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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又来倒贴的前夫

    但话又说回来, 其实这想法在章矜之心中只是一闪而过的玩笑罢了。

    她并不确定,在前世她“死”之后,她的父母是否为她而后悔痛心过,是否为此去恨过程愈川。

    毕竟那时候她和她父母的关系已经闹僵很多年了。从小她没有和自己父母在一起生活过, 成年之后的关系又不算太亲密, 中年后还因为闹离婚和他们意见不合而几近反目。

    她不知道他们到底有几分爱她。

    前世她算是一死了之, “死后”诸事如何,旁人如何看待她,包括她的前夫是什么反应, 她一概无从知晓。

    不过,她认为程愈川大概率是知情的。

    程愈川在她消失之后,一定还在前世度过了一段没有她的时间而后才重生的。

    在那段时间里, 他都看到了些什么、知道了什么?

    他重生的契机又是什么?

    这些,章矜之从未问过他。

    不是她不好奇,是因为她不敢问。她既怕他骗她,也怕他说实话。

    如果程愈川告诉她说, 在她死后,她的父母、家人并没有为失去了她而伤心, 她该怎么办?

    是坦然地接受, 还是嘴硬地一味反驳,说她父母一定会很爱她, 一定很伤心,他这个丈夫没有善待她、逼死了她,她父母一定恨到恨不得杀了自己的女婿。

    章矜之不想去假装自己是被爱的。

    她知道她身边大多数人对她的爱并不纯粹, 她可以接受不纯粹的爱,但不会再去自欺欺人地给这份爱赋予它原来没有的高度。

    她在小群里给父母回了信息:

    “好像是同学吧,但是不熟, 早就没有联系了。”

    虽然她昨天晚上才吃过这个同学给她点的宵夜。

    程愈川这次和里维斯家的大公子一起回国,当然也有为了公事的缘故。

    多年前,他曾建议过里维斯用在印尼等地投资开设工厂、获取印尼镍矿开采权的策略来逐步减少对俄罗斯金属镍的收购。

    老里维斯最终还是听取了这个方案,并于当年就将这个计划落实在了行动上。

    如今辗转过去了近四年,印尼那边的事情效率办得很快,因为里维斯肯砸钱,所以很多流程手续的审批环节都是最快速度被通过了。

    如今,两期火法冶炼和湿法冶炼产线早已投入运营,预计在明年,第一批里维斯集团在印尼开采的符合市场销售标准的金属镍就能稳定产出了。

    而这么多的镍,一方面可以由自家自产自销降低成本,另一方面,还可以出售到市场上。

    包括中国在内的亚洲地区就是一个很大的金属镍需求市场。

    有里维斯集团自家的工厂在这里,也有其他的买家工厂在这里。

    这么大批量的金属镍需要运输,则势必要与一些全球物流航运巨头企业建立稳定的合作关系。

    章矜之的父母就任职于一家全球排名顶尖的航运公司,是该集团在亚洲、中国区较高级别的负责人,该集团在东亚、东南亚地区也有十分密集的航运网络。

    最近几年物流航运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身为企业高管,他们也有拉拢新合作伙伴的必要。

    老里维斯现在是越来越不中用了,集团里的事情基本上交给这位太子爷大公子负责。

    这趟回中国,大公子就是来提前谈这件事的,如果能谈妥的话,他们会提前签订长期的运输合同,锁定更好的舱位和运价,顺带着再和亚洲这边几家金属镍购买意向强烈的买家做一轮更详细的谈判协商。

    而程愈川以后则会将工作重心都放在国内。

    在和这位大公子私下合作谈判时,他从他手里也得到了一部分里维斯集团在印尼镍矿开采权的股份,相应地,他帮这位大公子除掉了他两个弟弟,以后也会在中国代他处理一些事物。

    走下飞机舷梯,章起卫和纪凝还有GAC航运的几位负责人上前热络地和他们握手寒暄,继而又是那一套约定俗成的招待流程。

    再见到章矜之的父母时,程愈川心里多少也是不自在的。

    ——因为那无休无止的心虚和愧疚。

    他怎么能不心虚?

    他还记得前世他和章矜之的婚礼就在这一年的八月。

    婚礼上,她父亲牵着她的手把她交到他手里,她父母把一个好好的女儿嫁给了他,而最后他给他们的是什么交代呢?

    是让这个女儿死无全尸,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在海里连尸体和衣服都没能捞上来一点,仿佛她就像是从未出现在这个世界里一样。

    章矜之第一次带着他回家见她父母时就是谈结婚的事,后来章起卫把他交到书房里和他单独说话,与他促膝长谈。

    章起卫对他道,你应该能理解我们的,其实,说句心里话,我们做父母的并不赞成她这么年轻就匆匆结婚,在我们看来,她的决定是草率的,因为你们未来的人生还很长,一切没有定数,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

    现在时代也变了,不催着女孩子这么早结婚生子,我们原本想着,矜之到二十七八岁、二十八九岁的年纪再结婚也刚刚好。

    可是,这都是矜之太坚持了,她说她和你在一起已经很多年,比和她父母在一起的时间还要长,她觉得你对她很好,你很爱她,她一定要嫁给你。

    我们选择尊重她,也希望你真的能给她永远的幸福。

    ……

    在程愈川的记忆里,上次他见到自己的岳父岳母,那已经是在多年之前的前世。

    一见到章起卫和纪凝,他就不免反复地回想起章矜之在“翡翠皇后号”游轮上死去的那个他生命中最痛苦的夜晚。

    那天晚上,从他发现章矜之跳海后失踪开始,游轮便立即调转方向返回港口了,等到了有信号的地方后,同在游轮上的众多名流们个个的嘴巴都不是省油的灯,“千亿美元华人富豪夫人跳海失踪案”这则恐怖的吸人眼球的消息便以完全无法控制的速度传向了全世界。

    程愈川当时是已经没有了半分闲心再去处理舆论场的事情了。

    从她失踪后,他几天几夜不眠不休都在忙着找她,熬到只剩最后一口心气撑着自己了,他也根本不敢给章矜之的父母打电话。

    她父母还是看到新闻后才知道女儿失踪的消息的。

    那时候他们常年住在新加坡养老,彼时两人已经六十多岁了。

    在看到新闻后,她爸爸立马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他用尽勇气才敢去接听,接通电话后,章起卫焦躁不安地厉声开口问他:“金枝在哪里?新闻上说的是不是真的?你告诉我那是假新闻,你现在告诉我金枝在你身边!”

    当时章起卫其实是已经失去了清楚开口说话的能力的,电话那头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模糊、扭曲而碎裂,根本不像是人在说话,完全是大自然里失去了幼崽的成年兽类在本能嘶吼的声音。

    可哪怕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程愈川也懂得他的意思。

    他闭上眼睛,只能用一句话来回答他。

    “对不起。爸,妈,对不起……对不起。”

    他同样听到了纪凝在章起卫身边发出的抽搐而凄厉的哭声。

    程愈川听过那种哭声,他忽然就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村里的许多老人都会为自己在地震中死去的孩子而哭,他常常能听见这种哭声。

    小的时候不懂事,他只觉得吵闹,长大后才渐渐懂得那每一声哭声里积蓄的痛苦。

    而纪凝的哭声比那些老人哭孩子的声音更悲切,更令人心碎。

    老人哭孩子哭得是他们也无能为力的天灾,他们伤心至极,但一般不会愧疚,因为天灾就是天灾,谁也改变不了。

    纪凝的哭声里哭的是人祸,是她的自责与悔恨,是她觉得自己明明能改变这一切但最终什么也没做,亲手酿成了这桩惨痛的悲剧。

    她父母很快从新加坡飞到了美国来见他。

    但在当时,他们对他既没有打骂,也没有指责。

    那时候有一部分人觉得就算章矜之真的跳海了,或许还存在存活获救的可能,不计其数的各种私人搜救力量被砸向了大西洋上,大家都在心存侥幸,他们在心里想着,也许她还活着呢?

    也许她抱住了什么漂浮物,她还活在海面上,她在等着别人去救她。

    一方面是不想尽早地给自己的女儿哭丧,另一方面是他们认为自己亏欠章矜之的更多,没有颜面去指责女婿的不负责任。

    来见到他后,她父母只是询问了他一句,问他有没有用尽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地去找她?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她父母便转身离去,不再说话。

    后来,时间一点点地流逝,每一分流逝的光阴都如凌迟的匕首般一寸寸地割下他们的血肉来折磨他们。活得越久的人不会侥幸,只会越痛苦,多活一刻,多痛苦一刻。

    从章矜之跳海后的24小时,48小时,72小时,再到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

    她活下来的可能微乎其微,越来越小,到最后彻底归零。

    连程愈川都在心里认定她已死亡,只有她的父母还不肯放弃。

    他们在脑海里为自己的女儿想象了一万条可能活下来的可能性,也许章矜之是流落到了大西洋的某个偏僻小岛上,也许她是被人救下后失忆了,也许她是被人捞上岸后囚禁拐卖了……

    他们不放弃任何一条可能,只要有人声称自己见过那位程夫人,不论对方是什么人,他们就愿意付钱购买线索,飞向世界各地去亲眼看一眼那些据说长得像章矜之的女孩子。

    一年的时间里,大西洋上被折腾得天翻地覆苦不堪言,就连海洋科学家们拍了几十年都没拍到的各种生物或是海洋动物的罕见画面,大西洋上程愈川派去的那些密集如星点般的搜救队和直升机都给拍下来了不少,甚至还在某个隐秘的小岛上发现了一种新的物种。

    唯独章矜之消失了个彻彻底底。

    后来,他不再抱任何希望,他选择了殉情自杀,而她的父母还在永恒地寻找她。

    她父母从未对他说过什么重话,不是不恨他,只是因为更恨自己。

    只是有一次,她父母在考虑为她立碑的事情,想把她的碑立在她死去小姨纪湉的身边。

    他们来象征性地征询过他的意见,对他说:“我们希望在金枝的碑上刻着她终身未婚,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心情,好吗?”

    丧女之痛,绝不比他的丧妻之痛要轻。

    ……

    “程?”

    包厢里,里维斯家的大公子理查德说完话后,见迟迟得不到程愈川的回应,轻轻地碰了下他的肩膀。

    程愈川瞬间从回忆中抽过了神来,淡笑着看向对面GAC航运的几个负责人:

    “目前在中国这边,我们首先考虑的最主要的一条航线是从印尼的肯达里新港Kendari,到中国江苏的连云港港口,预期单趟的行程是在12天以内,最多不能超过两周。”

    肯达里新港是印尼的主要镍产品出口港,而连云港港口则是国内传统的镍矿进口大港。

    听到理查德和程愈川都坚持这么说,章起卫微微蹙眉,

    “按照我们过去的经验,这条航线普遍需要用时是16天。当然,就算是其他家的直航航线也是这个数据,一般是不会比16天更少了。”

    16天已经是最快最好的数据了,理查德要求要把航程压缩在两周之内,现阶段多少是有点困难的。

    要是这么说下去,这桩买卖估计能谈崩。

    章起卫对理查德这种新上任掌权的集团太子爷还有点不太妙的心理预期,因为一般这种货色刚上任接班,大概率会展现自己强硬的一面,靠着各种刁钻发难达成的目的来体现他的决策精明。

    同时,为了立威,也为了更好地回去和老里维斯交差,理查德一定不会在这方面退让的。

    他眉头忍不住越皱越紧。

    好在,程愈川又转头看向理查德,把这个话题先转移了过去,用英语对他说道:

    “不过,这些也要到时候再看具体的实际情况。有时候在海上的时间省下来了,但是各种装卸货物的时间如果安排不当的话,反而比海上浪费的时间还要多,这倒是得不偿失了,是不是?”

    理查德也跟着一笑,把包厢里的氛围和缓了许多下来。

    “当然。”

    ·

    章矜之中午在家里又收到了一份丰盛精致的午餐外卖。

    这次她拆开后里面有一张很显眼的卡片。

    “你爸爸妈妈工作忙,中午不会回来陪你吃饭了,你自己先吃吧。晚上我带你出去吃,或者我给你做饭,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48、49、50章重新修过,购买过的朋友可以从48章末尾开始重看,48章前面大部分内容没有改过。

    第52章 被戏耍的前夫

    章矜之竟有了种被恶鬼缠身的感觉。

    每次他这样冷不丁地突然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她都像是被冷蛇缚住,仿佛下一瞬就会被他给紧紧勒死在怀中。

    多年来的无数个时刻,当她如此自由地甩开了他,去和别的男人暧昧、恋爱、亲密时, 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明明无动于衷, 这就让章矜之总会有一种他决定放过了她的错觉。

    可每当她有这种想法时,下一个瞬间,他就忽然悄无声息地又冒了出来, 如黑色的鬼影般缠在她身边,幽幽地对她说:

    “……矜之,我什么时候说要放过你了?”

    只有鬼, 只有鬼才会这样吓人。

    一次次地给你幻觉,又一次次地来恐吓你的神经。

    章矜之把那张卡片撕掉,扔进了垃圾桶里。

    下午两三点时,程愈川用一个新的号码给她手机里发了消息, 问她今天晚上想去哪里吃,或者, 想让他做什么菜给她吃。

    章矜之没回。

    半个小时后, 他给她打了个电话。

    这次电话是接通了,但接通后, 章矜之说话的语气很不耐烦:“不知道我忙吗?你以为我跟你一样闲的没事天天和人赌博打德州//扑克啊?一天到晚就知道给我打打打,打个什么劲的电话?”

    他已经有近一年的时间没有和她说过话了,未曾想好不容易能打通她的电话, 她对他的态度还是冷漠嫌恶至此。

    程愈川顿时喉间一哽,像卡了根尖锐的鱼刺,吐不出, 吞不下,甚至竟让他还有种名为委屈的酸楚难受感。

    这感觉还不如她上来甩他一个耳光呢。比起被她恨,他更无法接受这样被她嫌弃。

    他往边上走了几步,声音放得更加温柔,像在小心翼翼地讨好她:“我想问问你今天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发了短信你没回,我以为你没看见。”

    他这样的反应也是真做了多年的夫妻才有的熟稔和平和,在最让人脸上难以承受的恶语相向后,他还能从容地问她一句,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程愈川学着把所有情绪都掩在小家庭柴米油盐的琐碎温馨之后。

    章矜之冷笑,态度更加恶劣:“我说了我忙得很,哪有空回你那些没有营养的垃圾短信,等着吧,三天五天不回也是正常的。”

    她是在故意刺他,因为他以前就有过最长将近一周不回她消息的前科。

    程愈川不敢接这话茬,更不敢顶着她的脾气和她吵下去。

    他竟然有点悲哀地联想到,可能她是刚和严介礼分手,心情不好,而他正好迎了上来,所以她顺便就把他当成宣泄情绪的工具。

    她居然把又一段婚外情的失败迁怒在自己丈夫的身上。

    “我还买了条你爱吃的鱼,野生大黄鱼,你是想清蒸还是红烧?或者,我把它……”

    或者,你要是实在不想见我的话,我把它送到你家里去,让你家里的保姆做给你吃?

    最后一句话程愈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因为这是会议中场的休息时间,章矜之爸爸刚才正好从他边上走过,见他在打电话,便和他眼神打了个招呼,随口问了他一句:

    “程总刚回国,约朋友出去吃饭?”

    程愈川颔首说是,并未放下手机,眼神里有藏不住的柔情,

    “晚上回去还要给女朋友做饭。”

    他不敢说是给你女儿做饭。

    章起卫也笑了下:“年纪轻轻,事业有成,恐怕马上还要成家,真是人中龙凤啊。我还记得几年前有一次我送我女儿去许江市一中读书的时候,看见学校门口挂了个什么联考的横幅,当时程总就是考了第一名吧?”

    “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难得您还记得。”

    章矜之在那边都能清楚听到她爸爸和程愈川说话的声音。

    她被吓了一跳,立马噤了声。

    这时候她竟然有种诡异地在父母眼皮子底下和人偷/情约会似的慌乱。

    片刻后,她爸爸的脚步声走远,程愈川的声音重新响起,还在聒噪烦人地不停问她今天晚上想吃什么。

    章矜之没回答,而是直接问他:“你今天回国和我爸爸妈妈他们谈什么了?”

