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破镜重圆
在她说完这句话后的半分钟内, 章矜之从蒋淮勋脸上看到了格外精彩的各种表情。
困惑,不解,极度的震惊,再到最后的恍然大悟。
——也包括一丝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欣喜。
人性里多多少少会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阴暗面, 蒋淮勋可以为了他的爱情对他初恋和别人的女儿好, 可以给她钱, 可以说把她视如己出,但当他发现这并非他心爱的女人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时,他的潜意识里还是会不自觉地窃喜的。
章矜之并不觉得奇怪。正因如此, 所以才有人尊崇“论迹不论心”的说法。
至少在明面上,蒋淮勋做的已经够了。
许久许久后,他才颤抖地问她:“那纪湉是你的……?”
“她是我小姨啊。”
章矜之嫣然一笑, “我妈妈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妹妹,她是我外公外婆最小的女儿。”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竟然是这样吗?
蒋淮勋的神色再度紧绷起来,急切地望向章矜之:
“不, 是我想错了,是我错了, 矜之, 我要找的不是你妈妈,我和你妈妈并不认识, 我是你小姨从前的男朋友。你小姨她现在在哪里?她……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章矜之方才的那点笑意收敛了回来。
她慢慢握紧了双手,眼神透过边上的玻璃窗望向了外面热闹的街道,声音有些空灵的落寞,
“她过得——应该算很不好吧,也只是最近一两个月里才刚有些起色而已,过去的十几年里, 她过得都很不好。”
“她大学毕业后结过婚,没几年就离了,因为那个前夫家暴她,还把她打到流产过。她前夫全家都是败类,都该死。流产后我小姨就离了婚,她前夫家在当地有点势力,我们家还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帮她离了婚的。她也没有自己的孩子。”
“当时她前夫把她,把她从家里面一路拖到外面打她,我小姨受了很大的刺激。”
“因为上段婚姻,这些年她一直有些心理问题,所以一直都是独居,也不太喜欢和旁人接触,不过我会经常去看看她。十几年来,她的大好年华就是这样被毁掉的。”
……
说完后,章矜之收回游移在外的视线,直视着蒋淮勋的眼睛,
“现在呢?蒋叔叔,您知道了她的近况,您有什么想法?”
蒋淮勋眼中快要抑制不住的心疼、怜惜和愤怒,都没有半分作伪的样子。他的眼眶渐渐泛红,像是在竭力控制着自己别在晚辈面前流泪。
怎么可能不痛心?
当年他和纪湉在一起时,爱她爱到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献给她,后来哪怕两人异地了,每个月的工资他从手里留下基本必要开销的钱,剩下的几乎一秒也不敢耽搁地就打去纪湉的银行卡里,他想让她在舞蹈学校里读书时能漂漂亮亮地买新衣服穿、用最好的化妆品和护肤品。——虽然这笔钱后来纪湉也没用,在分手的时候一分不差地退回到了他的卡上。
他那样珍爱她,唯恐她在自己身边受半点委屈,连碰一下她的头发丝都舍不得,为什么那个如此幸运能娶她的男人,却敢不珍惜她?
在寻找纪湉的这十几年里,他想象过纪湉会嫁人生子,想象过纪湉会和别的男人在一起过得很幸福、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但他从未想过她会被人如此对待,会过得这样可怜。
章矜之说的那句她被她前夫拖拽在路上打,他光是听到便心脏骤停剧痛,连想都不忍去想象那个画面。
那简直是在要他的命啊。
他心头有排山倒海的怒火在翻涌。
直到又许久之后,艰难平复住情绪的蒋淮勋才叹息道:“我现在真希望你就是她的女儿。”
他说,“如果你是湉湉的女儿就好了,至少有你这样一个漂亮懂事聪明的女儿,她不会觉得孤单,她身边还有个人陪伴她,照顾她。”
他问章矜之:“你小姨的前夫是谁?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
他的挚爱岂能容人这般羞辱轻贱,当然是要对方付出代价的。
不过这个问题章矜之不能装作知道了,因为事实上现在的她确实不该知道。
“这个我真的不太清楚,我小姨离婚的时候我还很小,不记事,这些也都是我悄悄偷听我家里人说话时候知道的,我记忆里从来都没见过那个前小姨父呢。”
蒋淮勋沉默了,章矜之也没再说话。
直到又一次不知在寂静中过了多久,蒋淮勋的眼底又燃起了一线亮光,他用一种恳求近乎卑微的眼神凝视着章矜之:
“矜之,我想见你小姨一面,我想再见她一面,我希望你……你能不能告诉我,她在哪里?”
章矜之对此暂且未置可否。
“好歹我要去告诉我小姨一声,要问问我小姨自己的意见,要不然你这样直接跑过去见她,吓到她怎么办?”
·
章矜之收下了蒋淮勋给她的那张银行卡。当然,蒋淮勋也没往回要。
这张卡对她来说还有些用处。
在星巴克和蒋淮勋分别后,章矜之在这天下午又去看望了纪湉。
最近纪湉的精气神都比以前要好了很多,一方面是她卖出的那支舞让她感觉受到了某种肯定和鼓舞,她现在每天都会固定花费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多年来的各种手稿;另一方面则是三花猫朵朵猫肚渐大,产崽在即,她也要忙着照顾朵朵。
她和朵朵的感情越来越好了,朵朵也被她喂养得很好,肉眼可见地肥了一圈儿,气色健康了许多,连那双猫眼里也有了神采。
见到章矜之独自一人过来看她,纪湉还很意外。
“矜矜,假期你今天没和朋友出去玩吗?怎么一个人过来的?没让你郑叔叔送你吗?”
章矜之努力在自己脸上表现出非常激动且紧张的复杂神色来,压低声音拉着纪湉一起进了屋子里,语气颤抖道:
“小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家里其他人,也别告诉我爸爸妈妈。”
纪湉觉得有些好笑:“怎么了?是什么秘密啊?”
章矜之拉着纪湉在沙发上坐下,孕妇朵朵躺在沙发的另一边,懒洋洋地翻着肚皮看了眼她们俩。
“我今天上午和我朋友去星河商场看电影了,然后在商场里遇到了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那个男的看到我就好像愣住了一样,然后就拦着我,说有话要和我说……”
纪湉连忙打断:“不要和陌生人说话!很危险!他要是想带你去哪里,你千万别理他!”
章矜之嗯嗯嗯连连点头,又接着道:“我没和他去别的地方,就在商场星巴克里面说了会话,安全的。小姨,你知道那个男的说他是什么人嘛?”
纪湉很捧场:“是什么人呀?”
章矜之故作夸张地捂着心口:“他说他是我妈妈的初恋前男友!他说当年我妈妈和他分手后,他找了我妈妈十几年了,今天他在路上偶遇我,看到我和我妈妈这么像,第一反应就觉得我是我妈妈的女儿,所以想和我说说话,打听一下我妈妈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纪湉有些狐疑:“你妈妈就谈过你爸爸一个男朋友,哪有什么前男友?宝宝你可别被这种套话的陌生人给骗了,以后再遇到这种人别理他!”
章矜之连连称是,窝进了纪湉的怀里,汲取她身上柔软的馨香。
“人家也是一开始被他唬住了嘛!那个男的长得高高大大也挺帅挺有气质的,看着像部队里的军官,我以为不是骗子呢。他还跟我说,他一直在找我妈妈,这么多年只有过我妈妈一个女朋友,没有谈过别的恋爱没有结婚生子,把自己说的可痴情了!”
章矜之说到“部队里的军官”时,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人,纪湉的大脑有一瞬间像是被闪电击中般停顿了一瞬,但她还是笑着继续哄章矜之说:
“那就是个骗子,矜矜,宝宝,你爸爸妈妈收入高,家里条件好,在外面一定要注意不能和别人搭话,不能轻易透露自己的家庭信息哦。”
章矜之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在手里把玩:
“哎,我还以为真的是我妈妈的初恋呢,还以为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刚刚把我吓得半死。小姨你看,那男的还给了我一张银行卡和他的电话号码,他说他真的特别爱我妈妈,哪怕我妈妈和别人结婚生孩子了,因为他自己没有孩子,他都想把我视如己出,还给我一张卡,让我以后有需要可以联系他……”
“小姨,你说这卡里有多少钱呢?不会是那种诈骗的卡吧,就是只要我一刷就会被判金融犯罪把我抓起来的……”
纪湉搂着趴在她怀里的章矜之,温柔地抚着章矜之的背,视线不经意落在了章矜之手里的那张卡上。
那张卡上写着的数字和三个笔力刚劲沉雄的大字,
——“蒋淮勋”。
她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名字。
她甚至都还认得那个男人的字迹,这么多年来一点都没变过。
纪湉一下子整个人都愣在了当场,像是灵魂都被抽走,忘记自己处于何年何地,大脑都是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曾经和那个男人的所有回忆。
蒋淮勋,蒋淮勋。
他也在找她吗?
刚才章矜之随口说出的那些话又在她耳边不停清晰地重复响起。
每一句,每一个字,章矜之说他这些年里都在找她,他没有结婚生子,甚至没有谈过别的女朋友,就只一心用来找她。
脑海中浮现的则是大学的时候,她和他的初见,他们曾一起度过的那些甜蜜的时光。
可是忽然的一瞬间,她又想起了自己那失败的婚姻,她结过婚,想到了前夫那张可怕的嘴脸,还有她被他打骂时的场景,她怀过孕,还流产过。
她整个人乱成了一团,又不想让章矜之看出她的异样,只能竭力保持平静的姿态。
但章矜之这么近的靠在她怀里,早已察觉到了她那紊乱急促的心跳声。
她从纪湉柔软的怀里起了声,将那张卡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百无聊赖地道:
“小姨,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啦,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你给我做柠檬酸辣虾好不好?”
