

    “不会有额外对身体的负面影响。”负责调查的工作人员说道,“因为跨越了多个位面,这种愿力作用也不会太强烈,最多维持一天到三天的时间。”

    “问题不大。”工作人员做出陈述总结,汇报完毕后准备返航了。

    观野:。

    问题,不大。

    和你们这种不过520的单身狗无话可说。

    齐疏月茫然地抬头:“喵喵喵喵喵?”(现在怎么办?)

    好在观野前身是世界意识,暂且听得懂齐疏月的喵叫。

    观野低头看着踩在羽绒被上转来转去的毛绒绒小猫,没忍住将齐疏月抱起来,埋在柔软如云朵的绒毛当中,蹭着小猫温热柔软的肚皮狠吸了一口。

    算了,猫猫月真的很可爱。

    观野将脸从齐疏月的肚皮里抬起来,镇定自若地说:“顺其自然吧。”

    总之今日计划有变。

    观野也没睡,半夜开始下单各类猫咪用具。

    喷泉饮水机、自动化猫砂盆、各式各样的猫窝、猫抓板、猫爬架、游戏毯、逗猫玩具(这次是真的玩具)……

    当然还忘不了各式各样猫零食、猫罐罐。

    齐疏月就踩在观野的腿上,看他手机屏幕上闪过的各类五花十色的界面,感觉头有点晕:“?”

    等等,他没听错的话,发展局的同事应该说的是他暂时会变成猫几天,不是几月、几年、几辈子吧?

    观野买这么多猫咪用品到底要给谁用啊??

    还有那个自动猫砂盆删掉!他是会用马桶的!虽然现在的智能马桶对他来说太大了……

    齐疏月不满地“咪咪咪”,观野只当做没听见。

    因为临时有猫了(?),观野神色严峻地开始紧急做起科养功课来。

    相比起猫干粮、罐头和冻干,自制猫饭其实是更加健康放心的选择。不过不同于人们固有印象里的鸡胸肉水煮虾小鱼干组成的猫饭——那些作为偶尔调节口味的零食来说是足够的,但要作为主食保障猫咪健康成长的话还是要有较为严格的配比才行。

    以一周来计算的话,需要85~93%的肉类,且来源种类需大于三种并且越多越好,加上7-10%的肝脏,添加钙粉、vb、ve等比例不好写出来要不然水文也太过分了的添加剂,才能保证猫咪的茁壮生长。

    看上去没有很困难。

    观野立即便起身准备齐疏月下一顿的早餐了,顺便询问:“小月,你喜欢吃生骨肉还是熟自制?”

    齐疏月:“……咪。”

    虽然齐疏月表示不用那么麻烦随便吃点人类的食物就好了,但观野严肃地坚持如果猫身受到损害的话可能变成人也会有隐患。

    就这个问题两人(划掉)一人一猫并没有讨论太久,因为很快齐疏月就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困意,小猫脑袋往旁边一靠倒头就睡。

    “……”观野。

    观野唇角略微往上挑了一点。

    又忍不住抚摸了一把小猫柔软的长毛,摸得齐疏月的尾巴直抖,后又翻过了肚皮,一副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的模样。

    观野继续摸了两把肚皮,盯着齐疏月,严肃地给他盖上了一张薄毯。

    小猫也要遮肚皮,不然会感冒的。

    …

    齐疏月觉得自己是被热醒的。

    厚实的银毛保暖效果实在太、太、太好了,以至于哪怕是小薄毯子都有点太热了。

    观野不知为何不在卧室,宽阔的大床上只有他一个人……噢,一只猫。

    可能是去洗手间了?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齐疏月非常身手灵活地跳上了旁边的小桌,看了下时钟。

    稍微有点意外,才凌晨四点。

    通常这个时候,齐疏月已经睡得很香了——他很少熬夜到十二点后,除非太放纵观野了,做的没停下来。

    总之,不论怎么看他都该回去睡觉了。但齐疏月端坐(?)在桌面上,粉嫩的猫爪撑在地面,毛茸茸的甜美猫脸上满是正经。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身体当中有一股非常、非常……

    源于血液当中,难以忍耐的一种野性本能。

    凌晨四点,海棠花未眠,小猫也未眠。

    齐疏月忽然间就和自己的四肢非常熟了,灵巧地从桌面上一跃而下,四只爪爪像是猎豹一般灵活,迅速地撒开手脚并且奔跑起来!

    想——要——跑——酷——!

    莫名兴奋起来的小月猫猫在卧室里跑了几圈后又弹跳力极佳地一下拱开了半遮掩的房门,往楼下奔跑的时候,眼前忽然闪过一道人影。接下来齐疏月就被观野单手捞了起来,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怀里。

    “小月。”观野抱着猫,无奈地叹息,“有楼梯,很危险的,摔下去怎么办?”

    齐疏月:“……咪。”

    “不要不知道说什么了就随便喵一声卖萌。”观野戳穿了齐疏月的小把戏,但不得不承认的确被萌到了所以算了。而且他认为自己也有问题,不该放齐疏月一只猫在房间里。

    齐疏月才做猫一天而已,相当于是刚出生的小奶猫(?),无人照看实在是太危险了。

    总之不痛不痒地捏了两下齐疏月的小猫爪以作惩罚,观野将齐疏月带到了别墅的地下室一层内。

    原本用作家庭影院的地下室一层,此时已经被改造成了一间专属的小猫玩具房。诸多花样繁多的猫玩具倒勉强算是用财力就能解决的简单布置,但房间的墙壁结构上也经过了严格的改造,无数长长弯曲的隧道配合上高低错落有致的踏板,可以说把立体空间运用到了极致。

    齐疏月:“???”

    齐疏月忍不住回想,他好像也只睡过了几个小时吧,观野到底是怎么在短短几小时内,就将房间改造成这样的?

    用作为人类的眼光来看,这好像只是一间普通无奇的玩具房。

    但用作为猫咪的眼光来看——

    齐疏月已经控制不住地要从观野的手臂里跳出来了!被手掌拦住的他甚至忍不住急切地喵喵喵了好多声,于是观野只能蹲下身,将他小心地放在地毯上。

    齐疏月双眼发光,一刻也来不及停留地、十分灵巧地顺着无数的踏板,跳跃到了整个房间内可抵达的最高点,端坐在上面。

    观野看着,不免还是有些许担心。

    虽然这些设计都经过相当严密精准的计算,绝对不会对猫造成伤害,但观野还是觉得对齐疏月来说,太高了。他下意识地走到那些踏板的附近,准备时刻接住可能往下跳的齐疏月。

    齐疏月倒是没意识到观野的忧虑,他这会正站在最高的地方俯瞰整片领域,比观野还要高,像是威严的布偶猫猫大王。

    人!月咪罩你!

    不过虽然受到了猫咪本性的影响,但齐疏月低头,发现观野就守在旁边看着自己,并且情不自禁地伸出手的时候,还是矜持地从踏板上跳了下来,落在了观野的掌心上。

    凑过去,齐疏月拿猫猫头顶了一下观野的脸颊。

    人,月咪喜欢你。

    第155章 520特别番外篇(下)

    半夜跑酷了会,齐疏月又困了。

    做小猫就是好,倒头就是睡。齐疏月上一秒还在情不自禁地抓着猫抓板磨爪子,下一秒就困顿地躺下了,睡得直侧翻肚皮。

    观野在旁边观察了下,发现齐疏月是真的睡着了。便很小心翼翼地将他抱起来,带回卧室里。

    原本观野将齐疏月放在了被褥上方,床垫最中心的位置,想了想,又将一小只的月咪转移到了枕头上。

    怕压着。

    然后贴着小猫,入睡了。

    齐疏月醒来后,已近上午九点了,于是先享受了一顿观野特制的猫饭——当然,是熟自制。

    味道稍显清淡,但居然……

    挺好吃的。

    齐疏月:嚼嚼嚼。

    猫咪的味觉真是太可怕了。

    齐疏月吃的不算多,后续观野又没忍住给齐疏月喂了点小肉干,全然忘记了不能给猫吃太多零食的科普……

    坐在他手里嚼肉干的月咪太可爱了。

    外面天气晴好,吃完猫饭,观野便又捧着齐疏月去阳台上晒了会太阳。

    暖融融的阳光照射在银色的皮毛上,显得分外美丽。齐疏月在观野的身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准备窝着,但转来转去几圈,又情不自禁地开始踩奶了……