    程愈川言简意赅地和她解释了一下,还不忘压低声音,状似不经意地和她补充说,

    “理查德和他带来的那些人都不是好说话的货色,恨不得让海里的轮船跑得比天上的飞机还快,我还反过来帮着你爸爸应付他们呢,要是这次能签下合同来,可能明年你爸爸妈妈他们还能再往上升。”

    章矜之又问他:“如果我不陪你出去吃饭,你会不会做局用我父母家人来算计报复我?有人之前和我说,他觉得你是这种人。”

    “是尼克!?”

    程愈川一下子就能猜到是谁,他忍不住抬高了点音量,很快又咬牙和她示好道:

    “你别听他这个家破人亡没本事的二世祖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从来没有这么做过。”

    他心力交瘁,简直是精疲力尽,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一座座高耸的大楼,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掌随意而自然地撑在腰侧。

    午后一天中最热烈的阳光倾泻在整座城市里,高楼最外层的玻璃或金属幕墙散发着刺眼的光芒。

    他站在窗边,一半的身体也浸在耀眼夺目的光线里。

    他本来也可以拥有这样满是光芒盈身的高傲人生,但为了她,他可以把自己低进尘埃里去哄她。

    “金枝,我没有自己的父母,我一直都把他们当成我自己的父母那样尊敬,我孝顺他们、补偿他们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敢去做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情?我那么爱你,怎么舍得去做会让你伤心的事?你爸爸妈妈没有儿子,我一贯把自己当成他们的亲儿子一样给他们尽孝的。”

    “而且,我想,不管我们之间闹了怎么样的不愉快,我们都还是夫妻,夫妻间会有矛盾很正常,我没有任何理由把这些转嫁到你的家人身上。”

    章矜之淡淡地哦了一下,轻飘飘的语气,

    “可是我们已经离婚了、分手了啊,在你之后我其他的男朋友都谈了两三个了,你还觉得你和我是夫妻?还认我父母当爹妈?还来找我干什么?嫌弃头上的绿帽子戴的不够多,还不够刺激?”

    她还真是最知道他的痛处和逆鳞在哪里,最会往他心里最难受的地方去刺一刀。

    亲手给自己戴绿帽子的滋味当然是不好受的,何况他一戴还是戴了三四年的窝囊时间。

    程愈川撑在腰间的那只手渐渐重握成拳,袖口往上卷起了一截,手腕的线条利落又紧绷着,小臂内侧隐隐可见几道突起的青筋。

    他的太阳穴被章矜之气得突突跳个不停。

    程愈川转而幽幽又道,“我们做了这么多年夫妻,你应该知道的,矜之,我一直是个比较传统的男人。”

    章矜之轻笑:“所以?”

    “在我的人生里没有离婚或者分手这个概念,我从来都没有承认过。在我的观念里,只要结婚了,那就是一件永远的事情。我知道婚姻里总会有一点小小的意外,比如妻子的出轨,婚外情,你的那些男朋友……不,这些都没有关系,我都可以接受。只要你总有一天还能回心转意回归家庭就好。只要我的妻子愿意回家吃我做的饭就好。”

    章矜之冷哼了声:“可是我跟你说离婚——”

    “我说了我是个传统的男人,我不知道什么是离婚。对,不错,现在时代进步了,只要两个人在一起过不下去,可以自由结婚也可以自由离婚,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的观念很传统,我不了解这些,也不想了解。”

    章矜之还想再对他冷嘲热讽几句,程愈川怕被她气死,先打断了她:

    “好了宝贝,我要回去开会了。我刚刚问了你很多遍你想吃点什么,你一直还没有回答我,你等会把你想吃的东西短信发给我,我晚上会早点回去给你做晚餐。回家吃饭,好不好?我不介意你和别的男人的事情,不介意你出轨,只要你愿意跟我一起吃顿饭就——”

    这一次的最后几个字程愈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颇有些尴尬地猛然顿住,那边的章矜之懒得等他再多说些什么废话,也直接挂掉了电话。

    而他的话之所以没说完,是因为章矜之父亲又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这次他压根就没注意到章起卫过来。

    短暂的中场休息后,那边的会议室里已经重新准备好接着开会了,程愈川还在外面休息区域的窗口边打电话,章起卫想顺路喊他回去开会,谁曾想就撞见这见不得人的尴尬一幕。

    章起卫很快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笑了笑,请他回去继续开会。

    程愈川对他点头致意了下,也从容地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章矜之最后还是给他回了条消息的。

    她洋洋洒洒地点了琳琅满目的菜,基本上把她能想得起来的所有菜名都报了一遍发给他,然后留下一句“你自己看着做吧”。

    程愈川现在回她的消息几乎都是秒回。

    “好。”

    他附上地址发给她,这个地方是他们前世就住过的一栋别墅。

    程愈川又发消息问她:“晚上结束之后我去你家接你?家里的家庭影院也装好了,你回去挑个片子看部电影,我做好饭喊你吃饭,好吗?”

    他甚至还在幻想,假如他做饭做得快一点的话,大概率章矜之的电影看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可以去叫她吃饭了。

    这样的话,饭后他就有理由再去和她一起把剩下的电影给看完。

    不过章矜之说不用他来接。

    “我还有一些文章要看,你下班了就先回去做饭吧,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我让家里的司机郑叔叔送我过去就行。”

    得到她这样的答复时,程愈川显得很高兴,脸上也不觉露出一个很淡的微笑。

    他以为大约是他打动了她,让她愿意和他重归于好。

    今天是商业谈判的第一天,本来就不会有太多重要的内容,加上大公子理查德还是风尘仆仆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回来的,双方的谈判更像是一种初步的非正式接触,程愈川也说理查德太累了,让他今天早点结束休息。

    所以,章起卫和纪凝今天下午六点就到了家。

    彼时章矜之正在一楼的客厅里吃着一盒草莓味的哈根达斯,一边吃冰淇淋一边看平板。

    见她父母回了家,章矜之兴致勃勃地邀请他们先去品尝她今天下厨的成品。

    一大锅绿豆西米牛乳,冰镇过的。

    她今天是心情好才难得下厨,平素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而且,就算下厨,她也顶多是做点糖水甜食或是切点水果,让她正儿八经做点带油烟的菜,那是打死她也不能的,两世以来谁也没享过让她做饭的这个福。

    章矜之最讨厌油烟味,手上连一点油烟气息都沾不得的主,也从来不做家务不洗碗。

    她连去厨房煎个鸡蛋都受不了,都觉得手上会沾染油烟味,娇气得不行。但同时她又对吃的很挑剔,还一定要吃得很好,所以只要和程愈川在一起,下厨做饭餐后收拾洗碗的人一定是他。

    章起卫和纪凝尝过了她煮的绿豆糖水,还没来得及品品嘴里是个什么味道,先要忙着赶着夸她、哄她,说她做得好吃云云。

    一番吹捧下来,章矜之飘飘然,亲昵地凑到他们身边,问起他们今天去见美国的客户顺不顺利。

    说起这个,她爸爸放下手里的瓷碗,在餐厅的椅子上坐下,问她:

    “你认不认识那个程愈川?”

    章矜之当然只说以前就不熟,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章起卫和纪凝大概和她介绍了一下这位程总的事情,大概是说了他的商业版图,他现在能赚多少钱之类的,而后,章起卫捏了捏眉心,用一种十分复杂的神情压低声音对她说:

    “矜之啊,你的这个同学啊,常年在国外工作,虽然钱是赚了不少,但他女朋友在国内都出轨了。这孩子人真不错,就是挺可怜。几年前我听小宇说,他家里人在地震里基本都过世了,现在好不容易找个女朋友,以为终于能成家呢,结果女朋友也……”

    章矜之不长不短地“啊”了一声。

    章起卫用手指叩了叩桌面,

    “你知道我今天听他打电话,不小心听见他说什么了吗?他女朋友出轨了,他都知道,但是他不计较,他晚上还要回去给他女朋友做饭吃,说,只要他这个女朋友愿意回家吃饭,他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章矜之又“啊”了一下,比刚刚那声稍微长了一点,她无辜得仿佛什么都不知情一般。

    到底这些年接待过各国的各种各样的大商人大客户,那些有钱人私底下多数玩得花,什么样猎奇的豪门恩怨狗血故事她父母也不是没有见过,说得多了,对这种八卦也没了多谈的兴趣了。

    但今天这位还能专门拿出来回家跟她说的,估计也是他的犯贱又一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下线。

    章矜之轻蔑一笑,只说这是纯活该。

    “他非要往国外跑,不是应该早就做好准备知道女方会经不住寂寞出轨吗?他做商人那么成功,难道对这些事情没有心理预期?没有一点风险预估?这不是他自找的。再说了,他除了有那两个钱还有什么?他女朋友又不是找不到第二个有钱人了,为什么非他不可?”

    章矜之还毫无同理心地添上了一句,

    “要我说,他这个女朋友今天晚上千万不能跟他回家吃饭,万一他嘴上说得好听,一见面就发疯要死要活怎么办?到了他的地盘上,那女方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到时候想跑都跑不了。”

    所以章矜之今天晚上就是这么做的。

    她放了程愈川的鸽子,狠狠摆了他一道,把他当成狗一样玩。

    晚上八点钟时,程愈川给她发消息。

    “还有一个菜就好了,金枝,你到了吗?”

    章矜之说她还有一点内容没有收尾,让他多等一会儿,或者再多做两个菜。

    程愈川说好。

    九点钟,他又问,章矜之还是借口要迟一点再去。

    十点,她还是只说马上就过去了。

    十一点,他把满桌子丰盛的饭菜拍给她看,说他还在等她过去,又询问要不要他来接她?

    章矜之没再回复,把手机静音丢在一边充电,自己去洗了个澡后就睡下了,这是一夜好眠。

    程愈川在深夜里一人对着那一桌琳琅满目又热了数次的菜静坐了一晚上。

    这些菜已经热过三遍了,不能吃了。

    他看着饭菜一遍又一遍地冷去,直到最后,连一些汤汁都慢慢凝固住了,桌上再没有半点热菜冒出的烟气。

    他终于意识到,章矜之今天晚上根本就不会来了。

    她不会回家,她的心还在外面,她也不愿意接受他的挽回和讨好。

    他被她耍了。

    直至第二天上午时,章矜之才给他昨晚发给她的数条信息做了个简短的回复。

    “不好意思啊,我昨天晚上看文章看得太久了,毕业季,比较忙,不小心错过你的晚餐了。”

    程愈川很快回她:“没关系,这是我的疏忽,你不用和我道歉。那我今天再做给你吃?”

    章矜之不轻不重地回了两个字:“好啊。”

    她嘲弄一笑,他不是都知道她今晚也不会去吗,就这么喜欢再被她耍一次?那她满足他不就行了。反正她只是在手机上打打字的功夫而已。

    章矜之今天晚上约了以前的高中同桌一起去吃了火锅。

    吃完火锅后,孙婧梦和她道别回了家,章矜之也在手机上叫了家里的司机郑叔叔来接她回去。

    她在火锅店里坐了会,下楼时,正好看到门口停着家里的那辆黑色轿车。

    郑叔叔这次并没有下车为她拉车门,章矜之没有多在意,自己拉开了后排的车门就上了车。

    驾驶位上的男人很快发动了车子,一边开车,一边头也不回地微笑着对她说:

    “矜之,好久不见。”

    章矜之今晚喝了点酒,度数不高,可是果酒的后劲很大,她酒量又很一般,上车的时候已经有些迷迷糊糊不太清醒,眼睛也半阖着,身体四肢发软。

    因为今晚是和单独的女性朋友见面,而且是在火锅店这种正经的人来人往的地方,又知道家里的司机会来接她,所以她才敢多喝了点酒的。

    听到他的声音时,章矜之简直在一瞬间浑身汗毛直竖,陡然睁大了眼睛。

    昏暗的车厢内,她跌跌撞撞地从后排宽敞的座椅上爬了起来,柔软的裙摆凌乱散落在真皮座椅上,她下意识望向那块狭长的冰冷后视镜。

    路旁飞速闪过的霓虹灯光折射进车内,借着微弱的光亮,她从镜片上模糊看到了他俊美的眉眼间堪称恐怖的柔情。

    第53章 肌肤饥渴症

    他就是个疯子。

    其实从两人重生之后, 不知道程愈川前世究竟是还经历了些什么,他皮囊之下的这副性情愈发阴森诡诞了起来,所以章矜之并不太习惯在暗处看他,他的神情一旦隐于暗处, 就总透着让她莫名心慌的沉郁狰狞之气。

    比如此刻, 在这片封闭而静谧的空间里, 他的半边脸在霓虹灯光断断续续的照射下忽明忽现,哪怕其实现在他透过后视镜看她的那个眼神真的无比温柔而宠溺,可章矜之还是想逃跑。

    有时章矜之觉得他像鬼, 更多的时候他是不人不鬼,待在哪里仿佛都让她觉得不适。

    章矜之有一瞬间因为极度的惊愕而几近哑声,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开口该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是先质问他“你怎么在这里?”,或是“你要带我去哪?”“你发什么疯?”,还是直截了当地命令他“停车,放我下来!”。

    不过这短短片刻愣神的时间, 章矜之已几乎分不清车辆到底行驶在哪条道路上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车速不低,此刻正是夜晚城市最热闹的时候, 一路上交织穿梭着流水般的各种车辆, 酒后仅存的一点理智她又不敢直接上去抢他的方向盘让他停车。

    终于在某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间隙, 章矜之抓住那短促三十秒的时间,先是尝试去开了下车门,但如她所预料的那样, 程愈川早就把车门和车窗都锁死了。

    她继而努力直起身体,一只手搭在他的驾驶座枕靠上,凑过去狠狠推了他的肩膀一把:“你又发什么神经?”

    她让他放她下车。

    章矜之的手机也在这时响了一下。

    程愈川趁她毫无防备时抢过了她的手机, 看到是她家司机给她发消息询问她的位置,他快速地给司机回复了一句“我和朋友还要玩一会”,然后就把她的手机按关机扔到了前面的仪表台上,放在章矜之根本够不到的地方。

    他的反应太迅速了,章矜之还没反应得过来时,绿灯再度亮起,车子发动,车辆行驶过程中章矜之连过去扇他一耳光让他停车都不敢。

    她突然就在这时感到一阵对他无能为力的疲惫,这时候连骂他都毫无意义了,她的手也缓缓滑了下来,大脑有些发晕,无力地靠回到了后排的座位上。

    见她不再挣扎反抗,程愈川才一边开车一边幽幽道:

    “矜之,是你自己答应了今晚要陪我吃饭的,我只是不想让你食言而已。”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偶尔会抬眸通过那面后视镜观察她的反应。

    章矜之的脸看向窗外模糊的夜景,冷冷一笑:

    “我答应了就不可以反悔吗?你算什么东西,敢来跟我要兑现承诺?你以前答应我说要陪我吃饭的时候不也食言过无数次?”

    程愈川被她噎了一下,因为亏欠,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就放低了很多:

    “你说得对。现在你可以对我随便许诺然后主动食言,这没有关系,我不介意。——反正我会来帮你让你被动地兑现诺言。”

    说完这句话后,他用更轻微的声音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他的声音太轻了,以致于章矜之并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到那三个字,更不能确定就算他说了,他又是为了什么而道歉。

    大约半个小时后,汽车驶入一栋装修得很精美奢华的私家别墅花园里。

    这是他前世就买过的房子,章矜之和他在这里也住过一段时间。

    那是他们刚新婚那阵,按照章矜之父母那个阶层、男婚女嫁婚恋场上的惯例,他得在女方父母家所在地买一栋房子送给女方以示诚意,这栋房子也是象征着他们在这个城市到底有个像模像样的家、有个落脚点的意思。

    花园的布置也一如章矜之前世的喜好,有种满睡莲的池塘,凉亭,种在花圃里的玫瑰、蔷薇、月季,还有爬上架子的葡萄藤,还有一个户外泳池。

    ……章矜之后来时常想,假如他只买得起这一栋别墅就好了。

    假如他没有后来那么富有,他们只有这一个家,也许一切反而会好很多。

    程愈川下了车,拉开后排的车门让她下车,要她跟他回家吃饭。

    章矜之还是死活不肯,她说她晚上吃过了,她现在要回家。

    程愈川俯身过去,伸手拉了她一把,攥住她的一只手腕把她往外面拖,一边拉她一边又小心地不敢弄疼她,章矜之拼命反抗,程愈川也是气急了才问出了这句话:

    “这是你自己的家!你不回家想做什么?”