纪湉甚至都没听清章矜之在说什么,只是下意识地答应了下来:
“……哦,好,好啊,你下次来小姨还给你做好吃的。”
章矜之随手把那张卡丢进了纪湉家客厅的垃圾桶里:
“都是骗人的,估计这电话号码都是个诈骗电话,也是我今天犯蠢,居然被人骗了一通,小姨你可别告诉我爸我妈,要不然他们肯定又要教育我。”
纪湉应了声,送章矜之到了门口。
章矜之挥手和她告别。
转过一个拐弯口,她上了蒋淮勋的那辆福特车里。
蒋淮勋一直在这里等她。
章矜之系好安全带,报出了自己家的地址让蒋淮勋送她回家,又幽幽道:
“蒋叔叔,我是出于对你人品的信任才告诉了你我小姨家的地址,但是我们之前说好的,只要我小姨没有主动打电话找你,你不可以去骚扰她,不能刺激到她的情绪。”
蒋淮勋握着方向盘的手都在发抖,他用了比平时更重的力气才握住了方向盘,紧实粗壮的手臂上青筋都在暴起。
章矜之淡淡道:“我带您来我小姨生活的地方,正好也方便您等会把周边的商圈菜场什么的摸一遍,万一我小姨真的会找您,您记得摸清边上菜市场的大门,去给她买菜做饭洗手作羹汤照顾好她。”
蒋淮勋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矜之,我真的,我真的很感谢你,我会照顾好她的,只要她愿意,我……”
“蒋叔叔,我真心地祝愿您和我小姨有一个好的结果,希望您能陪伴在我小姨身边,永远照顾她,让她快乐,这是我作为她外甥女最大的心愿。”
章矜之眉眼弯弯,笑意甜润,“所以我小姨的生活习惯上,有几点我想和您说清楚,希望您会用得上,也希望您不会觉得被冒犯。”
“她养了猫,她的猫马上要生崽崽了,她的猫要吃自制猫饭,所以您买菜的时候呢可以去单独买一块鸡胸肉或者割一块牛肉回来,用不加任何调料的清水煮给猫吃。日常不能表达对猫的不喜欢和做出任何冒犯她宠物的行为。”
“只要她不说,我建议您不要主动问起她过去的事情,因为这会刺激到她。”
“只要她不提出门,不许自作主张带她随便出去约会。”
“她很爱干净,家里的所有地方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建议您到时候区分一下厨房抹布和其他抹布摆放的位置,不要用错了。”
“她喜欢舞蹈,喜欢音乐,尤其喜欢古典派舞乐,请您不要随便翻动她的手稿和笔记本,不能擅自收拾她的书房,记得要真心地赞美她的才华和她的作品,鼓励她多创作。”
“至于烟酒嘛……我小姨没有表达过什么看法,但我看您好像会抽烟,您到时候看我小姨的态度,注意一下吧。”
蒋淮勋态度极其虔诚地一条条认真听着,甚至还翻出了他车子里一本笔记本记了点内容:
“她的猫平常吃什么……?嗯,……好的我记下了。好,好的。”
他合上笔记本,心还在乱跳,“矜之,谢谢你,谢谢。”
看到他态度如此,章矜之的心也越来越放回了肚子里。
说完这些后,她解下安全带表示自己要下车。
“蒋叔叔,您一高兴这手抖得也太厉害了吧,您这是危险驾驶了,我害怕,我要打车回家。”
蒋淮勋也不辩解什么,从钱夹里掏出几张百元大钞递给章矜之。
“不好意思矜之,我确实送不了你了。那你安全到家之后记得给我回个消息。”
章矜之只抽过了一张:“谢谢您啊,够了。”
从纪湉家回雪湖园的一路上,章矜之的心前所未有地雀跃着。
这是她重生以来最想做的一件事,她似乎已经做成了。
不到一天的时间里,程愈川对她来说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利用价值。
她彻底不再需要他了。
然而另一边,想到蒋淮勋对纪湉那如走火入魔一般的执念,章矜之猛地在心底想到一个问题:
假如她像小姨当年和蒋淮勋分手一样甩掉了程愈川,程愈川也会如蒋淮勋那样执着十几年不肯放弃吗?
如果她和别人有了孩子,程愈川也会像蒋淮勋那样状似大度地对这个孩子视若己出吗?
想了一会儿,章矜之放弃了思考。
她这个时候仿佛还太年轻,看不透未来这个问题的真正答案。
·
章矜之认为纪湉是会打电话给蒋淮勋的。
蒋淮勋自己也这么认为。
下午的时候,纪湉最疼爱的那个外甥女几乎已经把他当成了她的小姨父,对他的声声叮嘱都像是拿他当成纪湉家里的男主人似的,这令他备受鼓舞,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觉得自己离成为纪湉的丈夫只差让纪湉本人同意这一步了。
他心头升起一股少年意气的激动和喜悦,离那个女人越来越近,他便越忐忑也越激动。
他知道她住在哪里,她现在距离他不到百米,这是十几年来他们离得最近的时刻,但他又不敢贸然主动上门去找她。他的命都被她攥在手心里了。
欢欣鼓舞之余,蒋淮勋把附近的菜市场和商场逛了个遍,听从章矜之的嘱咐,他已经在心里筹备和纪湉未来的生活。
他把车停在纪湉家附近,自己则一直守在车里,一根接着一根地抽着烟,忘记了饮食和睡眠,只寸步不离、昼夜不分地想要等到纪湉给他打电话的这一刻。
等了十几年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的了,他可以等下去。
不过,或许是上天真的开始垂怜他,这一次,蒋淮勋没有等太久。
深夜十一点半,他的手机里跳进了一条来电通知。
是个陌生的许江市本地号码。
“喂。——蒋淮勋,我是纪湉。”——
作者有话说:口渴求饮料……
感谢大家~~~
第22章 破镜重圆(2)
蒋淮勋这头久久地没有说话。
静默片刻后, 纪湉又轻声重复了一遍:“蒋淮勋,我是纪湉。”
他这才如梦初醒般地应道:“湉湉,湉湉,是我, 我在这里。”
我就在你身边, 就离你一步之遥, 只要你想,我随时都可以出现在你身边。
纪湉的声音还是冷冷淡淡的:
“蒋淮勋,我外甥女说, 你今天见到她了,给了她一张银行卡,还让她以后可以去找你。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 这不合适,你把这张卡拿回去吧,以后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蒋淮勋并不推辞,当即就应下:“好, 我去你那里拿卡,你在哪里?”
纪湉报上了她的地址。
他在这头挂断了电话。
而结束通话后的纪湉则在寂寥的月夜里魂不守舍地放下了手机。
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这简短的两三句话似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她的身体缓缓滑坐在了地面上。
不知不觉间,她眼眶湿润, 无声地哽咽,眼尾的一滴泪摇摇欲坠。
从章矜之在她这里离开后,她就一直愣愣地坐在沙发上发着呆。她捡起了垃圾桶里的那张卡, 看着那一串他的电话号码数字发了许久的呆,内心在天堂和地狱之间反反复复地徘徊纠结。
她从下午坐到深夜,自己连饭都没吃, 滴水未进,终于还是在深夜里打了他的电话。
朵朵看出她的情绪不对劲,在风卷残云地吃掉了一顿猫饭后,连最喜欢的沙发都不睡了,就这么拖着圆滚滚的孕肚卷着尾巴陪在纪湉身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看她。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出于礼数,在打这通电话喊蒋淮勋来拿走银行卡之前,她去洗了把脸,重新梳了头发,并且在衣柜中翻出了一件她从未穿过的新裙子。
还是很多年前她姐姐纪凝送给她的,是纪凝请独立设计师为她单独定制的款式,也是纪凝送她的生日礼物,但她从来没有穿过。
是一件裸粉色的雪纺百褶长裙,无袖挂脖的设计,裙摆面料自然地垂坠,腰间有一条珍珠作为装饰的腰带,极修饰身形,自带一种优雅知性的温柔美感。
这些年来她鲜少这样打扮过自己。
然而,就在纪凝的那滴眼泪还未落下时,她家的房门便被人轻轻叩响了。
“湉湉,是我。”
门外那个男人的声音她再熟悉不过了,哪怕她已经十几年没有见过他,哪怕经过了十几年的分别后,他的嗓音里又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稳重低沉。
在自己清晰的心跳声里,她一步步走到门边,打开了门。
蒋淮勋就站在门外。
她还未看清他的脸,还未看清他眼里卑微的爱意,整个人就已经被他紧紧搂在了怀里。
他用尽全身力气搂住了她的腰肢,宽厚的手掌按在她的背上,他掌心炽热的温度透过那一层薄薄的雪纺布料清晰地传递到她的肌肤上,让她也颤栗起来。
“湉湉,湉湉……”
蒋淮勋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名字,低头亲吻着她的发顶,“湉湉,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回到你身边了。”
他终于不用再做噩梦了,他的人生终于从一片虚无的噩梦中解脱出来了。
纪湉被他结实粗壮的双臂牢牢桎梏在怀中,动弹不得。
等到蒋淮勋的情绪稍稍冷静了一些后,纪湉才在他胸膛前推了推,从他怀中挣脱了出来。
她没有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某一处,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
“你别这样,我们已经分手很多年了。我找你来,只是想让你拿回你的东西。”
她对他冷淡地不可思议,仿佛对他早已没有了半分旧情。
蒋淮勋并不为此感到伤心。
他停顿了片刻,双手轻轻地托起了纪湉的脸,逼着她直视自己的目光,他此时力道轻柔地如在捧着什么最珍贵的至宝。
“纪湉,我们什么时候分手过?我当年什么时候同意分手了?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你要分手?”