    踩了一会,齐疏月意识到不对。猫咪的本能也太可怕了。他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爪子,重新窝回观野的怀里。

    观野已经快被萌化了,神情倒是很平静。发现齐疏月在他的怀里又睡着了之后,捧着热腾腾软融融的小月咪,端坐在阳台上一个下午,硬是没有动弹一下。

    身体素质非常可贵。

    一整个白天,齐疏月几乎都是这么睡过去的。

    没办法,小猫的身体实在是太能睡了。

    等到傍晚,齐疏月才睡足了。起来时晃悠悠的,下意识舔了口粉嫩的爪子,才恍然意识到了什么,放下肉垫,情绪略微有些低落起来:“喵喵喵……”

    (今天是520。变成这样没办法好好和你过节了,抱歉,观野。)

    观野流露出有些许诧异的神情,还有点心疼。他一把将齐疏月揽了起来,捧到了自己面前,认真地和那双圆滚滚的猫眼对视:“虽然我是有一点意外。但是小月,你不需要对我抱歉。”

    “今天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很高兴。”

    观野的唇角微微往上挑了一下,亲在了月咪的额头上。

    “像过去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一样。都很幸福。”

    齐疏月的小猫尾巴摇的很厉害。

    *

    虽然计划有了一些变动,但是节日礼物还是可以继续送的。

    橘红色的夕阳染橙一片天空,日头晴好,在还未降下的落日之下,观野抱着齐疏月出了门。前往今日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行程地点。

    庄园坐落郊区,路程稍微有些远。

    放在平日里倒不成什么问题,但今天的齐疏月对发动机的声音相当敏感,一上车便竖起了耳朵,很有些警惕模样,尾巴不安地甩来甩去。

    观野反思,功课还是做少了。对于相当一部分的小猫来说,出门这件事总是令猫应激不安的。

    观野当即心疼地准备抱齐疏月先回去,反正庄园在那也不会跑。但齐疏月却是直接踩着他的大腿,开始大声喵喵叫抗议。

    (观野,我想去。)

    齐疏月自然也猜得出来,观野恐怕在这之前便筹备许久,也不想让他的心意全都付诸流水,因此格外坚持。

    见观野不为所动的模样,齐疏月睁着一双水润而圆滚滚的猫眼,非常生动地露出了有些许可怜的表情来,在观野的身上走来走去,拿着小猫头轻轻地去蹭观野的身体,同时发出了相当娇声娇气的声音,

    “喵——”

    (观野——)

    观野这次相当坚定。大概坚持了三秒钟,方才败下阵来。

    无论是对什么形态的齐疏月,观野总是没有办法的。

    何况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人能抵抗得住月咪撒娇。

    总之观野几乎是无可奈何地抱住了齐疏月,又将脸埋进了他的身体当中,狠狠地大吸了一口,方才开口。

    “如果不舒服的话,要和我说。”

    观野紧紧地抱着月咪,根本没有要撒手的意识。

    “小月,不管怎么样,你最重要。”

    虽然过程稍微有些艰难,但最终还是顺利抵达了目的地。一打开车门,齐疏月便相当雀跃地跳了出去,空气当中的清新气息暂且调节了齐疏月现在无比敏锐的感官,栽种的柔软而干净的草地也非常适宜小猫娇嫩的爪子。

    在意识到眼前的庄园就是节日礼物之后,齐疏月其实稍微呆了一下。

    倒不是其他的,主要是齐疏月给观野准备的礼物,也是一座位于X国的酒庄,从这个角度看,两人的礼物撞到一块了……

    观野由着齐疏月猜测,也没有明说其实还有一份礼物。新研究出来的玫瑰品种组成的花海属于惊喜环节,也只有在月色之下,这种特殊的银色玫瑰会折射出更加美丽、熠熠生辉的色彩来。

    现在时间还早,小猫又饿得快,因此抵达庄园后的下一步,是独属于二人的烛光晚餐——当然,因为现在齐疏月变成了猫的小小意外。他的那一份美食暂且变成了观野自制的猫饭料理。

    餐桌的花瓶内,插了一束淡银色的玫瑰。

    那玫瑰是在研究过程当中的实验品之一,花型外貌都与最后的成功品种非常相似,只是在夜间无法闪耀出更美丽的光辉,而暂未入选观野的礼物。不过它在这时候出现,当然是作为惊喜出现前,铺垫的一些小小细节。

    看齐疏月会不会喜欢。

    而果然,齐疏月的确被这束玫瑰给吸引了。

    他跳到餐桌上时,圆滚滚的眼睛一下便盯住了这支美丽而又奇异的玫瑰,竟是情不自禁地,眼睛死死地粘在了上面。

    小猫警惕的、好奇的,一步步地接近了玫瑰,轻轻地凑了上去,粉嫩湿润的鼻头很轻地抽动了一下。

    这一幕有股全然纯净的美好,简直像能涤荡人心灵一般。

    观野心中冒出一句,心有月咪,细嗅蔷薇。

    下一瞬间,便见齐疏月突然伸出猫爪,试探地拍了一下玫瑰,眼见玫瑰快速晃动着,更是将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上面,又快速地挥出了无数小猫拳,轻而快地拍打着玫瑰花乱晃,方才猛地扑过去,嗷呜地咬住了玫瑰花瓣。

    观野:“……”

    齐疏月适才才反应过来,又被小猫的本能突袭了。随后若无其事地吐出了玫瑰花瓣,重新端庄地坐在花瓶面前,一副刚刚没干坏事的松弛形态。

    观野:“……”还好,他之前咨询过了,这一款玫瑰对于猫咪来说是无毒的。

    虽然大概率是起到了狗尾巴草类似的作用,但观野还是觉得——齐疏月喜欢就好。

    于是在月色将至时,观野还是顺利地推行了下一步计划,将齐疏月带到了玫瑰花海当中。

    天色暗淡下来,夜空当中的一弯明月还不够明亮,无法起到最佳的氛围烘衬效果。但漫天遍野铺陈开的错落有致的花海,还是美的如梦似幻,像是地上群星,与天上明月交映争辉。

    虽然做的是很浪漫的事,但实际上观野语气只相当平板地介绍了这新花种的来源,说辞和甜言蜜语还有很大一段差距。

    观野也参与进了研究团队当中,并起到了一些除提供资金外的关键性作用,才有了今日齐疏月看见的成片的银色玫瑰花海。

    “它们是为你诞生的。”

    给它一个名字吧,小月。

    不过名字这种事,暂且不急着立刻取出来,观野现在更注重的关键在于——

    他低头望向怀中已经呆住的小猫,很关心地询问:“在这里气味会不会太大?闻了会不会不舒服?要不要先回别墅?”

    这种新品种的玫瑰气味相当淡雅芳香,绝算不上是浓郁到熏人的类型。

    但是观野知晓猫的嗅觉比人类要灵敏,原本恰到好处的淡淡芳香,可能会变得相当熏猫,或许这就是这份礼物唯一不那么完满的地方了。

    “……喵喵。喵喵喵喵。”

    (不要。)齐疏月喵着说,(我很喜欢)。

    齐疏月的尾巴轻轻甩了甩,示意观野先放开他。

    自由行动的小猫,一下子就跳跃进了玫瑰花海里。

    “观野。”齐疏月说,“我很喜欢。”

    也不知道说的是花海,还是人。

    不过齐疏月开口之后,自己先怔了一下——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发出来的,是人类的声音。

    跳跃进花丛当中的小猫在接触到第一片柔软的玫瑰花瓣的同时,忽然像是美丽的精怪化成人形那样。圆滚滚毛茸茸的身形褪去。随之出现的是修长的四肢、狡黠如月光般清透的皮肤、完美收束的身形弧度。在可以一握的腰身之下,往下延伸是骤然丰满起来的弧线,被淹没在了美丽的玫瑰花海洋中。

    齐疏月真正像由玫瑰、月华、又或是世间万物美好的一切蕴养出来的美貌精怪,猝然出现在观野的眼前。

    不过他的身上,其实还保留了一些布偶猫妖(?)的特征。

    大概是猫塑愿力还为消退,头顶上还顶着两只银白色的猫耳,偶尔颤动时可以看见内里粉嫩嫩的颜色。腰部附近也突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向上挺立,微微晃动着。

    不着一物。

    当刚化形的布偶猫妖当然是没有衣服的!