    章矜之挣扎中口不择言地骂他:

    “你总想带我去你家干什么?你不就是想睡我,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我跟你回家了就有义务再陪你上个床?你去死吧!你敢碰我一下试试,你能把老贝特以/强/奸/罪的名义送进去,我也能把你送进去蹲监狱。”

    说是要做饭给她吃,那不过是骗她就范的好听的诱饵,章矜之到底和他在一起那么多年过,他的有些心思她还是猜得到的。

    程愈川还真的被她骂得僵住了一下,脸色也沉了沉。

    不知道是不是被她刺中了心事,亦或是他真的从未这样想过,只是被她这样凭空捏造妄加指责他才有些恼怒了。

    他没再强求拉她下车回家,而是把她往里面推了一下,自己也跟着上了车,锁住了车门,把车钥匙扔到了前面的座位上。

    “可是,矜之,我们确实很多很多年没有过了。”

    程愈川认真地接了她的话。

    这么说起来,他也的确很不甘心。他们上一次同房欢好,肌肤之亲,是在什么时候?

    太久了,中间过去了那么多年,对他而言遥远得几乎已不可触摸了。

    可他还记得那是他人生中一个格外稀松平常的傍晚,他从她身上起身,在床边换了衣服准备再坐飞机回美国,章矜之一如平时那样背过了身去没有看他,她静静地侧躺在床上,大半张脸都埋在柔软的被子里,他没有看清她的表情。

    他知道她有些不太高兴,虽然她没有开口挽留,但她应该是希望他能留下来过个夜再走的。

    谁能想到那竟然差点成了最后一次。

    从那之后的漫长岁月里,在重生之后,除了她扇过他那几巴掌之外,他和她连身体的接触都很少了,一个拥抱都显得无比珍贵。

    程愈川拉着她把她抱到自己腿上,低声询问她:

    “矜之,那这些年里,你有想过我吗?”

    ……想他什么?他这话里当然是有言外之意的。

    后排的空间不算小,甚至还称得上是宽敞的,可是他一挤进来之后压迫感实在太强,高大身体的阴影几乎将她整个笼罩住,章矜之被他紧紧按在怀中,隔着五月初夏时节两人身上单薄的衣服布料,像是连他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

    他问起这话,章矜之放下了准备推开他的双手,别有深意地轻蔑勾唇一笑:

    “我有好几任男朋友,我身边不缺男人,为什么需要想你?”

    程愈川不以为意,根本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他温柔地摩挲着章矜之的脸颊,指腹触碰到的是她最细腻如牛乳般的肌肤。

    她今天没有化妆,只涂了口红。她身上有幽幽的馥郁香气,也有一点果酒的清甜气息。

    “他们敢碰你?”

    他们怎么可能敢碰她。

    程愈川不屑地一笑而过,他找来的人,这几年在他不在的时候,替他陪着章矜之逛逛街吃吃饭,哄她开心也就罢了,去的餐厅买的礼物看的电影都是刷他的卡,他怎么可能犯贱到让他们真的和她有点什么?

    那都是逢场作戏罢了。

    只可惜这些话他只能在心里说,这个秘密一辈子也不能让章矜之知道。

    见他不信,章矜之犹在冷笑,继续刺他,“……在你之后,我的每一任男朋友都比你更好。”

    “哪方面?”

    章矜之其实根本不想浪费时间和他吵架,更不想和他往这方面吵下去。

    她刚才又去尝试着推开他,想要去拿前面的车钥匙开车门,但是被他扣在怀里实在挣脱不得,而且她身上真的提不起一点儿力气,实在反抗不过他。

    她最终再度无力地放弃了,只能转过头来继续骂他:

    “你自己心里没有数吗?你多大的岁数了为什么要和人家二十来岁的男人比?到底哪方面比得过?真以为重生过一回我就忘记你四十岁的时候是什么水平了?”

    章矜之现在有些后悔,她觉得她应该在他过来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就拿自己的高跟鞋朝他脸上摔的。

    她想找角度扇他,可是手臂也同样施展不开,只剩下这一张嘴还能开口伤人,于是说话也越发阴阳怪气下去,

    “你那时候总说我不知好歹,说你给了我那么多钱,我为什么还是要离婚?是啊,那你自己怎么不想想,男人又有钱又不出轨不家暴,妻子还一定要离婚,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口的苦衷?只剩下哪一种可能?你觉得你是哪方面有问题?”

    程愈川被她气得眉心跳个不停:“我有什么问题?!”

    这句话他简直都是要对着她吼出来的了。

    或许她今晚喝了点酒,真是有些醉了,什么话都敢说出来,

    “那天晚上在游轮上你为什么要跟我吵架,为什么要那么对我?我知道,我知道原因,不就是因为你那天吃了药也/硬/不起来,又怕在我面前露馅,所以只能故意找茬挑刺和我吵架,吵完后把我一个人扔在那里,这样就没人知道你阳/痿了是不是?人到中年,身不由己。”

    她还真是专门往他的脊骨上扎刀,想捅得他把他的自尊碾成粉末,让他在她面前站都站不起来。

    两世里,章矜之几乎都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任何的争执吵架,一方面是她本来就不是这个性格,另一方面,后来以她的身份,也没有什么外人敢和她吵架。

    她只跟他一个人吵,所有伤人的恶言都宣泄在他一个人身上。

    程愈川闭了闭眸,他觉得他现在不该吃止痛药,他已经不是单纯的头疼了,他应该吃点降压药。

    夫妻之间私下吵架时把这些话拿出来说,男人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靠真枪实弹南征北战来证明自己。

    他并不是不能,可偏偏章矜之提的是前世他们三十多岁时候的事情。

    他现在是有口难辩,毕竟他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和她回到前世三十七八岁的时候,他怎么跟她证明那个人至中年的自己是没问题的?

    程愈川怀疑自己再多说一句,恐怕章矜之还能毫无顾忌地信口开河说出更难听的话来,反正她不管怎么说,他都无法自证。

    这个姿势下章矜之被迫趴在他胸口,大半个身体都在他怀里,她一瞬间就能察觉到他胸膛的剧烈起伏还有他急促又有力的心跳声。

    他是又要被她气死了吧?

    情绪急速波动时,体内血管会迅速扩张,心脏跳动得更快,需要的血液也更多。

    程愈川浑身的血液顷刻间全朝这两处涌去。

    她就坐在他腿上,她怎么可能感受不到。

    她还没有注意到,刚才的挣扎之间,她那质地轻柔的雪纺纱裙摆被凌乱地卷了起来,布料堆叠着落在他膝头,露出了她裙下两条笔直细长的腿。

    她都用那样难听的话骂他了,他还能这样对她。

    章矜之呼吸一顿。

    男人果然骨子里就喜欢犯贱。

    章矜之想和他拉开距离,她又骂了他几句,程愈川这时候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了。

    他很久没有和她如此亲密地相拥在一起,更没有和她有这样暧昧的相处空间。

    他觉得他是对她有皮肤饥渴症的,有时候这种无药可救的症状实则并不关乎情/欲,更纯粹是灵魂本能的冲动。

    这是他的一种心理疾病。

    在看不到她的时候,他想要在自己的世界里能亲眼看到她的每一个样子;在能够看到她之后,他又开始奢望能触碰到她,牵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里。

    这是他和她之间先于身体而是最早就在心理上建立起的情感联结,在心理范围内,两世以来也只有章矜之和他有过这种亲密的关系。

    章矜之前世去找她那个心理医生张又扬分析过她丈夫人格是不是有问题,张又扬那时候私下也说他真的有问题。

    程愈川想,或许他确实是有病。

    一开始他想拉她下车时,只是简单地攥住了她的一只手腕,他便悲哀地发现,他想要的更多,只是这点接触,对他来说远远不够。

    他是怎么能忍受得了这么多年连触碰都无法碰到她的生活的?

    他想要抚摸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想要她永远贴在自己身上。

    这种渴望无关情/欲,只是他单纯地很爱很爱她。

    虽然他现在也确实很想念她。

    他忍不住俯首衔住她娇艳欲滴的唇瓣,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脑上逼她和他接吻。太久没有和她亲吻过,他几乎快忘记她唇瓣的滋味了。

    章矜之花瓣一般柔软美丽的裙摆如池塘里漾起的皱开的碧波。

    他松开了手,也离开了她的唇瓣,把她放在真皮座椅上,自己单膝跪地。

    酒后的四肢酸软让她没有说不的力气。

    ……

    她喜欢玫瑰,所以家中花园里有他亲手种下的大片的玫瑰,五月正是玫瑰绽放的大好花期。

    章矜之眼神有些迷离地看向车窗外,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

    又是不知何时,程愈川起了身,把她痉挛颤抖的身体重新抱在怀里细细安抚着她。他知道现在她需要这种温情的抚慰。

    他们两人的衣服都还是完好的。他克制住了冲动,强行忍了下去,刚刚真的什么也没有发生。

    章矜之看到他衬衫领口处是一大片洇湿了的水渍,还有些露珠顺着他的脖颈和喉结慢慢滑下,也没入了衣服的布料里。

    她别过了眼去,没有再看他。

    身体再没有一丝力气,被他抱在怀里温声哄着,她竟然没出息地感到困倦,眼皮也越来越支撑不住。

    程愈川轻声哄她:“睡吧,闭上眼睛好好地睡一觉吧,我抱你回卧室里睡好不好,在床上更舒服。”

    章矜之用最后的一点力气摇了摇头:“不……不要,我不要回你家。”

    他还没来得及对她做什么呢,连皮带都没有解开,但要是被他抱回床上去,会发生点什么她自己都没有把握。

    章矜之不想和他上床。

    他倒也没有强求什么了,说好,那就在这里睡,你睡吧,我陪着你。

    程愈川抚着她披散的发丝和她薄薄的背,她的长发如最柔顺的锦缎般散在他身上。章矜之在他怀里调整了个姿势,竟然真的被他哄睡着了。

    她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仿佛这一刻他不再是可怕的鬼,而是一条温顺的狼犬,她就这样依偎着他。

    章矜之想起来在她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家就养有一条狼青色的昆明犬,身形巨大,看上去充满了危险的野性,却又无比温顺而忠诚。她小时候会靠在它身上玩耍。

    这一刻的夜色轻柔得像笼罩在池塘睡莲上的雾气,他希望时间可以永远静止。

    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

    安稳而静谧的睡梦中,章矜之仿佛听到有人在低声对她说话。

    “……你还会愿意回到我身边的,对吗?”

    “矜之,我知道过去发生的许多事情都是我的错,连我也没有想到你会那样刚烈决绝,你死之后,我才知道我从前错得有多离谱。”

    “再给我一次机会,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这些年里,我很想你。”

    “我爱你。我爱你。”

    ……

    不知过去了多久,她蓦然从他怀中惊醒,一下子起身坐直了身体。

    这一觉她睡得很沉,像是很久很久都没有这样睡过了。

    带着酒后的一点昏昏之意,四肢还是软绵绵的,章矜之一边问他时间,另一边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就开始检查自己的衣裙是否完整,抬手摸了下肩上的文胸肩带。

    程愈川说她睡了两个多小时了。

    他被她的反应弄得有些委屈心寒,低声辩解:“你睡着了之后我一直在守着你,你以为我把你怎么样了?”

    章矜之没理他,她推了他一把:“我要回家。”

    他沉默地拉开车门下了车,到驾驶位上坐下,发动引擎,开车送她回家。

    她身上的裙子好像确实没被人动过,但,有人给她仔仔细细地擦过身体。

    那黏腻湿润的感觉不复存在,只余一片清爽。

    章矜之察觉到车上的那包纸巾少了许多,空了一大截。

    车辆驶入灯光更加明亮的道路上,她透过后视镜看到他领口的水痕也干了一半了。

    这时候路上的车已经不算多,他开的速度比来时更快,不到半个小时,他便将车驶入雪湖园,在她家门口停下。

    他要下车给她拉开车门,章矜之拒绝:“别让我家里人看到你。”

    说这话时程愈川已经开门下了车,拉开了她那侧的车门。

    “怎么,我见不得人吗?”

    章矜之拎着自己的包准备下车,“我爸妈觉得你是个脑子不清醒犯贱的美国来的暴发户。”

    她在昏暗中寻找自己的小羊皮高跟鞋,程愈川先她一步找到了。

    他单膝跪在地上,虔诚又卑微地帮她穿上了鞋,将她白瘦的足捧在掌心里,一切就像前世他来她家里娶她那天一样。他手掌的温度让章矜之微凉的足有一阵恍惚。

    等到他给她穿好鞋后,章矜之冷冷淡淡地用高跟鞋的鞋尖不轻不重地踢了他一下,踢在他下巴上,她这架势很有公主的排场,她的高贵就在这做工精致的小羊皮鞋尖上展露无遗。

    “滚吧。”她赶他离开。

    “对了,你过来。”

    章矜之又把他叫住,从包里取出自己的钱包,仰起天鹅般高贵的细颈,一番挑挑拣拣,把钱包里面值最小的两张五块钱纸币翻了出来,拿出了用一沓百元大钞美金打赏人的姿态,把钱摔在他脸上。

    “你技术又不好,以后别干这行了,趁早滚蛋吧。”

    纸币飘落在地上,程愈川一声不吭地蹲下身把钱捡起来。

    他想起来,去年他生日那晚,他送她回家后,她也是这么打赏他打车费的。

    章矜之腿//根那里还有些酸软,踩着高跟鞋走路时并不稳,摇晃地差点还摔了一下。

    程愈川目送着她进了家门才准备开车离开。

    黑夜里,忽然隔壁花园里一条气势十足的大狗盯着他猛地狂吠起来,大约是察觉到了深夜的陌生狗在它领地里长久地徘徊,忠诚的本能使它认为自己有义务驱赶另一条外来的恶犬。

    程愈川转头一看,发现是章矜之邻居家的那条哈士奇伊万。

    它已经长成一条大狗了。

    前世他和章矜之可没少遛它,他和它关系也还不错。

    他轻笑了下,和它招了下手,而伊万见他死不悔改,姿势还更加嚣张,当下感到了更加强烈的威胁,吠叫得更加激烈,不停对他龇牙咧嘴。

    程愈川的手机响了一下,他抬眸一看,一条短信进来了。

    “人嫌狗憎的就别出来丢人现眼,赶紧滚吧,别吵得整个小区睡不着觉。”

    他拧紧了眉头。——她为了一条狗,赶他走?

    ·

    如果在路上遇到了一条自来熟又非常热情的狗,被狗舔了之后,你会怎么做?