他微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我从来没有同意分手,我们一直是在一起的,这些年来你一直都是我的女朋友。我只认这个道理。”
纪湉垂下眼睛,“你不同意又怎么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我都结过一次婚了,你还看不出我不在意你吗?——我不需要你给我钱,拿着你的卡,你走吧。”
蒋淮勋对她捅出的这些刀子一概装作看不见,仍然从容不迫地反问她:
“你真的想我走?湉湉,那你为什么现在打电话给我?嗯?”
他的问题直击要害:“你外甥女下午一点钟就把卡送到你这里了,大半个白天你都想不起来打电话要我来拿卡,为什么等到晚上十一点多半夜三更的时候打我的电话?”
蒋淮勋眉目舒展开来时格外有一种成熟男人沉稳持重,仿佛什么问题在他手里都翻不出浪花来,他什么都能为她解决。
“湉湉,因为你也想我了,对不对?你也是想我的,你还爱我,你还对我有感情。夜最深,世界最安静的时候,你最想我。”
他仿佛对这一切胸有成竹。
“至于你说你结过婚……”
蒋淮勋的脸色阴沉了一瞬,“那不过是个趁我不在时插足了我们感情的男小三罢了,不是早就被你抛弃了吗?我可以当他不存在。”
——不是“可以当他不存在”,而是他可以让他不存在于这个世上。但这话他现在没有说给纪湉听。
蒋淮勋的问题令纪湉沉默,她无法回答,但是她很快就张唇又想要说些什么,这一次蒋淮勋直接打断了她,没再让她说出那些他不想听的话。
“湉湉,我没有要求你承认爱我。我没有要求你承认任何感情或者给我们的关系什么定义和名分。”
“你现在什么都不用做,也什么都不用和我保证。我只想你能允许我待在你身边,可以吗?”
“湉湉,你就当是我在求你,好不好?当年的事情都是我的错。你就当现在给我一个机会来弥补你,让我好好地照顾你。好不好?”
这一次纪湉沉默了。她终于沉默了。
她的沉默就是默许。
她知道自己或多或少还有些心理疾病,她会言不由衷、口是心非地去逃避现实,也只有蒋淮勋会这样不介意她的抗拒与冷漠,一次又一次地纵容她的各种脾气和情绪。
只有他不会和她闹脾气。
彼此都是成年人了,甚至他们都是该有些阅历的中年男女了,很多事情,一个眼神意会即可。
纪湉转身进了家门。
蒋淮勋跟在她身后进了门,放轻了手脚带上了门,并转身把门反锁好。
家里来了个陌生的强壮雄性生物,朵朵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记忆,想到了它前任主人家里的那个男人,它顿时有些紧张瑟缩地躲进了角落里。
蒋淮勋安抚它:“别怕,我不会伤害你的,出来玩吧孩子。”
纪湉开了玄关的灯,在鞋柜的最底层一阵捣鼓,终于翻出了一双男士拖鞋丢在他面前。
她抿了抿唇,也不知为何自己就是解释了这么一句:
“这是以前我父母偶尔来这里看我的时候,我爸穿的,也只有我爸来穿过几次,干净的。”
她又看了一眼卫生间的门:“浴室和卫生间在那里,我家里没有男人的换洗衣物,你将就拿浴袍凑合着吧。”
但最重要的事情,把这个男人今晚安顿在哪里,她却没了主意。
这房子本来有三个卧室,但她把其中一间改成了钢琴房,里面摆了一架钢琴和一些琵琶、古筝之类的乐器。
还有另一个卧室是章矜之从前来会住的,是她留给外甥女的卧室,就算章矜之已经很久没来她这里过夜过了,这房间她还是留给她的。
她更不可能让蒋淮勋一个男人住她外甥女的卧室。
蒋淮勋在这边换好了鞋,似乎也看出她的为难,主动道:“我今晚睡沙发就好。”
纪湉摇了摇头:“沙发是朵朵睡的,朵朵晚上会睡这里。”
言下之意就是他连沙发都不能睡?
她说完这句话后,也没管蒋淮勋是什么反应,径直回了自己的卧室,翻出了一件浴袍丢在沙发上,然后就又自顾自地回了卧室,也没再理会那个有些尴尬地待在她家里的男人。
蒋淮勋在她的浴室里洗了澡,洗去了一身的疲惫和淡淡的烟味。
他随手系好浴袍,从浴室里出来时,先敏锐地察觉到纪湉的那只猫挺着大孕肚跳到了冰箱上,睁着一双绿幽幽的眼睛在黑夜里悄悄监视打量着他。
然后他再注意到的便是纪湉卧室门缝里传来的一缕光亮。
她没关卧室门,甚至还给他留了一道缝。
蒋淮勋一步步走向那道门,像在靠近一场最美好的梦。
他推开了梦的门,朝思暮想的女人就静静躺在那张柔软的床上。
纪湉换了睡裙,躺在大床的一侧,背对着他,仿佛已经睡着了。
她似乎有意为他留下了床的另一半,给了他一只枕头和另一半的被子。
但他知道她并未睡着,他走近她,在空着的那半床边坐下,掀起被子,小心地在她身侧躺下。
纪湉都没有出声阻止他的动作。她是默许他和她同床共枕的。
这间卧室里充斥着她常年生活的气息,她身上淡淡的体香味,尤其是在她的床上躺下时,身体陷入绵软的被褥里,独属于她的馨香气息更是直直钻进他大脑里,让他不知所措地僵硬。
他关掉了床头的卧室灯开关。房间陷入了黑暗。
这一夜他终究还是并没有生出什么旖旎冲动的心思来。因为纪湉很快在大床上游移到了他身边。
他感受到她柔弱无骨的身体扑进了他怀中,他下意识地环抱住她,纪湉渐渐蜷缩了起来,蜷缩在他怀中,哽咽而泣,哭声由小渐大,把他的心都哭碎了。
她哭的是她浸泡在经年累月里无法言说的苦楚委屈。
蒋淮勋默默地抚着她的背,像是在哄一个可怜的孩子那样哄着她,安抚她,用这样无声的动作来告诉她他永远都不会再离开她了。
蚕丝被下,纪湉揪着他胸口的浴袍布料悲咽:
“他打我……他们全家都欺负我,我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的孩子也没有了……”
蒋淮勋攥紧了拳头,声音沉闷:“我知道。我都知道。湉湉,我会——”
纪湉打断他:“你会不会嫌弃我?嘲笑我?你是不是很得意,我和你分手之后过得比你差多了,我嫁给了别人,但是我的婚姻不幸福,我的人生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我结过婚,我还流产过,我现在一无所有,我配不上你。我没有眼光,我选的那个男人也不如你。”
“湉湉,你知道我从没有这样想过。”
蒋淮勋一点一点地安抚着她不安的情绪,
“你知道我不会这样的。在不明真相的时候,我把你外甥女章矜之错当成了你的亲生女儿,那时我心里只有一点吃醋和酸楚,但我还在想,我会把你和别人的女儿当成我的亲生女儿一样去疼爱,我的一切都愿意给她。”
“后来……我知道了那些事,我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真希望章矜之就是你的亲生女儿,至少那样你会好过一些,你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陪伴你。”
“你结过婚是因为有个不要脸的男小三插足了我们的感情;你离婚是因为他对你不好,你告诉我他是谁,我会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流产过,那只能代表我也失去了一个孩子,我一样只会心痛,那是我们的孩子,湉湉。”
“湉湉,我爱你。我只爱过你,我只有过你一个女朋友。”
不知过去了多久,纪湉的哭声渐渐止住,她趴在他怀里,依偎着他健壮的身体终于睡着了。
她再醒来时已是中午时分。
厨房里传来阵阵饭菜的香味,她推开门走出卧室,蒋淮勋在厨房里给她做好了午饭,几个色香味俱全的菜已经端上了餐桌,砂锅里咕嘟地煮着一锅莲子排骨汤。
他还做好了朵朵的猫饭,正蹲在地上拿切好的牛肉粒逗着朵朵和他玩耍。
蒋淮勋温柔地对她笑:“醒了?湉湉,正好来吃午饭吧。”
·
章矜之昨晚熬了个大夜,今天也是睡到中午才醒。
睡醒后她迷迷糊糊地去摸手机,收到一条刚发来的短信,是一个自称她姨父的人发来的,吓得她差点以为自己是遇到诈骗的了。
“矜之,这件事姨父和你小姨真的很谢谢你。姨父打算最近去拜访一下你的外公外婆和家人,给他们带一点礼物,不知道你家人有什么喜好,外公外婆年纪大了,有无养生忌口之处,还请你告知。尤其是你自己有什么想要的礼物,一定要和姨父说,姨父还要给你单独包一个厚厚的红包。”
章矜之在震惊中沉默了。
“我小姨知道这件事吗?”