    以至于观野在完全被美色迷惑、神魂颠倒的同时,还能抽空想到……还好庄园内提前清了场,又有严密的警备系统,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

    月色之下,露天席地……

    观野很快住脑了。哪怕在再柔软的草丛当中,也容易硌青齐疏月的皮肤,就算让齐疏月坐在自己的身上,膝盖和小腿还是难免会碰到草地。何况庄园在空旷郊外,夜间山风微凉,也容易让齐疏月着凉,这一想法很快就被观野给提前否决了。

    他还不至于这么色令智昏。

    然而想是这么想,观野只见下一瞬间,齐疏月便已跑到自己身前,仰头望着他——

    “观野……”齐疏月方才便看见了观野鼻下冒出来的鲜红,极担忧地询问,“怎么还流血了,你没事吧?”

    观野低头看齐疏月。

    “……没问题。”

    血流得更凶,不过被观野挡住了。

    齐疏月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现在的大问题——虽然旁边除了观野外没有其他人,但毕竟是在户外场所,人类的羞耻心还是让齐疏月不能像小猫咪一样不着一物还十分自信。

    他的脸颊很快被淡粉色晕染开,并且一路从脸上红到了锁骨往下,显得雪白皮肤更粉嫩嫩的了。

    “……把你的衣服脱给我。”

    不用齐疏月说,观野已经自觉地解下外套递给他,免得着凉。

    宽大的外套落在齐疏月的身上,尺寸并不算合适,但过长的衣摆也恰好能遮住更多的肌肤范围,减轻一些羞耻感。齐疏月双手紧紧地拢着衣领,轻咳一声:“先回去吧。”

    观野望着眼前的齐疏月,浑身上下都是他的气息。红着脸,微微垂眸,外套至多只遮到大腿根部的位置,倒更显得……

    观野将齐疏月抱起来了,脚步略微急促地向别墅方向走去。

    只是观野的手掌托住的位置,正好压住了齐疏月那只还没缩回去的尾巴。

    作为相当敏感的尾巴根部,哪怕只是被轻轻地压了一下,齐疏月都没忍住轻唔了一声。

    有些黏糊的、柔软的声音。

    观野似乎没有注意到,手指无意地轻轻拂过了齐疏月的尾巴,忽然开口:“小月,我想起来,你还没有给我礼物。”

    观野其实很少向齐疏月讨要过什么,因此齐疏月很注意观野每一个提出来的需求。他开口道:“现在还去不了,但是航线已经安排好了,在——”

    “唔。”

    齐疏月简直被欺负惨了。有些不解地看向观野,眼眸中,已经浮起了一层氤氲的湿气。

    倒不是因为疼的。

    “太久了。”

    观野难得表现的这样急切:“我现在就想要。”

    观野低下头,亲吻了齐疏月的额心。

    明明是很清纯的接触,却因为此时观野眼底爆发出来的炙热的欲.念,而变得涩.情起来。

    “宝宝,今天过节,”观野声音喑哑,“放纵我一下吧?”

    ——说起来,他们今天这一整天,确实不算正经地在约会。

    齐疏月还是心软了。

    他闷闷地,将脸埋在了观野的怀里,声音很轻,但还是回应了。

    “……好。”

    ……

    观野握住了齐疏月的尾巴,齐疏月连着腿腕都在颤抖。

    ……

    ……

    因为整张床都湿掉了,观野帮齐疏月沐浴过后,便换到了隔壁的房间当中。

    2026年5月20日,23:59分。两人掌心紧贴,交握着。

    ——

    “节日快乐。”

    第156章 无限篇(23)

    “他躺在地上,不停打滚、抽搐、扭动着身体。”

    “像疯子。”

    “爸爸很害怕,所以想办法把他送进了附近唯一一家精神病院里。他跑出来很多次,每一次爸爸都将他送回去了。最后一次送回去的时候,医院那边很生气——为了给他一个教训,把他绑在了附近的荒田里,没几个小时,人就没有了。”

    “身上全是血。医院说他为了挣扎,硬生生把自己的脑袋给拧断了。”

    村长儿子说着说着,抬起眼,望着齐疏月,眼睛里有着奇异的猩红色。

    “他是不是很蠢?”

    “太蠢了,居然有人能把自己脖子拧断,这是什么愚蠢的死法啊。”村长儿子喃喃道。

    齐疏月想了想,还是开口:“他没有疯病。”

    村长儿子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震颤的身体,忽然间凝滞住了,像是被捕虫网捕捉到的一只飞虫般,垂死挣扎地看向齐疏月。

    齐疏月将书里夹着的化工厂资料整理出来,递给村长儿子,声音很轻地问:“你看过了吧。”

    从进入溪水村开始,齐疏月其实就收到了来自副本的提示了。

    这里的食物有怪味。

    但根源其实不在于食物,而是水源。

    化工厂违法排让,水体污染——导致让人得了“扭来扭去”的怪病。

    或者说那不是扭来扭去,而是如眼前村长儿子所描述的。打滚、抽搐、扭动,饱含痛苦的挣扎与煎熬。

    他的弟弟正是受害者之一,在最后变成了玩家们所看见的,扭来扭去的怪物。

    它出现在水田边或者河边都是在警醒。这两处地点是难以忽略的生命之源,也是一切灾难厄运的起源。

    恐怕齐疏月一开始的猜测也有偏差,他因“扭来扭去”的传说而先入为主。但那些失踪的人并非被污染而变成了同样的怪物。阿六能清醒过来,就从侧面印证了这一点,症结从不在此。

    齐疏月平静地讲述完自己的猜测,分外坦然地望向村长儿子,沉吟片刻后道:“那些失踪的人,都在化工厂的登记名单上,对不对?”

    虽然资料显示他们是入职成为化工厂的工作人员了,但齐疏月其实更怀疑,这些人已经遭遇了不测。

    “是灭口。”

    话音落下,齐疏月便收获了大量的线索积分,其中包含“首通奖励”。任务的完成度也在一瞬间飙升至80%。

    思路正确。

    村长儿子身形僵硬地动了动,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村里很多人都以为,那些失踪的人是进厂做工了,哈……”

    哪有那么好的事呢?

    “他们都死了。”村长儿子眼睛猩红地重复着,“都死了。”

    “只要敢提化工厂不好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死掉。渐渐就没有人敢提了。”

    村里的人口径一致地表示没有失踪事件。一部人是真觉得亲人去厂里当工人,过上了好日子,那哪能算作失踪。一部人是知道会要命,把这秘密埋进最心底,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总比成为疯子要好。

    村长儿子捂住了脸,声音有些哽咽。

    “我弟是读书回来,建设家乡的高材生。他发现河水污染后,就号召乡里的人去抵制,说这是会影响一村人生计的大事。

    “但是我爸收了钱,装不信的模样,让他不准把这事往外说。

    “我弟人傻,太蠢了,他为了证明这件事是真的,开始拿自己做实验。”

    手掌下遮着的脸,发出了嘎吱着摩擦的咬牙声,好像恨极了,“可是人怎么可能叫得醒装睡的人呢。”

    “他喝了源头的污水,一天好多次,很快就发病了。

    “病情初期,发病是间断性的,其实还有救,还有得救啊。但我爸为了掩盖证据,他怕让乡亲们知道他收了黑心钱,没脸,活不下去,狠心把我弟交到了化工厂创办的疯人院里,说他疯了。

    “我弟跑出来了,又被我爸绑着送回去,被医院的人绑着到荒地里抽死,对外?对外就说他疯了,挣断了自己的脖子。”

    后来他成为了在水田和河边晃荡的怪物,试图警告其他人不要再吃田里的稻谷,不要再喝河里的水。但起不了什么作用,村里人一开始害怕,但发现他其实杀不了人后,就不怕了。

    饿肚子比鬼更可怕。

    就像村里很多人也猜到水出了问题,但怎么办?日子太穷了,还得继续过,病不一定发作得那么快,但是人不吃饭不喝水很快就会死了。

    再后来?……再后来彻底没用了,也没意义了。

    扭来扭去的鬼魂很久没出现,直到溪水村的平静被几个外来者打破。

    “我爸知道事情是瞒不住的,他想趁风头过了后,就带着钱溜进城里。反正孩子可以再要,不至于无人送终,至于病,他们也没吃毒粮毒水几年,哪怕生了病,也有钱治。他想的多好啊,什么事都不会有,就逃出去了——”似乎情绪太激动了,村长儿子的脑袋又掉了下来,他蹲下身,重新抱着脑袋,试图将它严丝合缝地安回脖子上。

    齐疏月很安静地倾听着,听得很认真,因此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话里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孩子可以再要,不至于无人送终”。

    小妮儿似乎就是在这种语境下出生的。

    她和兄长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正是因为年迈的父母失去原本的孩子后,才又要了一个孩子作为精神寄托又或者是晚年的依靠——可不应该是这样的。

    虽然失去了家中的“老二”,理应来说,村长夫妇还有……

    齐疏月看向面前的黑皮小哥。

    因为那脑袋还没扣回去,因此头颅上的表情还凝结在数十秒钟之前,是愤怒的、带着未尽的怒火和讽刺的。

    齐疏月忽然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

    根本没有所谓的弟弟。

    他轻声询问:“……你就是那个想证明化工厂的危害,反被害死的人,对吗?”