    当然是洗澡。

    章矜之回家后就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后,她收拾了下自己包里的常用物品,把手机充电器之类的拿了出来。

    这一掏,就掏出了一点其他的物件。

    一条珠光璀璨的钻石项链,还有他塞进来的一张银行卡。

    卡上贴着一条便利贴,上面写着密码是他们结婚纪念日,还有另一句话是:

    “以后都刷我的卡,你可以试试它里面有多少钱。

    第54章 裙下之臣

    她把钻石项链和那张卡随手扔进了最底层抽屉的一个角落里。

    这一夜好梦之后, 五一假期尚未结束,章矜之第二天上午就回了B市的学校里。

    她未来几年的时间里基本上都还要留在B市,父母去年在学校附近的宝嘉书苑小区全款买了一套房子送给她,让她按照自己的喜好装修布置, 现在基本收拾妥当了, 她读研读博期间不打算再住校, 而是就住在自己的房子里。

    这次提前回学校,一是她不想在假期结束后碰到返程高峰期,二是小区那边又到了一堆她的快递, 她正好回自己的房子里拆拆快递,收拾下马上毕业后就要搬进去的小窝。

    章矜之中午时就到了B大的宿舍里,在学校里简单吃了顿午饭, 然后就步行去宝嘉书苑的房子里搬快递、拆快递、安置快递,最后一趟趟地下楼扔快递垃圾。

    这套房子并不大,套内实际可使用面积也就六十多平,但户型、地段和采光还有小区内的各种条件都非常好, 给章矜之自己一个人住是绰绰有余的,像一个精致小巧的树莺巢穴, 面积小还顺带方便让她这种不喜欢做家务的人收拾房间。

    而且以后就算她不住了, 房子光是放在这里都还能升值。

    收拾到差不多的时候,章矜之翻出手机, 把她装饰的房间的大致样子拍了个视频给她父母看,又顺带着看到了程愈川给她发来的消息。

    被她放了两次鸽子还不够,他今天晚上死性不改又想邀请她出去约会。

    章矜之现在不想看到他的消息。

    一想起他, 她就会想到昨夜和他在车上发生的那些不堪入目之事,昏暗车内他折腾出来的所有暧昧声响,还有她自己紧咬着唇瓣时仍然抑制不住泄出来的轻哼声。

    ……她的身体甚至还能如此清晰地描绘出他英挺的鼻梁的轮廓。

    章矜之决定继续放了他鸽子。

    反正他约, 她都说好,时间地点随他定,总归她现在根本就不在许江市了。

    再度放下手机后,章矜之一直忙到傍晚五点多,她临走前给几盆花浇了水,又回学校食堂吃了晚饭。

    五一小长假期间学校里走了许多人,往常人来人往的校园里也难得有了点冷清的意思,就连食堂里的窗口也暂时关了好几个,很多人都回家探亲了。

    章矜之就记得今天晚上她吃的面条是平时隔壁窗口炒饭的阿姨做的,味道不太正宗,她是实在没办法才勉强吃了大半碗。

    在食堂吃过饭后,回到宿舍要穿过学校体育馆后面的一片空地,空地两侧还种了高大的树木,环境十分清幽。

    在B大有个不成文的风俗,那就是音乐学院的一些学生每天晚上都会来这里玩一些自发的歌唱或演出,弹弹吉他,搬来音响唱两首歌,也是校园里多年来十分固定的风景线了。

    这地方靠近体育馆,傍晚时会有很多人在操场上散步,很多学生一边散步一边听着那些音乐学院的人唱歌,有时听得入迷了,也可以直接选择在他们面前的空地上坐下来面对面地捧场。

    遇到他们学院里那些明星风云类人物,但凡他们出来唱歌,空地台阶上能围上两三层前来或围观或捧场的人。

    章矜之从前没去凑过这个热闹,但她却时不时总能刷到有校友在社交平台上发布的自己在这里唱歌表演的相关视频,配上昏暗而幽静的环境氛围,再细细调节一下视频的音质,往往能在社交媒体上得到很可观的点赞和评论量。

    或许是五一假期还没结束的缘故,学校里人很少,这几天晚上都没人来体育馆后面搬音响唱歌了。

    章矜之走到一半有些累,吹着五月初夏时节傍晚的夜风,发丝轻轻飘动,她手里拎着杯刚刚买来的奶茶,索性就在空无一人的空地台阶上坐了下来,一边吹风一边发呆,感受着大学毕业前夕校园里最后的静谧时光。

    就在她坐下不久后,不远处来了个看起来十分腼腆的男生,拿着一个小型麦克风,他并没有唱歌,而是在不远不近地不停来回踱步,十分纠结又有些青涩的样子。

    章矜之看出他的心思,不免轻轻一笑,对他说道:“你是想趁着假期没人来这边唱歌练习是吗?我在这里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说罢她拿着奶茶起了身,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准备离开了。

    那男生赶紧追了上来,追了两步又不好意思地停住了脚步,很难为情地低声道:“不,不是,我没有……你没有,我……”

    他太紧张了,又面对一个自己没见过的女生,结结巴巴地连话都说不利索,费了半天的力气才憋出来一句完整的话:

    “我知道我不会有听众,以前也没人听我唱歌,所以想趁着假期他们不来唱,我来这里试试的,但是我没想到会有人在这里……”

    他这么一说话时,走到了一盏路灯下,章矜之才猛然认出了他是谁。

    尤家泽。

    多年后在内地歌坛上也是红极一时的流行音乐男歌星。

    虽说没有红到那种顶尖的旷世奇才歌手的水平,但他也算是在娱乐圈里稳稳地分了一杯羹,始终保持了还不错的影响力,而且后来还献唱了多首影视剧的主题曲。

    章矜之还和朋友去看过一次他的演唱会内场。

    正是因为在内场离他最近的前排位置坐过,所以现在猛然看到还籍籍无名的尤家泽时,她瞬间想起了当时他在演唱会感谢听众粉丝的固定环节时说过的话。

    他说,在他读大学的时候,他一直被学院里的其他人排挤,和他们玩不到一起去,那时候很多同学和学长学姐都在学校体育馆后面唱歌,有很多学校里的其他学生会去捧场,他也想去,可从来没有人带他,他也挤不进那个圈子。

    后来终于趁着一次假期,那个地方没有人唱歌,他才敢偷偷摸摸地去唱了一次,虽然那天晚上他一个听众都没有,但他还是很快乐。

    没想到现在,他可以在这么大的场馆里开属于自己的演唱会,还能够同时拥有数万名听众。

    他觉得很幸福。

    章矜之重新回到那块台阶上坐了下来,把奶茶放在一边,对他微笑道: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那我今天晚上可以当你的听众,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和风格唱你喜欢的歌。”

    尤家泽还是腼腆地低着头:“……真的吗?可以吗?”

    他拿着话筒,局促着半天没有开口蹦出一个音节来,章矜之实在无奈,问他:

    “你是还没决定好唱什么吗?那我可以点歌吗?点一首我喜欢的歌,你唱给我听,一首歌十块钱行不行?”

    她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块钱纸币,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对着他报了两首歌的歌名。

    尤家泽终于鼓起了点勇气,也没有用手机播放伴奏,就这么对着她一个人清唱了起来。

    虽然他的台风很腼腆,始终低着头不敢看她,可唱得倒真不错。

    两首歌唱完后,章矜之为他鼓了两下掌,给了他十分正向的反馈:“你唱的特别特别好,我觉得那二十块钱花的特别特别值。”

    尤家泽抬头时露出了点笑容:“真的吗?”

    “真的。”

    “那你愿意再听听我自己写的歌吗?我自己写的,我从来没有给别人唱过。”

    章矜之考虑到她今晚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最终欣然应允了下来。

    他一连唱了四五首歌,都是他后来在乐坛上的代表作品,唱完后,他对章矜之说:“我想把它们做成一张迷你专辑,但我还没有想好专辑的名字。”

    章矜之表示她很赞成:“我觉得你唱的很好啊,要是发到网上去肯定会火的,你以后肯定会有更多更多的粉丝的。”

    尤家泽低下了头:“我考虑了很久都没能定下专辑名,但是今天晚上,我感觉我下定决心了。这张专辑就叫《似她》。”

    “哪个ta?”

    “你。”

    他说,“我到这个学校四年来,都要临近毕业了,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给我信心的人。”

    “我可以知道你是谁吗?我想把我今天晚上唱歌录下来的音频发给你,希望你也会喜欢。”

    章矜之报上了自己的名字,和他添加了联系方式。

    她还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时,邮箱里就传来了一封附件巨大的邮件。

    章矜之忙着下载附件,刚走到宿舍楼下,她冷不丁被人从身后抱进了怀里。

    程愈川将她拉到了她宿舍楼下的一棵梧桐树下,轻轻吻过她的耳垂。

    章矜之问他:“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说今天会和我出去约会的吗?你想见我,所以我来了。”

    他呼出的热气落在她颈上,这触觉令章矜之又想到了昨夜他心甘情愿做她裙下之臣时的场景。

    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将手机熄屏,塞进口袋里。

    “可我现在又不想出去了,我也不想看见你。”

    “夫人,那你好歹把玫瑰收下吧。”

    他放开了她,章矜之在他怀里转过身来时才看到他还带着一束包装得很精美的玫瑰。

    是厄瓜多尔的巨型红玫瑰,花朵开得几乎有她的脸那么大。

    章矜之对玫瑰从来都是没有多少抵抗力的,喜欢玫瑰更甚过喜欢钻石。

    程愈川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是厄瓜多尔最好的玫瑰基地里耗时数年才培育出来的尚未大规模种植的新品种。从厄瓜多尔飞到迈阿密,再从迈阿密到香港,从香港到许江市。两次中转,三十个小时的航程,我想把它送给你的时候,你已经一声不吭地走了。”

    “程夫人,你现在拥有全世界最大的玫瑰。”

    他停顿了一下,“我怕它枯萎,怕你看到不新鲜的花,所以今天下午的会结束后,开车两百多公里把它送来给你。”

    章矜之最后收下了花。

    “那你现在可以再开两百多公里回去了。滚吧,有多远滚多远去。”

    连夜开来回四百多公里的车,只为给她送上一束最珍贵的花。

    还连她的半点好脸色都看不见。

    他脸上没有半分的失落和不满,临走前又趁她不注意时亲了下她的唇。

    “我爱你。”——

    作者有话说:四百多公里就是八百里加急连夜送花啦。

    对金枝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有才华的男人为她献唱,有钱的男人给她送花,祝大家今晚也这样好眠。

    PS:尤家泽不是她男朋友,只是前夫发疯前的最后一根稻草。

    今晚调整一下作息,明天更新时间还是不定,非常抱歉!

    本来我今天就想调整作息的,但是忙着处理那个锁章,一整天都没怎么睡觉,困死了

    第55章 永远的Tiffany小姐

    里维斯集团亚洲区的业务和GAC航运的合作谈判现在正进入最关键的时候, 程愈川今天晚上当然还是要连夜赶回许江市的。

    他目送着章矜之抱着那束玫瑰上了宿舍楼,随即便一分钟也没有停留地发动黑色的宾利调头返程。

    来回四百多公里,确实是他一个人在开车。

    他当然本可以叫来司机的,更可以随便找个人替他开车来给她送花。但程愈川偏偏又并不想这么做。

    因为他在想, 他真的很多年没有切身体会过这种陷在热恋中无比迫切想要见到自己心爱之人的感觉了。

    这束花陪他走过去时的夜路, 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过五一假期高速上的密集车流, 一路上只有这些花懂得他忐忑的心,他也透过这束看似轻飘飘的花读懂了章矜之前世的那些执着。

    章矜之后来总说,在结婚多年后, 他连好好地给她送一束花都没有过,她感觉不到他的爱。

    那时候他随手指示秘书助理们一声,让安排这些人去给她送的花是没有被爱意浇灌过的, 纵使娇艳依旧,可并不能真的让她开心。

    那么现在他在重新挽回她时,他想好好地再追她一遍,哪怕只是为她送一束花。

    章矜之今晚并没有给他什么好脸色, 但事实上程愈川真的没有一丝愤懑或不满。

    他看到她愿意收下这束玫瑰时,心底就已经松了一口气了。

    总归现在她会或多或少地搭理他两下, 虽然还是不愿意在聊天软件上添加他的联系方式, 但她偶尔却能回他的短信,见了面也还会和他说上两句话。

    这已是十分难得。

    到底要比她完全地排斥他、无视他要好得多, 就怕她对他失望到了彻底拿他当一个陌生人,那他们这段婚姻才是真的回天乏术无可挽回了。

    他现在也只能靠着这些一点点地讨好她,徐徐图之, 哄她开心,博她展颜一笑,让她重新回想起前世和他在一起时那些甜蜜的时光。

    最后, 让她再接受他的求婚,再嫁给他一次。

    他送她花,送她礼物,让她刷他的卡,给她做饭,还有,用前世在她身上磨合出来的那些技巧卖力地讨好她的身体……

    正在顺畅的高速行驶中时,夜色中,前面的路段上蓦然出现了长长停住的大片车辆。

    不必多说,前面自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故导致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大堵车。

    假期高峰时段,这种堵塞也实在难免。

    饶是程愈川不耐烦地紧皱着眉头,也只能慢慢减速,将车停在前一辆车的后方。

    高速上的这种堵车,一堵起来谁也不知道究竟会停多久,短则一两个小时,往长了就更不好说了。

    路上的那些私家车往往是阖家出游,夫妻双方带着可爱活泼的孩子,还有带狗带宠物的,夜里堵了车,时间长了,开车的人还能安安稳稳地睡一会,反正有人帮忙盯着,甚至也还能夫妻两个换着开,压力会小很多。

    程愈川是一个人出来的,他可没有人帮他盯着,再累也不敢阖上眼睛真的睡下。

    但他到这时其实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昨天白天他在忙,昨晚他和章矜之在一起,章矜之睡的时候他守着她舍不得闭眼,送完章矜之回家后他也没有休息,白天又继续去工作,下班后直接开车来给她送花。

    中间他只有零碎地一两个小时的睡眠休息时间。

    即便他现在正是二十岁出头精力最盛的年纪,可长时间不是盯着文件电脑就是盯着前面的路,精神时刻紧绷着,就算身体不累,眼睛上也要蒙出来一层红血丝的。

    正因为现在还不敢睡,所以他不得不在脑海中想象一些能让他保持清醒、身体亢奋的画面。

    他想起了昨夜章矜之的那双腿。

    裙摆之下,那双白皙雪艳的腿,蹭过他黑色的西裤,在他身上游移又交叠到一起,像两条柔软的细蛇。

    她的腿很漂亮,不仅没有任何的瑕疵,而且或许是她小时候和她小姨学过很长时间的舞蹈的缘故,那双腿又长又直,骨肉匀停,纤秾合度。

    她瘦……但又并不是哪里都瘦。

    程愈川低下头,伸手捏了捏自己有些不适的后颈。

    昨天章矜之穿的那条裙子又轻又软,裙摆布料如云雾一般盈盈轻柔,他仿佛还能想起自己颈后的皮肉触及那层布料时的感觉。

    他心甘情愿想做她的裙下之臣,但前提是,她身边只能有他一个人。

    比如她今晚和尤家泽的相处就很不合适,这让他心里不太舒服。

    他那么卖力地讨她欢心,她也确实舒服了,最后她就给他打赏了十块钱,还对他如此冷漠。

    而尤家泽那个故作忧郁的不入流小白脸跟她随便哼两声油腔滑调的歌,她居然能给他二十块,还能对尤家泽各种夸赞鼓励。

    他昨夜追问她舒不舒服的时候,她有夸过他吗?她当时怎么就不夸他了呢?

    上一个娱乐圈里试图勾引他妻子的小白脸,前世那张不值钱的假脸都让他找人给打残了。他希望轮到尤家泽时,他没有必要找人弄废他的嗓子割了他的喉咙。

    然而他今天过来是为了哄章矜之开心的,更不能让她发现他在随时随地监视着她,所以今天程愈川什么也没敢和她说。

    夜里堵了五个小时的车,程愈川眼睛一刻也不敢闭上,等到高速道路被疏通后他的车速开得比来时还要快一些,是掐着上午会议前的最后五分钟到了公司大楼里,连昨天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

    早上九点到晚上七点,等他终于能回到那只有他一个人的家里休息时,他已经连轴转了五十个多个小时了。

    临睡前,他忍不住又从手机里去看了下章矜之今天在学校的动向。

    很好。

    她很好,当他在公司里暗中帮她父母在谈判桌上向里维斯的儿子争取筹码时,她在学校里又跑去听小白脸唱歌了。

    这次这个小白脸还说要给她写歌。

    他们才认识几天?两天都不到吧?

    ·

    章矜之也是这么和尤家泽说的。

    傍晚时尤家泽给她发消息,委婉地询问她今天有没有空来听他再唱几首歌。

    他还想请章矜之帮他录个视频,他考虑创建一个自己的微博账号,把视频发到微博上去。

    章矜之答应了,而且还给他拍视频选了个更合适的地方。

    在他们一栋教学楼后面的小池塘边。

    教学楼那里也是晚上没有其他人的,那里也有个种着睡莲的小池塘,池塘上还有个小型的喷泉,里面有约摸几十条锦鲤在其中游动嬉戏。

    池塘边摆着精巧的假山假石,还种了许多水生植物,在傍晚昏暗的灯光下,很有朦胧而清幽的氛围。

    尤家泽今天拎来了一个吉他,他侧首坐在池边的一处假山石上,长腿垂下,垂眸专心地拨动着吉他,轻声唱着他的歌。

    章矜之拿着他的手机,站在不远处挑选了合适的角度,给他录下了完整的视频。

    尤家泽唱得更加顺畅,每一首歌都毫无瑕疵。

    录完视频后,章矜之把他的手机还给他,还不忘提醒他可以给视频调个更有意境的色调和滤镜,能提升画面的质感。

    尤家泽放下了吉他,他像是好不容易才鼓起了勇气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章矜之,我可以多看着你一会儿吗?”