消息发过去后蒋淮勋很快就回复了,他只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照片上的猫自然就是朵朵,蒋淮勋伸手摸它的脑袋,朵朵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任他抚摸。
章矜之又沉默了。
她疲惫地趴在床上给蒋淮勋打字,把外公外婆一家的大致情况跟他说了一遍,很快收到了蒋淮勋回复的“姨父很感谢你”。
她把手机丢到了一边。
别人那里有破镜重圆,她这里只有破镜一破再破,可是她又不得不破。
昨晚失眠,是因为她在考虑和程愈川提分手的事情。
她必须和程愈川提分手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就分手~
【以及今晚会加更的小贴士】
这两天写别的剧情比较多,非常抱歉影响了有的朋友的阅读体验,所以今晚18点会加更一章,让大家不用等明天直接就能看到分手剧情。
感谢灌溉、投雷、评论和默默订阅的朋友们(也就是感谢所有人的意思)~
之后蒋淮勋和纪湉的剧情就没啥啦~就这两三章。
本文是以男女主为主的,后面也都是男女主的故事,没有别的CP
第23章 分手
到底她芯子里也有个成年女人的灵魂, 有些事情章矜之已经不会违背自己本心地去否认它的存在。
她不会自欺欺人。
比如她确实贪恋程愈川给她的爱。
——她说的是年少的那个程愈川。
她重生在程愈川最认真用心爱她的时候,她是带着一颗在婚姻里饱受折磨而千疮百孔的心来的,然而这两三个月里她在程愈川身上汲取的爱已让她的灵魂和内心得到了极大的滋养。
前世她少年时喜欢过的人,再来一次, 她还会喜欢。
她喜欢他看向她那溢满了虔诚爱意的眼神, 她喜欢他花费大把时间和金钱来讨好她, 喜欢他挖空心思地追求她,辅导她的学业,给她讲题目, 会为她吃醋。
玫瑰,蛋糕,他送她的每一份礼物其实她都是喜欢的。
但也仅止于暂时的喜欢而已, 她知道程愈川付出的爱不会是长久的,这只是昙花一现,过眼的烟云罢了。
感情里,许多可怜的女人在不肯放弃那个不爱自己的丈夫时也都会用很多借口来自欺欺人。
刚开始, 我的老公现在只是偷偷出轨,他都是被别的女人诱惑勾引的, 但你看他还会想办法去瞒着我, 说明他是珍惜这个家的,我还是最重要的, 等他真的跟我摊牌出轨的时候我再和他离婚。
接着就是,虽然他和婚外的情人毫不避人地处处出双入对,常年不再回家, 但他还没有和我离婚,他还是我爱我的,等他主动提离婚的时候我就再也不爱他了。
再到后来, 对方已经和她提离婚了,她还会安慰自己,不,我们还有孩子,他还会给孩子交学费买衣服,说明他爱我们的孩子,那就是在爱我,在珍惜我们的家,等他连孩子都不爱了,我一定会和他离婚的。
最后,对方连孩子也不管不问了,她还会想,孩子还小,我们不能成为单亲家庭,会被孩子的同学笑话的,等孩子高考过后我就不爱他了,等孩子工作了我就离开他,等孩子成家之后我就和他离婚,等孙子孙女长大了我就和他……
于是“我”的一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了。
坦白来讲,前世心高气傲的章矜之认为自己就不属于这一类女人。
她觉得她就很理智,在她的婚姻里,程愈川明明从来都没有出轨找情人,他只是开始冷落她了,让她的自尊心受到侮辱了,她便果断地跟他提了离婚,想要把自己从变质了的婚姻里解脱出来。
她绝不会让自己在丈夫面前活得那样卑微。
温水煮青蛙的死法本该是人一生中最不该犯的错,但古往今来的历史证明,人大多并不会吸取教训。
是的,就在昨夜,章矜之忽然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比别的女人的头脑要高贵多少。
因为在考虑和程愈川提分手之前,她居然也很可耻地在心底产生了一丝犹豫和动摇。
有那么一瞬间,她竟然掩耳盗铃地用自己的另一个声音对自己说:
“你看他现在还是很爱你的,你也很享受他给的爱,你为什么要分手呢?你和他在一起不是很开心吗?现在还没到高三,你再和他谈一年吧,高三之前和他分掉就行了。”
“他还会帮你辅导课业,给你讲错题,为你查漏补缺,要不然你等高中毕业了再和他分手吧?”
“可是大学的时候他也很爱你啊,你们又甜蜜又幸福,还会到处去旅游,你也可以等大学毕业了再和他分手,怎么样?大不了只谈恋爱不和他结婚不就行了?”
“但刚新婚那几年,他对你还是很好,不是吗?想想你穿上婚纱和他结婚的那天,在父母亲人朋友的祝福下宣誓彼此永远相爱,那是多难忘的日子啊,你不想再体验一次吗?或者这一世你还是继续和他结婚吧,等到他变心的时候你再离婚也不迟,反正这一次你肯定能离掉的,对不对?”
“他是你唯一爱过的男人,你真的想这么轻易地就放弃了吗?”
当她听清自己心底的这个声音时,午夜时分,章矜之猛地一下从床上惊醒了。
她剧烈地喘息着,明明暑夏已过,她身上还是惊出了一层冷汗,如冷蛇缠身般让她恐慌惊惧。
不,她不要变成这样,她不能再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
就像自以为精明的鱼儿在品尝钓鱼人悬挂在鱼钩上的鱼饵时,或许它们也会想,我知道这是很危险的,但我只要尝完这一口就再也不吃了。
这鱼饵真的太诱人了,我真的只吃最后一口就会离开了,我一定不会上钩的。
它们甚至还会像她一样沾沾自喜地认为自己是在戏耍对方,是在报复对方,让对方等会看到那空空荡荡的鱼钩时会又懊悔又愤怒。
可是一旦自己中招了呢?
钓鱼人付出的只是一块随手捏来的鱼饵,你失去的可是自己的一生。
后半夜章矜之翻来覆去地几乎再没能睡着。
前世和他提离婚的时候,她是不是也像今夜这般难熬?
未免夜长梦多,她决定今天就把程愈川给甩了。
·
她给程愈川发了条消息,约他今天傍晚时见个面,地点在她家小区的景观湖边。
程愈川很快回复了说好。
发完消息后,章矜之盯着手机屏幕沉默了片刻,直接删除了他的Q.Q,又毫不犹豫地将他拉黑,为防止他以后用什么小号来骚扰她,她还设置了自己的账号不可以通过搜索来添加为联系人。
然后她又把他的手机号码也拉黑删除了。
——她确信自己以后不会再和程愈川产生任何交集,在分手之后,她也不会再和他说任何话。
约他出来提分手,就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这一天的白天过得很快,章矜之一整天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天色逐渐黯淡下来,一弯细细的蛾眉月又在天际悄然浮现。
她起身出门。
程愈川正好打算在今晚向章矜之送上那条蒂芙尼项链。
他是在临出门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劲的。
因为他给章矜之发了条消息,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是想喝的东西,他顺便给她带过去。
今天一整个白天他都没来得及和章矜之聊什么天,因为他在一家酒店有兼职的临时工,这几天正是国庆假期,酒店饭店忙得缺人手,兼职的时薪也比平时要高一些。
他最缺钱的年纪,不管大钱小钱,轻不轻松累不累,只要是钱都要赚。
当他看到自己给章矜之发去的那条消息上缀了个充满嘲弄意味的红色感叹号时,他整个人僵硬在了当场。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他不死心地再发去几条消息,但他发几次,红色的感叹号和这句话就会出现几次。
一股寒意瞬间袭来,把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带着那只装项链的礼盒一路往章矜之家那边赶去,一边又用手机给她打电话,但每通电话都打不通,响铃不超过一声就被切断。
程愈川的心越来越沉。
也许是天色越来越黑的缘故,他眼前的世界果然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越靠近雪湖园,他的心就越恐惧,某种他不愿接受的猜测愈发呼之欲出。
他不愿相信这是真的。
他又转而安慰自己,或许是因为他今天一整天没有找她,冷落了她,章矜之生气了,耍一耍小脾气而已,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所以,在路上,他还佯装镇定地给章矜之带了一杯她平常会喝的奶茶。
就好像今晚也只是一场普通的约会,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
章矜之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等着他,她如画的眉目间仿佛也凝着几缕疲倦之色,身形清瘦得像一只疲惫地歇在枝头的蝴蝶。
梧桐树叶婆娑生姿,湖水像一块幽绿色的缎带。
这傍晚是一声沉默凝重的叹息,天地俱静。
程愈川走到了她身边,将奶茶轻轻放在她手边,还是那样温柔地唤她:
“矜之,我来了。”
还不等章矜之开口说什么,大概他也是怕她说出什么,他抢先道:
“矜之,对不起,我今天白天有点忙,没有多找你聊天,没能好好陪陪你,我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你相信我,好吗?”
他将掌心那只小小的蒂芙尼蓝的礼盒捧到她面前,
“这是我今年想送你的生日礼物,但是很抱歉,矜之,我送得太迟了。我还是希望你能收下它,好吗?”
章矜之凝视着他许久。
她还记得这条项链大概是四万七千元,在他后来送她的那些珠宝里,它简直是廉价得不值一提。
四十万的,四百万的,包括四千万以及更贵的,他都送过她许多许多。
现在捧着这条四万的项链,他会小心翼翼地说我希望你收下它。
后来他送她四千万一套钻石首饰,他却连见她一面都懒得见,只让他的生活秘书把东西送到她面前,留下一句冷冰冰地“这是程先生送您的生日礼物,程先生忙,所以让我来转交给您”。
章矜之没有接那项链,她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把那句话说的无比果断,
“程愈川,你应该已经猜到了我今天约你出来是为了什么。”
“我要和你分手。我们分手吧,我累了,我们应该结束了。”
树叶轻轻地哗哗了两声。
他听见了这四周的许多声响。
有周围在散步的人的交谈声,有汽车驶过的引擎声,草坪上孩童的嬉笑声,还有两三声宠物犬玩耍追逐的吠叫声。
一切都无比清晰,他知道自己活在一个充满了生机的世界里,他努力倾听湖水和树叶的声音,仿佛这样他就不用在意章矜之说了什么。
可章矜之偏偏把那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我们分手吧。”
“程愈川,从你听到我说话的声音开始,我们就已经分手了。该向你说的,我也当面告知你了。”
“如果你没有什么别的事情的话,那我先回家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程愈川蓦然感到自己面前的世界变得很奇怪,他开始很困惑。
他困惑为什么章矜之可以如此云淡风轻置身事外一般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
就好像她不是来跟他通知分手的,只是来让他给她带一杯奶茶、带一块蛋糕。
她真的还是他认识的那个章矜之吗?
