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前世
如果不是因为小姨的话, 章矜之是这辈子都不想再和前夫有一星半点的交集的。
但转念一想,她安慰自己,其实现在暂时做他的女朋友也没有那么上不得台面,并不算是件难熬的事情。
……话说起来, 她和程愈川最初是怎么认识的?
这段感情最初是如何萌芽的?
哪怕再恨他, 她也记得和他的初见, 记得和他的一切。
她怕自己会模糊前世与今生,前世的许多事已经在她脑海中如镜花水月般化作一圈圈涟漪散开,唯独和程愈川有关的一切永远刻骨铭心。
爱也好, 恨也罢,是情还是怨都不要紧,他对她一生的影响实在太大了。
刚过完十八岁的生日她就忍不住想向他献身,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在她成年之后,她全部的人生都是属于他的。
若是细细溯源,这些都始于初三中考前的那个初夏五月……
那是个在她人生里缠满了野蔷薇香气和阵阵模糊蝉鸣声的夏天, 所有回忆都被拢上了一层灿烂的柔雾。
当时许江市承办了一个全省的初中学科竞赛,地点就在市区某老中学的第二校区里。
程愈川被学校选上去参加了数理化竞赛, 章矜之则有一场在下午的英语竞赛。那天连韩复宇都在场。
章矜之永远记得那天天气特别的热, 烈日如暴雨般一寸寸倾泻在城市中,地面上似乎都在蒸腾着热气。
中午十二点半, 家里的司机郑叔开车送她去那个有些偏僻的老校区参加竞赛。
临走前,她想起来她表哥韩复宇上午下午都有考试,估计被困在那里要绝水绝粮了, 所以还带了几瓶冰镇的矿泉水、一盒薄荷糖和几块巧克力和两块汉堡,正好送去给他“赈灾”。
到达那所老校区时已是下午一点多。
昨天韩复宇和她约好说在这学校花园里的一颗老榕树下碰个面。
章矜之在这校园里一通摸索,还好并没费多大的力气就找到了韩复宇。
她远远地走过去, 见韩复宇站在树下正和另一个男生说着话,两人大概是在讨论上午刚结束的那场数学竞赛。
韩复宇穿着一身牌子货,从短袖到运动鞋,不是阿迪就是耐克,而他对面那个男生则显得几分跃然纸上的清贫和简朴。
他穿了身洗到半旧的白色T恤和宽松的黑色运动裤,其实衣服都是干净整洁得体的,也没有什么补丁破损污痕或是没有洗净的陈年油渍。
至少穿在少年人颀长挺拔的硬实身躯上,甚至还显得有几分疏朗清峻。
但哪怕再干净,这一身布料里透出来的廉价质感,又明明白白遮不住他体面之下的困窘。
他手里只拎了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放了一点简单的文具,除此之外并无他物。
韩复宇正在和他交流题目,他站立的姿态虽随意但脊背依然挺直,没有一丝弯曲。
韩复宇说话时,他也耐心而认真地凝神静听,等到韩复宇说完了,他才不疾不徐地发表自己的观点。
也正在两人刚聊完一个大题目的解题思路时,章矜之在韩复宇身后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韩复宇转过身来,他也下意识地抬眸瞥了章矜之一眼。
章矜之看他时,先看到的是一双狭长清冽的丹凤眼,他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稳持重,大抵也因如此,叫他看上去较同龄人总多出一股冷气来。
章矜之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先笑着和韩复宇打了招呼:
“怎么样,上午的数学卷难吗?我听说出这次竞赛卷的老师他们以前都是出高考卷的。”
韩复宇抹了把额前的汗,
“题目出的是有点鬼——这学校破地方更鬼,热得要死,里里外外跑遍了连一瓶水都买不到,我要在这饿到下午考完英语,本来我中午想出去吃点,结果有人跟我说,离这最近的小饭馆要步行三公里!早知道我就让我爸妈中午给我送个饭来了。”
他长叹一声,“我现在就是沙漠里的一只骆驼。”
的确,章矜之注意到他们两人脸上身上都有点汗,嘴唇也有些干涸,看样子确实是被渴得不轻。
这是沙漠里的两只骆驼。
对着韩复宇,她的笑不免又有些得意,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包包:
“所以我给你带水和吃的了……冰镇的矿泉水,刚从车载冰箱里拿出来,喝一口特别舒服,还有肯德基的新品汉堡……”
在韩复宇和她说话时,程愈川则漫不经心地退后了两步,转身准备离开。
他和韩复宇只是一起参加竞赛认识的,刚才碰巧在路上讨论两句题目而已,甚至都不算是相识,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道。
朋友之间或许出于社交的传统,会有在某些时刻“分享食物”的“礼仪”,但他和韩复宇还不在这个礼节的覆盖范围之内。
然而就在他已经背过身去正要走的时候,章矜之叫住了他。
她从包里掏出一瓶冰矿泉水,递到他面前:
“这是我给你带的水。”
程愈川转过了身来,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他顿了顿,起初还没接。
章矜之莞尔一笑:“拿着吧。”
于是他也鬼使神差地接受了这份上天命运的馈赠。
那瓶矿泉水上贴着的腰封都是英文字符,是他从来没有在商店超市里见到过的牌子。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英文单词的含义,章矜之又给他递来了一只汉堡:
“辣的,你不忌口吧?不吃辣的话我还带了巧克力。”
程愈川摇了摇头,“谢谢。”
这是章矜之对他的初见。
而在程愈川眼里,他第一次见到她时,她是什么样的?
她是一颗流光溢彩的璀璨宝珠,是他人生中见到的第一缕鲜亮的色彩。
那天她穿着一条淡粉色的连衣裙,长及脚踝的柔软裙摆轻轻荡漾出真丝的纹路,打理得柔顺的长发,还有倒映在他瞳孔里的那白如牛乳般甜润得没有一丝瑕疵的肌肤。
不必多说,他也一眼能看得出她家境何等优渥,难怪养出了这样气质神韵的美貌和涵养。
跟干爷爷带来许江市后,他一直在乡下学校读书,他一身的颜色是灰扑扑的,他周遭的一切都是蒙着尘土雾气的,破旧,落后,就连桌椅和黑板上都是坑坑洼洼破破烂烂的,仿佛他整个世界里一块干净的地方都没有。
这一面,是穷乡僻壤里的穷小子第一次见到了养在大城市里的白富美千金。
如果她是个被放置在公主房里打扮精致的洋娃娃,那他就是在乡下田埂里被人随手捏出来的一块泥巴人偶。
天上的风雨永远打不到她的身上,十年、二十年后,她还永远都是被珍藏在匣子里的美丽洋娃娃;
而随便一场大雨泼下,他就会化为一地泥浆,彻底消失不见。
他和她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
他是从乡下中学自己乘车来市区里参加竞赛的,因为整个学校就他一个人入围,学校给了他一笔来回的路费和餐食费,但为了省钱,他今天什么吃的都没买。
他手里拿着她给的水和汉堡,冰镇的矿泉水带走了他一身的炎热和干渴,温热的汉堡填饱了他饥饿的胃。
下午的竞赛考试很快开始,他们便就此分别。
临走前,章矜之打开了一盒薄荷糖开始分,她给韩复宇抓了几颗,又把三四颗薄荷糖递到了他面前。
“这个天气,我感觉下午应该很容易犯困吧?”
他留了一颗糖没吃,塞在自己的口袋里带回了乡下的家,一直妥帖地保存着。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明明按道理来说,他们应该不会再见面的。
但又或许是这一次命运格外垂怜了他,在一个炽热的暑假过后,当他以那一年中考状元的身份来到许江市最好的高中报道时,他居然再度和她重逢了。
他们是高一的同班同学。
他也知道了她的名字。她叫章矜之,那是一个听上去就贵气非常的名字。
章矜之同样认真地听闻了他名字的寓意,愈合山川,程愈川。
其实最先动心的人明明是他,最先爱上的人也是他,但他一开始并未主动过。
少年人血气方刚因为某种身体本能的冲动而心浮气躁的年纪里,他心里装着的一直都是她。
想到她时,他的一颗心会前所未有的宁静,也会莫名其妙的浮躁不安。
她是他这一生最大的欲望。
不过,男人的穷本来就是一种原罪。
而如果一个穷小子在自己都养活不起的时候还敢去向富家大小姐讨好示爱,你那不是示爱,你是贱的发慌去恶心人家,你是居心叵测自不量力想把人家拖下水。
在千金小姐没有主动的前提下,不示爱不打扰,藏起你的所有喜欢,就是你对这份少年爱意最大的真心。
他的目光曾在无人注意到的地方悄悄注视过她的生活,会默默观察着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一个动作。
她给他的那瓶矿泉水,他后来知道了价格,一瓶水抵得上半箱普通牌子的牛奶。
她给他的汉堡,在这之前他从未吃过。
她衣食住行样样精细昂贵,连用的一块橡皮都是日本的文具牌子。
她早上喝了几口便随手扔掉的咖啡,就是他一周的饭钱。
他拿什么去和她示爱、告白、追求?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地祝福她而已。
但若是千金白富美愿意先主动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
高一上学期的第一次月考后,物理试卷刚发下来的那天晚上,章矜之深深地抑郁了。
深夜十一点多,章矜之在洗漱一番后准备入睡,却陡然想起白天时物理老师布置的作业:
“这张试卷都很简单,没有考好的同学你们自己反思一下,放学回去之后自己问同学或者翻书本,找类似题型,把正确答案订正在试卷上。明天早上第一节课我就要检查,这张试卷我们直接过,我是不会讲的。浪费时间!”
然而她完全忘记这件事了。
章矜之惊出一身冷汗。
这是个连拍照搜题软件都还没有的时代,她现在想要订正试卷,最直接的办法也就是挨个问同学朋友了。
她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给韩复宇还有自己的同桌朋友班里比较熟的同学都发去了Q.Q消息,她还翻了翻班级群的消息,看看有没有好心人在群里分享过试卷答案。
好消息是,都没有。
那天晚上大家都睡了,韩复宇,同桌,同学朋友,大家都已经睡下了,班级群里也没人分享过学习资料。
在少女隐秘心事不愿承认的潜意识里,章矜之认为这是个好消息。
因为她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去问那个和她还没有交集的程愈川了。
——她可以在心底为自己正名,看吧,其实不是我想去找他,是我为了我的学习不得不去找他。我不是坏女孩,我才不是一个想早恋的坏女孩。
有多少女孩的青春里其实也有过这样暗自欢喜的小确幸?
人总喜欢为自己做什么事情找点义不容辞大义凛然的借口,却不愿意承认我这么做真的就只是我喜欢。
她在班级群里找到程愈川,主动加了他。
程愈川很快便通过了。
章矜之还记得那个夜晚,自己那怦怦乱跳的心脏和无法言说的情窦初开心事。
卧室窗外梧桐树沙沙作响,夜深月明,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删删改改,好不容易把那条消息发了出去:
“不好意思打扰你了,我的物理试卷忘记订正了,我问了我同桌她们,大家都睡了,我不知道怎么订正,可以麻烦问你一下答案吗?”