    章矜之一愣:“怎么了?”

    他说,“我想为你写一首歌。我觉得这首歌的旋律在我脑海中已经呼之欲出了,我可以很快把这首歌给写出来。”

    章矜之更加惊讶:“为我写歌吗?可是我们才认识不到两天……”

    大概是和她有过相处,尤家泽和她说话时不再那样腼腆羞涩了,他很坚定地道:

    “因为你给了我心的触动,这不关乎我们认识时间的长短。很多音乐人甚至可以在自己的情绪最波动时,用几分钟的时间就迅速完成一首歌的歌词或者主旋律。虽然我不是那样优秀的音乐人,我写的歌也没有那么好,可我还是想为你写一首歌,纪念你鼓励我走出的第一步,纪念你给我的勇气。”

    章矜之的笑容有几分空灵缥缈,“……从来没有人给我写过歌。”

    尤家泽没再说话,拿起吉他拨了好几段旋律,仿佛沉浸在了他自己的音乐世界里。

    可他的吉他越弹越像是十分烦躁的样子,终于,他再度放下了吉他,抬头很认真地看向章矜之:

    “我可以知道更多关于你的事情吗?只要是和你有关的,都可以,你小时候的照片,你的喜好,你的家庭,所有你想说的都可以。”

    “为什么?”

    尤家泽和她解释:“这首歌的歌词我原本的创作思路并不好。原本我想写的是感谢你的歌词,写,你是我的第一个认真的听众,你是学校里第一个想听我唱歌的人,你在池塘边为我录下了我人生中发布在社交平台上的第一个视频,是你带我走向了以后更多的听众。可我觉得这个思路不对,我写来写去,写的都是你为我做的事情,突出的都是我这个人,不,这不好!”

    他难得说出了这么长的一段话,

    “可我想写的是你,是哪怕你的世界里没有我,原本的那个你!纯粹的你!这首歌是为了纪念你而不是纪念我,是我写给你的歌而不是写给我的歌!”

    “纪念我?”

    “对。”

    未来的乐坛流量歌星在自己籍籍无名时要为她认真写一首歌,章矜之终归没有拒绝的理由。

    她在Q.Q空间里向尤家泽单独开放了她的一个私密相册。

    当然了,虽说是私密相册,但照片并没有任何见不得人的,就算泄露出去也不会暴露她任何隐私。

    这里面多的是章矜之自己的各种照片,她和家人出去旅游时拍下的风景,她自己闲来无事时的拍下的猫猫狗狗花草云朵和天空、晚霞,她买到一条喜欢的新裙子时的对镜自拍。

    章矜之极偶尔的时候会在社交平台上晒一些自己的照片,但那些流出来的照片数量是很少的。

    大部分时候,她不愿意晒太多东西,那些都藏在仅自己可见的相册里了。

    章矜之还向爷爷奶奶要来了她小时候和那条狼青色昆明犬的合照,她也发给了尤家泽,并向尤家泽介绍自己幼年的好伙伴。

    “我小时候就长这样。还有这条狗,是我小时候的好朋友。这条狼狗虽然和德牧很像,但它不是德牧,它是昆明犬,是我们国内军警犬基地里自己培育的本土犬种,是不是很威风?”

    在她给尤家泽开放相册的两天后,前夫给她发来一条消息。

    “他要了解那个最纯粹的你,你怎么不把你前世相恋22年的丈夫介绍给他?我不是你生命中的一部分吗?或者,你可以让他来找我,难道我不了解你吗?”

    一条狗她都要眼巴巴地介绍给尤家泽,那他这个丈夫还不配被提及吗?

    总不能他连她家里的一条狗都不如吧?

    不过,如程愈川所预料的那样,章矜之我行我素,根本不可能理他。

    他现在是顾不得抽空去找那个小白脸算账,只能暂且放过他。

    在和GAC航运集团的合同签完之后,理查德会回国,而亚洲区包括国内的相关后续事宜则会交给程愈川处理。

    他打算在忙完手头的事情后就去B市找章矜之,反正以后他基本留在国内,在哪个城市工作都可以,只要能陪着章矜之就行。

    但他没想到的是,也就是他分神的这十几日功夫里,那个小白脸已经迫不及待地把歌写出来了。

    《永远的Tiffany小姐》

    在章矜之的学院安排统一拍毕业照的那天,程愈川那天实在抽不开空去陪她,因为当天就要签合同了,他必须在场。

    但他在她拍毕业照的前一天晚上连夜开车过去给她又送了一束包装好的厄瓜多尔玫瑰,祝贺她毕业快乐,让她第二天拍照时可以把这束玫瑰抱在怀里当拍照的道具。

    同时也是为了给那不长眼睛的小白脸看的。

    看到了吗?

    ——她老公可以给她从厄瓜多尔到国内包三程飞机送一束全世界唯她才有的花哄她开心,你赶紧哪凉快哪待着去吧,再敢多看她一眼,他也能找人把他从国内带到混乱的厄瓜多尔去弄死。

    很可惜,这小白脸还真的不长眼睛。

    当章矜之穿着粉红色领口的学士服在学校里和室友拍照留恋时,尤家泽抱着那只吉他来找到了她。

    看到章矜之怀里那几乎大如银盘的浮艳靡丽的玫瑰花时,尤家泽的反应是:

    “有这么大的玫瑰吗?是假花吧?是谁送的啊?”

    章矜之笑了笑:“是厄瓜多尔玫瑰,当然是真花。”

    她丝毫没提是谁送的。

    章矜之会这么回答程愈川也有预期,毕竟哪个女人背着丈夫接受小白脸的示好时会提起她背后可怜的原配丈夫?

    尤家泽坐在学校绿荫大道的长椅上为她第一次演奏了那首他给她写的歌。

    ……致我记忆中永远的Tiffany小姐。

    章矜之静静地听着他唱,在他的歌词里,他提到了许多许多她记忆中的人或物,这都是她期待他会写进来的。

    在他唱完后,章矜之久久地失神。

    最后,在她几个室友面前,有些话他没有直白地说出来,只是带着吉他离开了,临走前,他委婉地告诉她说,如果你愿意和我说更多你的事情,我希望我能永远地为你写歌。

    这首歌纪念的是你人生中的前二十年,而我更希望你的三十岁、四十岁、五十岁时,我还能给你写歌。

    章矜之短时间内并没有给他答复,他也说会给她更长的考虑时间。

    尤家泽和她从前接触过的那些男人都不一样,像是完全截然相反的两种男人。

    ——他是忧郁浪漫的艺术歌手,而她前夫是个专//制独行的资本家。

    尤家泽格外的优柔而多情,温吞又脸薄,他像是一个没有锋芒和棱角的人。

    哪怕后来进了娱乐圈里,他的本性似乎也没有改变多少。

    程愈川、张又扬、严介礼都不是这样的人,哪怕是性格最沉静的张又扬,看上去都比尤家泽要更有性格。

    别说是她谈过的男朋友了,就是她没谈过的那些,尼克或是施禹,也都不是这种人。

    大约也是因为这份优柔腼腆,所以他也是个很有艺术细胞的人,他对艺术感兴趣,对国内外的各种音乐家和歌手的风格全都了如指掌。

    他会和她聊国内的各种音乐,也会和她讲印度、埃及、非洲的音乐风格。

    这些,过去她身边的那些男人就更没有了。

    比如程愈川就对艺术从来没有半分兴趣,他就只喜欢赚钱。

    所以,对于要不要尝试一种从前从未接触过的另一个风格的男人,章矜之是需要好好犹豫一会儿的。

    在拍完毕业照后的一周内,章矜之和室友都忙着分别前最后的聚餐,接着,室友们一个接着一个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学校,而章矜之也把宿舍里还用得到的物品搬到了宝嘉书苑的家里面。

    等她最后一个搬完了东西后,她将宿舍的钥匙交给了宿管阿姨,在宿管处签字登记,离开了本科阶段住过的这栋宿舍大楼。

    当天晚上,章矜之就住在了宝嘉书苑的房子里。

    尤家泽给她发了消息,说他想请她出去吃顿饭。

    章矜之同意了。

    不过,第二天上午,当她化完妆换好裙子后准备出门时,推开家门,门口将她堵住的人却是她的前夫。

    章矜之被吓了一跳。

    他对她微微一笑,好不温柔:“夫人,你是要和我出去约会吗?”

    还不等她回答,他又提醒她,“这个问题你好好思考一下再回答我,宝贝,好吗?”

    第56章 强取豪夺(1)

    章矜之今天穿了件很有港岛风情的酒红色V领带白色波点的连衣裙, 挂脖式的设计,虽然下面的裙摆长及脚踝,但上身却露着她线条优美的双肩和白皙的手臂,甚至还隐隐露着胸口的一点肌肤。

    她明艳动人, 红唇雪肤, 眉目秾丽, 披散着的长发在发梢处被她随意卷起了一点波浪的形状。

    黑,白,红, 每一种颜色在她身上都能给人最夺目的视觉冲击。

    哪怕其实她今天身上什么珠宝首饰都没戴,可第一眼望上去却依然让人觉得珠光璀璨,熠熠生辉。

    你会下意识地先在她身上找寻散发着这片宝光灿烂的来源, 怀疑是否是她在哪里戴了件昂贵的珠宝,可找来找去,最后只能发现,不, 这不是珠宝的火彩,这只单纯因为站在你面前的是她。

    程愈川的眼神忍不住来回逡巡在她身上。

    她真的太美了, 而且, 两世以来,她的心性里其实都还保留着年轻女孩子的青春纯粹之气, 这一点就是他即便再度重生也永远得不到的。

    一则因为她两世都没有认真走出过校门,不是在学校里读书就是在学校里工作,一直都活在那个象牙塔里;二则因为在物质上她被人养得很好, 没有受过金钱上的磋磨。

    三则……大约是她前世还没有给他生过孩子的缘故,一直被人保护得很好又没有做过母亲的女人,当然永远都还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公主了。

    他欣赏着她的美丽, 可不免想起妻子今天这样的美丽本是为了打扮给另一个男人看的,他心头又被她气到恼怒阵痛。

    见到前夫堵在门口,章矜之在墨镜下给他翻了个白眼,并未搭理他刚才说了什么。

    在她的众多追求者中,程愈川是最自以为是也最待她不用心的那一个。

    不论过去了多少年,他都还是那套做派,只会在他闲来无事时过来表表忠心忽然对她很热情,等他一忙了他就甩开她不再搭理,那套热情也会随之大打折扣。

    ——甚至于这份热情也不是完全真心的,而是不怀好意的别有所图,他总用那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懂的色欲熏心的眼神盯着她的身体看,再敢盯着她看,她不介意把他的眼珠子抠下来。

    尤家泽用大半个月的功夫一口气不喘不停地都给她写好歌了,程愈川这大半个月里什么表示都没有。

    她要是还傻傻地等着他,那才真是蠢到彻底无药可救了。

    虽然她也隐约从她爸爸妈妈那里听说,他最近是真的很忙,忙着去见了好几个有意向在里维斯集团明年第一季度大量采购镍成品的买家,去签了一系列的合同。

    章矜之拎着自己的包,绕开他就想关门离开。

    “物业费我交过了,去下一家问吧。”

    她理所当然地把他当成个上门收物业费的一样晾在一边。

    程愈川愣了两三秒才听懂她话中尖酸的阴阳怪气之意。

    他是来收物业费的?他看着是来收物业费的样子吗?!

    章矜之已嘭的一声关好了门。

    她家里用的是指纹门锁,程愈川拉住她的手腕,把她扣在怀里,握着她的手强行用她的手指开了门,将她推回了家里,自己也跟着挤了进来。

    章矜之还没反应过来时,她整个人就忽然被换了个地方,一下子又回到了家里,那个收物业费的前夫竟然也跟着进来了,她的墨镜在这个过程中掉在了门内的地毯上。

    她有点心慌地骂了他一句让他滚,程愈川置之不理,反而饶有兴致地像进了自己家一样在她家里来回转了转,抬眼打量着她的这个新家。

    这套房子确实并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温馨,阳台、茶几、玄关和各种地方都摆上了她亲自挑选的小物件,台灯,花瓶,香薰,每一样都精巧美观又搭配得十分妥帖。

    这是个精致的树莺巢穴,是用华丽翠羽装饰的小窝。

    所以这种地方是容不得一个身形高大颀长的陌生男人闯入的。

    他站在这里太有种诡异的压迫感,像是一头凶猛的乌鹰忽然盘旋在树林间发现了这处巢穴,猛的一下把自己的头狠狠扎进了巢中,阴森森又居心叵测地盯着巢中那只还不足它一只爪子大的树莺看。

    “这里太小了,不适合你住。”

    大概转了一圈后,他回过头来看着她,给了一个这样轻飘飘的评价。

    在程愈川看来,这六十多平一点大的地方当然是不够用的,章矜之后来的衣帽间都不止这么大点地方,六十多平连用来放她的那些首饰都不够,摆几个珠宝保险柜都有点够呛摆不下。

    她怎么可能在这种地方住的安稳?

    他似乎也没再纠结刚刚他问的那个关于她要和谁一起出门的问题了,很熟稔地又对章矜之说,

    “走吧,矜之,我今天带你去看房子,给你买一套大一点好歹能住人的,你们学校附近还有更好的户型。你是喜欢高楼的大平层还是花园别墅洋房?我们今天去看房子,你喜欢哪套我直接买给你,如果有你不喜欢的装修,正好暑假可以找人重装一下,假期我带你出去旅游,等你开学回来的时候房子就收拾好了。”

    “你不是想毕业后去夏威夷度假的吗?暑假我都有空,随时可以和你一起走。等从夏威夷回来,六月底我给你好好过一次生日,顺便也到时候可以去补办一下结婚证了。这次婚礼你想不想换一个地方办?要是你想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布置,最慢到年底的时候就能办婚礼了。”

    程愈川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小心就把所有最真实的心里话都说了出来,洋洋洒洒地和她讲着他的美梦,像是想要这样将她的人生重新掌控在自己手中。

    给她买房子,和她去旅游,给她过生日,在她刚到22岁生日的当天就和他再度领证,结婚,让一切重回正轨。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可并不是章矜之想要的。

    章矜之被这个神经病气得身体微微发抖,她指着自己家的大门撵他离开:

    “谁让你到我家里来对我指手画脚的?你现在就给我滚,赶紧滚,你再不走我就打110喊物业和保安来了!你也算要脸的人,别给脸不要脸等着保安拿橡胶棍和钢叉来叉着你走。”

    程愈川还没做出什么反应,章矜之的手机已经响了。

    尤家泽给她打了个电话。

    章矜之深呼吸了两下,将情绪恢复平静,接通了他的电话,尤家泽说他路上经过章矜之很喜欢的一家饮品店,问她想喝点什么,要不要给她带一杯饮品。

    章矜之微笑回复他,声音柔柔的:“你给我带一份椰碎龙眼冰吧,我最喜欢这个,在别的地方买不到这个口味的。”

    尤家泽应了下来,和她又说了两句后,两人挂断了电话。

    程愈川自始至终没有打扰她,而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甜甜蜜蜜的那种姿态。

    和跟他在一起时截然不同。

    章矜之收起手机,看向他时脸色瞬间又变得冷若冰霜,像是对他厌恶非常,继续驱赶他离开:

    “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我要出门了,没有功夫和你在这里耗,你不是赚钱要紧吗?你不是忙得连回消息的时间都没有吗?你现在不去赚钱死赖在我这里干什么?”

    既然她说到要出门这个话题了,程愈川也就接着他来时在门外问她的那个问题重新问她:

    “程夫人,你是要和谁出去吃饭?”