见章矜之转身就要走,程愈川下意识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臂,将她拉到了自己怀里,他们之间只有几寸的距离,而他竭力隐忍呼出的热气都落在了她纤细的天鹅颈上。
“不,我不接受。章矜之,我不同意分手。”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起来,整个人都紧绷得像一只装满了子弹拨开了最后一道保险的枪。
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她的眉心。
当年她第一次和他提离婚时,他也是这么紧张的——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1000营养液的加更章节~感谢灌溉~
第24章 分手(2)
但现在她并不怕这只枪口。
她可以轻描淡写地就随意拨开枪管对准的方向。
章矜之离他离得这样近, 近到她可以清楚看到他漆黑瞳孔中自己的倒影,看到自己那张冷漠疏离的面孔。
他的眼睛是一口幽深不见底的古井,现在她往这井里砸下了一颗石头,打破了这口古井常年的冷静从容, 他掀起了一层层极致惶恐不安的波浪。
程愈川的呼吸都是粗重急促的, 他攥着她的那只手更是在不自觉地用力, 他掌下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抖。
章矜之忽然很想问他,前世里,当你发现我从那艘“翡翠皇后号”游轮上消失的时候, 你有没有为我这样紧张过?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不该那样冷落我?
当然,程愈川并没有像她一样重生, 所以现在她问出这个问题,是得不到回答的。
她也没有那么纠结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说起来,她并不否认在婚后最初的那几年里,她享受着自己丈夫主动给她提供的极致奢靡生活, 作为一个女人,一个陷在爱情中的女人, 她无可避免地有过一些得意和虚荣感。
——得意于自己挑选丈夫的眼光确实高于常人, 得意于她的丈夫确实那样优秀,他们的婚姻一定会在极致的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下, 永远完美下去。
然而现在,他很穷,他什么都没有, 章矜之似乎还反而更高兴了。
因为他拿捏不了她,他威胁不了她,在现在, 这段感情的开始或是结束,还是由她说了算的。
当他不得不向金钱社会的现实低下头颅时,她感到高高在上,就像是充满了更多的安全感。
孤身被困丛林深处时,如果有一头被生活困苦而折磨得饿到只剩皮包骨头的虎,和一条吃饱喝足身体健壮正当盛年的狼,你会更害怕哪个?
前者极度虚弱,但捕杀猎物的欲望极端强烈,可能会不顾一切代价地和你殊死一搏;
后者强壮,但仿佛因为已经饱腹而并没有什么进食的欲望,或许他会慈悲地对自己身边走过的猎物网开一面。
章矜之更怕后者。因为她不相信顶级猎食者的“慈悲”。
程愈川就没有对她慈悲过,也没有放过她自由。
所以她只能趁着他虚弱毫无防备时捅他一刀来自保逃生。
他的臂膀像钢筋铁骨一样紧紧锁着她。
章矜之低声嘶了一下:“你弄疼我了。”
到底他怕她痛,程愈川立马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章矜之趁机从他怀里逃了出来,后退了数步,和他拉开了距离。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偏执:“矜之,我不同意分手。我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我们在一起明明很开心。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
他似乎还想靠近她,章矜之也跟着后退了一步:“你别碰我!”
她说,“你再敢碰我半下,我就喊人了!”
为了不刺激到她,程愈川不得不和她保持一定的距离。
章矜之抿了抿唇,抬手将自己垂下的一缕头发别到了耳后,眼神落在了他身后的湖面上,语气又平静地冷淡下来:
“我还愿意跟你见一面,而不是选择最简单地在Q.Q或是短信上和你发消息分手,这是因为我觉得我们可以体面地结束,不是吗?”
“我不会收你的礼物,这条项链价格也不便宜,要是能退你就赶紧拿去退了吧。要是退不了,我也愿意帮你联系一些二手奢侈品回收贩子。至于你之前送我的那些东西,玫瑰或是蛋糕甜品,又或者是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你要是后悔送了,想要回去,我都可以按照原价拿现金还给你。”
“这样够了吧?如果你也觉得没问题的话,别再纠缠我了,我要回去了。”
他立在那里死死盯着她,眼中泛着一层红色的血丝,依然只重复那几个字的诉求:
“我不同意分手,这对我不公平,我没有做错任何事,章矜之,你不能这样对我,你没有理由这样耍我。”
章矜之笑意凉薄:“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我是说,我想和你‘体面’的分手。如果你真的还有什么要求的话,那我现在不妨告诉你一些‘体面’的分手原因。”
她的语气转而变得十分温柔,温柔得像是在讲童话故事去哄不懂事的孩子:
“程愈川,和你谈恋爱以来,我思来想去觉得非常的愧疚,我认为我在你最宝贵的青春年华里,耗费了你大量的时间精力和金钱用于这场不会有结果的恋爱。”
“你这样优秀,这样出色,你的成绩顶尖,你应该有更好的未来,以后也配得上更好的、更能理解你、懂你的恋人,而不是我这样娇生惯养、脾气不小的所谓富家大小姐。我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在害你,耽误你。”
“你看啊,虽然你现在家境清贫,举目无亲,可你是十足的潜力股,你那么爱你的学业,未来也一定会爱你的事业。以后你想要找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呢?你不应该在最要紧的高中阶段这样分心。”
“所以我们应该分手,对你,对我,都是一件好事。我真心的祝福你以后前程似锦不可限量,祝愿我们各自安好。”
她的童话讲得非常完美,可是再完美无缺的童话,本质也是假的,是虚构的谎言。
她似乎给足了他体面和台阶,可体面之内是她眼底不屑一顾的嘲弄,台阶之下是他只要踏出一步便会坠落的万丈深渊。
这都是她的虚与委蛇。
程愈川还是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夜幕越拉越深,十月初秋的风细得却像早春河畔的柔柔杨柳丝,抽在脸上倒是一样疼。
湖畔的一盏路灯亮起,昏黄的灯光斜落在他的身上,少年人颀长挺拔的身影被拉得很长,那道孤影就像一条孤寂的鬼影,像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弃犬趴在路面上。
他的脸有一半隐没在黑暗里。
终于,他把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声音很低很低地开口问她:
“就算你现在没那么喜欢我了,也没关系的。我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不介意你喜不喜欢我。——或者,我也不介意你会有别的男朋友。”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为了挽回这段恋情,他是一点尊严都不要的:
“我不需要你向我承诺什么,保证什么,我们还维持以前那样的关系就好,我送你礼物,你收下,你有需要问我问题的地方,随时来找我。除此之外,如果你喜欢别人,你想和别的男生接触,我绝无异议,这样可以吗?矜之。”
他不惜一切代价的想要挽回她。
而章矜之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大约没有人比她更了解程愈川这种控制欲极强的人的真正为人。
他说出的这些话,他自己相信吗?她敢去相信吗?
她猜的没错,在他还掌控不了她的时候,他会伪装,他会演戏,他会假装他是个完美的恋人。
呵。
她要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这些话,要是真的敢这么做了,以后……
章矜之忍不住连连冷笑,目光嘲弄地质问他: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你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吗?体面话不想听,也许你就是喜欢听伤人的大实话?”
“好,我告诉你,因为我现在后悔了,我觉得你配不上我,和你这样的人谈过恋爱都算是我的人生污点。我身边那些可以接触到的男生,哪个不比你有钱又家世好?你又算得了什么?”
“暑假我在游轮上旅行回来后晒的那条动态,下面有个叫尼克的人给我评论,你应该看到了吧?尼克是美国金融大亨的儿子,他父母和我父母是相识的朋友。对,就像你猜的那样,尼克喜欢我,他总想约我出去玩,送我卡地亚手镯,隔三差五会给我发一些消息,你想看吗?”
“你那么讨厌李昊睿,可李昊睿家里就是比你有钱有势力啊,他妈妈是三甲医院主任,爷爷是医院院长,爸爸开医疗公司赚得盆满钵满。你呢?”
“你看看我身边的男生,我随手抓一个都比你强,我随便找一个,都比跟你在一起更看得见未来。”
程愈川不由得抬高了音量厉声反问她:“那张又扬呢?张又扬也是有钱人家的富二代吗?你为什么要养他的猫,为什么和他走得那么近?”
章矜之反唇相讥:“那不正好说明在我心里张又扬都比你强,你一无是处,穷只是你最小的缺点,我早该甩了你。”
“对了,程愈川,其实你早该看出来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从暑假我那么久没回你消息开始,我就是在烦你了。”
一把把利刃匕首刺进了他的心脏,饶是程愈川有再强的心性,此刻到底还不过是少年人,终于被她逼得招架不住,良久没有开口再发一言。
章矜之转身就走。
她感到又痛又畅快,痛快非常。她对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不后悔。
前世她和程愈川感情好的时候就是好得不得了,两人多年来简直从未有过争吵;坏得时候就是坏得一言难尽,几乎每次见面都要爆发一场争吵,吵到两败俱伤,没有赢家。
她和他吵过许多次架,而这是唯一一次她大获全胜。
起先程愈川就这么默默地望着她离去的身影,一动不动,可就在章矜之走出十来步后,他还是忍不住追了上去。
他握住她的手腕,把那只蒂芙尼礼盒送给了她。
“这礼物是我之前就买好了的,是我在我们恋爱期间应该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就算今天分手,也跟它没有关系,是你应该收下的。”
“矜之,你可以把我的Q.Q加回来,我不会再发什么消息打扰你,但你有不会的题目或问题,好歹还随时都可以问我。”
“我答应分手,但就这两个条件,可以吗?”