那张物理试卷他考的是满分,包括那次月考的各科总分,他依然保持了年级第一的成绩。
程愈川很快回复了她:“可以。我没带试卷,你把试卷拍一下发给我,我回忆一下答案。”
章矜之拍下试卷发了过去,她错的题目她用红笔圈起了题号。
几分钟,程愈川都没有说话。
十分钟了,他还没有说话。
章矜之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她以为对方或许并没把她的事放在心上,或许刚才的回复只是他的敷衍,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懒得搭理她了。
她不愿承认,这仿佛也象征着她心中那蠢蠢欲动的一点爱情的萌芽被彻底掐断了。因为对方根本不想理她。
但她的失落并未持续太久,因为在将近二十分钟过后,程愈川回复了。
他给她一连发了几张图片过来,拍下的是他写在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还有用到的各种公式,把她的每一道错题都手把手地订正了一遍,解释清楚了她到底错在哪里,还把书上的例题在哪一页都标注出来了。
虽然一眼看上去就知道他写的很快,然他的笔迹依然清晰工整,字字笔力千钧。
这正是章矜之现在最需要的。
她是需要解题步骤,但她不好意思去麻烦程愈川,只好先试探着问他答案,然后她准备自己照着答案去一步步倒推步骤和公式的。
可现在,还不需要她的暗示,程愈川就已经帮她做完了。
这是他自愿的,他主动的。男生肯这样做的个中意味,也实在不必多说。
她的世界一时晴一时雨,这时候就像是下起铺天盖地的樱花雨来,全世界都在飞舞着粉色的花瓣。
章矜之在床上打了个滚,趴在被子上捧着手机回复他消息:
“谢谢你呀~我太需要了~”
程愈川回她:“还有需要的你可以问我,已经很晚了,你订正完作业赶紧休息吧。”
章矜之嗯嗯了两声,“今晚打扰你啦,晚安。”
“晚安。”
后来章矜之才知道为什么程愈川这么晚都没睡。
因为他每天晚上放学之后还会去一家饭店后厨打几小时工赚生活费。
他们所在的这所学校里是没有住宿的,程愈川一个人在许江市里租了间老旧的房子读高中。
没有什么父母亲人的陪读,没有父母车接车送,准备一日三餐。
从来都只是他一个人,为了自己的未来努力地活下去。
第二天去学校,章矜之难得去得很早,在家里连早饭都顾不得吃上几口。
趁着教室里还没几个人时,她蹑手蹑脚地在程愈川的桌子上放了一杯咖啡,咖啡底下还压了一张粉色的便签纸:
“昨晚很晚还打扰你了,抱歉,我怕影响你的休息,今天给你带了杯咖啡。是焦糖玛奇朵风味,我最喜欢的味道,不苦哦。”
送完咖啡,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观察着他的举动。
程愈川到教室后,果然发现了桌上的东西。
他挪开咖啡,看到了那张纸条,然后下意识地望向她的方向。
章矜之回以一个淡淡的微笑。
他将那张粉色便签的纸条小心叠好,放进了自己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这是他给的回应。
在那之后,两人在学校,在教室里的眼神交汇便更加多了起来。
有时候只是寥寥一望,转瞬即逝,这便足以。
某次化学老师的课上做了单元汇总复习,下课前,老师说:
“这单元的内容我已经带大家过了一遍了,下周这节课上我们做个课堂测试。如果哪个同学你还有不懂不会的地方,这一周的时间你自己想办法弄弄清楚,不要等着测验的时候在课上给自己找难堪。”
章矜之合上自己的化学书,漫不经心地回头往自己后面看了一眼。
程愈川也正望向她。
晚上回去之后,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了消息:
“化学刚学完的那单元你需要我带你再复习一遍吗?”
章矜之立刻回他:
“这样会不会耽误你晚上休息呀~那我每天早上都给你带咖啡好不好?你喜欢喝苦一点的还是甜一点的?”
那一次的单元测试,在他的监督辅导之下,章矜之竟然前所未有的考得还不错。
两人渐渐开始了每天晚上回去都会互发消息的模式。
章矜之问他题目,他辅导她的数理化生地成绩。
在辅导功课之后,两人也开始渐渐的聊一些课外的话题,班级里一天的琐事趣事,还有彼此的兴趣爱好。
而章矜之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总要在他桌上放一杯咖啡或者牛奶、果汁。
每次她都会在杯子底下悄悄塞一张纸条,留下她的一两句话。
“谢谢你呀~”
“昨晚辛苦啦~”
“明天会下雨,记得带伞。”
这样美好而青涩懵懂的时光平静地维持了两三个月。
谁也没有主动先打破那层呼之欲出的窗户纸。
直到新年元旦前夕,临近放假,整个班级都浸泡在一种格外欢腾喧嚣的气息里。
他们相识的第一年的最后一天,许江市下起了一场大雪。
班里办了元旦联欢会,班主任王老师带大家做了个小活动,他给大家每人发了一个气球和一张便签纸。
他说,这是大家人生中一个特殊的新年。他想让大家在便签纸里面写下自己的三个新年愿望。
第一个是最近的愿望,可以是一个月内的,也可以是半年之内的。
第二个是对未来的愿望。
第三个是对自己整个人生的愿望。
写完之后,把便签纸绑在气球下面,然后大家一起在雪天里放飞气球。
大家都写得很认真,然后满怀期待地卷起了便签纸,绑在属于自己的那只气球上。
他们在布满一层薄薄积雪的操场上放飞了气球。
章矜之抬头看着属于自己的那只气球和程愈川的气球在空中慢慢交缠在了一起,两只气球渐行渐远,在雪天里渐渐消失不见,飞向远方。
回去之后,她给程愈川发了消息。
“你会骗我吗?”
程愈川说:“不会。”
章矜之继续追问:“那我想知道你今天许下的三个新年愿望是什么?不许骗我。”
他不吭声。
不回答就是某种默认了。
章矜之鼓足勇气对他说:“气球其实并不能让你实现你的愿望。如果你想它成真的话,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她故意顿了一会儿,说,“如果你愿意现在帮我去我最喜欢的那家蛋糕店给我带一个车厘子蛋糕,送到我家门口,我就给你答案。”
“这是我家的地址和蛋糕店的地址。”
那天晚上章矜之父母不在家。
良久之后,他回复了一个“好”字。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是一路步行在雪地里跑去蛋糕店买来了蛋糕,然后继续步行送到章矜之家里。
他买来了她要的蛋糕。他一步步踩在不停变得更厚的雪地上,一步步都走得无比忐忑却又满心憧憬。
等到章矜之家别墅门外时,其时已将近新年零点的钟声。
章矜之也站在雪地里等他。
他们在雪地里相望彼此,那些不愿说出口的隐秘情愫,现在都无关紧要了。
一个愿意在雪夜里不辞辛苦只为你一句玩笑话,就为你送来蛋糕的少年,你觉得他对你会是什么感情?
他们在雪地里拥抱,共同度过了第一个新年,在雪夜里分食了那块甜蜜的车厘子蛋糕。
他们就这样在一起了。
这段关系源于章矜之的主动,但并非是因为章矜之比他更爱。
实则是爱得更深的人因为饱受清贫的折磨而不敢轻易开口,直到那个等待被爱的人开始着急了开始主动索要,就像幼鸟饥饿时总会在温暖的巢穴里张大嘴巴嗷嗷叫唤,等待投喂。
她在爱情里负责主动决定“要还是不要”,因为她是娇滴滴的大小姐,他是舍不得让她受委屈的,只有得到她的应许,他才敢更进一步。
第一次拥抱,亲吻,到上床,肌肤之亲,再到两人如胶似漆的同居。
都是她先主动提出的。
只有她同意,他才敢,否则不论他做什么他都害怕自己会伤了她。
而他则负责小心翼翼、倾尽一切地爱她,为她付出一切,时间还有金钱。
在遇到她的那一年,他的新年愿望有三个:
一个最近的愿望,他希望他能一直为她辅导功课。
一个未来的愿望,他希望他能陪在她身边,能拥有追求她的资格,能成为她的丈夫。
一个人生的愿望,他希望他可以陪她终身,白头到老。
他所有的愿望都和她有关。
·
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两人从相识、相爱到后来结婚,其实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当时班上的女生们都在私下传阅各种纸质版的言情小说,而她和程愈川的故事,则比任何校园爱情故事都要顺遂。
且体面。
在后来闹离婚之前,他们一直都很体面地相爱着。
就算他们高中就开始谈了恋爱,也没有经历过什么狗血校园小说里描述的什么车祸癌症、替身、三角恋、恩怨误会、分开数年、小混混小团体、开房怀孕流产、校花校草大战、全校皆知、家长反对、高考失利等等各种恶俗剧情。
程愈川体育课在篮球场里和别人打球时,章矜之会站在台下默默地看,不动声色地在看台下固定的地方摆上一瓶运动饮料,而他只需一瞥,知道她在,他便知道这是给他的。
这是他们的默契,他们的爱情。
没有惊天动地的呐喊,没有风风雨雨的热议,他们不是校园里的行为艺术表演者,不需要到处亲亲抱抱表现他们的恩爱,他们的同学老师也不是狗血校园文里的路人甲乙丙丁,没有那么多人关注他们的日常。
无需“全校同学都知道”地围观,也不需要一群跟班的小弟追着她喊她“嫂子好”。
一切都太顺利了。他们什么挫折都没经历过。
他们的世界里没有“恶毒反派男二女二”,也没有从天而降的考验磨难。
前世章矜之和他保持了高中整整三年的秘密恋爱关系,两人几乎从未闹过矛盾或是争吵,也没有遇到过重大的打击。
在学校里,他们都安静地做着老师眼中最本分上进的好学生。
他们的成绩一直都不错,直到顺顺利利地读完高中,高考成绩出来,两人报考了同一所大学,他读天文学,章矜之选了历史。
那时候的大学管得不严,两人大学时都很少住在学校里,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一起同居。
程愈川渐渐开始赚一笔比一笔更大的钱,他敏锐地追逐到了时代的每一个风口,他银行卡上的数字以恐怖的方式不停暴增。
他们在最意气风发的大学时代到处旅游,享受疯狂的青春。
章矜之二十二岁大学毕业那年,本科答辩后不久就是她的生日。
程愈川把他当时所有的现金身家都打进了章矜之的卡里,说这是算作她的婚前财产的。
也是个吉利好听的数字,2888万。
她带他回去见了家长。
章起卫和纪凝当时对这准女婿的家世颇有遗憾,他们更希望章矜之找一个门当户对的男朋友,最好对方的父母也是中产以上,知书达理,书香门第。
他们对章矜之这么早就想结婚也持有一定的保留意见。
然而在第一次见过程愈川的面,在章起卫的助理给他如实汇报了这个年轻人未来规划的商业版图和清点了他打给章矜之的那笔“聘礼”后,他们已经放下了对他所有的芥蒂。
男人嘛,自己有本事,有能力,比什么家世都要更可靠些。
加之拗不过章矜之的执着,父母还是点头答应了这门婚事。
章矜之二十二岁生日那天,两人便领证结婚了。
同年八月底,在章矜之读研究生开学前,他们举办了一场美满的婚礼。
婚纱是章矜之自己联系国外一个设计师单独定制的,程愈川负责刷卡买单,是她想要的梦幻般奢侈靡丽的风格,有长长的纱缎和修身的鱼尾。
他们在父母家人及所有宾客的祝福中接吻,许下会永远相爱的誓言。
哪怕后来婚姻破裂,可每每想起那一天时,章矜之还是觉得一切都像在童话故事里。
婚后,她继续在学校里读书,而他则全身心地创业赚钱,把大部分的精力都放在了公司事业上。
婚后最初几年,两人还是恩爱的。
不论是“人”还是“天”,都不能破坏他们的爱情和婚姻。
大部分校园爱情的故事里,当校园恋情的男女主步入婚姻殿堂、终于修成正果之后,他们的感情总要不落俗套地走入低谷。
如果这对夫妻没钱,那么他们争吵的主题就是为了家庭琐碎开支的柴米油盐或是家长里短的矛盾,要么是婆媳争风,要么是丈母娘看不上女婿,小姑子欺负嫂嫂,总会变得一地鸡毛。
——章矜之从未经历过这些。不论是婚前婚后,她都没有吃过物质上的苦头。
如果这对夫妻有钱,尤其是丈夫太有钱了,丈夫整日在外应酬工作,那则免不了要展开丈夫变心,妻子怀疑丈夫出轨、变得患得患失焦虑不安的剧情。
——章矜之更没有遭受过这种羞辱和折磨。
不论怎么说,程愈川在私生活上的作风她还是挑不出半点错处来。不论身心,他从未出轨,从未和别的女人有过半分不合适的往来。
他从没有把创业初期工作上的劳累和辛苦迁怒到章矜之身上,章矜之也没有在他身上闻到过什么别的女人的香水味、看到过别的女人的口红印,更没有在他手机里看到什么可疑的联系人和信息。
她从来都不担心他会出轨,甚至都不会担心他会耐不住寂寞朝别的女人多望一眼。
多年后程愈川公司里有个女高管私下和她吃饭时,曾和她开玩笑打趣:
“程总刚创业那阵,公司里规章都没那么严苛,而且我那时候虽然不年轻吧,但也不懂什么人情世故,老穿着黑色丝袜包臀裙去上班,我觉得自己这样特成熟有范儿,当时还有人跟您告状的吧?您怎么一点都不担心程总啊?”