    章矜之冷笑:“没有意外的话,大概会是我的下一任男朋友。”

    程愈川重重拧起眉头:“他跟你不合适,配不上你,去跟他断了,不许在他身上浪费时间。你想要去哪吃饭,想喝什么东西,我陪你去,我去给你买。”

    章矜之其实这会儿正站在玄关边,她有一瞬间是真的想从鞋柜里抄起一只高跟鞋朝他脸上砸过去的,只是碍于这是在自己家里,怕砸坏了她自己的东西,这才克制着忍了下来。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尖厉:

    “你赶紧给我去死吧!只要是你想挑刺的你就觉得和我不合适,我的房子你觉得不合适,我的交往对象你觉得不合适,你以为你是谁?我的生活凭什么由着你来定义?我告诉你,我身边最不合时宜最多余的就是你,我活了两世,给自己挑选的最不合适的东西就只有你!你走不走?你再不走我——”

    她拿刀砍死他的心都有了。

    而且,章矜之忽然隐隐有种错觉,她觉得这个男人这次是要彻底发大疯的架势。

    之前几年他虽然有过纠缠她,但都没有到这么不要脸的地步。

    程愈川上前握住了她的肩膀,很温柔地让她冷静一点。

    他有些粗糙的掌心紧贴在她裸露的肩头,触及到那柔腻带着她体香的肌肤,手掌又不由得轻轻摩挲着她那一块的皮肉。

    程愈川给了她最后一次考虑的机会,他重复地问她:

    “矜之,你认为我刚才对你说的那些怎么样?你和我在一起,我会比其他所有男人都爱你,我们可以去做所有你想做的事情,我陪着你,照顾你,认真弥补过去亏欠你的所有,我给你做饭做家务,给你买房子买各种奢侈品礼物,这不比你和那个怪腔小白脸在一起幸福的多吗?矜之,你觉得呢?”

    章矜之扭动身体挣扎了两下,可肩膀被他握得太紧,她挣脱不开。

    “我觉得你现在就该去死,死得越早越好。”

    “宝贝,事不过三,你还有第二次考虑的机会,你再认真想想,真的不愿意和我复合吗?”

    “我看见你就觉得恶心。”

    程愈川放下了握着她肩膀的双手。

    他看了看她那依旧桀骜而固执的神情,幽幽叹了口气。

    “既然这样的话,那我只能告诉你,矜之,我觉得我们的人生没必要浪费太多时间在没有意义的剧情上。你觉得呢?”

    章矜之这时候其实没听懂他话中想要表达的深意,她又冷笑:“比如?”

    程愈川对她微微一笑,宠溺无比地看着她:

    “按照一般的套路,你知道现在我有千百种办法可以逼你妥协。比如做局算计陷害你的父母亲人,让他们身陷囹圄、债台高筑,然后让你低头来找我,让你为了救他们而不得不含泪委身于我。

    但我认为,那样对你和你的亲人似乎都不太尊重……”

    “所以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可以选择跳过这一段剧情,接受我对你的求爱。”

    “矜之,我充分尊重你的一切决定,不过如果你想体验一下那段故事线,我也乐意奉陪。”

    章矜之蓦然抬眸紧紧望着他的眼睛,完全是被震惊到不可思议的神情:

    ——“你在和我说什么?”

    看吧,原来她自己也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程愈川用最温和的声音给她详细描述了一下那个她最不愿意接受的场景。

    “宝贝,我认为你应该也不喜欢这样的剧情的,对不对?比如有一天你回家后,发现你爸爸妈妈在生意场上被人做局签下了不该签的合同,一旦这件事处理不好,你们家就是万劫不复。又比如,你发现你的大伯伯母姑姑姑父舅舅舅妈,还有你那些堂的表的兄弟姐妹们,会不会忽然有人在澳门赌场上欠下了天文数字的债务,会不会忽然有人遭人算计要面临牢狱之灾……”

    “你看,你会有很多处理不了的事情,到底是你的亲人,你也不能坐着看他们去送死,这时候你想起来,哦,你有我的电话号码,你还有一张我的名片。”

    “那时候,你会打电话找我,还是去找尤家泽、张又扬、严介礼?还是八百年前就出局了的尼克或施禹?想想看,谁会来帮帮可怜的你呢?”

    “如果你现在就和我复合,我会带你去给你买房。但如果等到那个时候你再来找我,也许我会让人给你送一张酒店的房卡。”

    “现在和我在一起,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还是要被人捧着讨好的大小姐,我愿意每天晚上都跪下来伺候你让你舒服,愿意永远把你当成公主。可是如果错过了这个机会,也许……”

    他笑了下,“也许就是你来哭哭啼啼地伺候我了。但我猜你应该根本受不了这个委屈吧?”

    章矜之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

    她抬手就给了他一个久违的巴掌。

    只可惜这一次她手抖得有些过分,挥出去的力气不算太大,实在有些惋惜。

    程愈川依然不闪不避地受下了这个巴掌,被她扇过之后,他也没有半点恼怒。

    因为他说:“我们还没走到那一步的时候,我说了,只要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和别的男人都断了,我可以包容你的一切脾气,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在威胁她。过去那些做小伏低的讨好不过全是伪装罢了,现在他懒得装了,也装不下去了,果然还是露出了这样狰狞恐怖的丑陋真面目。

    他最擅长的不是爱她,是威胁她接受他所谓的爱。

    章矜之换了只手果断地又给他来了一下。

    她被气到一时说不出话来,漂亮的眼眶里已有泪水在打转,哭的是楚楚可怜的委屈模样。

    他不免还是心疼她,俯首过去轻轻吻去了她的泪珠。

    章矜之想起了前世他也是这么威胁她的。

    她和他吵架要搬出他买的婚房,她说她要自己出去租房子住,不要他的房子和他雇来的管家保姆厨师营养师保镖等一堆人的伺候,她有工作,她自己可以养得活自己。

    程愈川当时和她说的话,她至今不曾忘记。

    他说,程夫人,你觉得你不花我的钱是会让你变得多高贵多清高吗?你一个人搬出去了也是要遭人绑架的,到时候绑匪还是要找你的丈夫要赎金。

    到时候只要你想活命,你还是要哭着盼着你丈夫早点交了天价赎金把你赎回来。

    那你做的这些有什么意义呢?

    闹了一大圈,最后还是在花丈夫的钱。

    住在庄园别墅豪宅里,你是安安心心当你的豪门贵妇,养尊处优地花着丈夫的钱。

    你要是搬出去了,隔三差五被人绑架一顿,那就是委委屈屈哭哭啼啼被人用麻绳捆起来等着你丈夫给你花钱救你的命。

    你更喜欢哪一种?你自己选吧。

    章矜之一个也不想选。

    程愈川还在蛊惑她,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戒指盒,那是他们前世的一对婚戒。

    钻石并不算很大,显得很低调,这是章矜之故意选的,那时候程愈川要给她买更大的。

    是她揽着他的腰撒娇说,你以后有的是机会给我买大钻戒,可是婚戒我不要大的呀,我想要一个普普通通不过分夸张的戒指戴在手上,在学校里上课工作的时候随时可以戴着的,我要戴一辈子。

    现在他又把这枚戒指拿了出来,在她面前单膝跪地,和她求婚。

    章矜之的双手攥着腰身两侧裙子的布料,她抖得厉害,又死活不想搭理他——

    作者有话说:53章放出来啦!当时没来得及看的朋友想看的话可以去看一下哦~

    (明日更新时间不定,好吧一般更新时间不定基本是晚上十一点多更新了,非常抱歉)

    下一本开《金屋之外》,兄妹伪骨科中年爱情强取豪夺,补充了完善的文案,感兴趣的朋友们可以去看一下点个收藏哦~感谢!!!

    第57章 强取豪夺(2)

    程愈川耐心地等着章矜之给他答复。

    弥漫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空气前所未有的凝滞又有一种涩痛感, 僵持拉扯得越久,那把无形的刀在身上拉锯得就越久,越痛。

    其实说是跟她求婚复合,这在他心里也不过是走个过场的事情罢了。

    哪怕章矜之决绝地和他说离婚说分手说了无数次, 哪怕她甚至数次接受了别的男人的示好, 还跟别人谈过两三段恋爱, 但这在他眼里皆只不过是玩闹的过家家而已。

    她一直也永远只会是他的妻子,他们还是夫妻,还有一个共同的家, 不论她如何折腾,折腾完了,她总还是要回家的。她最后还是要回到他身边来。

    这算是一种什么样的自负心态呢?

    就像是父母在管教和自己闹了别扭的孩子一样, 不论怎么闹,你身上都流着我的血,你还是我的孩子,你迟早还是要回家的。

    前世他和章矜之在一起足足22年。

    他们和彼此在一起的时间甚至远远超过和自己的父母亲人在一起, 22年啊,若这段感情起始时只是个柔嫩的胚胎幼苗, 22年后都长成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孩子了。

    这么多年的纠缠就是他对她最大的自信, 他比所有人都更了解她。

    孩子和父母闹别扭之后会冲出家门离家出走,会哭着和其他在社会上对她施以援手的好心叔叔阿姨说, 你们真像我的爸爸妈妈,你们比我爸爸妈妈对我还好,如果你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就好了……

    不过她的亲生父母就算知道了这些, 一般也是不会生气的。

    因为不管她嘴上对着别的外人怎么说,她改变不了的事实是只有他们才是她的父母,哭也没用, 闹也没用。

    等到孩子终于愿意回家了,父母冷着脸表达爱意的方式也很简单,给她做顿好吃的饭,带她出去买东西补偿她,给她买房子、车子,让她透过金钱的支出看到自己父母其实是爱她的。

    哦对了,这个孩子可能还不知道的是,其实社会上并没有那么多好心的叔叔阿姨。

    她有没有想过呢?她怎么就碰巧会在外面遇到正好能帮到她收留她给她一碗热饭吃的好心人?

    会不会,那本来就是她的父母因为担心女儿而特意给她安排的?

    她的父母也很想念她啊,与其让她在外面危险的地方到处乱窜,倒不如安排个自己认识的熟人在她面前跳出来装作好心人,带她回家,好好地照顾她,陪她一段时间稳定她的情绪。

    他把戒指捧到了她面前,为了照顾到她那绝不肯受半分委屈的高傲自尊心,他的姿态尽可能地放得很低了,就是为了不让她在心里产生自己是被迫妥协的屈辱感。

    只要她微微抬手,抬手就好,他会为她戴上这枚戒指,虔诚地做她的裙下之臣,绝不会让她再有半点的不开心。

    刚才他迫不得已才说出的那些话,她也可以从此抛之脑后,再不用提起。

    但在等来章矜之的妥协之前,他首先看到了一滴泪。

    一滴不偏不倚刚刚好砸在那颗钻石上的眼泪。砰的一下,竟像是一颗子弹穿进他心脏里。

    他抬起头,看到的是章矜之满面的涟涟泪痕。

    她哭了。

    这自然绝不是因为被自己喜欢的男人求婚而激动所致的落泪。

    章矜之没有在他给出的选项中做出选择,她开始不停地哭,而且是只哭不闹,不吭声不说话,不给他任何反应,完全是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那种哭,那泪如秋夜冷雨,仿佛无穷无尽,凄凄可怜。

    程愈川是见不得听不得舍不得她哭的。

    她每次一哭他便无比心慌,他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的眼泪,她一滴泪掉下来就有千斤万斤的分量。

    因为前世章矜之每次哭得这样伤心时,基本上没有几次是真的被他给哄好的,他也无法去深究她的眼泪背后代表了什么,是对他的失望、厌恶,还是对婚姻的后悔……

    他不愿去想,每一样可能性都令他感到头痛欲裂。

    再者,在无关紧要的时候,男人让自己的女人哭成这个模样,那本来就是他无能。

    他最后只能草草收起了那枚戒指,将哭成泪人的章矜之带到沙发上坐下,他将她揽在怀里,取过茶几上的纸巾,一张又一张地拿来给她擦眼泪。

    章矜之本来躲了两下,但见推不开他,就无力地由着他给她擦眼泪了。

    她低头捂着脸还是在不停地哭,哽咽凝噎,简直是要把这两世以来的所有恨意全给哭出来。

    程愈川的心脏一阵阵抽痛,他手足无措地先哄她一句“别哭了”,然而这话的效用堪比火上浇油,章矜之一听到他说话就哭得愈发伤心欲绝起来。

    ……也不知她是哪里来的这么多眼泪。

    章矜之的眼泪里倒确实是有几分为自己而哭的真情的。

    她一想到要是程愈川这个狂犬病疯狗症治不了的话,她往后余生都要被迫和他纠缠在一起,要继续被他拿捏在手掌心里,而后她便绝望地快要哭死过去。

    前夫讨好她时,她会收下他送来的花或者一些什么合她眼缘的礼物,事实上,她心里是受用这份卑微讨好的。

    他越卑微讨好,她就越是受用。

    但她不愿接受他的威胁,因为当他用威胁来解决问题时,说明他已经不愿意再花费时间精力讨好她,且只要让他尝到威胁可以解决感情问题的甜头之后,他以后一定会更加得寸进尺,那不就是变得和前世一样了么?

    前世她想离婚时,就是一直被他威胁控制着才离不了的。

    ——而她想离婚的根源,就是程愈川不肯再那样讨好她了。

    她知道自己真的有公主病,她就是喜欢被人讨好,任何人想和她维系一段稳定的情感上的关系都一定要讨好她,不然她绝不肯轻易地付出自己的感情。

    比如说她亲生父母,他们把她丢在家里给爷爷奶奶他们带大,等到她初三那年才回国接走她,她为什么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乖巧懂事地继续去做他们的女儿,和他们生活在一起?

    因为他们回国后也忙着各种讨好她。

    讨好她,对她说,她是唯一的女儿,除她之外,他们不会有别的孩子,他们拥有的所有钱以后都留给她,她是掌上明珠是他们的眼珠子。

    在家里,她想做什么她父母都绝无异议,对她千依百顺,哄着她爱着她。她不用担心自己的成绩不好,更不担心早恋之类的事情被父母发现,因为她知道他们讨好她,绝不敢为了这点小事来指责她。

    并且,她不会把自己的心里话主动说出来让别人知道。

    一个主动说自己需要被讨好的公主,那不是真公主,那太掉价了。

    一个愿望不被满足时只能坐在地上撒泼打滚等着人来哄的公主,更不是真公主,这种也掉价得没边了。

    章矜之喜欢等着别人自己去领悟。

    真正的公主是只会忙着在众多讨好者中懒懒地挑选几个幸运者来伺候她的。

    程愈川现在威胁她和他在一起,今晚他就敢威胁她逼她和他上床,明年他还可能突发奇想把她弄怀孕逼着她把孩子生下来。

    她不要让这个畜生再顺心遂意地得逞一世。

    如果他没有付出足够的讨好就能得到她的话,那她岂不是也太廉价了?

    就算他把他卡里的全部身家都给她供她挥霍,她还是廉价的,因为那在他眼里只是他付出的包养她应尽的成本罢了。若是说的更难听点,和嫖资都要没什么区别了。

    “矜之……别哭,你别哭了。”

    程愈川把她抱坐在自己腿上,他还在手忙脚乱地哄她,而桌上的一包纸巾都要被抽完了一半了。

    章矜之的眼泪仍然没有半分要停下来的架势,那形状漂亮的肩膀还在不停地颤抖着。

    这恐怕将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凄风苦雨。

    “——算我收回那些话,你别哭了,好不好?”

    程愈川最终只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她抱在怀里,亲了亲她的发顶。她把他的心都给哭碎了。

    听他这样说,章矜之的哭声总算是停顿了几秒钟,她还是没说话,但这动作的意思是在暗示他:“真的吗?”

    他说真的,又低声下气做小伏低地和她道歉,“对不起,宝贝,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好吗?别哭了。”

    程愈川伸手擦掉她脸颊上的一点泪水,

    “我今天是被气昏了头了,我不想你跟别的男人出去吃饭,是我犯浑了才跟你说这样的话,我把它们都收回去,我不逼你了,别哭,别哭。”

    章矜之听完后居然哭得更伤心了,她的眼泪简直收放自如堪比影后,中间歇了几秒钟后又能继续倾泻出来。

    他被她哭得头都要炸了,在说出那些话时,他能想到她会扇他耳光但也绝未想到她居然会哭。

    不过,这一次她停顿之后的哭声到底能表明,他刚才哄她应该是哄到点上的,她就是为了这个在哭。

    他只能继续哄,“不只是这一次,以后这些话我都不会再说,更不会背着你去做,我永远不再提了,永远不拿你的家人、你在意的人来威胁你,我跟你保证,你相信我,好不好?”