章矜之的眉目间凝着寒霜。
她对他不耐烦已极,勒令他把项链拿回去。
程愈川不吭声。
章矜之顺手将那只礼盒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就像真的只是丢了个无关紧要的垃圾。
他的真心,他的情意,他对她的爱,还有他在这段感情里残存的一点自尊,都被她打包一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对他露出一个轻蔑至极的笑,她笑时极美,凛艳动人,一分美丽落在他身上就是万分的痛。
这成了扎在他心底一颗经年的刺。
·
章矜之走后,程愈川浑浑噩噩在湖畔静坐了半夜。
这悄寂到令人不安的森然黑夜里,他前所未有的孤独,眼前闪过的是光怪陆离的各种模糊景象,他的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觉得自己似乎在与百鬼同行。
一整夜他都没有合眼。
直至第二日,天泛了白,程愈川才有些迟钝地意识到自己该回去了。
他一个人走在城市的街道上,不知是否是受了太大的打击又彻夜未眠的缘故,他怀疑自己的神智似乎也出了点问题。
眼前熟悉的城市道路和建筑总在恍惚的一瞬间变得异常喧嚣繁华,明明是路旁一栋矮小的老式民居,忽然之间又变成了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
他脚下明明是路,有时似乎又会变成沉入地下的地铁轨道。
他像穿梭在二十来年间的两个城市里。
就连他自己仿佛都被切割为了两个不同的人。
明明他此时还正年少,穿着简朴而半旧的外套和长裤,他孤身一人步行走在路上,可转瞬间眼前的那个他人至中年,一身裁剪得宜的精良昂贵西装,在众人的簇拥之下来到一座崭新落成的奢华酒店前举行剪彩仪式。
程愈川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到了他租住的出租屋里。
他万般疲惫,心如死灰,靠在出租屋老旧的墙壁上慢慢阖上了眼睛。
越来越多他既熟悉又感到无比遥远的画面不停闪现在他的脑海里。
·
后来许久许久之后,程愈川对自己前世的最后恍惚记忆,是一只被冰冷锋利的金属外壳包裹着的幽黑枪口。
他没有拨开那个正对着他喉咙的枪管。
而持枪的人,分明是他自己。
那天似乎是他结婚十七周年的纪念日,是他妻子的三十九岁生日,也是他亡妻的一周年祭日——
作者有话说:1、珍爱生命,不提倡主角行为。
2、枪///支为在国外合法区域使用。
每喝到1000瓶康师傅绿茶,第二天会掉落一个小惊喜哦宝宝们~
20万字之前暂时是这样哒~
第25章 他的回忆
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年, 是最痛苦,也最混乱不堪、支离破碎的一年。
那个时候,他早已被丧妻之痛折磨得没有了往日的不可一世和意气风发之态。
在失去章矜之后,他的脊骨也一夜之间被折弯, 日复一日地把自己熬到几近形销骨立。
他看到自己面前有一张冰冷漆黑的办公桌, 桌面上静静摆放着几份文件, 那是他给自己留下的遗嘱。
等到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才恍然发觉章矜之曾经和他说过无数遍的“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你的钱到底要赚到什么时候?”其实并非出于她不染世事的天真。
在某种程度上,她说的都是对的。
他赚了一辈子钱, 一辈子打拼下来的所有成就,到临死时,也不过就化为这几摞废纸而已。
几摞废纸, 用来证明他的确拥有那些房产、豪车、公司的股份、古董收藏等等。
除了这点作用之外,它们都是废纸。
再多的钱也不能为他求回和心爱之人的片刻温存时光。
这些身外之物此刻既给不了他一点温情和慰藉,也不能被他从生前带到死后,那都是留给别人的, 都不再属于他。
——他没有了妻子,他和他的妻子也没有孩子, 所以他把他所有的资产都留给了他妻子的父母。
是他亲手逼死了章矜之。是他害死了他毕生唯一所爱。他没有照顾好她, 没有保护好她。
甚至这整整一年的搜寻,在那广无边际的大西洋上, 他不惜成本、不计一切代价地砸下去那么多钱,雇佣了那么多人、那么多潜水员下海作业,不仅没有找回章矜之的尸体, 没有让她死后得葬安宁之所,他连她衣裙的一片布料都没有找回来。
她生前那样高贵美丽,她一生不染纤尘, 在衣食住行上没有吃过人世里的半分苦楚,死后怎么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无人问津的深海里呢?
她在那里害不害怕?会不会有什么鱼类去啃食她的尸体?她会不会痛?
在坠向海面的那一刻,她有没有害怕?在冰冷的海水里挣扎时,她有没有哭?她死的时候是不是很痛苦?
她分明是娇生惯养又怕疼的人,究竟是在他那里受了多大的委屈、又是对他失望到了什么地步,才让她会选择去轻生?
……这些他都不敢去细想,那是在凌迟他的心。
他知道自己是个不称职的丈夫。
所以他也只能在遗嘱里把自己的那些身外之物留给章矜之的父母,聊以偿还他们的丧女之痛。
那几沓废纸里唯一算是有用的一点内容,也只有是提到他决定如何处理自己死后尸体的那几句话。
他和章矜之生不能白头到老,死也不能合葬安眠。他修建的那座家族墓园也没有了意义,所以在自己死前,他决定将自己海葬。
他会亲自去海里找到章矜之,死后也要和她在一起。
程愈川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一声枪响之后,仿佛一切又都归于那死一般的寂静。
他的肉/体在一瞬间便死亡。
这具身体再也不会呼吸,不会行走,不会说话,那颗为她而跳动的心脏也终于停了下来。
但不知为什么,他的灵魂却还存于世。
他的灵魂渐渐剥离了自己那具尚带着温度的尸体,漂浮在虚空之中凝视着尘世中的一切。
他不在天堂,也不在地狱,从章矜之死后,他生是这世上的孤家寡人,死是这世上的孤魂野鬼,他没有归途去处。
大约是因为这个三十九岁男人的灵魂需要一处安放之地,所以,在岁月时光的逆转溯回之中,三十九岁的灵魂回到了他十六七岁少年时的身体里。
他知道自己回到了23年之前。
·
程愈川蓦然睁开了眼睛。
刚才一段漫长的时间里,他发觉自己身体里似乎有两个陌生的灵魂在割裂他的身体。
当他的脑海中涌入大量大量真实的可以被称之为“前世”的记忆时,现在占据他身体的灵魂,究竟是哪一个“他”?
是继续以一个十六七岁少年的视角永远茫然又惊愕地看着前世三十九年来自己的故事,
还是用一个三十九岁中年男人的身份重新回到这具年轻的身体里?