章矜之一脸莫名其妙,噗嗤一下笑了:“其实我当时最担心公司财务挪用了我老公的钱,害我也要跟着破产,担心这个倒更实用点吧?”
女高管幽幽道:“我当年干的就是财务。”
这段对话发生的时候,章矜之和程愈川的关系已经很不怎么样了。
然直到那时,她丈夫也并未在男女关系上传过一星半点的花边新闻。
所以章矜之有时也很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是因为他慢慢腻了她吗?
又或者说,其实就是因为她的工作?
就是因为她没有安心当一个金丝雀花瓶,而是执意要给自己找一份工作。
二十八岁那年历史学博士毕业后,章矜之在导师的推荐下参加了某高校历史学本科生专业老师的应聘,并且成功获得了一份大学老师的工作。
她满心欢喜地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自己的丈夫,可程愈川似乎并没有那么高兴。
沉默许久后,他忽然反问她:“一个大学老师……你一年能赚多少钱?二十万?买耳环都只够买一只的。够咱们家花园里一年的绿化维护费吗?”
章矜之的笑意僵冷:“所以呢?这……和钱有什么关系呢?这是我靠我自己找到的工作啊,大学老师很上不得台面吗?我自己考上的大学,读研,读博,好不容易在不到三十岁之前博士毕业,靠着这个学历,我自己跑去应聘,提交各种材料和推荐信,试讲,面试,办完了手续……”
从小到大,她大多时候都活在父母家人或是丈夫的庇护之下,而这份工作是完完全全靠她自己得到的,她不靠任何人,比她梳妆台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珠宝首饰来得都格外珍贵些。
程愈川循循善诱似地开导她:
“宝贝,你听着,我们不缺钱,你没有必要去做这种得不偿失非要证明自己的事情。你知道这种钱少事多的工作有多不容易吗?你的领导,同事,学生,甚至连学校里的行政,他们都会给你找各种麻烦,而且你的工作根本没有意义。
一个……你读的什么专业?哦,本科生的世界古代史老师而已,不就是照着PPT对下面玩手机的学生念那些马工程教材里的废话?
然后呢,你觉得自己教书育人了?不,大学生的三观五官都早在大学之前就定下了,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只要在考试前最后一周的课上给他们画点重点回去背背就好了,你的课,他们听不听都没有任何意义。”
章矜之在那一刻遍体生寒,如坠冰窟。
她的丈夫、她的爱人,在否定她的意义。
她愣愣地反问他:
“那你觉得我读完书之后,我该做些什么?我的人生应该怎样度过?”
程愈川很温柔地笑了,他虔诚地在她额头落下一吻,然后紧紧地抱住她,将她拥入怀中。
“你该和我去纽约,陪在我身边。这几年我们夫妻分离已经够了,你不能再去A大任教,要不然我们夫妻一个在国内,一个常年在国外,岂不真要一辈子聚少离多了?”
他的语气愈发温柔起来,
“咱们在纽约的房子你去过的,是不是很漂亮?是你喜欢的样子吗?要是不喜欢,我们可以换。以后你就待在那里陪我。你不用工作,只要永远花我的钱就好,我会永远养着你,让你一辈子不识人间尘世疾苦。”
“趁着我们现在还年轻,你给我生个孩子吧。你只负责生就好了,生完了有保姆和营养师照顾你,也有育儿保姆负责照顾孩子,你不会很辛苦的。生过孩子你也还会那样年轻漂亮,不好吗?”
“生一个像你一样漂亮的女儿,我们一起把她养大,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是不是特别幸福?”
“好了,宝贝,你听话,我现在让助理帮你去A大辞掉工作。你今晚就可以收拾东西,和我去美国了。”
程愈川把一切都想得很美好。
可是那天晚上,他们爆发了自相恋以来的第一场争吵。
章矜之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变了脸色反问他:
“我的工作没有意义,那你的工作呢?你的工作意义在哪?”
“对啊,你和那些基金组织在股市上操纵风云,猎杀企业,你们掀起的一场金融风波会害得多少人破产直至跳楼自杀,这就是你们掠夺财富的手段。”
“我的工作哪怕不能教书育人,哪怕我的学生都在台下玩手机,但我也不会害人去死。哪怕我的工作不算积德,可我也不会像你这样造孽,对不对?”
二十八岁这年,其实他们的婚姻已经陷入了一场无法解决的危机。
她在国内,他在国外。
相爱之人不能相守,谁都有自己的坚持,谁也说不清这个矛盾该怎么解决。
后来第一次争吵冷战过后,两人仿佛若无其事地和好如初。
程愈川开始经常坐私人飞机跨洋回国找她,而她有空想见自己的丈夫时,也要坐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去纽约。
这真的太让人疲惫了,夫妻双方其实谁都不想过这种日子。
每次坐完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后,再见到对方时都没了那种小别胜新婚的爱意与期待,其实都只剩下满腔怨气,都觉得是对方的错。
连上/床都开始变得毫无温情,只剩用来发/泄野兽一般的生理欲/望。
尤其是程愈川,他在这场婚姻里付出了更多的物质供养,不仅养着自己的妻子,还连带着主动去养着妻子的全家。
的确是他撑起了章矜之婚后的奢侈生活。
如果不是他,章矜之住不起那2.8亿的豪宅,没有家里家外十几个佣人厨师保姆团团转地伺候。
如果不是他,章矜之戴不上那动辄几十万、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首饰,用不了那些价值几十万一瓶私人定制的护肤品。
衣食住行,哪一样不是他供着她?
她凭什么不愿意安安分分做一个温顺的金丝雀?为什么非要出去折腾?
他回国找她上一次床,来回奔波的几十个小时都足以赚回她一辈子赚不到的工资。
可是有些话但凡说出来,那就永远收不回去了。
他的怨气憋了四年。
章矜之三十二岁那年,在结婚十周年时,为了这个结婚纪念日到底是在国内过,还是在纽约过,他终于忍不住发了脾气,在电话里质问章矜之道:
“你是不是就想一辈子这么和我耗下去?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你一边花着我的钱,一边又非要去找你自己的人生价值……”
章矜之说离婚。
她冷冷地笑:
“那你可以和我离婚啊,你可以一分钱都不给我和我离婚,我完全接受这个条件。看看我离了你之后是不是会过得非常痛苦,然后你可以再来嘲笑我,你为什么不呢?”
“到底是我舍不得你的钱,还是你舍不得你的工作?”
也正是有了这份在程愈川看来一文不值而在社会上大多数人眼里显得体面优渥的工作,章矜之一直骄矜自傲,她一直认为自己即便离婚,也能过得很好。
她并没有那么强的物欲和消费欲。
很多物质上的东西,她不是非其不可。
倘若能佩戴价值两千万的珠宝首饰,身为一个女人,她当然会开心。
可如果这以夺走她的健康情绪为代价,需要她忍受丈夫的冷漠和忽视,那么其实她戴上一对9.9的塑料耳钉也一样觉得自己很美丽。
这不是章矜之自己假清高。
或许和她的专业有关,学了这么多年的世界史,看过古今中外那么多帝王将相历史演替,有些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在王侯将相的古墓里都蒙上了一层灰,其实她的心里多少是看开了一点的。
她绝不否认金钱的力量,但也不认为这东西在任何情况下都是最重要的。
章矜之第一次提离婚时,程愈川被吓得不轻。
他当即就从纽约飞回了国内,姿态摆得很低,屈尊降贵地小心翼翼地哄着章矜之,给章矜之道歉,并且保证以后再也不会说这些话了。
他们不能离婚,他不能没有她。
章矜之最后还是接受了他的道歉。
两人切了蛋糕,过了十周年纪念日,然后上/床,欢爱,抵死缠绵,缱绻难分。
仿佛都还是最恩爱时的模样。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次的离婚风波只是个开头而已。
其实中间的这些年里面,两人也为了挽回夫妻关系做过许多努力。
章矜之曾经在寒暑假的几个月里,推掉国内的一切学术活动跑去纽约陪程愈川。
可那个时候程愈川工作很忙,哪怕她就待在纽约,他们一周里也见不了几面。
于是这就更加给了章矜之理由了:
“明明是你忙于工作而忽略了我,和我在国内、国外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把所有问题都推在我的工作身上?难道我真的在纽约了,你就会花费更多的时间陪我吗?”
当初这段关系是她选择开启的,这段感情里的每一个重大节点都和她的主动选择有关。
于是后来,她也要选择主动结束。
这时候章矜之突然才发现,她自己的意愿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程愈川根本不听她的了。
后来她摸清了这个男人的逻辑。
他骨子里就把金钱权势地位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骨子里就带了点让人匪夷所思的大男子主义,最初谈恋爱时,之所以他大多尊重她自己的决定,那只是因为他那时候还没钱没势,他控制不了她。
仅此而已。
他知道,如果十六岁那年,在她没考虑恋爱的时候,他主动向她告白,一旦被拒绝,他就会永远出局,所以他不敢主动表白。
十八岁那年,如果章矜之没有主动跟他上床,只要他敢提,他就一定会被甩。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形势彻底颠倒了,曾经是大小姐和穷小子,现在是新贵大佬和他的金丝雀妻子,他捏着她的命脉,捏着她全家的命门,她已经没有主动提要求的资本了。
开始还是结束,都只能由他做决定。他不想离,她怎么闹都没用。
直到她死。
·
不过,章矜之又想,那也不算是什么坏事。
至少现在,主动权在她手上,是么?
现在高中时期的她可以想开始就开始,也可以随时随地再甩了他,弥补自己前世没有成功和他离婚的遗憾——
作者有话说:感谢灌溉,感谢大家的灌溉,我感动到痛哭……谢谢大家!
入V一章,本章有随机小红包掉落~
入V后,还是每天早上9点更新,有特殊情况会提前说明。
(这章应该是我写文写过的最长的一章,心里很忐忑,不知道大家看习不习惯喜不喜欢,我改到早上六点多才睡)
第16章 暂时和好
今天晚上章起卫和纪凝下班回来都很早, 厨房的阿姨负责提前煲了汤,做好了米饭,几个新鲜的菜都是他们两人回来后亲自去炒的。
这也是一家人生活里偶尔的闲趣。
就像程愈川以前最爱她的时候也喜欢为她下厨做饭,而章矜之大部分时间里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晚饭的时候, 纪凝自然还特意多问了章矜之一些纪湉的事情, 问起纪湉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章矜之和父母聊了几句, 又若有所思地问道:“爸,妈,你们那些朋友里面有没有搞音乐的搞舞蹈的, 或者是做什么舞剧音乐剧的?”
见父母有几分疑惑,她又解释道:“我今天在小姨书房里看到她好多手稿,她编了好多自己设计的古典舞剧, 但是她从来都没有给别人看过。我是想能不能把她的作品介绍给别人看看,说不定能取得挺好的成绩的,也能鼓励小姨多和人接触接触呢?”