    章矜之用双手捂着脸哭,眼珠子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骨碌碌地转了转。

    她像只狡黠又恃靓行凶的小狐狸,达成目的后这条狐狸尾巴忍不住快要翘起来,她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分开了一点,想要透过指缝去观察对面猎人的表情,以此来判断对方说的话是否真心。

    他未必永远都是不可一世永居上位的猎食者。

    在狐狸的世界里,猎人和猎物之间是没什么区别的,别的动物就算摆脱了猎人也只会庆幸地赶紧逃之夭夭。

    而对于狐狸来说,也许现在她害怕来追捕她的猎人,但只要这个猎人被她的诡计放倒了,她还敢不怕死地再回头,因为他转瞬之间也可以是她的猎物。

    她们狐狸也是很愿意吃人的,吸干精血,剥皮吃肉,又是一场胜仗。

    只不过这一次她好像还是不小心露出了点得意忘形的小尾巴。

    因为她不小心透过自己的指缝看到了程愈川近在咫尺直直盯着她的那双眼睛。

    程愈川攥住她的手腕拉下了她的手,被她气得忍不住冷笑:

    “……装哭?”

    “章矜之,你玩我呢?”

    程愈川很少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她,看得出来他是被气得不行。

    他自然会生气了,气得他心肺五脏都在作痛。

    为了今天有底气和她说出那番话,在重生到一无所有的高中时代后,他动心忍性在她的世界里隐忍蛰伏了数年,他看着她离开他,看着她和别人恋爱,看着她一次次周旋在那些狂蜂浪蝶之间。

    他一忍再忍,好不容易忍到了自己有资本敢和她说出这话后,这张王牌终于能亮出来了,他等着把她收入囊中彻底得到她时,结果却被她轻飘飘一顿假哭的眼泪给顷刻间瓦解地一无是处。

    她不过掉了两滴假眼泪,他便窝囊地在她面前迅速丢盔卸甲,溃不成军。

    章矜之连忙捂住眼睛,哇一下又哭了起来,装作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姿态,先前她是只掉眼泪不出声,吞声饮泣,这次哭得声音挺响亮,眼泪却没掉几滴,看来修炼的道法还是不够深,计谋跟着眼泪一起用尽了。

    程愈川将手中的纸巾丢回茶几上,阴沉沉地盯着她柔弱的哭泣姿态:

    “别哭了,掉不出眼泪光在这里喘有什么用……我都要被你给喘/硬/了。”

    ……

    章矜之瞬间如惊弓之鸟般止住了哭声,爬到了沙发的另一端去,和他拉开了些距离。

    认识她这么多年了,他居然第一次发现她还有这装哭的本事。

    其实想来也不奇怪,大约每个娇滴滴的公主都是精于此术的,章矜之从前在她家里能那么得宠,她怎么可能学不会这招。

    只是,他看着她的眼泪,忽然就想到了她前世在他面前哭时,是不是也多有装哭的时候?

    他说的是在床上。

    章矜之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是百依百顺从不拒绝的,但这不代表她不会在床上哭,要么就是哭着求饶要求快点结束,要么就是哭着说自己不舒服,让他事后拿出筹码加倍地哄她。

    她那个时候是不是装的?——

    作者有话说:所以,其实金枝是享受前夫的讨好的,她也喜欢前夫付出的爱。

    本文的立意就是~爱她需要永恒的付出

    金枝和前夫高中分手前我写了一段金枝的心理描写,其实那时候她就有点舍不得分手,因为她喜欢前夫讨好她,但她害怕前夫的这种讨好不是永恒的,害怕前夫最后还会和前世一样变心,所以她决定长痛不如短痛,在高中时候还是提了分手。

    如果前夫可以和她证明,这次他是永恒地爱她,也许金枝会……

    会给他一个保镖保安保洁保姆的四保岗位,终身制。

    第58章 疯狗发狂记

    既然心里顺杆子这么一想了, 他看着章矜之那矫揉造作的泪容,情不自禁顺嘴也就把那话问了出来。

    “你就这么能哭?在我眼皮子底下装了这么多年?我还正想知道以前你在床上掉的那些眼泪有几分真心?”

    关于做过十几年夫妻的人私底下能不能对着对方什么荤素不忌的话都随便说这件事,他们两人显然是有不同的观点的。

    章矜之重生后可以不带一丝犹豫地完美转身投入新的人生中,读高中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是未成年高中生, 读大学时她就是女大学生, 她是清清白白的千金大小姐, 和别的男人可没有婚育史没有同居史,至于什么前夫之类的……

    哦,没听说过, 那都是诽谤污蔑,一定只是意外啦。

    所以,如果有哪个敢自称她前夫的人跑过来对她发/情开荤腔, 她十有八九会故作一脸恼怒地赏他一个耳光以证自己的清白声誉。

    而她前夫显然还没从前世那二十来年的梦中走出来。

    不仅没有梦醒,还一如既往的自负。

    ——那是我自己的妻子,我连我所有银行卡的密码都可以跟她说,还有什么别的是不能跟她提的?

    别说只是单纯口头上带她回忆一下从前上床时的细节了, 他觉得自己再伸手摸一摸亲一亲碰一碰她都属于合理的交往范畴之内。

    毕竟这不是她为人/妻的义务么?

    哪怕重生后的这么多年里,他到现在都没能真的再碰到她, 可他始终也没有真正意识到是他根本就没有资格碰她了, 而是掩耳盗铃又一意孤行地认为,那不是他不能做, 只是她现在不太高兴,他为了照顾她的心情才没有这么做而已。

    章矜之无法和一个不要脸的人争论太多。

    她一般情况下不想搭理他的下流行径,但他要是真把她惹急了, 她同样可以很熟练地从这些地方去骂得他血压飙升大动肝火。

    她躲在沙发另一端对他冷笑,总算是开口和他说了句话,可这话很不中听:

    “哦, 你才知道我之前在床上都是装的啊?那我能怎么办,谁让我老公给我花钱养着我全家,我当然要保护我老公的自尊心啊。你说他要不然为什么这么舍得给我花钱?钱花出去了,肯定是要特殊服务的意思呀,这是保密协议。”

    章矜之说的“装”和程愈川嘴里的完全不是一个意思了。

    他指责她从前是否曾蓄意拿乔偷懒耍赖,而她则借机曲解他的意思,空口白牙地又在给他泼脏水骂他不行。

    她真是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他以为他足够了解她,未曾想还是有一朝看走眼的时候。

    章矜之前世可确实没有这种做派,那会儿两人吵架吵的再凶她也不至于在这上面如此耍无赖,当然,也可能是她有自知之明,那个时候乱发疯是真的会被他按在床上弄死的。

    程愈川被她气得眼前又一阵发晕,脸色铁青,好长一段时间他差点忘了自己这一趟是来干什么的了。

    ——他应该是嫌自己最近过得太顺了,专程过来受她的气的。

    他冷冷训斥她一句,让她闭嘴并且以后永远都不许再提这种话,“……否则我以后都默认你是口是心非在求我当场上你。”

    为了威吓她一番,他掏出自己的手机,划开锁屏点进时钟的秒表界面,点了下开始计时的按钮,指针开始在屏幕的钟表上转动起来,他把手机扔到章矜之边上。

    这意思很明显,他们以前这么玩过,她现在要是还想作天作地作下去的话,也不是不可以再来一次。

    可章矜之好像自信他不敢拿她怎么样,她一点也不怕他的样子,接过他的手机,按掉秒表的页面,点进秒表边上的计时器功能,很快定了一个两小时的计时,按下按钮,时钟从两个小时开始往回倒,1小时59分59秒,1小时59分58秒……

    她把手机推回程愈川面前,很诚恳的表情:

    “你下次还是这样计时来证明自己吧,因为这样结束的时候它上面的时间就会显示快两个小时了,数字上好看一点。”

    ……

    这已是她不知道第几次如此挑衅男人的尊严了。

    就算他脾气再好也禁不住章矜之一而再出言不逊的羞辱,普天同庆,这一次章大小姐不依不饶地终于玩脱了。

    程愈川霍然起身,眼神幽幽地凝视着她,章矜之被他吓得心里一抖,身上有些汗毛直竖的不太好的直觉,其实她这时候已经隐约意识到自己反击得是不是太过了,跟畜生是不能讲道理的,畜生逼急了什么都能干得出来。

    她想,如果能倒回到一分钟前,她应该不会再说那句话的。绝不是因为她害怕,而是她不想跟听不懂人话的畜生一般计较。

    然而公主的高傲令她依然挺直了自己的脊背,面上没有半分退缩的怯意。

    骂他就骂了,又能怎样?他想让她收回她说过的话么?绝无可能。

    “矜之,过来,跟我道个歉,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好不好?”

    他对她温柔地微笑,向她伸出一只手示意她去他身边,章矜之倨傲地扭过了头去。

    她为什么要道歉?他闯到她家里来对她发疯,对她又是一顿威胁又是一顿开荤腔发/情,他还没有跪下来跟她谢罪,居然敢来要她的道歉?

    沉默几秒后,章矜之忽然被他上前一把抓住,还未等她反应过来时,她的身体已经离开了米白色的沙发,转瞬间便被他打横抱起,他瞥了眼,找到她卧室的方向,踹开她虚掩着的卧室门,将她扔到了那张柔软的床上。

    章矜之尚未在一阵天旋地转间回过神来,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时,侧首看见的居然是自己床上的枕头。

    哗地一下,有人过去拉上了窗帘,她的窗帘是双层设计,一纱一布,他拉上的是那层薄薄的淡灰色月枝影的纱帘。

    室内的隐私被很好地遮住了,而窗外热烈的日光又还能渗透进来一部分,足以让人看得清彼此的身体,还勾出了一层晦暗缥缈的暧昧氛围,惺忪疏懒的光影应当是能让人很快就进入某种状态的。

    章矜之在床上翻动着身体想要爬起来,但她的双腿被长及脚踝的修身长裙束缚住,没有多少弹性的布料让她在短暂而慌乱的挣扎间根本爬不起来。

    程愈川从窗边转身回来,看到她努力挣扎在床上的模样,竟然还很没良心地凉凉笑了一下。

    他假意掏了下自己的口袋,又看向她床头柜的抽屉,对她摊了下手:

    “抱歉,矜之,我没带套来,或许你这里有吗?”

    章矜之怎么可能有!

    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绝望地想脱口而出地跟他说,要不然你现在下去买一盒或者叫个闪送吧,我不想吃药更不想被弄怀孕……

    但这话在她喉间被她很快反应过来咽了下去,她更绝望了,因为要是真这么一说,那不就直接变成了她同意和他做了吗?

    眼泪在刚才已被哭得差不多了,现在她哭都哭不出来。

    程愈川很轻易地欺身而上,压在了她身上,将她两只细细的手腕握在手心里,还怕她硌到自己,贴心地退下了她腕上的那只玉镯,放在了床头柜上,然后把她双手扣在了她头顶上。

    她浓雾般的长发铺在大半张床上,颇有种凌乱的让人想入非非的美感。

    章矜之没再怎么反抗了,她别过了头去不肯看他,因为她知道她根本反抗不了,不如多留点力气事后扇他两耳光。

    程愈川单手去解开身上衬衫的扣子,解了领口的几颗后,他没了耐心,索性直接去扯开自己腰间的皮带。

    他低头看她一眼,还有点诧异:“现在怎么不扭了?你刚刚扭得不是挺有感觉的吗?”

    章矜之咬着唇:“我等着完事了去告你强//奸,把你送进去蹲几年。”

    他很自觉地在这前面加上“婚内”两个字,“要告我婚内强//奸?”

    程愈川轻蔑地呵了一声,“可是,你们家的指纹门锁会记录是你用自己的指纹给我开的门。还有,我昨天给你发了短信说我会来找你,记得吗,你回了一句说你知道了,……虽然那应该是你为了耍我随手回的。当时你在想把我骗过来空等着你,然后你自己开开心心地去和那个小白脸约会?”

    见章矜之被弄得一副心如死灰的模样,他心底叹了口气。

    当然是做不下去的,一来没有套,二来……他总不能让她事后吃药,而且还是在她这么不高兴的时候让她吃药。

    但该给她一点口无遮拦的教训还是很有必要的。

    他冷冷地问她:“你不是说你以前会给我特殊服务的么?今天做得好的话,那就结束。要是实在不行——那你就去告吧。”

    章矜之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的眼神落在她头顶的双手上。

    在这种时候,章矜之竟然还走神地想到了她爷爷以前训狗的规矩。

    她爷爷从空军退下来后在家养老时,有个以前在别的单位里认识的老战友送了他一条军犬基地里培育出来的昆明犬,狼青色的那条,就是她记忆中自己童年的好伙伴,叫黑鹰。

    她爷爷章东延大校训狗时,有一条在现在说出来很让人难以理解的规矩,那就是不准家里的人无底线的挑衅狼狗,尤其是不准拿狗的食物和狗开玩笑,不准挑衅狗逼着狗去护食。

    现在人养宠物狗时往往会无数次地试探自己的狗是否会对主人护食,只要这条狗一旦被发现护食和龇牙,立马就会被各种教训,直到调教得它不再护食为止。——自然了,实验证明这肯定是科学的,没问题的。

    但章大校这种老一辈的人有他们老一辈在村里学来的规矩,那就是你想要训狗,某些方面必须跟狗让步。

    用章大校老家的一句晦涩方言来说,那就是毛狗有生性。

    不能彻底把狗逼急了。你得允许狗保留一定程度上的野性。

    只要这条狗平时对你忠心耿耿,温顺听话,不犯错不闹事,如果它只有护食这一条唯一的缺点的话,那你就让它护去吧,毕竟这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狗的。

    有一次家里的堂哥去挑衅了昆明犬黑鹰,用木棍勾着黑鹰狗盆里的鸡腿捅来捅去,黑鹰被逼得夹紧了尾巴低声呜呜着,眼神凌厉地盯着堂哥他们,仿佛下一瞬就要吠叫了。

    爷爷看见后不轻不重地一脚踹开了亲孙子,骂他不知好歹、没事找事,还问他为什么要故意挑衅狗,天底下哪有狗不护食的,这叫毛狗皆有本性。

    爷爷认为,人跟狗一般计较,逼着狗变成人,那叫人犯贱。

    堂哥灰溜溜地走开了,黑鹰恢复了平静,快速吃完了自己的饭。

    饱餐之后,黑鹰还是那个沉稳而温顺的黑鹰,堂哥拿着自己的卡车过来和黑鹰一起玩,黑鹰也照常接纳了他。

    可见她爷爷的观点虽然很不符合现代养狗科学,然而某种程度上,既然老一辈村里有这样的说法,那也是有点缘由的。

    程愈川就是那条狗。

    章矜之今天挑衅了他绝对不能被挑衅的地方,她把他逼急了,所以他也会发疯。

    她又有些狼狈地想,他是畜生不假,但这也都是她自找的——

    作者有话说:狗,当然是不能护食的!

    但是有的地方确实有章矜之爷爷的这种说法,我也听过~

    现在想想,可能是以前人没有更科学的训狗方法啦,所以必要的时候需要和狗让步,

    但,时代在变化,金枝训狗的时候就会告诉狗,不可能有让步,我就是要训的你不准护食!

    第59章 训狗的第一步

    可章矜之到底不是她爷爷那辈的人。

    她是养在城市里长大的娇公主, 爷爷老家那里的方言她都半句不会说,更遑论去效仿旧时的训狗论了。

    如果你允许你身边养的狗还保留一丝不服从主人的野性,你是养狗还是养狼?

    章矜之很多年前看过一个狼场的纪录片。她倒是想着,纪录片里的那套《养狼经》倒是和她爷爷的《训狗论》是不谋而合的。

    狼场的管理者说, 他们养的是狼, 狼永远都是狼, 是有野性的,你要做好预期,知道这些平日里和你很亲近的狼也是会突然发飙的, 或许是为了食物、幼崽,或许是为了争夺交//配权,又或者是在彼此打斗争夺狼群首领地位的过程中, 当它们心情不顺时,它们永远有可能去攻击人类。

    因此,虽然你是狼场的主人,你还是不能去挑衅狼, 你要小心翼翼地和它们相处。

    虽然黑鹰是她的好朋友,她也很喜欢黑鹰, 但章矜之不能完全赞同她爷爷对待黑鹰的方式。

    若是要拿训狼的那套对待黑鹰, 允许黑鹰保留野性本能的话,那为什么专家们还要大费周章地用带着狼种血统的地方犬一代一代地培育出性状稳定的狗呢?