他最终成为了后者。他赢了。
这才是一场真正成功的“重生”。
他不为自己还活着而高兴,他只为自己活在一个有章矜之的世界而欣喜。
代价则是,从这一刻起,他再也不会有少年心气了。
他舍弃了那个年轻的自己,他用曾经拥有过的记忆使自己更加成熟稳重,让他有充足的时间去完成前世不曾完成的夙愿。
当然,如果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见到三十九岁那个逼死了他毕生挚爱的“他”,他一定会杀了自己的。
可这一世他不愿意死,因为他还没有得到章矜之。
程愈川疲惫地坐在地上,背靠着这间简陋出租房的墙壁,随意屈起一只长腿,抬眼扫了下四周环境,实在是心力交瘁至极,下意识地想要先抽几支烟。
前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他是没有抽烟的需求的。
哪怕在巨大的工作压力之下,他基本也不需要靠尼古丁来缓解焦虑。
他还记得他抽的第一支烟,是在三十二岁那年章矜之第一次和他提离婚时。
那一次跨洋电话的争吵中,章矜之在他猝不及防中陡然向他提了离婚,这一切都是他始料不及的。
当时他还想和章矜之说些什么,但章矜之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他给她发消息,她在气头上,当然也没有回。
他立马又打电话给家里的管家,让管家把手机递给章矜之,让章矜之和他说话。
管家一副为难的样子,因为时差的问题,国内现在是早上八点,夫人去学校了。
他又打给章矜之身边的保镖,叫保镖去让章矜之接他的电话,保镖则压低声音称夫人现在在给学生上课,没法接他的电话。电话那头程愈川还听见有班级里考勤的班干部在挨个点名的声音。
程愈川那时真的太害怕,当即放下了自己手头的所有工作,连夜调用私人飞机飞回国内去找她。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途中,他抽完了一整包烟,摄入的大量尼古丁使他脸色苍白,手指发颤,同时又让他感到自己得到了片刻解脱。
那一次回国使他和章矜之的婚姻危机得到了看似圆满的解决,小别胜新婚,在结婚十周年纪念日的夜晚,他们一如往常那样抵死缠绵,缱绻欢爱。
章矜之在他怀中入眠,当情/欲的浪潮渐渐褪去,他的神智却格外澄寂清明。
他起身去了书房,在深夜里又抽完了两根烟,而后才回去拥着她沉沉睡去。
这一次只是个开始而已。
后来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差,夫妻间争吵越来越多,他也日渐更加依赖烟草的刺激。
但现在很快他意识到这里没有烟,他此刻也不该是一个会抽烟的年纪,于是只得作罢。
不过,当他慢慢地将两世的记忆在脑海中有条不紊地处理好时,他自是很快就明白了章矜之昨天为什么会用那样残忍的方式和他提分手了。
——因为章矜之在他更早之前就同样地“重生”了。
她也拥有他们共同前世的记忆。
直到这一刻,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说章矜之还爱他、还想要挽回他们的婚姻。
他终于不得不相信,前世章矜之和他提了那么多次离婚,并不是她口是心非的想要借着离婚的要挟去“拿捏”他什么。
她是真的想要离开他,她是真的不爱他了。
所以重生回来之后,她再度放弃了他。
而现在,他偏偏还不能拿她怎么办。
他只能无奈地露出一个自嘲的苦笑,心却生生在滴血。
两世以来,章矜之是他的挚爱,也是他唯一失去又无法夺回的珍宝,是他所有刻骨铭心痛苦的来源。
程愈川自认为自己生命中重要的人并不多。
和他有着直系血亲的父母、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应当算是最重要,但他的奶奶在地震之前就已过世,父母和外公外婆也在地震中死去。
他为他们修建了奢华的家族陵园,也确实感谢父母在地震中保住了他生命的恩情。
同时,他脑海中实在对他们毫无印象,自然也生不出几分依恋的心。
亲爷爷把他带到了四五岁后去世,他记得爷爷刚离开那时候他应该也是痛苦的,可随着年岁渐长,这份痛苦便也被压制得几近释然了,因为他知道人皆有生老病死,爷爷走得很安详,他大约没有多少可惋惜的。
干爷爷被他照顾得很好,在他三十九岁死去那年,他还仍然在世,在他的遗嘱里,他也为干爷爷留下了足够他安享晚年的保障。
和他息息相关的那些亲人,或是没有离开他,或是他们的离开并没有让他感到太深的痛苦。
只有章矜之不同。
她在他生命里离开,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法承受的剧痛。
不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她都是他人生最重要的意义。
所以他无法接受章矜之不选择他、不坚定地选择他一个人,无法接受章矜之收回她曾经给他的爱情。
前世,为了防止章矜之的“选择”出现动摇,他为他们爱情的大厦不停地进行物质上的加固,确保她愿意选择且只能选择他。
他一定要是她的唯一选择项。
这套手段他前世应用得得心应手,通俗来说,主要有四个方面。
第一就是把她当成金丝雀来养。他会不停地赚更多更多的钱,他需要钱来为他提供安全感,让他有高高在上的身份,他会带着她站在世界金字塔的顶端,让她迷恋他为她提供的奢靡生活,让她会因为“从奢入俭难”而再也离不开他。
越是昂贵的鸟笼,就越是主人花尽心思来保护自己心爱的鸟儿的。如果不爱自己的鸟儿,谁会给鸟儿提供那样金贵的笼子?这鸟笼多么奢华精致,待在里面多么安全,这明明是最纯粹的爱啊。
第二是控制她的家人。他会让她的家人因为难以割舍的利益诱惑而站在他的阵营里,让她的家人都不允许她离开他。他会在她的根基上钉下他的锁链。
第三则是物理意义上地驱逐她身边所有不怀好意的男人。从那个被拉皮条导演怂恿来勾引她的小鲜肉男明星到披着温文尔雅医生皮的张又扬。不管她有没有动摇,不管她对他们是否感兴趣,他都会不择手段地将那些男人通通赶尽杀绝或彻底流放。
宁可错杀一万,不可放过一个。
第四便是时时监控她的一举一动。她只能住在他为她购置的豪宅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她的一言一行他皆了如指掌。
管家,保姆,厨师,司机,保镖……他在她身边布下一张巨网,即便分隔千里万里,她今天早上起床后说了几句话,下一刻也有人立刻传达到他这里来。
因此,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随时都能知道,也方便他更好地去讨好她。就像她说过她喜欢拍拜占庭史的电影,他就立马想找个导演过来拍给她看。
这四点他做的都没有错,他是出于一个丈夫对自己婚姻的责任感而这么做的,哪怕让他重回到他们刚新婚时,他还是不会改。
结婚十几年来,这四道被他不停层层加固的安全网从未出现过任何疏漏,她是飞不出去的,也没有什么外界的诱惑可以在他眼皮子底下飞进来勾引她动心。
所以他直到现在还是想不明白,
——章矜之为什么要离开他?
在他们的婚姻里想要冲破这些枷锁的代价是头破血流,而她宁愿去死也一定要离开他,到底为什么?
又或者,真的是因为他花了太多的时间用在工作上而少于陪伴她吗?
她真的是因此认为他不爱她了吗?
不,不,他绝不认可这一点。
正是因为他太爱她了,他绝对不能失去她,所以,在这段感情里,更患得患失的是他,他需要用金钱堆砌的力量来为他的婚姻提供安全感。
如果不是因为钱,上面的那四点,他一条都做不到。
程愈川知道章矜之是不缺追求者的,当她说要离开他时,她确实转身便能投进别人的怀抱。
以她的家世、学历、工作、美貌、性格、气韵和才情,这样的女人,不论是二十岁、三十岁还是三十八岁,只要她想,永远都会有男人前赴后继地成为她的裙下之臣。
他只是她众多追求者里,最幸运的那一个而已。
他害怕被她抛弃,他害怕她会离开。
在和干爷爷生活农村乡下那几年里,日渐长大之后,他虽常日沉默寡言,可并不迟钝,他见过了太多因为钱的事情而崩裂的婚姻和爱情。
有恋爱多年未能结婚最后含泪分手的年轻恋人,村里的好事者们用他听不大懂的方言评价道:“还不是钱的事情没谈妥哩,要这阵子男家能拿个二三万出来,差不多就中了。”
有丈夫生了重病后妻子不得不选择与之离婚,带着孩子改嫁他人的,村里人的点评仍然是:“还不是没钱莫,可怜孩子要人养活嘛,要是有钱也就不急了。其实玉萍心里也不想走嘞。”
钱,钱,钱,这就是一切问题的根源!
包括他娶她的那一年,假如他没有一口气拿出两千万聘礼来证明自己的能力,她的父母会安心把才刚二十二岁的女儿嫁给他这个无亲无故和他们门不当户不对的穷小子吗?
他是靠着砸钱才娶到的她。
程愈川自己就是用钱来解决问题,在这上头尝到了天大的甜头,所以才一意孤行,一条道走下去宁死不回头的。
假期剩下的几天时间里,程愈川都一个人待在这间出租屋里没有出去过。
他连东西都很少吃,吃也只吃家里还剩下的几个干面包。
他在这几天时间里想了太多太多事情,思考了无数的问题。
哪怕重生后,他依然还在痛苦中煎熬,在不停地思索自己婚姻爱情双双失败的缘由到底在何处。
不过,前世破镜今生再破一遍后,章矜之就没有这么过多纠结了。
因为她要在假期里准备国庆之后的高二第一次月考。
此处破镜,他处重圆。
蒋淮勋也在国庆的最后一天正式登门拜访了纪家人。
是用纪湉男朋友的身份来正式订婚的。
章矜之对此惟有惊叹。
第26章 月考
不知道为什么, 章矜之这几天的眼睛都是泛红发肿的。
父母关切地问过她几次,章矜之只说是因为月考复习看书太久了,所以眼睛有些酸涩。
假期的最后一天,在动身去外公外婆家之前, 纪凝给章矜之端来了一杯咖啡, 盯着她让她喝下去。
是章矜之不大喜欢的冰美式, 苦得像中药一样,即便被盛在纪凝精心挑选的珍珠釉红玫瑰枝咖啡杯里,还是让她提不起什么想品尝的兴致。
纪凝把咖啡杯搁在章矜之的梳妆台前, 又拿来一只冰袋贴到她眼睛上轻轻揉按起来,那冰冷的触感刺激得章矜之连连躲闪。
“你小姨父第一次来你外公外婆家,你也要打扮得体给人家留下好印象对不对?宝宝, 你这几天眼睛这么肿,是不是该听妈妈的话好好消肿一下呀?”
纪凝还在这里耐心温柔地劝说道,“矜之,我听你小姨说了啊, 你这个未来的小姨父在部队里还是身份挺特殊的高级别军官,我想呢这种人平时肯定是很严肃不苟言笑的, 是很在乎仪容仪表的, 等会见了小姨父就不能跟在你舅舅他们面前一样随便开玩笑了哦。”
章矜之的眼睛被冰块遮住,她认命地凭借感官直觉端起咖啡杯灌了自己一口, 随口和纪凝解释了一句:
“你说那个蒋叔叔啊,我早在你们之前就见过他了,他挺温和的啊, 哪里严肃了。”
纪凝一愣:“嗯?”
章矜之就把那天商场里的事情大致和她说了一遍:“妈妈,你知道吗,那个蒋叔叔第一次看见我, 跟我说,你和你妈妈长得很像,我是你妈妈以前的男朋友。他把我吓了一跳,我还以为他是你的前男友呢。”
纪凝也觉得好笑,摇了摇头:“妈妈可没有前男友,妈妈只谈过你爸爸这一个男朋友。”
章矜之说“是”,“然后那天我偷偷去找我小姨打听这件事了,小姨她也说不可能,说你只和我爸爸一个人谈过恋爱。”
纪凝的脸上浮现一层幸福的甜蜜微笑:“你爸爸也只有过我一个女朋友,我们是彼此的初恋。”
“那你们是校园恋爱吗?”