听女儿这样讲,纪凝也恍然大悟:“矜之说得对, 我还记得你小姨以前在中学教书,也带学生参加过省里的舞蹈比赛, 第一年就拿了一等奖呢……”
拯救一个女人的当然不只是爱情, 章矜之也不可能现在就一门心思等着看蒋淮勋能不能把她小姨从深渊里拉出来,万一在这头赌错了那就是一篮子鸡蛋全都打翻, 一场空。
章矜之不确定纪湉再见到蒋淮勋会不会真的很开心,但她确信,当纪湉看到自己精心编写的手稿变成舞台上真正被人观看欣赏的优秀节目时, 她一定会忍不住赞叹,惊喜落泪,一定会重拾对生活的信心。
章起卫沉吟了片刻:“……我还真有几个朋友可能和这一行有点关系, 过段时间我和你妈妈有空请他们吃个饭,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认识他们圈子里面的人。”
章矜之莞尔:“我觉得我小姨编的那些舞蹈,放到地方卫视的中秋元旦晚会上演出都不过分。——那你们可别忘了啊,说不定快的话今年许江市跨年晚会上就能看到我小姨的作品呢。”
饭毕,一家三口出门在小区里散步消食,随意地聊着天说着话。
黄昏晚霞沉沉,白日里的暑热被消去了不少,一阵晚风吹来,梧桐树的叶子轻轻摇晃,真是人一生里难得的静谧好光景。
他们还遇到邻居家的夫妻二人牵着一只幼犬也在散步。
章起卫和纪凝同他们打了招呼,又逗了逗那只狗:
“养了只大狼狗看家?”
章矜之哼了声:“人家这叫哈士奇,是雪橇犬,俄罗斯西伯利亚来的狗。难道你们之前在国外还没见过吗?”
那家的女主人笑:“你家矜之说得对,这种狗叫哈士奇呢,宠物店说长大了之后就跟大狼狗一样大。”
当时养这种狗的人还不多,在国内还算是个新奇玩意。
两家人互相打个招呼,闲聊一番后就要分别,章矜之还提醒了一句:
“阿姨,伊万不能吃葡萄哦,新鲜葡萄和葡萄干都不能吃,严重的话狗狗会死的。”
那对夫妻俩诧异:“你怎么知道它叫伊万?”
章矜之脸色一僵,连忙随意笑了笑:“我开玩笑的,俄罗斯那边不是遍地都叫伊万的,我以为狗也一样呢。”
夫妻二人了然,哈哈笑了两声:“还真被你猜中了,它还真就叫伊万。矜之,谢谢你提醒哦……不能吃葡萄,不能吃葡萄,伊万,你记着了没?”
上辈子这条叫伊万的哈士奇就是误食葡萄后死掉的,章矜之是在一个多月后才从父母那里听说了一嘴,她又告诉了程愈川,程愈川当时亦甚是惋惜。
哈士奇的运动量巨大,每天都要疯狂地遛它,把那对夫妻二人给折腾得够呛。
后来为了可以出去和程愈川多约会,章矜之经常借着饭后遛狗的名义把伊万牵出去,和程愈川一起遛它。
因为她心疼自己的男朋友,她想要见他,又不想他为自己花太多钱。
每每两人出去约会,不管是看电影还是逛商场,程愈川都不准她自己掏钱,什么钱都是他付的,他还总怕她饿了渴了,要给她买各种吃的喝的。
章矜之心里其实并不想他这样,但碍于男人的自尊心,她更不好意思说“我给你钱”或是“我们AA”。程愈川也不会答应的。
于是她最终只能选择一种不花钱的约会方式,遛狗,遛伊万。
每次她都说自己已经吃饱了,想减肥,要和他出去散步。
高二高三的两年里,他们两人牵着伊万几乎逛遍了大半个许江市,好多回把伊万一条哈士奇都给累趴下了。
在城市夜晚的霓虹灯下,他们牵着手,看万家灯火,也期待以后有一盏能属于他们。
这条狗也是他们爱情的见证,在城市僻静无人的角落里,它睁着那双充满智慧的眼睛目睹了他们无数次的拥抱,牵手,亲吻。
所以等伊万死了之后,连程愈川这种冷血动物都为它感慨地伤心了一场。
也许是物伤其类。
·
程愈川给章矜之的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三天前。
他生一场气,足足气了三天。
从章矜之在空间动态和李昊睿他们互动过后,第三天了,他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给章矜之来。
——虽然这的确就是她的本意,她当时把李昊睿加回来,就是故意为了气他的。
可等他真的被气着了,章矜之翻着手机,现在一时竟有些犹豫不定的纠结。
理智告诉她,为了再见到蒋淮勋,她不得不应付他一阵子,不管怎么说都要给他回个消息,不能和他彻底撕破脸皮。
要不然茫茫人海里,她上哪再去把蒋淮勋找出来?
她还记得这一年国庆节假期的第一天,她和程愈川去商场看了一部爱情电影的首映,从电影院出来后,两人去三楼吃火锅,然后程愈川中途接到一个电话,就是那个蒋叔叔打来的。
蒋叔叔说,他还有几天就要结束休假去部队了,想把程愈川喊来,和自己的几个朋友们一起吃个饭。
程愈川说,蒋叔叔,我现在和我女朋友在一起。
蒋淮勋说那巧了,你们俩要是不介意的话,先把菜点上,我就在这商场附近,马上就到,等会儿我去结账,就当我请你们俩吃个饭。
这些细节章矜之都想起来了。
所以前世既定的路线不能错,在国庆节那天,她一定要和程愈川在一起,他们还是要去那个商场里看电影的首映。
既然如此,现在她就需要把这个气得不行的男朋友给哄好。
但她又实在忍不下心里的那口气。
就算前世两人有过闹矛盾的地方,可不管大吵小吵,吵架过后几乎从来没有她去低声下气求和哄他的。
他们那时解决争吵的方式就是床头吵架床尾和,床头柜里的一盒两盒三四盒套用完了,也就默认和好如初。
不过这辈子是死也不可能了。她绝不可能再让他碰她半下。
章矜之捏着鼻子在聊天框里纠结半天后,终于打出了四个字“我想你了”。
正在她准备按下发送键时,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就在同一时刻,程愈川给她发了一条消息进来。
章矜之连忙把自己打出的那四个字给删了,然后才去看他发来的内容。
——“矜之,这些天里我真的很想你。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仿佛忽然之间变得很讨厌我,我对你没有半分的怨言,可我的确感到很痛苦。不论开始或是结束,我永远尊重你的一切选择。但如果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开始讨厌我,是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还是我哪里惹了你生气了?否则,我怕我死也不能甘心。”
……死不甘心么?
章矜之盯着这段话沉默了良久。
同样是这个年纪的男生,放在别人嘴里说出来,这或许只是故作深情实则中二的随口一说罢了。
然而现在,章矜之倒是真的怀疑他可能要死了。
他为了给她买那条蒂芙尼项链在无人区打黑工的时候,就是差点死在罗布泊的。
为什么?因为那个土豪老板用猎枪打在他身上的伤口。
自制的土枪,威力根本不够强,那伤口说深不算深,说浅又不算浅,可他实实在在的确挨了那么一下,是见了血的。
他们一伙人借机敲诈了对方一笔,讹来了足足十万块,当然也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那就是这伤口可能会反复发炎感染,而程愈川和那几个老师傅们担心去医院会有些理不清的啰嗦,还不敢随便带他去医院处理。
毕竟他们收了那老板的钱,万一攀连出来,那老板闹一个鱼死网破,真要一口咬死说他们敲诈勒索,指不定还能把他们给送进去蹲十来年呢。
现在的罗布泊正是最炎热的时候,而程愈川伤后的工作依然繁琐劳累,还经常接触各种油污灰尘汗水,伤口当然就会不停地裂开,发炎,难以愈合。
前世他曾和她说过,最严重的一次,他一个人在床上躺了好几天,高烧不退,伤口发炎化脓,他一连好几天把止疼药当饭吃,当时真的差点以为自己这条命就会这么交代在那了。
章矜之那时问他:“如果你真的会死在罗布泊,你那会儿最怕的是什么?”
三十岁的他亲吻她的脸颊,低声道:“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一面,我怕我死的时候离你很远很远,我死不瞑目,死也不甘心。”
·
所以,这三天他没有给她发消息,不是他在生气,而是他病倒了吗?
她抿了抿唇,不知为何还是感到一阵浑身酸楚。
最终她也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我没有生你的气,也没有讨厌你。我从韩复宇那里听说你这个暑假都在罗布泊那边打工赚钱,我很心疼你,我觉得你这样辛苦都是我带来的,都是因为和我谈了恋爱。所以我不敢联系你,不敢看你的消息,我觉得很愧疚。”
“工作再忙也要好好休息,我希望你保重身体,赚钱的日子往后多的是。”
——对,等我们分手之后,你可以尽情地去忙你的事业了,赚钱的日子多的是。
话里话外她对前夫几分真心几分假意,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收到章矜之的消息时,程愈川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躺了两三天,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多久没有吃过东西了。
三天前,在看到章矜之和李昊睿互动的那条动态后,即便身体已经极度劳累,但他还是根本无法入睡,之后又继续跟着老师傅们出去干活,一连近四十个小时没有休息,加上那天的高温折磨,伤口感染,回来后他就一下倒在了地上。
就算是最近的医院离这里也有很远的距离,而他们还根本不敢去医院。
不过所幸是他们自己这儿也有团队里的土医生,那土医生给他吃了消炎药,打了针挂了水,见他没力气吃东西就给他打葡萄糖和营养针,其实也就是什么药效果最猛就下什么药,把人和畜生一样治的。
这是他这十几年来生的最重的一场病,当然,因为那一枪,他也轻而易举地赚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笔快钱。
祸福相依罢了。
躺在床上的某个昏昏沉沉的时刻里,他几乎怀疑自己确实是要死了,甚至还恍惚地看到了自己父母的身影。
可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未见过他的父母。
人在最难受虚弱时会想到谁?
他的爷爷是照顾他长大的,但现在爷爷的影子也很模糊了,他没有想起他。
他也没有想起干爷爷。
程愈川想到的是章矜之,是章矜之温婉的笑颜,是他曾牵起的她柔嫩的双手,他们相拥时,她在他怀里柔软的身体。
如果仔细说来的话,这种执拗和偏执也是他人性里的弱点和死穴。
寻常人在这个病重痛苦的时候,会在那些爱自己的人当中选择一个作为精神上的慰藉和依靠。
他们本质上清楚地知道谁是爱自己的,谁在平时最爱我,我此刻就想依靠谁,是我的爸爸妈妈或爷爷奶奶。
但程愈川不是。
他会选择固执地一心向他最爱的人索要爱和关心。
他只在乎他爱的是谁。
他最爱谁,他最想要得到谁,他就一定要谁此刻最爱他,他就一定要不惜一切代价达成这个目的,否则他便绝不甘心。
所以就在刚才,他已经不抱任何希望地给她发去了一条信息,然而这一次却得到了她的回复。
他艰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在粗糙的墙壁上,重重咳嗽了两声,身体因剧烈的喜悦而不自控地颤抖,让他险些连手机都没有拿稳。
程愈川忍不住贪心地索要更多:
“矜之,我很困,很累,但是我睡不着。我想听听你的声音,就好像你还在我身边一样。”
章矜之说可以。
她主动拨打了和他的语音通话。
程愈川接起,听到她轻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好了,嘘,你现在不要说话,我给你讲个故事,让你睡着,好不好?”
“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你就不会觉得累,不会觉得痛。”
……
他们又这样轻易地和好如初,一切如故。
挂断电话,章矜之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忽然觉得这一切还是很像一场梦。
在婚姻里最绝望的那段岁月里,有许多次争吵后,她看着面前那个男人日渐变得成熟从容的皮囊,总会幻想自己能回到他的少年时代,再见到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他。
而现在,她就仿佛是拨开了一层层迷雾,真的见到了雾气对岸那个尚且青涩年少的他。
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为什么连她的心都会莫名鼓动?是因为她的心也跟着变得年轻了吗?
章矜之有点不确定。
不过,在她这里享受了片刻温情之后,她是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的。
她翻出高一的几本数理化生地教材和试卷拍给程愈川。
“我感觉我高一的知识点都快忘完了,马上要开学了,你想个办法带我复习一遍吧。我有好多不会的地方要问你呢。”——
作者有话说:前夫哥会在被甩之后想起前世的事情。
被甩:黑化*100
想起前世:黑化*100
综合:黑化*10的十次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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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三花猫
哪怕他们这样“和好”了, 程愈川最终也没敢问起她那天晚上的那条动态。
不仅是不敢质问,他连提都不敢提,甚至都不敢和她聊起她在游轮上旅行时的事情。
那个尼克和她是什么关系?尼克为什么会有她的照片?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他们在游轮上都做了什么?他们在一起吃过几顿饭?