    村长儿子安放脑袋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还没严密合上的脑袋转向了齐疏月,黑皮小哥面无表情地道:“是啊。”

    是啊。

    “那个鬣狗的刀,割下我脖子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其实不仅仅是他死了。

    他那狼心狗肺的爹带着钱和家里人,去城里安了家,再要了一个孩子,好像一切都圆满,真的逃出来了。

    因为拿了一大笔的封口费,一改往日舍不得花钱的作风,成天往城里的医院跑,买各种各样的保健品,想要把亏空的身体再补回来。

    可是迟了。

    当他开始频繁的肚子痛、翻滚、肢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扭曲的时候,一大家子逃出来的人,都渐渐显出同样的特征来。

    连后面才出生的小女儿都这样。

    村长惊恐地看着发病的小女儿,他想不到这是遗传所致,终于开始疑心疑鬼,这世上是不是真有所谓的报应。

    短短一年间,筒子楼里吹了好几次唢呐,红色的鞭炮碎末洒得遍地都是,旁边的邻居都忍不住骂晦气了。

    怎么又死一个。

    他们又重新回到了村子里。

    村中环境变化不大,村民们安居乐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偶尔有人感慨环境太差,空气不如他们小时候闻着清新,水也越来越浑浊,收的米都不如以前香。

    但日子还是这样过。

    大家都忘记了曾经的痛苦——病发的时候,他们痛苦地扭来扭去,恨不得将自己开膛破肚,将内脏都挖出来,结束这样痛苦而短暂的一生。

    其实已经结束了。

    齐疏月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凉意,伴随着脊椎往上攀爬,还有一股相当敏锐的危险预感闪烁着。

    村长儿子痴痴地望着他:“你们为什么要来呢?”

    为什么要打破溪水村这样虚幻的平静与美好呢?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舍外,街巷中,齐齐爆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像是临死前因痛苦而最后冒出来的绝望呻.吟声。村民们滚落在地,扭来扭去着,身体已经发出腐烂的臭气,乌黑的内脏和蛆虫一并从肚子里掉出来。

    他们眼里流着血泪,在地上爬行起来,眼底凝聚中终年不化的怨恨。

    恨!

    好恨!

    为什么直到现在,他们还在忍受着这样剧烈的痛苦——

    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扭来扭去”很久没出现了,因为溪水村早已是个死村了。

    经年怨气不化,在某种强烈的执念下,所有人都维持着生前的一切,日复一日地劳作生活着。唯独他的村长爹,偶尔会向他投过来一种惊恐混杂着痛苦的目光,他一开始不知道那是因为什么,就像他不知道自己曾经变成过鬼怪在外游荡那样。

    他们在溪水村一直幸福、安稳、平凡地生活着。

    这次他是一个普通的乡下小伙,初中辍学回家里种地干活,没念过书,没再出过溪水村,自然也不会生出那些会害死他的奇思妙想,一腔正义。

    他过得很幸福。

    第157章 无限篇(24)

    阴气森森的视线又落在齐疏月的身上,带着某种让人脊背生凉的鬼气。

    “你知道那个鬣狗,是怎么死的吗?”

    “我没有杀他。”村长儿子的身形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了,趋向透明,身体像是经过哈哈镜的折射似的,有种说不出的奇幻的扭曲。他喃喃自语地回忆起那一幕,“他疼得受不了,在地上打滚。”

    “他似乎想逃,我知道的,你们这些‘外来者’总是有些神异的本领,想抽离就可以抽离,不用管我们这些居民的死活……”

    这段话其实非常让人心惊,玩家眼中的原住民、NPC,居然能发现他们是来源于另一个世界的人,好像堪堪就能触碰到某个秘密边界。

    齐疏月紧抿着唇,没有出声。

    “可是他逃不掉的。”

    村长儿子轻声道:“只要你们喝过溪水村的水,吃过溪水村的食物,就已经注定逃不掉了。”

    齐疏月想起关于了珀耳塞福涅的神话故事。

    丰产女神的女儿,被冥王哈迪斯掳往冥府。在将被放行前又被诱骗服用下了冥府的石榴,因此必须留在冥界。

    在某些意象里,食物代表着某种束缚与标记,具有神异的力量。

    在这个副本里,更是从始至终的关键。

    齐疏月总算知道鬣狗为什么行事如此不加顾忌了,他大概率是有能强行脱离副本的道具,所以无所谓成功或失败,也无所谓可能面对的来自戮神公会的追杀。反正现在,他已经要离开了。

    可是鬣狗恐怕最后翻车了。

    他被那些服下的食物牢牢地锁死在了这片土地上,正如同此时眼前鬼怪那阴森又含着某种恶意的描述:“我以为他看上去有多厉害,没想到第一轮都撑不过,疼得用手扯出了自己的胃,没多久就断气了。”

    “……”

    齐疏月很轻地叹了口气。

    他倒不至于是在为鬣狗的结局而伤悲。对方手上早不知有多少条人命,死不足惜,就算这一次侥幸逃脱,戮神公会也会和对方不死不休。

    齐疏月只是清晰地听出了村长儿子口中所隐含的威胁意味。鬣狗的结局,也会是他们这些玩家的结局。

    因为食用了溪水村的食物和水,无法食用任务道具强行终止任务脱离——不知道最后完成任务的话,能不能被系统召回。

    应该是可以的吧,要不然他们不得全折在这了,在原本的剧情轨迹下好像也没达成这么惨烈的BE结局。

    只要剧情别偏离得太离谱的话。

    另一方面……齐疏月心底微沉。

    鬣狗腹痛难忍,以至于精神失常自杀,恐怕是身体也被污水感染了。

    虽然理论上他们只来了短短几天,就算因此上了debuff也不该发作的这么快,但是他们现在身处的可是灵异世界,一切都不能以常理判断。

    鬣狗的恶行反倒是阴差阳错地唤醒了眼前的大boss,而他大概率也有着操纵相关力量的能力,因此让鬣狗体内的污染直接生效,痛苦死去。

    他们剩下的这些玩家,倒是早早发现了食水来源有问题,后面几天都没再食用溪水村的食物,但到底在刚来的时候……无人幸免,因此鬣狗的结局,可以说是他们的前兆。

    眼前的怪物,好整以暇地看着齐疏月。

    在认知到一切后,齐疏月眼前的景物又一次地发生了变化。

    屋舍变得十分陈旧,墙壁上积着血垢,形成一个个手掌、指甲抓挠过后的痕迹,散发着一股浓重腐臭的血腥味。耳边的痛苦呻.吟声越来越大了,是村长和村长媳妇挣扎痛苦的声音,伴随着一股令人惊悚得在地面上攀爬摩擦的动静。

    更令人在意的,是屋舍外那些起伏不定的痛苦撕扯声里,多了许多熟悉的音色。

    是任务者们。

    就像齐疏月猜测的那样,虽然他们吃下的食物数量不像鬣狗那样多,但只要涉及到规则,便无法避免。

    在那些嘈杂的声音当中,他听见了瞎子和雪狼忍痛踢翻什么,呼喊着他的声音:“齐少爷——”

    “齐疏月!你在哪——”

    齐疏月脸色终于有些变了,他不再犹豫,直接开启了观野之前留给他的防御性道具,身边浮现出一圈白光来,紧接着便急匆匆地向外跑去。

    村长儿子想要去阻拦他,却被那白光烫了一下。他紧盯着齐疏月,面容有些阴鸷,最终还是启动了施加在齐疏月身上的,来自溪水村污染的诅咒——但是出乎意料的是,齐疏月好像完全没受到影响那样,头都不回地离开了。

    已经完全变成“扭来扭去”的模样的村长长子,站在原地,难得地露出了一些碰到意料之外的事情的茫然来。

    为什么,对齐疏月,没有用?