“对啊,我和你爸爸高中就认识了,大学在一起恋爱,那时候早婚早育的人也多,大学毕业我们就结了婚,二十四岁我就生了你,然后我们——”
——然后我们就把孩子丢给了家里的老人带,我们两人常年在国外忙自己的事业。
说到这里纪凝连忙停住,怕惹了章矜之不开心,没再往下说了。
可章矜之并无异色,她还追问了下去:“然后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都很恩爱,妈妈,你们真的好幸福,你们也给了我一个幸福的家。”
她又语气幽幽地询问纪凝:“我好像从来都没有见过你们吵架,甚至都没见你们闹过不愉快。妈妈,这么多年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章起卫和纪凝的确一直很恩爱。
哪怕前世的后来,两人双双和章矜之这个独女关系闹僵,常年不联系了,可他们两人在一起的夫妻感情还是很好。
章矜之也很困惑,为什么她父母的校园爱情有始有终圆满无缺,到了她身上就会是失败的惨烈结局?难道真的是她的错吗?
对于这个问题,她不算特别执着的纠结,但难免还会有些好奇。
“好了,照照镜子看看呢,现在是不是好多了呀?”
纪凝把章矜之眼睛上的冰袋拿了下来,思及章矜之提出的这个问题,她也长长叹了口气,
“宝宝,长大之后你会知道,这个问题可以有很多答案。
男人的视角会说是因为你爸爸有责任感,在社会形形色色的诱惑里从未动摇过。女人的视角可能会说是因为我温柔体贴,我把自己打扮得很漂亮,我没有变成所谓的黄脸婆,所以能拴住男人的心。在心理学的角度上,也可以说是我们互相理解,互相尊重,我们有共同的兴趣爱好。”
章矜之哑然失笑:“我在好多不知所云的两/性/杂志上看到无数这种类似的鸡汤故事,夸赞男人要有责任感,教育女人保持身材和美丽。哦,还有很多夫妻心理学小故事栏目,教女人怎么诓男人做家务,教男人怎么骗女人少购物。”
那到底是她不够漂亮,还是程愈川不够有责任感呢?是她需要他做家务,还是他需要她少购物?
纪凝却轻声道:“但我从我个人来说,我给不了别人什么经验之谈。我只能说,这是因为我和你爸爸有缘分,是我们太幸运了,是天赐的运气。”
“我们正好在一个很好的时代里认识了,我们是同龄人当中的幸运者,在每个方面都很幸运。不管是家庭、学业还是事业。这中间的每一环里,但凡有一环出了差错,或许我们就不会在一起了,或许我们仍然在一起,但却不会还像今天这样甜蜜。”
章矜之若有所思地出神:“所以,你是把这一切归结为了天定良缘?”
纪凝点头表示同意:“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章矜之在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最后竟也于其中咂出了点释然的意思。
所以,在她的上段婚姻里,她可以把这理解为上一世她和她的前夫就是有缘无分,命中注定不能白头到老。
上天给她一次再重来的机会,也是要让她去找那个真正和她有缘的人吧。
·
今天外公外婆家里尤为热闹,两个老人、儿子儿媳两个孙子,还有女儿女婿加外孙女全都到齐了,大家都收拾得格外正经庄重,为了和等会上门的二女婿有话题聊,连客厅的电视都提前调到了军事频道。
外公甚至把多少年前的中山装都翻出来套上了,章矜之舅舅家的两个表哥平时家庭聚餐时都在激扬愤慨地打游戏聊足球篮球明星,现在也一本正经地在沙发上捧着书看。
从外公外婆和纪文、纪凝的交谈中,章矜之也能听出来他们这样紧张的原因是什么。
——事实上,他们心里其实都知道,哪怕他们自己不愿意承认,但在社会上大部分人看来,纪湉的条件已经配不上蒋淮勋了。
这不是十六年前,她离异过,怀过孕,还有多年的心理疾病,且暂时没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她不再年轻。
以蒋淮勋的身份和条件,只要他想,他现在也还可以娶到一个十六年前的纪湉那样的女人。
但他愿意回头和纪湉重续前缘,如果真的能成,于纪湉而言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这也是为什么蒋淮勋这么突然地说要和纪湉订婚,外公外婆一家居然都没有表示犹豫和需要再考虑考虑,因为这桩婚事实在是太完美无缺了,他们挑不出一点刺来。
当然,客观上他们有些悲观地发现纪湉配不上蒋淮勋,主观意义上人都是护短的,所以现在他们就希望一家人等会拿出点态度来好好表现一下,让这个没进门的二女婿知道,纪湉好歹还有拿得出手的娘家人撑腰,纪湉也是家里的宝贝,她不是一无是处的。
章矜之独自一人低声哼了下:“他能娶到我小姨那是他命好。”
话音刚落,门铃被人按响,纪湉带着纪家的新东床快婿来了。
章矜之的二表哥战战兢兢地守在门边上,生怕让小姑父久等,几乎是一秒钟就开了门,堆出笑颜迎接他们。
纪湉今天破天荒地穿了身胭脂红的琵琶襟旗袍,整体婉约而端庄,腰间绣了一枝摇曳的荷花,她挽了头发,耳上坠着圆润的珍珠耳饰,手腕上戴着一对成色极好的名贵玉镯。
蒋淮勋揽着她的腰,和她一起进了门,高大英俊的男人和她站在格外相称。
今朝是一片迟到了十六年的好光景。
这顿饭也吃得格外顺利。
纪家人没有刁难新女婿的意思,蒋淮勋的姿态摆得始终都很低,对纪湉满眼的爱意,纪湉表现得也很喜欢他,大家互相给面子,很快便敲定了订婚宴的日期,就在许江市办,蒋淮勋的父母家人和几个朋友也都会来参加。
他不是人到中年突然老房子着火,是老房子死而不息终于等到复燃之日,他燃烧自己,烧出来的这片火光照亮了纪湉人生的漫长黑夜。
三方皆大欢喜,宴酣而散,人人心满意足。
蒋淮勋礼数周到地和纪湉的家人一一告别,开车带纪湉回了家。
从上车开始,他们又瞬间回到了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连彼此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纪湉安静地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街景,蒋淮勋手上握着方向盘的力道不自觉地重了重,忽地轻声开口:
“湉湉,我这么快想要和你结婚,是不是给你太大的压力了?如果你不喜欢的话——”
纪湉摇了摇头:“没有。我们都不是年轻人了,我知道我们彼此做出的决定都是深思熟虑过的,至少我不会后悔。”
蒋淮勋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路面:
“我想和你结婚,只是想要一个名正言顺地照顾你的身份。湉湉,我没有想要要求你以妻子的身份为我做什么,不只是不需要你做家务,你也不用和我的家人多接触,不需要你替我孝顺父母,我也不需要你为我生孩子。湉湉,我希望和我在一起你能开心。”
这几天的相处里,他们也都是这样度过的,他负责付出和陪伴她,而她只需要开心就好。
纪湉伸手搭在了他的膝上:“我是心甘情愿和你结婚,带你回去见我的家人的。”
这并不是一件突然心血来潮的事情,假如当年他们没有分手,其实也早到了彼此可以谈婚论嫁的时机了。
她容颜温婉,神色平静,“至于孩子,如果顺其自然能有的话,我也欢迎它的到来。你喜欢孩子吗?你说你曾经以为矜之是我的女儿,那你有没有怀疑过她是不是你的女儿?”
蒋淮勋语调淡淡:“我梦想能如此,但不抱有任何期待,更何谈怀疑。”
纪湉下意识地接话问了一句:“为什么?”
等红灯的功夫,蒋淮勋侧首看她一眼:“我从来都没有碰过你,她怎么可能是我的女儿?”
这话一说出口,车内的气氛瞬间暧昧滚烫起来,温度节节攀升。
就算他先前并没有什么暗示索求的意思,现在没有也是有了,再怎么辩解都是欲盖弥彰。
他有些尴尬地僵硬在当场。
纪湉却抬眸,眼波盈盈地向他一瞥。
蒋淮勋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某种身体本能的冲动情不自禁地瞬间升起。
后半程路程,他车速开的比平时都快了点,握着方向盘的双手十指都紧绷了起来,指尖微微发白,喉结数次滚动。
她知道他已经有反应了。
纪湉再度望向一旁的窗外。
三十分钟后,福特车在纪湉的家门口停下。
蒋淮勋下车后又去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将纪湉打横抱起,急不可耐地开门进去,连和守在门口的朵朵打招呼都来不及,和她径直回了卧室里。
她被他放在卧室的床上,看着他欺身压下,近乎癫狂地亲吻她,将她的身体从那件旗袍中剥了出来。
她在意乱情迷中听到了他解开皮带的声音。
纪湉伸出双臂环抱在了他的后颈。
许久之后,他披上衣服从卧室的床上起了身,准备去给纪湉和朵朵准备晚餐。
客厅里花瓶里插着的是他昨天买来的玫瑰鲜花。
蒋淮勋顺便给那些娇嫩的鲜花花瓣上喷上一层露水,露珠在玫瑰花瓣间轻轻晃动,有的滑进了花心之内,湿润了深藏在其中的花蕊。
他在厨房做完晚饭后,路过客厅时又随意瞥了一眼那些玫瑰,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刚刚吸饱了露水的玫瑰似乎变得更加娇艳动人了。
趁着纪湉熟睡时,蒋淮勋在她家里翻出了她的那本离婚证。
他盯着上面那个男人的名字,眼神逐渐变得阴戾无比。
深夜里,为了不吵醒纪湉,蒋淮勋走到外面,给自己的一个心腹打了个电话:
“你给我查一下这个人和他家在当地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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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结束后去学校的第一天,章矜之的眼睛终于不肿了。
不知学校是否是想给他们这群刚进入高二的学生一个下马威,在国庆假期七天结束之后,回到学校立刻就是月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