还有李昊睿。她是什么时候加了李昊睿?明知道他和李昊睿之间的过节,她为什么要和李昊睿那样互动?
这些都是他迫切想知道的问题。
他已被满心的妒火冲昏了头脑, 但经过了这次漫长的“冷战”之后, 他也前所未有地清晰认识到自己的爱情是何等脆弱。
——他们又不是领了证的真夫妻, 既没有名分,他也没有什么物质实力,他们之间的所谓关系, 实际上根本没有任何保障。
他们的恋爱不过是一个琉璃般纯净且美好的青涩泡泡,如幻影梦境一般,随时都可能轻而易举地破裂。
她随时都可以轻轻松松脱身离去, 留他一个人陷在痛苦深渊中。
而他远比她更需要这段恋爱。
所以,他现在不敢惹她生气,明明是她的男朋友,对她身边出现的那些异性, 他也不敢发出半点质疑之声。
只能权当自己是眼瞎耳聋,什么都不知道。
章矜之在那头挂断电话后, 程愈川有些落寞地发了一会呆。
他脑海里竟然升起了一个诡异的念头:
他真的太爱她了, 现在就算他发现章矜之还有别的男朋友,就算章矜之背叛了他, 只要她不主动提分手,他都愿意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用尽一切办法把这段关系维持下去。
维持到什么时候?
到他终于有一天有资本可以掌控她的时候。
程愈川将手机丢回床头, 疲惫地扫视了一眼自己暂居的这处简陋的房间,这风沙漫天的居所。
他知道几千里之外的章矜之是待在什么环境里和他打电话的。
章矜之的家在许江市地价最贵的别墅区之一,在雪湖园的豪华别墅, 她住在装修得精致舒适的公主房卧室。
她的父母都是有学历有背景的外企高管,在企业官网上甚至可以搜到她父母的姓名与演讲视频。
她爷爷曾经是部队里的飞行员,后来还做过飞行员教官,当初就是从许江市一中毕业的,现在学校大厅的一面校友墙上,她爷爷的照片都挂在前三排。
而他呢?
举目无亲,家徒四壁,无依无靠,茕茕孤立。
他什么都没有。
他曾在心底默算过无数次她家中的资产到底能有多少,当然,这绝非是他想吃软饭或是算计着从她家里得到什么。
他只是在想,……他什么时候能赚到比她家更多的钱?
总有一天,他要有很多很多的钱,要给她提供她父母都给不了她的奢靡生活,要将她金屋藏娇,永远养着她,让她依靠他而不是依靠她的父母。
到那时,他便可以理直气壮地驱除她身边一切狂蜂浪蝶,可以要求她对他忠贞不二。
肩上的伤口依然在痛,但他让自己活了过来。
他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去做。
·
在高二开学前的暑假八月里,章矜之过了一段十分充实且平和的生活。
她没再关心过程愈川的身体情况,既然他没说他受伤了,那她也不会上赶着去问,自然全当是不知道。
反正他不是死不了么。
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学业上。
她给了程愈川自己每天的大致作息时间,告诉他自己早上九点睁眼,十点才清醒,十一点要吃早午饭,晚上十一点半睡,白天午休三个小时,然后理所当然地让效率惊人且极善于规划的程愈川去安排她的复习进度节奏。
程愈川很快就给她规划了合理的进度表,每天每个科目复习多少内容,怎么复习,要看什么题目、做多少题目,什么时间用来休息,都给她理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章矜之把程愈川手写后拍下来的图表发给爸爸,让爸爸给她打印出来,她要贴在自己的卧室里每天看着。
章起卫凝神看了看那几张图片,还有几分惊疑:
“矜矜,这是你自己安排的时间表吗?看这字迹,不像是你写的。”
还有一句话他没好意思说,这么细致认真的东西,也不像是他女儿能给自己安排的,他女儿从来没这个习惯。
章矜之点头:“我使唤我前男友给我做的,你信吗?”
章起卫笑着摇头离去。
程愈川把每本教材每个单元的大纲和重要知识点都给她理了一遍又一遍,这就给章矜之减去了大部分压力。
最重要的是,他都是小心翼翼语气谨慎地捧着她哄着她让她学习的,哪怕她一个题目上错许多遍,他也不敢说她什么,只会耐心地不停换新的思路来教她,他能给章矜之提供家教老师都提供不了的情绪价值,让章矜之这个成年人的敏感心理得到了极大的保护。
至于他在那边那么忙,究竟又是在什么时候抽空给她做这些事的,他没有诉苦喊累,章矜之照旧不问。
就算他真的说累,她也会直接略过这条消息,当做没看见。
也是因为两人在地理上的经度跨度太广加上他工作的昼夜颠倒,他们发消息总会有时差问题。
章矜之发过去的每一条消息,等到程愈川有空看之后,他每一条都会认认真真地回复,哪怕只是章矜之随口抱怨一句“这题我怎么一直都不会”,他也会语气慎之又慎地回道:
“是我讲的方法有问题,我换一种方法讲,这次我写的步骤清楚吗?”
而程愈川的消息,章矜之则是十条里面捡着一两条随便回一回。
他给她分享辽阔荒漠上的壮丽晚霞,章矜之就当没看见。
他给她发一句“晚安”,章矜之从来不回,就算她回也只是说一句“我睡了”,而不是同样祝他也晚安。
她摆出骄矜傲慢的姿态,她对他若即若离,他从不敢有半分异议,连提都不敢提。
章矜之那时候心中潜意识里多少是得意畅快的,她不会不明白恋爱里十几岁的少年人会因为她这种忽冷忽热的态度而多么忐忑难安。
但她就是要这么做,用一种报复的心理和前世的前夫这样相处,就是故意让他有苦难言。
所以她并不知道自己这时种下了一颗怎样的苦果。
潜移默化里,程愈川那扭曲的内心早已被她折磨得更加疯癫,这颗参天大树埋在地底的根系都变得无比狰狞可怖,上面长出来的树干会健康吗?结出来的果子,会是好果子么?
她一无所知,只有在数年后他彻底发作的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后悔。
距离上次看望小姨已经过去了近一周的时间,章矜之想着那花瓶里的玫瑰花大概也要枯萎了,于是她又和纪湉约好了明天再去看她。
这天下午,章矜之把做好的几道题目拍下来发给程愈川,等着他有空去检查,她自己则正好百无聊赖地刷了刷空间动态。
正巧让她刷到了同班同学转发的一个帖子,发帖人是隔壁班的某个男生。
——“有人愿意收养这只怀孕的三花猫吗?她已经五岁了,超级乖,很亲人,不乱叫不乱尿不挑食,剩饭剩菜都能吃,你只要给她一个窝一个家就好了,它不会给你添什么麻烦的。真的非常感谢。愿意收养的朋友就是救她一命了,谢谢你的善意。”
配图是一只乖乖趴在椅子上的漂亮三花猫,那只猫看起来有些胆小怕人,但的确很乖的样子,懵懂无知地抬头看着主人手机的镜头。
这是一则猫猫领养启示。
章矜之顿时有了些兴趣,因为她最近就想给纪湉找一只宠物来养。
一来听外公外婆他们说,小姨年轻时候就是很喜欢宠物的,纪文纪凝纪湉兄妹三人小时候养过好几只猫,每只猫都养到十六七岁寿终正寝。
二来,据章矜之后来看很多人的说法,给有心理疾病的人养一只宠物,也可以有效缓解他们的抑郁症状,是最好的治疗心理疾病的良药。
说句难听的话,以纪湉的性格,只要她能愿意收下这只猫,以后猫一天不死,纪湉就一天不会自杀,因为她会害怕自己死后猫咪无人照顾。
章矜之点进那条帖子,点击对方头像,添加了他的联系方式:
“我是高一五班的章矜之,我想领养你的猫。”
那头的男生很快通过。
还不等他说话,章矜之发了消息过去:“麻烦问下你家地址在哪里?我现在就去买猫咪要用的各种东西,明天上午去你家接猫可以吗?”
他说:“你好!我是高一十班的张又扬。”
第二条消息是:“可以的,非常感谢你愿意收留她,她真的很乖,很好养的。我家的地址是……”
张又扬。
居然是张又扬。
这并不是一个容易重名的名字。
章矜之盯着那条消息,倏尔轻笑了下。
·
她认识张又扬,这是她前世的心理医生啊,也是被程愈川亲自下场动手撵走的、他臆想中她的“准出轨对象”。
三十多岁那几年里,每次她和程愈川吵完架后,她都会几夜几夜的睡不着觉,她觉得自己的精神状态都要出问题了,于是后来她就自己跑去看了几个心理医生。
而张又扬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心理医生,她后来只找他倾诉苦闷。
因为张又扬身上有一种她难以言说的平静的气质,仿佛只要坐在他面前,他的病人内心就会得到安宁。
这分明不是章矜之的错觉,也不是章矜之对他的单独“滤镜”,是他所有患者对他的一致评价,也正因如此,他才在那家三甲医院的精神科里颇有声誉。
她愿意和他倾诉自己在婚姻里的苦闷,甚至还和他一起分析过程愈川这个人的人格到底有没有问题,——张又扬认识程愈川,他们两人是高二高三两年的同班同学。
结果这事被程愈川知道后,他就像是蒙受了什么奇耻大辱一般,变得暴怒非常。
在他看来,这就相当于是他的女人跑去找另一个男人一起说他的坏话,他明明对她那么好,而她却在张又扬面前把他贬得一文不值。
张又扬算个什么东西?
他身为男人的自尊心被她践踏冒犯了。
他一度觉得她是准备出轨,他觉得她和张又扬有不正当的关系。
程愈川还找人在张又扬的办公室里放了窃听器,录下她和张又扬的所有交流痕迹,然后冷着脸拿到她面前放给她听,让她给他一个解释。
他那怒不可遏的样子就像真的把她捉奸在床一般。
被他这么怀疑,章矜之自然更加生气,于是免不了和他闹几回大吵。
他又勒令她主动断掉和张又扬的一切联系。
“你现在在我面前把他的微信和电话都删了,跟我保证以后不会再去找他,矜之,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过,好吗?”
章矜之当然不肯就范。
她堂堂正正去看医生,她又没有和医生聊骚上床出轨,她做错什么了?她哪里对不起他?她凭什么要被他这样摆布?
然后程愈川就使了个手段逼得张又扬那头和她断联并辞职了。
之后她再也没见过张又扬,也不知道他到底去了哪里。
·
猫,张又扬的猫。
章矜之竭力回想着前世模糊的记忆,终于想起了这只猫对张又扬来说意味着什么。
她依稀记得张又扬说过好几次,在他父母闹离婚那段时间,他每天都很害怕,妈妈为了安慰他,就让他养了一只宠物。
后来高二的一天晚上,他爸爸和妈妈吵架,他爸爸把他的宠物和宠物生的几只幼崽都从十楼扔了下去。
那天他下晚自习回到家里,刚到楼下,就在一地月色中看到了他宠物的尸体。
从那之后,他就有了心理问题。这也是他后来选择心理医生这个职业的原因。
他是为了医者自医。
所以,张又扬说的那只宠物,就是这只三花猫吗?
深夜,程愈川在章矜之的聊天框里看到了她新发了动态的提示。
封面图片是一只猫。
他疲乏的神情上不免露出一丝微笑,点进了空间想要去看她发了什么。
章矜之晒了一张三花猫的图片。
“我小姨要有猫咪啦~刚刚给小姨发了消息,她说她明天超级期待看到这个宝贝,她还要亲手给猫咪做猫窝。”
程愈川刚想点赞,转瞬看到下面一条连着的动态。
是张又扬发的领养启示。
等等……张又扬的猫为什么和他女朋友的猫长得一样?
他手指在屏幕上下滑,看到张又扬在自己帖子下面追加评论了一句:
“小猫有家了,我同学章矜之领养了她。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转发,更要感谢她的新主人章矜之。”——
作者有话说:明天1.31上夹子,当天早上九点不更新,改为晚上十一点半更新,感谢大家~
感谢灌溉,感谢感谢!(下章会和前夫见面啦)
对了,我的上本古言《忆君王》,有超级nice的读者朋友给媜珠一家约了稿,特别美丽,在我@碧翠思思 置顶可见!如果有看过上本文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下哦!