    此时的齐疏月也忽略了这个问题——按理来说他也吃了点溪水村内的食物,虽然因为实在挑食,吃的不多,但也该受到影响才对。

    他这会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其他人身上。

    瞎子和雪狼,带领着戮神公会的其他几个人,勉勉强强地找到了村长屋舍这里来。见到齐疏月没事,方松了一口气,总算没辜负会长对他们的交代。

    他们这会也都疼得要死要活,根据副本经验,多多少少也猜到是哪里出了问题,只是暂时不知晓化工厂这个罪魁祸首。

    溪水村的所有村民,这会都化成了厉鬼,见人就杀的架势。

    他们也是任务老手了,见到这种漫天遍地的厉鬼还是有些头皮发麻,何况现在多少都有些状态不佳。多亏了这些厉鬼冤魂的状态本身也不算好,打着打着就滚在地上开始掏心掏肺(物理版),才勉强让他们拼杀出了一条生路。

    那些新人们已经快被这场景吓吐了,一边忍受着对这种血腥场景本能的恐惧,一边还痛得想在地上打滚,一方面还没忘了跟紧大佬的步伐以免被这些鬼怪生吞活剥了,可以说第一个副本就经受住了严峻的人生考验。

    找到了齐疏月之后,瞎子和雪狼几人定了定神,也没放弃其他人,忍着疼陆陆续续将其他新人救出来了。顺便用了传声道具,如果村子里还有活着的玩家,别管是不是一队的都能过来避难,先联手共抗难关再说。

    齐疏月手上的防御道具就起了大作用了。他按照操作指南,将防御罩的范围放大到最大,如此就形成了一个足够安全的庇护所,可供修整躲避。

    虽然不知道这项道具作用能坚持多久,但的确大大减缓了存活下来的任务者的心理压力。

    雪狼他们试过忍着疼去外面清理厉鬼。早就发现了,这些厉鬼虽然看上去凶残,攻击性也很强,但因为有着致命的弱点,所以也算作很好对付的。

    但问题在于……

    在溪水村的地盘内,它们似乎是无限再生的。

    无论被玩家们杀死多少次,它们都能从泥土里再次生长出来,又变成原来的模样,在痛苦中向玩家们发动袭击。

    好像陷入了一场永不终结的可怕循环。

    最后,玩家们也都纷纷脱力了,只能躺在齐疏月的防御罩中休息回复体力。唯一的期待,也只剩下会长能早点回来了。

    会长那么强,总该有解决方法的吧。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流转,众人的情况也愈加不妙了。

    虽然他们在防御罩内,目前能保证不被这些厉鬼袭击身亡,但是腹部的疼痛却越来越明显了。

    那疼痛仿佛是从胃部烧灼出来,从血液里流淌向四肢百骸的,仿佛整具身体都疼得被掏空了,只剩下贯穿入脑髓当中的惨烈与痛苦。

    与此同时,他们的肢体也不再受控了,开始不自知地抽搐起来,没有感知地摔倒在地上,缩成了一只只“大虾仁”。

    那个关于扭来扭去的恐怖怪谈情不自禁地钻进他们脑袋里,有人颤抖着嘴唇道:“这、这是什么,我不会也要变成那个,扭来扭去了吧?”

    变成鬼怪,简直像是比死亡还要悲惨的结局。

    齐疏月这会才想起来,他目前知道的任务细节还没有和人共享,于是语气平静地和其他人分享了一下任务进度——齐刷刷的,众人的任务探索进度倒是都80%了。他们心中十分吃惊,会长不在,这些都是齐疏月一个人调查推测出来的吗?也太厉害了吧,怪不得会长那么重视,原来是解谜类型的人才啊!

    不过也就感慨了没一会,很快又为现在的现状担忧起来了。虽然不会变成怪物很好,但是死于水污染听上去也很可悲啊!

    可恶,早知道就少吃两口饭了非那么馋……

    不过知晓了如今发病的具体缘由,还是很有些作用的。玩家们纷纷贡献出了自己曾经在任务里搜集的一些万能解毒、净化药剂,别管对不对症,这会都用上吧。

    没想到,真的减缓了些疼痛。

    因为大多数人都病得起不来身来,还是齐疏月负责送的药。有这么个大美人关怀自己,玩家们只觉得命更好了,大概是心情上的舒适都起到了点安慰剂效应。

    直到瞎子怔怔地望着齐疏月,忽然间发出一个重要的疑惑来。

    “齐少爷。”他茫然地道,“你不痛吗?”

    第158章 无限流(25)

    齐疏月刚给一个痛得脸色发白的玩家送完解毒剂,很耐心地等他服用下后又递上一瓶矿泉水(当然是无毒版)和一方纸巾。

    那纸巾上似乎都带着来自主人的浅淡的香气似的,玩家狼狈地用纸巾擦擦因疼痛手抖而不慎溢出唇边的水液,那种突如其来的羞涩和慌乱甚至让他忘记了点仿佛要贯穿腹部的疼痛。打湿的纸巾都被他攥进手里,有些舍不得扔。

    齐疏月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听见了来自不远处,瞎子弱弱的询问声。起身的时候也怔了下,反应过来——

    是啊,他为什么不会疼?

    要说吃的食水少,所以发作来的慢或者轻微,好像也说得过去。

    但这种“特例”也不止他一个,方块的情况就和齐疏月差不多。因为她随身备着食物,来溪水村也就喝了点本地的饮水和吃了点水果,现在也一样被污染折磨的翻来覆去。

    毕竟这其实不是常规意义上的“食物中毒”之类,而是一种污染和异化。

    症状再轻微也该出现症状了。

    齐疏月停在原地,脑中飞速转动着,开始正视这个问题。

    为什么他现在毫无异样?

    他能幸存下来的方式,说不定可以参考,再救下其他人。

    齐疏月的眼睛越来越亮,唇瓣翕动着,说出他的猜测来。

    但这么一说,反而是瞎子眼睛跳了跳,有些恼怒自己不过脑子,就这么大咧咧地问出来了,反而将齐疏月推向一个尴尬的境地当中。

    独他一个没事,要是齐疏月想不出救其他人的办法,会不会反被责怪?

    怎么也不该让他一个新人,承担这样大的压力。

    齐疏月在这个副本中,已经表现得够好了。

    雪狼像是也在一瞬间明悟,知道瞎子此时在懊悔什么,于是也抢先开口:“大概是会长给你的道具。”

    一些特技的珍贵道具,除去物理层面上的防御,也有像这种免除诅咒、污染的功效。

    “……只是这样的道具,通常都是很稀少珍贵的。作用范围也有效。”瞎子连忙补充上了。

    这也是实话。目前死亡游戏内从来没出现过能群体免疫污染的超模道具,要是真出来了也不会没有风声。

    齐疏月能自保是正常的,不一定就能救下其他人。

    那些眼中含着希冀的玩家们,眼中的期盼顿时微弱下去了。不过心态倒是还好,现在能保住性命已经是依托于齐疏月手中的防御性道具了,要是再寄托些不切实际的期待,未免有些太得寸进尺。

    齐疏月无意识地、很轻地咬了下唇。

    毕竟还是少年人,有时候便会做出这样有些稚气的举动来。

    齐疏月其实也有一瞬间的茫然,怀疑难道真的是观野给他的道具的作用。毕竟观野的确给他塞了许多杂七杂八的玩意,生怕齐疏月无法自保而受伤。

    但其中似乎并没有类似功效的道具。

    齐疏月开始仔细回忆起,当时观野短暂叮嘱地那些话。

    防御罩外聚集的村民的冤魂,也越来越多了。

    村民们似乎被无尽的痛苦折磨得只剩下最本能的攻击与恨意,不断地拿头撞击着防御罩的边界处,一片血肉模糊地覆盖在黯淡的白光上。

    是恨意,也似发泄。

    它们不断地重复着死前穿肠烂肚的恐怖模样,让哪怕是身在防御罩内的玩家们,都看着它们生出了类似的胆寒和战栗来,有种从心底蔓延生长出来,无法抑制的毛骨悚然,只觉得san值都在摇摇欲坠了。

    他们之后,也会变成那副模样吗?