第18章 再见前夫
少年时代里, 章矜之曾经鲜少将自己的目光投射在除了程愈川之外的异性身上。
她几乎从不关心除了程愈川之外其他男性同学的任何事情,哪怕偶尔关心,也只是带着玩味的心态听一嘴他们又和哪个女同学恋爱的故事而已。
所以直到到了张又扬家楼下接猫时,她才恍然发现, 原来张又扬年少时的处境也并不比程愈川要好上多少。
他家租住在一个破旧老化小区的角落里, 而且还是和另外两户人家合租的, 共用卫生间和厨房等区域。
隐隐散发着腐朽霉味的狭窄楼道里零零散散堆放着不少酒瓶,张又扬抱着那只看起来并不健康的猫,有些局促地先向站在章矜之身旁的男人打了招呼:“叔叔好。”
他小声问章矜之:“这是你爸爸吗?”
章矜之垂眸:“是我家司机叔叔, 郑叔叔。”
“哦……”他神色呐呐,对章矜之笑了笑:
“我们去楼下说话吧。”
章矜之微笑:“好啊。”
到楼下时,张又扬仍然低头不舍地看向怀里的那只三花猫,
“它叫朵朵。它已经五岁了,因为前段时间它发/情的时候我没有把它看好,所以它溜出去之后……怀孕了。但是它平常真的很乖的。朵朵,你到新主人家一定要听话, 知道吗?”
“它很干净的,它平时就爱干净, 昨天晚上我还给它洗了澡。”
如果不是那个嗜赌如命又酗酒家暴的爸爸最近总是扬言要摔死他的猫, 他怎么舍得送走养了五年的朵朵?
章矜之从随身背着的包包里取出一个红包,塞到张又扬手里:
“你收着吧, 这是我小姨给你的。我是替我小姨领养的猫,我小姨说这是应该给的心意。”
她顿了顿,又说, “我知道你也舍不得它,你放心吧,我会让我小姨每星期都发一些朵朵的近照给我, 然后我再转发给你。我们一定会照顾好朵朵的,好吗?”
张又扬尚带着几分稚气的脸上终于也露出一个微笑:“章矜之,谢谢你。不过,这个红包我不能要——”
“你拿着吧。”
章矜之把钱塞进他怀里,从他手中接过朵朵,和他道别说了再见。
那钱其实是她自己想给张又扬的,因为前世张又扬被程愈川强行使手段轰走之前,她还欠了他一笔心理治疗费没给。
上车后,司机郑叔叔驱车离开,张又扬站在原地愣愣地看了许久,直到那辆黑色的宝马汽车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还呆呆地不愿离开。
如张又扬所说,朵朵的确很乖,虽然和张又扬分别时,朵朵的情绪看上去有些紧张不安,但它很快平复了下来,温顺地趴在章矜之怀里,任由章矜之抚摸。
半路上,章矜之又去花店取了一束她预定给纪湉的鲜花,今天她送给纪湉的是一束热烈的向日葵。
到纪湉家里时,纪湉正在小院里晾晒她给猫新买的猫窝和猫毯子。
“矜矜来啦?这是我今天早上刚去买给小猫睡觉用的,夏天太阳足,小窝和毯子晒一会很快就干了,晚上小猫就能睡了。”
“对呀,刚晒完的毯子还有太阳的味道呢,小猫肯定喜欢的。”
章矜之敏锐地察觉到纪湉这周的状态看上去比上次好很多。
她把朵朵放在客厅的沙发上,给朵朵自由活动,又熟练地去把向日葵插/进花瓶里,喷上保鲜的露水。
朵朵依然温顺地静静趴在沙发上,又有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这个新的环境。
晾完东西后,纪湉擦了擦手,颇有些小心温柔地慢慢靠近这只猫,轻柔地抚着它的背。
昨晚章矜之刚说要给她养猫时,纪湉还是下意识拒绝的。
她觉得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连自己的人生都一塌糊涂,怎么可能还能养好一只猫?
章矜之便把张又扬家里的处境添油加醋地和纪湉哭诉了一番:
“这只猫已经怀孕了,我同学爸爸特别坏,老说要把猫从十楼扔下去,他也是迫不得已才找领养的,要是没人收留它,小猫和猫崽崽都会被他爸弄死的。”
“小姨小姨,而且我开学都高二了,我爸我妈也担心我养猫之后在学习上会分心,所以我只能把它送给你养,你就帮帮我好不好?”
纪湉很轻易便被章矜之说动,答应了下来。
看着纪湉在这里抚摸猫咪,朵朵很快也舒服地打起了呼噜,纪湉惊叹:“它喜欢我对不对?”
章矜之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眉眼弯弯,每一分笑意都是最真心的:
“那当然啦,小姨,现在你就是它生命里最重要的人,它和它宝宝们的世界里只剩下你了,所以你一定要好好照顾它和宝宝们呀。”
小姨,你的存在于这个世界是有意义的,你不只是为了你自己要活着。
午饭时,纪湉另外给朵朵煮了自制的猫饭,是不加调料的鸡胸肉、牛肉、鸡心和南瓜胡萝卜。
朵朵饿得就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趴在猫碗里呼噜噜大快朵颐,吃相甚至有几分面目狰狞了。
也不怪它这么瘦,连张又扬的青春期里拜他爸爸所赐都吃不饱饭,脸上带着几分面黄肌瘦的,猫自然更吃不饱了。
章矜之拍了张照片发给他。
“我小姨给朵朵做了猫饭,朵朵不怕生,吃得很香,你放心吧。”
张又扬很快回她:“谢谢你。谢谢你帮它找了新主人。”
饭后,章矜之摸着朵朵和心情不错的纪湉闲聊:
“小姨,我看到你编了好多舞蹈,还有古典舞剧,我就想着你一直不发表出去还怪可惜的,就问我爸妈认不认识这一行圈里的人……”
她观察了一下纪湉的表情,继续说,
“正好我爸妈认识一个朋友,编舞老师,也在地方电视台里面工作的,最近说要给电视台的元旦晚会筹备一个古典舞节目。我妈妈想带她和你认识一下……说不定能从你这里得到点灵感呢?”
“小姨,你就当和她聊聊天解解闷就好了,见一面嘛,好不好呀?我求求你了。”
章矜之本以为纪湉下意识地又会拒绝,但令她没想到的是,纪湉在沉默良久后,居然同意了。
纪湉最终点了点头,“那当然好了,你妈妈都给我牵了线了,你还给我抱了只猫来,小姨当然要谢谢你和你妈妈的好意。”
章矜之立马抱住纪湉:“小姨!我的新年梦想就是今年元旦晚会的时候可以在电视台上看到你编的舞蹈!”
这天的所有事情都很顺利,章矜之在回家的车上就忍不住和纪凝打电话说了这个好消息,纪凝亦高兴非常:“你小姨多少年都没有见过外人了,到这一步真的太不容易了。”
·
章矜之给的那份红包,对张又扬来说十分重要。
他慢吞吞地拆开了红包,取出了里面的纸币,在这天深夜母亲下班回来后,塞进了母亲的口袋里。
“我把朵朵送走了……这是她的新主人给的心意。”
张又扬妈妈叹了口气,沉默地将钱收好:“好好收着,别让你爸翻到,等开学赶紧交到学费里面就好了。”
张又扬默默地点头。
回到狭小的闷热潮湿的房间里,他自顾自地继续看起书来,提前预习起高二的内容,忽然这时,手机里传来新消息的提示音。
他点开一看,发现给他发消息的人居然是程愈川。
高一学年结束后,学校早已开始文理分科,并且排好了新的班级,他们下学期开学就会去新班级报道,他和程愈川高一并非同学,但是高二就是了。
而且早在高一的时候,他和韩复宇是初中同学,韩复宇和程愈川是朋友,几个人还经常在一起打球。
暑假的时候张又扬正好有个数学问题想问问程愈川的意见,于是顺手在班级群里加了他。
程愈川发消息问他:“你的猫还需要领养吗?”
张又扬回:“已经找好领养了,被五班的章矜之领养走了,她好像和你还有韩复宇都是同班同学,你们应该认识的。”
程愈川问:“那你的猫现在就给她养了吗?”
张又扬:“不是,是给她小姨。但是她说她会经常发照片给我看朵朵的情况的,她人挺好的,我挺感谢她的。”
其实张又扬这时候是怕程愈川也想要他的猫,他眼睛不瞎也看得出程愈川跟他一样穷,朵朵跟着他,绝对没有在章矜之小姨那里幸福。
为了打消程愈川的念头,张又扬立马转发了几条章矜之的消息给他,向他展示朵朵在章矜之小姨家里的近况。
“你看,现在朵朵就在章矜之小姨家里了,她今天刚给我发的照片,朵朵吃饭特别香,哈哈,我看朵朵应该也不想回来了。”
程愈川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眼,一只丑猫正在疯狂地进食,吃相极其丑陋,照片里的章矜之蹲在丑猫身边,伸手轻轻地抚摸小猫的背部,照片里有她白皙纤细的双手,她雪白手腕上戴着一只细细的镯子,照片底部还露出了她裙摆的一角。
她已经很久没有和他这样分享过生活了。为什么她从来没有告诉他这些事情?
李昊睿该死,尼克该死,张又扬也该死。
他们都该死。
他的脸色有一瞬间的极度扭曲。
章矜之,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是真不怕把我逼疯。
·
又一周后,纪凝约好了时间带着那位编舞老师到纪湉家里喝下午茶。
纪湉泡好了咖啡,沏了一壶碧螺春茶,还准备好了洗净切盘的水果和点心。
带编舞老师进门时,纪凝还感慨:“你这家里多少年没有来过客人了,难为你沏茶的手艺一点也没忘记。”
纪湉柔柔轻笑,将自己整理出来的一些手稿展示给那位老师看,并语气舒缓、有条不紊地向对方解释自己的创作思路。
晚上纪凝回家,章矜之上前跟她追问今天小姨和对方的见面怎么样。
纪凝笑着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
“——我女儿怎么会这么聪明呢?”
她说,“幸亏你小姨还有你,有你经常去看望她,给她送花,让她养猫,还提醒我们带她去见一些外面的编舞老师……”
“你小姨把猫养得很好,我们到那的时候,朵朵就趴在她床上呼呼大睡,她一提起朵朵就满面笑意,开心得不得了。”
“那个编舞老师到那坐下还不到半个小时,就看中了你小姨的一个作品《蟾宫草》,当场就要给她台里的主任打电话,说要把那支舞买下来。”
“矜矜,真给你说中了,说不定今年元旦晚会上我们真的能看到你小姨编的舞呢。”
这个夏天里,一切事情发展得都很顺利,仿佛上天真的在眷顾她一般。
兼之这份年轻身体给她带来的更加轻盈的心境,让章矜之对一切都心满意足。
直到这天上午,她前夫给她发消息说,他回来了。
他要从罗布泊回到许江市了,想约她出去吃个饭,火锅或是烤肉都可以,地点随她定。
章矜之睡意朦胧地在蚕丝被里翻出手机看到这条消息时,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就是满满的不耐烦。
她不想见他,一点都不想。
在她的记忆里,他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就是在她三十八岁的生日上,他冷冷地从餐桌前起身拂袖离去,对她说“我希望你好好冷静一下”。
在他寒凉的瞳孔里,她看到的是他对她的厌恶与腻烦。
这次章矜之回他消息回的很快:“我今天要学习。没空。我的复习进度表排得满满的呢。”
程愈川说:“没关系,今天是休息日,就是留着我们见面的。你看看那张表,我提前就把今天的时间空出来了,你今天什么也不用学。”
章矜之腾得一下从被子里爬了起来,跑到书桌前仔仔细细去看那张日程计划表,这才发现今天这一天的日期真的是被空掉的。
今天什么安排都没有。
程愈川早在排这个表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要和她见面?