    不人不鬼,连死后都无法安息的痛苦模样。

    齐疏月现在也没什么事可干了,他送完药之后便被瞎子他们喊到一旁休息。此时茫然地抱着膝盖坐在雪狼给他清理出来的一片干燥柔软的稻草杆子上,望着外面一片血腥场景。

    是害怕的。

    如今他见到这样的场面,其实依旧会觉得害怕。

    但又会因为从中见到一些熟悉的面孔,在这种害怕当中,又多出许多被感情牵绊,以至于无法不生出的一点很柔软的同情来。

    里面有在水田中和他聊天、送他饼吃的大姨。有给他跑腿问话,只要一颗糖奖励的小孩。有就在水田当中,替玩家劳作的村民……这些人做错什么了吗?他们绝大多数,都是在这个副本背景下的受害者。

    受环境所限的“无知”并不是他们被摧残的理由,在那个背景环境下,村民们也只能随波逐流,这是他们无数年间流传下来的生存的法则。

    但是这一次一惯以来的经验失效了。

    不是同他们一样的处境,大抵也很难感受到那样无法抵抗的茫然无力。

    化工厂与村长的贪婪与漠视,反而让溪水村承担了全部恶果,成为了无法挣脱的鬼村。

    齐疏月抱着膝盖,将脸又埋进去了一点点。

    他有点想观野了。

    观野去了哪里,为什么还没回来?

    下雨了。

    防御罩无法隔绝雨水。考虑到当地严重的污染,只怕雨水也是蕴含着诅咒的,被打湿都要想会不会脱层皮。

    精神有些萎靡不振、状态不佳的玩家们这会总算急匆匆行动了起来。从空间里翻找出一些挡雨的道具——虽然这些道具都各有一些其他功效,不过目前能派上用场的也就它们物理上的性能了。

    雪狼给齐疏月披了一身雨衣——也是一件特殊道具,其实是隐身斗篷,玩家可以自由决定隐身十分钟,冷却时间24h。算得上是一件神级装备,不过现在它的功效也就是给齐疏月挡雨了。

    凑合用吧。

    齐疏月在这种时候也回过神来,湿漉漉的茶色眼睛透着些许茫然地望向雪狼,半晌才轻声说了句“谢谢”。

    隐身斗篷上面还有两个装饰性的猫耳形状,大概是处于制作者的一些恶趣味吧。随着齐疏月抬头的动作,头顶的猫耳也跟着被顶起来动了动,看上去非常Q弹的模样。

    看得雪狼心中大呼可爱,疯狂劝慰了自己几句,那可是你嫂子,想想老大那副能护食醋到死的死出,还是别碰大嫂的耳朵了。

    雨丝细蒙蒙地落下来,齐疏月不大方便再坐在柔软的干稻草上了,起身的时候,被瞎子招呼着去另一边撑起的“雨棚”下避雨。

    那“雨棚”也是个特殊道具,不过现在的作用也就是拿来遮风避雨了。齐疏月行走的时候,正偏头看向一个村民狰狞地扑在防御罩的边界上,腐烂的黑血溅了满地。

    似乎是受损太严重了,不一会,它的血肉塌陷,融进了泥地里。

    又在片刻后从溪水村的土地当中,又生长出来,永无止境地重复着先前的举动。

    齐疏月闭了闭眼。

    他其实想到了第一个末世世界中应对的丧尸。

    那时他的恐惧感触也是最鲜明的,除去对丧尸这种非科学生物的恐惧外,末世世界还命中了齐疏月一个非常致命的弱点——他害怕看见熟悉的面容成为怪物,又要与熟悉的人自相残杀。

    所以齐疏月在末世世界里,其实是相当注重不和小世界中的其他人物有过多牵连的。当然,观野属于当中的意外。

    而在溪水村所见,似乎又将这种隐秘的恐惧变成了事实。

    唇瓣传来被咬破后,传来一丝痛感和腥味,齐疏月“唔”了一声,下意识茫然地将被咬破的血珠卷下来,掩盖掉,心虚地有些害怕被观野发现。

    观野不喜欢他咬自己。

    随后齐疏月很快又想起观野还不在。

    不在啊……再偷偷咬一下。

    也是在这种有些漫无边际的茫然和委屈当中,齐疏月走神地踉跄了下,还没来得及被人扶住,他骤然站稳了,脑海中灵光掠过似的,将齐疏月的眼睛都点亮了些许。

    之前所见和丧尸世界发生的一切,产生的某种高度重合性,其实让他产生了一种相当邪门……但又挥之不去的猜想来。

    自己身在其中,却不受侵害,某种程度上更加深了他去试验这种想法的正当性。

    齐疏月面上不显,神色平静无波,但不知为何谁都能察觉到齐疏月好端端地好像雀跃起来了,那双淡茶色的眼眸像是洗去一层朦胧雾气,别有一番景致,亮得惊人。

    当齐疏月拿这种微亮的目光看向旁人,谨慎又小心地提出自己的期待的时候——不论是谁,总是很难拒绝他的。

    “让我试一试吧。”齐疏月深呼吸了一下,率先向眼前的瞎子开口。

    ——这是在刚才的一瞬间,齐疏月骤然生出的奇异的念头。

    在第一个世界当中,他所获得的治愈系异能,会不会在这个世界里还能使用?

    理论上是不能的。

    尤其是治愈系异能本身,也很像是末世背景下的限定,怎么可能带到无限流世界背景中来,疗效上说不定也会出现“水土不服”的状况,但是……齐疏月的视线落在外面血淋淋的可怖景象上,只一瞬间又收回了视线,下定决心。

    他不想让更多的人变成那副模样了。

    这是齐疏月最纯粹简单的愿望。

    第159章 无限篇(26)

    瞎子听见齐疏月喊他后,也自觉凑了过来,想问小少爷有什么吩咐。

    只听见齐疏月轻声说了句“让我试一试”,接下来便用那种好像在微微发光的眼睛望着他,淡茶色如琉璃的瞳孔中,似含着星河似的,带着轻微期待意味。

    一时瞎子也只觉得晕头转地的,当真连万死莫辞的心都有了。

    他根本没意识到齐疏月在说些什么,只记得自觉地配合,觉得就算齐疏月是让他上刀山下火海他也愿意干。

    当然,实际上他只用站在那,充当一块风刮不倒的坚硬磐石就行。

    齐疏月站在他面前,看着瞎子微微低头俯首的模样,开始回忆起之前在末世小世界中使用异能的经验。

    就算到现在,齐疏月对此也不算太擅长。

    他的异能觉醒得相当莫名,连齐疏月也分辨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前期基本上没用过。也就是在后期进入安全基地后,齐疏月的异能使用频率才上去了许多,勉强算是有些经验。

    此时他注视着瞎子,勉力集中精神,想象对方现在身受重伤(也的确是某种意义上的重伤),自己必须治好他才行。

    那双手伸了出来。

    修长皙白的指节像是由玉雕琢出来的一般精致莹润,齐疏月有一双相当漂亮的手,完美无瑕得一点茧子都没用,让人一看便知晓这是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

    此时这双手抬起,轻点在瞎子下意识俯首的额头上。

    蜻蜓点水似的接触带来了一阵如雪花般落在眉心间又渐消融的凉意,只让人觉得眉心有股异样的清明。好似一切沉疴旧病都在此时被洗涤一新似的,那股沉郁的鬼气带来的负面影响在一瞬间被清除。

    瞎子其实还是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身体就本能地做出了反应——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但因为疼痛紧绷的身体在那瞬间放轻松许多,连基本的警惕都忘记了,舒畅得恨不得在地上打两个滚。

    从身体内部散发的剧痛,一瞬间被压制到接近于无的状态。

    虽然只是“普通”地恢复正常了,但那一瞬间的强烈感触,不亚于一下子从地狱升上天堂。

    还不够。

    齐疏月还在专心致志地冥想。

    治好他。

    让眼前的人免于污染和疼痛的困扰。

    这种纯粹的意识想法,让齐疏月自己都没注意到——在他的指尖,凝结出了一团白色的光晕来。

    那团白光更向旁边溢散出来,一点一点的小光球,像是某种传说中的光精灵般到处乱窜,附着在瞎子的身上。也有一些跑错了方向,跌撞地扑向了其他人。

    于是在旁边意外享受到溢散出来的治愈系异能的人,都察觉到了疼痛骤然被减轻的感触。

    “!!”