要是再过几年让他给她排个什么表,他说不定能在里面给她安排三五个小时的和他上床时间。
章矜之冷笑地打了一行字:“我今天不想出去。”
程愈川问:“那明天或者后天,什么时候你想出去吃点东西,我都有空。”
章矜之说:“现在天热,我哪里都不想去。”
对面在沉默片刻后反问她:“矜之,你是不是不想看见我?”
章矜之不惯着他:“你猜啊。”
他说:“那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买个小蛋糕送到你家楼下好不好?你出来拿个蛋糕,见我一面就好。”
“矜之,我想你了,我想现在见你一面,可以吗?”
章矜之凝视着手机屏幕长久地出神。
到底现在还不好和他撕破脸,章矜之最终对他说:
“那你来吧,我爸妈今天上班去了。不用买东西,我什么也不想吃。”
她不想花他什么钱。
下午三点,日头正盛的时节,程愈川到了她家别墅门外。
章矜之怕日晒,披上一件薄薄的米白色开衫外套,里面是一件冰蓝色的吊带连衣长裙,她随手扎了下头发,下楼在别墅小区的景观湖前见他。
她让他不要买东西,但他还是买了。
他给她带了一束弗洛伊德玫瑰和一个榛果巧克力冰淇淋蛋糕。
章矜之在烈日下一步步走近他,明明是万里碧空的盛夏午后,明明她的影子在炽热的地面上印得清清楚楚,她却总觉得自己像走在一片朦胧的夜雾中。
而他就是个虚幻的影子,在她眼中随时都会破灭。
就好像一觉醒来,她还是三十八岁,而上天在嘲弄她说:
“你还在幻想得到你丈夫回心转意的爱吗?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现在他根本不爱你!”
终于,他回头了,他看向她,这都是真切的,他的身影没有破灭——
作者有话说:明天早上照常九点更新啦~(高中剧情会推进很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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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再见前夫(2)
章矜之已经许多年都不曾再在他眸中看到他对自己如此充沛的爱意了。
后来, 他的眼睛里装了许多许多东西,有他的事业,他的集团,他在各行的投资……在他的眼里, 她的倒影被其他东西挤占得越来越小。
或许在他眼里她并没有变成鱼目, 她还是当初的那颗珍珠, 但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他会有很多钱,他有堆满豪宅的无数的珍宝, 而她,已经不再是最要紧最名贵的那一颗了。
章矜之在骄阳下定定地看着他越来越清晰的脸。
他的五官依然清俊,身姿挺拔, 此时容颜和成年之后的那个他几乎没什么区别,只是眉宇之间还带着几分属于少年人的青涩,不似后来永远戴上了那张成熟持重的面具。
不过就这几分青涩少年气就很难得了。
这让他再没了后来事业有成时的倨傲和漠然,这让他在她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地低下头颅的。
章矜之那冰蓝色的缎面裙摆在他面前一米多的地方停下, 裙摆在烈日下的影子,印在地上就是一朵微微摇曳的玫瑰。
她漫不经心地轻声开口:“你回来了?”
这语气里似乎并没有几分对男朋友的热情和思念, 他恍惚觉得自己连一条狗都不如。
假使他是条在外面溜达了一天的狗, 玩累了钻回家里,或许她还会满面笑意地凑上去说:“回来啦?过来, 给我抱抱!”
她袅袅亭亭地向他走来,像一块寒冰凿出来的冰仙子像,美丽珍贵至极, 但是对他既不柔软,也没有温度,还随时可能化掉。
只是一眼, 他敏锐地察觉到章矜之仿佛在哪里变得很不一样了。
就仿佛他们不是一两个月没见,而是隔了一二十年的光景,她已经冷漠得有些不大认识他了,也令他不再认识她一般。
他想抱抱她,想将她拥入怀中,可是在此刻的氛围之下,他便不敢提了。
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我昨晚刚到许江市。”
章矜之的目光轻描淡写地在他肩头扫过,她知道那里有一处伤口,或许现在还未愈合,但她什么也没问。
她说了声哦,又随意问了两句:“很辛苦吧?回来该好好休息了。”
程愈川说不累。
这么干巴巴地一来一回,倒很有他们后来时候的样子了。
她知道其实他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是因为她的态度隐隐摆出了不耐烦不配合的架势,所以他什么都不敢多说。
她懂他的为难,因为她就这么经历过。
章矜之隐隐想开始赶客了:“那你是不是还没回乡下看你干爷爷?”
程愈川说是,“我想先来看你一眼,明天再坐车回去看爷爷。”
章矜之微笑:“好了,这里太阳太大了,晒得我热死了。那这样,你也快回去好好休息一下,补个觉吧,对了,我要给你爷爷拿一盒补品,你在我家门口等我。”
——程愈川的干爷爷以前对章矜之还不错。虽然婚后他们也没有怎么相处过,一年都见不了几面,但章矜之心很宽,他爷爷从来没有摆长辈的谱找过她的麻烦,每次见面都是尽说她的好,这就算是很不错了。
程愈川愣住,只能顺着她的话说是,又想把手里的玫瑰和蛋糕递给她。
好在章矜之可算是接过了,没有让他的心在这酷热的暑夏里彻底碎一地。
章矜之回到别墅里,把蛋糕塞进冰箱,玫瑰扔进自己卧室里,然后在家里的储物柜中翻出一罐胶囊,再度出门。
程愈川垂眸就这么站在烈日下,章矜之把那罐胶囊递给他:
“这个是有人送我爷爷的补品,对老年人的肝脏很好的,我爷爷吃过,还挺管用的。你干爷爷不是肝脏有些问题吗?吃点这个对身体好,一日一颗,饭后服用。拿着吧。”
他的那句谢谢还没说出口,章矜之就已经转身和他说了再见。
这一夜,不知为何,程愈川彻夜难眠。
辗转反侧中,他悲哀地发现,他竟然对章矜之生出了浓稠的恨意。
他一点也不喜欢章矜之现在对他的样子,但他又不知该如何改变。
若不是怕失去她,他一定会质问她为什么要待他这样冷漠,他一定会施加给她最残酷的惩罚。
这么一想,在他闭上眼睛的想象中,她穿着那条冰蓝色的裙子,似乎真的就在他掌心里瑟瑟发抖地哭泣着。
可是裙子掉在了地上。
·
九月的开学季转瞬即至。
章矜之这种天生命定的理科废物当然早就选了文科,高二开学后被分在了三班。
一切如她前世一般,记忆里的班级、老师和同桌。
所有人都还是年轻的模样,在她脑海中的记忆都再度变得清晰。
相比于章矜之的情绪平静,韩复宇倒是显得很高兴。
因为他高一时候几个打篮球的朋友几乎都跟他分到了一个班,张又扬,程愈川。
章起卫一边开车送女儿和外甥一起去学校报道,一边和他们闲聊几句:
“我记得那个姓程的小伙子,和你玩得特别好,他是你们那届的中考状元吧?”
韩复宇说是,“他和我一个老家,一个村的。都是当年地震的地方活下来的,不过他是父母去世后爷爷抚养,爷爷去世后爷爷的老战友抚养。我是在福利院待了几年到新家来的。”
章起卫似乎第一次听说这茬,还很感慨讶然:“这么巧?还真有这样巧的事情,难怪老听你说和一个姓程的同学玩得很好,没想到就是他啊。真不容易啊,真不容易,这个小伙子。他这个名字好,愈川愈川,愈合山川啊。”
章起卫又说,“你知道你名字的寓意是什么吗?复宇复宇,是复兴宇内的意思。你爸爸妈妈领养你那阵子,就是想着……就是想着希望你老家在灾后能快点恢复起来、发展起来、复兴起来。”
韩复宇啊了两声:“这么大的名字,我压得住吗?”
章起卫笑道:“怕你压不住,所以你在福利院那几年的名字叫俊蛋嘛。”
韩复宇顿时鬼号起来,他最听不得别人提他这茬往事了。
他小时候在福利院就是个硬茬,就死活不认这个名字,谁喊他就跟谁急,所以别的健康孩子都被领养走了,就他这个俊蛋剩到了最后。
他是硬茬,那福利院院长也是个轴人,就跟韩复宇杠上了,硬是几年没给他换新名字。
章琦和丈夫去领养他时,先开口喊他小名,韩复宇就鬼叫,章琦立马喊她给他准备的新名字“小宇”,韩复宇就高兴得扑过来了。
章矜之原本一路上保持沉默,直到这时才猛地开口:
“他那名字都压得住,你怎么压不住了?一点志气都没有!要是压不住,程愈川第一个先死了!”
章起卫提醒女儿:“金枝啊,矜持,矜持,这样议论别的同学不好。”
韩复宇吊儿郎当地靠在真皮座椅上笑:
“说不定就是程愈川把我的气运吸走了呢,我觉得当年我就差几分也能拿个状元。”
章起卫不赞同:“那说明是你技不如人,和气运有什么关系?真要说气运,也是你比他命好,你看看你爸爸妈妈对你多好,你爸爸妈妈给你的这个家庭条件,不比那个姓程同学这么多年来过得好?”
韩复宇又哼哼:“对了舅舅,我跟你说,你知道程愈川当年为啥没进福利院吗?因为他爷爷,那个亲爷爷哈,老人家思想比较固执,就对福利院不信任,觉得只要一送进去,福利院肯定就把小孩往死里打的。他心疼亲孙子,所以才把程愈川托付给了老战友。要是他爷爷临死前也把他送福利院了,说不定现在喊你舅舅的就是他了。”
章起卫继续教育他:“所以你要对自己的现在好好珍惜,好好学习,以后好好孝顺你爸爸妈妈。”
韩复宇脸上却浮现了一种异样玩味的神情:
“我还挺想和程愈川换一下人生的呢。要是我不喊你舅舅,不喊金枝叫妹妹,说不定我现在高中这个身份就能和金枝妹妹谈恋爱了。”
章矜之陡然抬起眼皮,倒吸了一口气:“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章起卫的车在许江市一中门口停下,韩复宇拉开车门,拉着章矜之的手臂和她一起下了车。
“走吧妹妹,我们今天假装是早恋情侣,看看会不会被级部主任当场抓下。”
章矜之甩开他的手,“你再敢这样不三不四什么玩笑都说,我就把你俊蛋的名字告诉全年级所有人。”
·
总的来说,一整个九月里,章矜之依然过得十分顺遂。
经过了暑假程愈川帮她的突击补习后,她对高一的知识已经没什么吃力的了,高二的进度也完全能跟得上。
因为分班后她和程愈川已经不在一个班级,甚至都不在同一层楼了,所以白日里几乎大部分时间她也不用再看到他。
顶多是晚上回去的时候会互相发两条消息,而且章矜之也只在有问题问他时才会和他说话。
纪湉那里也有好消息。
九月中旬时,上次那个编舞老师过来和纪湉签了合同,买下了她的一支舞,并承诺给予她署名权,如果这支舞改编的节目会在电视上播出的话,也会标注她的创作者身份。
这件事给了纪湉极大的信心和鼓励,她甚至还用这笔钱请父母、哥哥嫂嫂和姐姐姐夫两家人一起在酒店吃了顿大团圆饭。
这是多少年来的第一次啊。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章矜之还在隐隐期待着在国庆节那天再遇蒋淮勋。
当然,这前提是她要和程愈川出去看一部电影,这也应该会是他们一起看的最后一部电影了。她已经在心底做好了和他分开的准备。
终于熬到国庆的前一天晚上,程愈川给她发来了信息,和她约好了明天上午那场电影的地点和场次。
一个月来,他对这场约会期待已极,因为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和章矜之两个人待在一起好好地说上一会话、一起吃顿饭了。
他希望可以靠这场尽可能完美的约会来稍稍缓和他和章矜之之间日渐生疏的关系。
电影的场次是他花费重金从黄牛那里买到的有电影导演和明星参与巡演的特殊场次,可以前排近距离和明星演员互动;怕国庆节人多,他还提前一周在商场订好了火锅店的包厢。
还有他那条买来的Tiffany项链,他一直都没机会送给她呢。
是的,他确实察觉到章矜之对他越来越冷淡,就好像她随时准备要和他提分手。
但他决不允许这件事的发生。他决不允许章矜之会有和他分开的可能——
作者有话说:感谢投雷和灌溉~感谢每一瓶灌溉!