    这一幕实在是有些太过神异了,于是更多的人情不自禁地被吸引过来,像是朝拜一般地望着在中心恍如赐福的少年。

    能进入到死亡游戏选拔当中的玩家,大多数都有特异的天赋。因此他们也能清晰地看见齐疏月手中和身上散发出来的白光。

    像是光芒能捕捉萤虫一般,他们也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团温暖当中。

    但是身为人类的理智,又让他们牢牢地将自己钉死在了周边,不敢上前肆意地打扰和独占那团白光——当然,就算谁想要独占,恐怕也会被毫不留情地踢出去就对了。

    齐疏月察觉到了某种蓬勃的生命力在自己手中迸发开。

    再睁开眼,看见瞎子连脊背都微微弯下来。他像是在受礼一般地诚恳祈祷什么的模样,齐疏月心中有所触动,下意识,声音很温和地开口——

    “愿神赐福于你。”

    带着光华的手收了回去。齐疏月这才有余力分心去观察周围的情况,只见不知什么时候,身旁里里外外都围满了人,睁着眼睛望向自己,其中有期待也有憧憬似的,简直亮得惊人。

    齐疏月:“……”

    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不知怎么好像中二爆表似的冒出来的那句话,居然被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缓缓地,缓缓地,脸红了。

    好尴尬。

    然而不管齐疏月怎么想,其他人受到的触动却是肉眼可见的。

    尤其是瞎子,他久久沉浸在那股微暖的光辉之下,齐疏月收回手好一会,低声问他现在的感受怎么样的时候,才恍惚间回过神了。

    身上被污染的痛楚,还有那些难以言喻的沉疴隐痛,似乎都在一瞬间消失了。

    瞎子从来没这么神清气爽过,感觉身上轻了不止一寸,以至于他其实非常想要出去跑个几十圈来散发一下这样充沛的精力。

    直到齐疏月又询问了他一遍状况,瞎子才从那种飘飘然的情况中回神落地,恍惚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先是震撼,随后就是感动。

    瞎子话都快说不出来了,眼泪汪汪地望着齐疏月,有些许抽泣哽咽,“您、齐少爷、您……您把会长留给你的治愈道具给我用了是不是?我、我怎么敢当,这人情我还也还不完了,您实话说,不会影响您吧……”

    他激动得言语都有些错乱。

    齐疏月:“?”

    齐疏月怔了下,有些许无奈。说起来,一开始他也弄错了方向。

    “你刚刚听见我……”齐疏月顿了一下,看瞎子一幅神游天外的模样,也知道他是没听清了。于是又说了一遍:“这不是道具,是我的……”

    齐疏月有点不知该怎么形容这种特殊的、从末世小世界外带过来的异能,只好非常含糊地道,“特殊能力。总之有用就好。对你有用,对其他人应当也有用。”

    齐疏月看向其他围过来的人,并不避讳这一点。很沉稳也很镇定地开口,“我不知道我能做到什么程度——或许也只能帮一个两个人清除诅咒。也或许只能勉强减缓一些疼痛。但如果你们刚才看到那一幕,愿意相信我的话,请让我尝试一下吧。”

    那些围绕在旁边的玩家们,都还怔怔地,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来。

    不管是这样特殊的,在死亡游戏里从未见过的治愈系能力。还是齐疏月此时,身上散发出来的某种神性的光辉——总之,都够不可思议的。

    他们简直快怀疑自己其实已经疼死了,现在只是他们的幻想时间。

    齐疏月见围过来的人,似乎只有看热闹的意思(?),并没有人主动提出愿意让他来治疗,心情也不禁有些失落。

    不过他也理解,他们大多数只是萍水相逢过几次,将自己的病症这般交付到一个陌生人手上,总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连齐疏月自己也不确定治愈系异能的效果如何,能不能适用每个人,又会不会出现后遗症种种不确定因素。

    但齐疏月不想就此放弃。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目光落在人群中,自己相处最多,较为熟悉的那个人身上——

    “雪狼。”齐疏月对她做了个手势,带着点些许不易察觉的紧张,“你愿意让我治疗吗?”

    齐疏月承认,他其实多少抱着让雪狼来当自己“托”的心情。

    雪狼事实上也非常配合适甚至露出了受宠若惊的表情。像是被召唤的小狗那样,一下就拱飞了其他人,飞奔到齐疏月的面前,舌头好像都在打结:“我愿意我愿意我愿意!”

    雪狼的内心只剩下被选择的狂喜了!哪里还顾忌得上其他啊,一下就低头,把自己的脑门往齐疏月的手上凑,看得其他根本不敢轻举妄动以免冒犯了齐疏月的人都非常之眼红。

    这也太爽了吧!

    说起来雪狼好像从一开始就是和齐疏月接触较多的那个。众人忍不住心想:凭什么啊?就因为会长对他们进行了嘱托吗!所以让齐疏月对雪狼几人也显得尤为信任偏爱。

    得不到观野重用的戮神成员们,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不甘心理来。

    而此时的齐疏月:“……”

    虽然他是希望雪狼能配合自己一点,但这会不会太假了,感觉其他人都会发现。

    齐疏月很隐蔽地看了一眼周边人的神情,只觉得他们的表情非常之古怪,但好像又不像识破了的模样,勉强收敛了心神,专心致志地准备治疗。

    主要是他对自己也没什么信心,当然会害怕分心失败。

    或许是因为雪狼本身也属于污染较轻的那一需序列,这次的治疗依旧十分有效。

    治愈系异能的光辉落在雪狼的发上和身上,甚至有更多的异能溢散了出去。因为齐疏月熟练操作过一次,能量甚至显得更加纯粹强大许多。

    这一次的治疗,自然也比之前要结束得更快。

    雪狼还是一副恍惚舒服得回不过神的模样,以至于齐疏月怔了下,有些无奈地笑了。

    她人真好。这么配合自己。

    齐疏月心中也不由得感慨。

    治疗完成的雪狼,感觉到自己不仅不疼了,身上的力量甚至更加汹涌和充沛,各方面的状态都回复到了最佳,让她坚信自己现在再去打一百个鬼怪都易如反掌。

    当然,也收集到了比之前更多的艳羡的视线,其中还带着些许杀意——主要是太眼红了,其他人都忍不住催促雪狼怎么还不从齐疏月的面前滚开,能不能给他们也腾点位置啊!!

    雪狼感知到了,也只当做没感觉。

    因为她此时期期艾艾地看向齐疏月,很不好意思地询问:“齐小少爷,你、你怎么不说那句话啊……”

    齐疏月:“??”

    齐疏月一时都还没反应过来。

    雪狼看上去怪羞涩,又带着些许担忧地问:“这样会不会影响治疗效果啊?就是,你给瞎子说的那句……”

    齐疏月:“……”

    齐疏月好像隐约get到了什么,纠结了一番,心道这也是表演托的一部分吗。忍着羞耻心地,重新将手放在雪狼的眉心。说出了那句非常中二爆表的台词:“愿神赐福于你?”

    最后的尾音,其实是不太确定的疑问句。

    但是雪狼感觉自己的身心都被净化了似的,一片满足。

    第160章 无限篇(27)

    齐疏月是真的觉得很羞耻。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雪狼开了个坏头,他之后治疗结束之后,总会有人用那种满怀期待、好像在等待着什么的眼神望着他。

    以至于如果齐疏月保持沉默的话,那人就会露出好像做了什么错事那样,不知所措的无助表情来。

    齐疏月不擅欺负人,又容易心软。

    因此每到这种时候,还是会在沉默片刻后羞耻地补上一句:“愿神赐福于你。”

    这些人怎么都这么迷信啊!!

    齐疏月不知道的是,与其说是迷信,在众多被治疗的玩家心中,所谓的“神明”,正是现在赐福于他们的齐疏月。

    还有比这更不可动摇的形象吗?