高中剧情会走的很快滴~
第20章 见蒋淮勋
这是一部在国庆档完美融合了家国大义与感人爱情题材的大制作电影。
讲述的就是在那民族危亡的1937年, 一对年轻恋人的爱情在时代洪流下经历的各种坎坷磨难,拍的是他们是如何一边守护爱情,一边保卫家国。
但坦白来说,章矜之对这部电影并没有什么很大的期待了, 甚至对于导演携电影主创们来参加的巡演, 她也兴致缺缺。
——因为大概就在十年后, 娱乐圈里的各种丑闻被频繁爆出,导演被爆年轻时恶性骚扰女群演,男主演让未成年女友怀孕堕胎, 女主演偷税漏税伪造账本涉案金额巨大,编剧的剧本是抄来的,制片人欠了特效公司尾款还虐待手底下打工人。
尤其是这个导演最不要脸, 就是个拉皮条专业户,还曾经为了拉投资想给她前夫床上塞女演员,她前夫就没搭理他,叫保镖把他和那女演员一起轰走了。
然后导演实在是缺钱缺疯了, 又别出心裁让自己手底下捧红的小鲜肉男明星去勾引章矜之这个富豪夫人,年下的帅弟弟嗲声嗲气地给章矜之又是送花送礼物又是发消息约她出去吃饭, 想从章矜之这里撬动程愈川给的投资。
最终的结果就是这导演本人被暴怒的程愈川找了七八个身形彪悍的打手按在澳门街头那是一顿毒打猛揍呀, 被路人拍下的鼻青脸肿的猪头脸在大陆和港澳台娱乐版块都挂了近半个月。
那小鲜肉当时正好陪在他身边,为表忠心下意识扑上去护着导演, 于是他那张脆弱的整容脸也被打手趁乱蹬了几脚,彻底破了相,至此结束了短命的演艺生涯。
商场内外人都很多。
不必多说, 自然都是电影里几位主演们的粉丝,就算没有抢到票的,也排成了长队候在场外, 只为在开场前和结束后能远远地看上一眼自己的偶像。
程愈川把章矜之死死地护在怀里,哪怕穿梭在这样的人潮中,他也护在前面用自己的身体抵开了各种人群,像是在她面前为她开路的卫兵。
他们提前到了影院里,在座位上坐下,程愈川又出去给她买爆米花和奶茶。
章矜之似乎一直没怎么提得起兴致的样子,直到导演携着主创团队入场,在热烈的掌声中,程愈川终于看到章矜之笑了。
这是她难得的笑颜。
他也跟着露出了一点笑意。
当然,他并不知道章矜之之所以笑,是因为她看到导演现在那人模人样的德行,情不自禁就联想到了他后来挂在热搜上的那张猪头脸。
客观评价来说,虽然这部电影的主创团队算是五毒俱全,但最终呈现出来的电影质量的确还算不错。
至少她如今再重看一遍时,情绪多少也能被感染几分。
影片里的男女主出生于1917年的民国六年,自小就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在风雨飘摇中携手九十年,从一个战火纷飞的世纪跨越到另一个日新月异的世纪,岁月流转间始终不变的是他们彼此之间的绵绵情意,实在令人慨叹万千。
这世上有多少人能在一起相识整整九十年?
影片上映前观众和主创们的互动环节里,主持人就频频向台下的观众提问,询问大家想要和自己的爱人一起走过多少个十年?
三十年,四十年,还是五十年?
章矜之心底忽然有些发笑。
她和程愈川连婚后的第一个十年都没圆满走过去,结婚还不到十年的时候,其实她就已经想离婚了,她就已经后悔了。
这样的感情,实在没有重生一世继续去修补的必要了。
电影放映结束后,程愈川牵着章矜之的手起身,准备带她去商场的三楼吃火锅。
章矜之把手里喝了半杯的奶茶递给程愈川,程愈川熟练地接过,他只是看了眼她的表情就知道她是单纯地让他拿着、让他尝一口味道还是让他扔掉。
他把奶茶丢进垃圾桶里。
章矜之漫不经心地跟着他往楼下走,心里则在盘算着前世蒋淮勋的那通电话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打来。
一分钟,两分钟……
终于,程愈川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章矜之的心瞬间跳了起来。
程愈川拿起手机下意识地想摁掉这通打扰他约会的来电,但章矜之拉住了他的手臂:
“没事,你接吧。假期能给你打电话的应该也是重要的事情。”
手里的手机还在不停振动,发出令人烦躁的嗡鸣声,商场里人来人往,在国庆节的高峰期里异常的喧嚣吵闹。
程愈川回头看了一眼章矜之的神情,心底有那么一刹那觉得说不出的古怪。
但眼下他来不及想太多,还是听从章矜之的意思接通了电话。
“喂,蒋叔叔您好,我是程愈川。”
“是。”
“我和我女朋友在星河商场这边,是,我中午想和我女朋友一起吃火锅。”
“……您也想过来是吗?”
他按下静音键,又侧首看向章矜之,言简意赅地和她解释道:“我在新疆的时候认识了一个资助我的蒋叔叔,他现在正好也在许江市,马上就要走了,他想今天和我——”
“没关系的,你让蒋叔叔来吧。”
章矜之答应得很痛快。
既然章矜之都并无异议,程愈川便很快和那头的蒋淮勋约好了地点。
挂断电话后,程愈川牵着章矜之的手和她继续往三楼的火锅店走去。
他顺便和章矜之解释了一下那位蒋叔叔的来历。
“我在新疆旅游的时候,偶遇了这位蒋叔叔,蒋叔叔是在部队里工作的,他当时知道我的名字和学校,给我资助过一笔钱。然后前几天蒋叔叔到许江市一趟,正好去学校里核实了我的信息,知道我没有骗他,就又资助了我高二高三两年的学费。”
章矜之嗯了声,问他:“他知道你有女朋友呀?他怎么知道的?”
程愈川说是,他握紧了章矜之的手:“我口袋里一直放着你送我的那条项链,那个吊坠盒项链。蒋叔叔有一次见过里面的照片。”
章矜之顿时明白了一切。
所以,早在罗布泊的时候,蒋淮勋就知道有她这个人的存在?那么他追到许江市来,其实就是想借着程愈川找到她的吧?
他们在火锅店开着空调冷气的包厢里坐下。
在章矜之思绪万千的等待中,终于,包厢的门被人拉开了。
走进来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中年男人,英俊挺拔,五官刚毅,看上去气场十分严肃,很有部队里军官的威严感。
虽然已经过去了十几年,但章矜之还是一眼就认出他和纪湉笔记本照片里的那个男人是同一个人。
章矜之的心脏在剧烈颤抖。
这是她前世阴差阳错让她小姨错过了的男人,今生,他现在再度好端端地站在了她面前,她一定要想办法把他揪到她小姨面前去见她一面,不能让小姨此生再留遗憾。
蒋淮勋向他们颔首致意,章矜之和程愈川都起身向他问好,请他坐下。
蒋淮勋大部分时候说话都是不会微笑的,但今天他努力在初恋的女儿面前扮演一个温和叔叔的形象,于是也尽力挤出了一点笑意:
“今天实在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因为我在部队里的工作原因,以后还不知道我下次再来许江市是什么时候,愈川是我很喜欢的孩子,我想在离开许江之前请他吃顿饭。”
章矜之的笑容大方得体:“蒋叔叔,真是谢谢您了,哪来能说是打扰呢?”
蒋淮勋缓缓抬头看向她。
她本人比照片上更像纪湉,真活脱脱和纪湉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点纪湉年轻时候的影子。
他确信她就是纪湉的女儿。
除了纪湉自己之外,谁还能生出一个这么像她的女孩子?
他在竭力使自己不失态,可是心脏似乎都因剧烈的酸楚痛心而颤抖痉挛。
曾几何时,大学时期,他们在热恋中,他也一度希望他们会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们会修成正果,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会为他生下一个这样可爱美丽的女儿。
但他错过了她。
十几年前,当他终于能从部队休假回来,想要去找她时,只从自己军校老师的手里拿到了纪湉退回给他的礼物和钱。
他满世界的找她,可再也没有任何的消息,就好像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世界里一般。
因为不甘心,因为他真的太爱她,这些年里,他一直孤身一人,部队里那些领导或是下属想要给他介绍别的恋爱对象,他都通通回绝,连去认识其他女人的半点心思都没有。
他就是对纪湉不甘心,不愿放弃。
现在他找到了她的女儿。
穷人家的孩子和富人家的孩子是很容易区分的,章矜之有那浓密柔顺如丝缎般的长发,白皙如牛乳的肌肤,甜润润的气色,还有她一身质地精良的衣裙,被这样养大的女孩子,十有八九家庭幸福,父母也恩爱。
所以这些年里,他对她的找寻是没有意义的,因为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她过得很幸福。
他声线有些颤抖地嗯了声,良久没再说什么。
好在热气腾腾的火锅煮起来之后,包厢里的气氛倒是松快了许多。
他们谈起了今天刚上映的那部电影,聊起了电影里的故事剧情。
程愈川忙前忙后地伺候着章矜之,给她倒水、擦杯子碗筷、夹菜捞食材、递纸巾,又去按照她的口味调了酱料盘来。
章矜之涮着肥牛,语气十分自然地接了话茬:“这电影挺好看的,明天早上我还想和我朋友二刷一遍呢。还看今天这个场次,就在这个商场里。”
蒋淮勋的眉心一跳。
直到饭后分别时,章矜之打车回了家,程愈川还感到有些遗憾。
——他还是没来得及找一个合适的氛围把那条项链送给她。
今天他本来打算在只有两个人的包厢里吃饭的时候,送上这条项链,但不成想蒋淮勋来了,所以他只得作罢。
饭后他又想和章矜之再去别处逛一逛,但章矜之说累,只想提前回去休息,他看着她有些疲惫的神色,加之商场内外人流众多太过嘈杂,他也没能掏出礼物来。
他想,或许是下一次他们约会的时候送她?
总归他会有机会送出去的……
当章矜之第二天再度来到这个商场里,看完电影和朋友从影院出来时,蒋淮勋忽然出现拦住了她。
“矜之,我们昨天见过的。我能不能请你去星巴克喝一杯咖啡?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章矜之莞尔而笑:“好啊。”
她和朋友分别,同蒋淮勋一起去了星巴克咖啡厅里。
蒋淮勋在她对面坐下,两人各自点了杯咖啡。
如她所预料的那般,蒋淮勋问出了前世他问过的那句话:
——“矜之,你和你妈妈真的长得很像……你父母的感情好吗?我是想问问,这些年来,你爸爸对你妈妈好不好?你妈妈过得幸福吗?”
章矜之脸上的笑意愈深。
她不紧不慢地反问蒋淮勋,一言一行里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女孩子的从容:
“方便我打听一下您的感情史吗?”
“您谈过几任女朋友?几婚几育,现在的家庭情况?”
蒋淮勋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慢慢靠回椅背上,不禁失笑。
“矜之,你很聪明,你知道什么,是不是?”
他叹息,“我发誓,我只有过你妈妈一个女朋友,我没有结过婚,当然,也没有孩子。这些年里,我一直在找她。我对你、对你爸爸都没有恶意,我并不想做什么,我只想知道你妈妈过得好不好。如果她或者她的孩子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找我。”
他将怀里掏出的一张银行卡推到了章矜之的面前。
“我没有自己的孩子,如果你愿意,我也想把你当成自己的孩子来照顾。你以后有任何需要,都可以打我的电话来找我。”
章矜之哦了声,
——“蒋叔叔,我妈妈叫纪凝。”——
作者有话说:其实如果章矜之在一个人际联络不方便的年代,和程愈川断崖式分手失联的话,程愈川也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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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22两章以蒋淮勋和纪湉的故事占比居多,若不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直接跳到23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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