    当然,偶尔他们也会觉得,齐疏月更像是因人间苦难,而主动来往人间行走,散播治愈与善意的圣子那样。

    举手投足间,都似有温暖的、能治愈人心的圣光散发出来——某种程度上而言,这倒不是因心中过度神化后而出现的错觉,齐疏月身上溢散出来的圣光(治愈系异能)是真的能让被污染的人好受许多。

    在连续治疗了好几人,确定自己的异能真的能在这个世界位面生效后——齐疏月就更显得积极些了。

    他对自己的能力也有了初步的认知和信心,所以主动提出要先救治情况更严重的任务者。

    虽然都十分眼馋被齐疏月选中,但玩家们也确实分得清轻重缓急。污染严重的那些任务者如果得不到及时救治,可能会生生疼死在副本里。

    因此不少人还是忍着不适,让其他更严重的患者先行。他们这些还走得动的,就蹲在旁边感受一下圣光,身体也能舒缓许多了。

    齐疏月一开始还是在“雨棚”中治疗的。

    但因有许多情况危急的任务者,已经疼到完全无法行动了。连下起雨来,都只能就地拿一些物件来勉强遮掩身体,隔绝雨水,十分狼狈。一开始瞎子想要将他们搬过来,齐疏月拒绝了,在这种情况下哪怕连微小的行动都让人更加痛苦——所以齐疏月走出了“雨棚”。

    污染严重的大多都是新人玩家。

    一方面是他们对戮神的指令还是比较将信将疑,食物太少了,大部分的都让新人们用来去交换村民们帮忙收稻的机会了,在饿的受不了的时候,也吃了点看上去无害的本地食物。

    另一方面,也是实际上的体质原因。作为新人,对副本内污染的抵抗力几乎可以说是零。

    在这种情况下,情况最严重的那名玩家,已经被污染侵蚀到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滚落在地上,拼命地用头撞地,似乎想用这些外在的损伤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哪怕头破血流,都比不上那仿佛从灵魂深处开始侵蚀污染的痛楚。

    负责带领他的老玩家其实还算负责,将他用绳子绑了起来,以免他真的自残身亡。

    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的冷漠残忍,但这已经是老玩家在这种情况下能做到的极致了——毕竟老玩家本身都自顾不暇,已经没多少精力来照看这些新人。

    将人绑起来,也难免有些生死由命的意味。能扛过去就扛过去,抗不过去也是自己的命,多少人都是在死亡游戏里这么过来的。

    新玩家在地上滚得满脸污泥,头上全是血,只能发出虚弱的呻.吟声,如果凑近了,大概能听见他正在说的其实是——

    “杀了我”。

    在这样的痛苦当中煎熬,还不如就此死去。

    齐疏月听见了。

    他的脚步也不由得更快了一些。

    处于濒死当中的新人玩家,口腔当中全都是自己咬出来的血淋淋的液体。

    他很想学曾经看过的资料里的咬舌身亡,却不知为什么,不论他怎么努力都死不掉。

    残余的一点神智,让他的注意力漂浮出来,勉强观察到外界的情况。

    他察觉到了远处传来的欣喜、热切与希望,好像有人在用某种特殊能力进行治疗,让剩下的玩家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但这一切都和这名新人玩家无关,强烈的痛苦让他觉得自己一定活不下去了。那些称颂赞美和自己毫无干系,他现在想要的只有一场痛快而仁慈的死亡——哪怕他也曾感知到那仿佛极具有吸引力的光辉,灼热地燃烧着,吸引着他向那里靠近。

    但已经被燃烧殆尽的生命力,已经无法支撑他去求生了。

    他已经油尽灯枯了。

    不会有人救他,救一个没有价值的,自我放弃的底层玩家。

    一个从心理上和生理上都快要完蛋的人,却在此时此刻,察觉到了那股光辉在向他靠近。

    齐疏月的确在向他走近。

    雨越来越大了,泥泞的乡村的道路上不可避免地流淌着污水。

    齐疏月是很爱干净的人,观野甚至有意放纵着齐疏月的这种“娇气”的特质,以往带着他哪怕是大逃杀的时候,都有注意到小心翼翼地、不要让泥水和血污溅射到齐疏月身上。

    他身上永远干净得如同皑皑白雪那样。

    但这次,齐疏月主动地走向泥泞地面,他甚至完全没注意到这样无关紧要的一点细节,眼中只剩下佝偻地躺倒在地面上的人。

    他太痛苦了,那样浓重的怨气似乎都要漂浮出来。

    齐疏月没有让人将他扶起来,只是蹲下身,斗篷下的衣角处都沾染上了飞溅的雨水,被打湿了,但齐疏月并不在意。

    那双凝白、修长,柔软的一看就知是被精心养成的手伸出来,轻轻覆盖在新人的头顶。随着齐疏月心间意动,精纯的异能从他的指尖漂浮出来,飞速地净化眼前污染,削弱了疼痛。

    连那人头上碰撞出来的猩红的伤口,都在异能下逐渐愈合了。

    骤然减轻的痛苦,让新人醒转过来。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齐疏月微微垂下的面容,银色的发丝从斗篷当中散了出来,落在面颊上,被雨水打湿了都淋上一层像是月晖般的光泽。

    那细密而长的银色眼睫垂落着,神色静谧,让人感知到一股奇异的,近乎美好的安宁来。

    “……”

    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新人一开始以为自己是来到了死后的世界。一定是天堂,因为只有天堂才会有这样圣洁的天使。

    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不是这样了——眼前的人,他曾经见过的。

    和他一同作为新人出现在刷新点的小屋里,那时的他,甚至还没注意到齐疏月。

    后来这个叫做齐疏月的小少爷被那个会长带在身边,他们再没有接触,似乎只有那时候的一面之缘,足够他藏在心底百般千般地回味。

    而现在这个似乎不可能再和他有任何接触,好看得不可思议的美人,在雨水下,恍惚是在,给他……治疗吗?

    丰沛的水汽,让他的银发末端,似乎都显得湿漉漉的。那张脸也有点被雨汽打湿了,但仍然折损不了半点惊心动魄的美貌。

    齐疏月见他醒转过来了,确定他好了一点,方才询问:“可以自己坐起来吗?”

    可以。

    他迅速地在心底回答,嘴张了张,却因为满嘴的鲜血而没有说出话来,只有血液顺着唇角涌了下来。

    因为这样的狼狈,还是在齐疏月面前的狼狈,他生出了一点羞愤欲死的心理来。但齐疏月却并没有要嘲笑他的意思,只是用那样温和的目光注视着他,像是在安静等待。

    于是他终于一声不吭地、直愣愣地坐起来了。并且再一次地接受着齐疏月的治疗。

    有所好转。

    好像连心理上都不再是躺下的。

    因为痛苦、害怕,而无时无刻不蔓延出来的求死心理,在这一刻被更加强烈的情绪打了回去。

    因为从今天起,他的这条命,好像不止是自己的了。

    他想要活下去,必须要活下去。

    后面在死亡游戏的排行榜上鼎鼎有名的前十高手,现在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新人玩家。大概谁也想不到他曾经有这样狼狈的、在泥泞里挣扎成落汤鸡的时刻。

    总之齐疏月确定他体内的污染应该都被净化了,方才收回了手,让他自己调整修养一下。

    眼前的人好像没听懂,依旧直愣愣地望着他——齐疏月抿了抿唇,虽然还是不好意思,但还是配合地点了点他的额头,说:

    “愿神赐福于你。”

    齐疏月:感觉要成为固定流程了。唉。

    齐疏月离开了。

    当然,也不能说是离开,事实上他只是去看其他受污染同样严重的玩家了。

    有人终于聪明起来,跟在齐疏月的身后,沉默地为他撑起一把道具伞。

    齐疏月也没注意,他现在全幅心神都很难不用在治疗上,毕竟要一次次地重复着枯燥的消耗性举动。因为肩负着性命,更不能随意。

    因为精力消耗有些过大,齐疏月的意识其实不算太清晰了。但他实在是掩饰得很好,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沉默、无言,看上去无比孱弱的小少爷,却在此时成为了承载无数人性命的最后一道防线。

    *

    观野回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虽然一大串人都跟在齐疏月的身后,又有无数人将他包裹得密不透风。但观野还是只需要一眼,便看见了在人群当中的齐疏月,雪一样的皮肤与耀眼的银发,在人群当中像是在发光一样。

    万千光辉,都落在他身上。又或者说因他而存在在这世上。

    雨水扑朔,齐疏月只有一件斗篷挡着,身后的两人都争着给他举伞,但斜刮的雨滴还是无可奈何地落在他的身上,以至于里面的衣衫都沾上了雨水,看上去格外单薄,很冷。

    齐疏月却不在意。他微微俯身,手掌覆盖在眼前低头虔诚得像是在受洗的玩家身上,低声念着什么,像是那些只在传说传记中被记载的人物。

    是慈爱世人的圣子,是从天上步入凡尘拯救世人的神明。

    是他的齐疏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