    当然, 换成章矜之自己的话,她对狼对狗都会是同一套标准,那就是要把它们训成完全忠心又服从于她的附属物, 不管你是狼是狗,到她这里都得跪伏在她脚边,对她唯命是从。

    ——比如现在她身上的这个畜生。

    他竟然还敢让她给他特殊服务?

    从前他们最恩爱时他尚不敢用这种的语气开口和她说这样的话。

    章矜之先前的那点怯意很快又被公主的倨傲本性给赢了回来。

    从她现在的姿势望过去, 她能看见他显于凌乱衬衫之下的胸膛和精壮肌肉线条,不过,他身上并不是完美无瑕的,总是带些恐怖的旧疤伤痕,比如左肩上那丑陋的一道枪伤,还有他手臂上被尼克之前刺出来的刀痕,虽然已经很淡了,但仔细看还是看得出来的。

    她有点遗憾,尼克那个没用的东西,当初怎么没多捅他两刀,最好把他的肾给捅坏才好。

    程愈川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欲色,章矜之想,要是这畜生没敢背着她在外面乱搞的话,他确实已经被迫过了很多年清心寡欲的生活了,甚至就连两人上一次用这样的姿势躺在同一张床上都不知是哪八辈子前的事了。

    他应该真的是被憋疯了。

    章矜之看得出来。不只是在今天。这几年她每次见到他时,他表面上装的人模狗样的,那狭长的双眼里每次看向她时都有一种隐隐的疯态。

    疯也没用,她全然不理会他的求欢。

    章矜之的双手还被他牢牢扣在头顶,明明是任人摆布处置的姿态,只要他想,靠着身形和体力上的优势,她永远也挣脱不得。

    放在三万年前,还不是被他想怎么睡就怎么睡了,还是没法做任何避孕措施的那种睡,大概率还要给他生孩子的。

    可这里不是只剩下本能欲望的原始社会,他不是发/情的兽,他听得懂人话,而她是公主。

    章矜之在他身下慢悠悠地抬眸认真瞥了他一眼,冷艳一笑,语气又淡又认真:

    “我给你三秒钟的时间,从我身上滚下去。——你要是还想我以后会开口跟你说一个字的话,给我滚。”

    在这关头被她打断,程愈川显然一愣。

    章矜之坦然地迎上前夫的视线,红唇微张:“二。”

    公主的气势确实是有些威慑力的,至少今天程愈川在衡量一番利弊之后,的确被她吓到了。

    是,他是以人的思维去权衡当下处境的,章矜之的抗拒不是在开玩笑,他知道他现在就是真的强占了她,她也不可能去告他强/奸。

    但为了一时之爽,毁去他跟她未来的可能,实在不值。前世惨烈的前车之鉴也足以证明,章矜之是那样烈性的人。

    他最终只能极不甘心地放开了按住她手腕的那只手,衣衫不整狼狈地从她身上起身,站在床边眼神十分惨淡地看着她。

    这还是他记忆中极少见极少见的求欢失败的落魄时刻。

    章矜之从床上支起了身体,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他。

    卧室里刚才的那点靡靡气氛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章矜之若无其事地理了理凌乱的发丝,看了下自己脚下,好在今天这双高跟鞋还没掉,她抬了下脚,双腿交叠而坐,这个姿势纤细的腰肢线条被勾勒得一览无余。

    她只用抬起的鞋尖指了下她面前的一块空地,微微扬着下巴,高傲地发号施令:

    “跪在这,跟我认错,道歉。”

    程愈川眉梢一挑,没动作,也没有忙着整理他那散乱的衣裤,但是看向了她。

    前世他们私底下可从来没有玩过这些花样,除了求婚那次,他从来没跪过她,章矜之也没提过这种要求。

    章矜之的态度立马不耐烦了起来:“你是在追求我吗?这就是你追求我的态度?你连我前面没看上的那个施禹都不如。你跑过来强//奸我还敢跟我摆脸色?要是以后还想在我面前跟我说话,我的要求就不准当耳旁风没听见!要么,”

    她的声音轻了下来,抬手指向门口,“——你就赶紧滚,滚出去,滚出我家,以后再也不准来找我。”

    这些年里,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狂蜂浪蝶们,不论他们本人到底上不上得了台面,不论她看不看得上他们,可他们对她都是极尽谄媚之能,所有人都是极尽讨好她的。

    久而久之,她的脾气更加被抬了起来。

    章矜之有时复盘自己前世婚姻里的失败,她觉得很大一个根源就是她刚跟程愈川在一起的时候,实在是太没脾气了。这也是怪他前期太能装,装成了她的真命天子模样,让她陷溺在爱情中,把公主脾气都给磨光了。

    大部分时候,她跟他在一起时,就是这种穷乡下里翻身出来的男人最期待的那种……依偎在身边貌美娇艳的人间富贵花小女人,只要他不犯什么原则上的错误,她就总是一池柔软的春水,没有脾气的,不作不闹,很让男人省心。

    她那时候也真是脑子昏头了。

    到后面等他真变心了,她再闹,要他为她这样那样,也没人真当一回事。

    她冷若冰霜,眼神里没有一丝可以讨价还价的余地。

    看到她这个样子,程愈川顿了顿,还真的俯身跪了下去,脊背也微微弯了下来。

    自己的女人,跪她几次也没什么不能跪的,只要能哄她高兴就好。

    那美艳的人间富贵花从床上起身,把方才他拉上的窗帘给拉了回去。

    房间瞬间变得一片明亮,在炙热的日光照射下,还显得有几分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审判他的意思。

    这是在告诉他,她没有想跟他调情的打算。

    人间富贵花重新回到床沿边坐下,双臂慵懒地交叠环抱在胸前,用鞋尖踹在他肩上:

    “说吧,你今天犯了什么错。认错态度不够就赶紧从我家滚出去,去给别的男人腾位置。”

    他现在跪在那里也是昂首而跪的,下流龌龊,禽兽不如,衬衫可有可无地套在身上,腰间的皮带抽了一半挂在那里,姿态很是不堪入目。

    章矜之没眼看他,别过了脸去,等着他主动认错让她消气。

    程愈川则仍然不卑不亢地为自己辩解,抬眼和她平视:

    “矜之,装哭耍我的人是你,颠倒黑白的人是你,故意挑衅的人也是你,而且,我刚刚给过你机会了,我让你闭嘴别说了,可是你非要这么说,你也明知道你这么说了我会有什么反应。”

    章矜之啪的一下伸手给了他一个耳光。她也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扇他了。

    天地良心,她现在身上被折腾的没什么力气,这个耳光根本没什么实际杀伤力,只是公主对裙下之臣的一种象征性的威慑动作而已。

    “我骂你怎么了?骂不得吗?你要是不喜欢被骂那别来找我啊,你不是有钱吗,爱上哪嫖上哪嫖去,别人那里肯定把你哄得服服帖帖的,三分钟也照两小时哄,肯定把你的自尊心捧得高高地不让你落地。去吧,滚出我家去,别在我面前恶心我。”

    程愈川跪在地上,半眯着眼睛又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他在衡量她此番怒火里有多少真实性。

    盯盯盯,就知道用这种眼神盯着她,但凡她是个真公主,她早就让人把他眼珠子抠下来喂狗了。

    人间富贵花怒火更甚,给他下了最后通牒,三十秒之内组织不出措辞来她就彻底撵他走了。

    他最终低了头,咬牙和她认错赔礼道歉:“……我不该强迫你。”

    富贵花冷笑:“你一进门就来威胁我。用我的家人威胁我。”

    程愈川很平静地反驳:“可我已经收回了这些话,并且我还和你保证了,以后这些话我再也不会提。”

    富贵花又踹他一下,踹在他左肩上那个枪口留下的伤疤上,可是她看到这个伤疤就想起高中时他努力攒钱给她买的那条蒂芙尼项链。

    “如果我没哭你会收回你的威胁吗?你是来追求我的,用上威胁还有理了。”

    富贵花冷哼一声,“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跪在这里,把你今天对我犯过的所有错全都说一遍,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敢这么做了。”

    他现在是不得不低头,俯首认错:“我以后再也不会强迫你,也不会……威胁你。”

    其实今天堪称是她第一次在床上如此决绝地拒绝他的求欢。

    前世……后来那几年里,事实上,很多次,他从美国飞回来找她上床的时候,她并不情愿。

    他眉眼淡漠,总是一副心情不好的姿态,那样子就是在提前暗示她让她心里有数一样,你看,我现在很累,我今天懒得做前戏也懒得哄你,过来跟我弄几发,我爽完了就要走了,你别提太多情绪上的做作要求,要房子要钻石首饰的可以和我的助理秘书说,这个都可以满足。

    章矜之根本不想跟他做。可是她又没有一次真正拒绝过。怎么拒绝呢?他是你的丈夫,他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专程从美国回来找你上床的,你怎么拒绝?拿什么姿态拒绝。

    半推半就每次也就这样了,他爽完了之后套上衣服就走人。

    所以现在这个畜生这么自信,觉得她永远都不会拒绝他。

    看,训狗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不管是什么狂犬疯狗,只要她想,都能训得服服帖帖。

    她为什么不早训他?

    章矜之总算稍稍满意了些,训完了他,疲惫地一抬手:“你可以滚了。”

    想占她的便宜,下辈子去吧,憋疯了她都懒得管他。

    但这个畜生没走,他虽然还跪在那里,但气场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他开始和她谈判提条件了。

    “在你开始工作之前,你读研读博的这几年里,我得是你的男朋友。”

    这次轮到人间富贵花愣了愣,她慢慢直起了身体,咬唇看向他:“……你说什么?”

    程愈川的语气又平淡又坚定:

    “这几年里,我是你的男朋友。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来找我,让我陪着你,我来照顾你,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做。”

    人间富贵花被他气笑了,华丽的花瓣都颤了颤,她反问他:“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他笑了笑,

    “你不就是不想被我威胁不想被我纠缠一辈子吗?那我就只争取这几年的时间在你身边,等你毕业那天,如果你还是没有回心转意,你还是不爱我,我跟你好聚好散,分道扬镳。就像你和张又扬、严介礼他们那样,以后再也不来纠缠你。”

    章矜之站起了身,她想靠着这样俯视他的姿态来给自己一点安全感,程愈川抬眸看着她,追随她的视线,虽然他还是跪着的,可她忽然之间什么安全感都没有了。

    他又补充说,“金枝,就算你真的厌恶我,用这几年时间换后半生的自由,那也是值得的。何况,你知道我会对你很好,我会好好爱你,不会再让你受任何委屈。即便几年后真的要分手,我还会给够你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绝不会亏待你半分。——你以后有任何事情依然可以回头来找我。”

    章矜之气息不稳地冷笑了下:“我要是就不答应呢?”

    他好像很同情她似的叹了口气,缓缓从地上起了身,

    “那就回到我今天刚开始来时候的目的了。不过,你应该能比较出来这两个选项哪一条对你更实惠些。如果你选前者,那我刚刚和你认错时所做的承诺,由于不可抗力因素,都得作废。”

    良久之后,章矜之侧身看向窗外热烈的日光,她的容颜在碎金般日影的照射下更加美艳夺目,连碎发的发丝都透着熔金一样的光泽:

    “……做我的男朋友是有条件的,你是做我的男朋友,不是包养我的金主。”

    程愈川很大度地颔首称是,“你现在也可以提条件,三条,我尽可能满足你,不会让你失望。”

    “第一,我从来不会给我的男朋友提供情绪价值,除了你之外,我的历任男朋友和追求者对我都百依百顺,言听计从,不好意思,我现在脾气不太好,这个你现在应该也看得出来。想要被人哄的话,你出去随便上哪嫖都行,我不介意。”

    言下之意就是只要他接过了“男朋友”这个头衔,就可以被她理所当然地当成出气筒,任她百般羞辱嘲讽,被她气得生不如死。

    他微笑:“当然没关系。”

    “第二,我不喜欢介绍男朋友给身边的人认识,至少不可以见家长,在我父母家人和以前的同学面前,你要对我们的关系保密,尤其是在我父母面前。”

    这点他同样同意了。

    章矜之最后提了第三条:“不可以用任何手段强迫我做任何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不喜欢,你就不能再提。比如,让我换房子,搬家,再比如,和我同居,上床。”

    第三条他答应地有点艰难,可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

    她说完后,程愈川十分爱惜地把她拥入怀中,亲了亲她的脸颊,在她耳畔轻声道,

    “那我可以简单说一下我的要求吗?一样是三条。”

    章矜之蓦然看向他,满目怨毒之色:“你还敢跟我提条件?你怎么不去死?”

    程愈川抚了抚她的背,很温柔,眼神也很宠溺,“不是什么很为难你的条件,我想你可以很轻松地做到,我舍不得为难你。”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和别的男人保持距离,不要再接受那些小白脸的示好。不许玩随便拉黑那一套,随时接收我的消息,一般的信息你可以不回,但我只是要确保我能随时联系上你。

    第一条我可以代为监督你,第二条对你来说不痛不痒什么都不需要付出。”

    这是两条。

    对章矜之来说确实不算太难。大不了把他的消息全都设置成免打扰就是了。

    那最后一条呢?

    程愈川的手掌滑落到她的腰侧,流连不已。

    他果然贼心不死,又用那种色欲熏心的眼神盯着她。

    章矜之推开他尖叫:“你答应了我不能强迫我的。”

    他脸皮厚,好像也不在乎:“你的意思是,只要能让你同意就可以了,你应该不是特别抗拒性生活吧?”

    章矜之还未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中断他们两人无休止的讨价还价。

    程愈川说他去开门。

    章矜之翻了他一个白眼,懒得理他,等他走出去几步后她才想起来他那衣衫不整伤风败俗的样子,诶了一声又追出去拦着他。

    万一真是物业上门了,人家看到这种神经病,连带着会觉得她这个业主生活作风都不正常的。

    但门外敲门的不是物业。

    是韩复宇。

    程愈川在看到韩复宇后做了个请他进来的动作,然后不紧不慢地低头系起了腰间的皮带。

    章矜之从卧室里追出来时,她便是这样尴尬地和韩复宇的眼神碰撞在了一起。

    韩复宇很快从极端复杂的情绪中调整了过来,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对她笑了笑:

    “我今天从家里开车过来,外公外婆听说你端午节不回家,让我顺便给你带了点家里包的粽子和一些东西,都是你平时爱吃的。”

    他的外公外婆就是章矜之的爷爷奶奶。

    章矜之看着他,想说些什么,可极度的尴尬让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程愈川系好皮带后过去接了韩复宇手里的东西,男主人一样自然的姿态。

    “辛苦了,留下来吃个饭?我去炒几个菜。”

    韩复宇一笑而过,很得体和他们告别:“不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先走了,对了金枝,外婆说粽子煮好了要在锅里泡上十分钟再拿出来,味道更好,也可以煮好了直接焖一个晚上,会更糯。”

    他的心在滴血。

    “那我就不送你了。”

    程愈川也没再留第二遍,对他微笑,走到门边,示意他赶紧走,他要关门了。

    第60章 自卑人夫主厨日记

    从章矜之家出来, 下楼的路上,韩复宇踉踉跄跄地连摔了两次。

    十五楼,他是从楼梯上步行下去的。

    不知为什么,身体的本能让他不想去等待电梯, 他下意识地认为要给他的身体找点事情做, 这样才能冲淡头脑中那极具冲击力以至于让他无法承受的画面。

    这些年里, 他和章矜之的关系亲密依旧,却又好像没那么亲密了。

    实在没有办法,这个社会上没有多少表哥和表妹亲亲密密一辈子下去的戏码, 大家都长大了,都要有自己的生活。

    哪怕是亲兄妹之间,到了二十岁上, 各自恋爱结婚成家了,也是各有各的过法。

    他和章矜之还能维持住孩童时代的初心,已然十分难得了。

    可纵使初心还在,许多她的事情, 她对他张口越来越少,不会每一样都讲给他听。而关于他的, 她也甚少主动去打听探究。

    他们似乎在用最体面的姿态渐渐大范围地退出彼此的生活, 把更多的位置让给对方世界里其他更重要的人。

    他只能睁着他的一双眼睛看着,看着她身边的男人来了又去, 一个接一个的想要上位,却永远不会有他的位置。

    他什么不知道?

    从高中时候的程愈川,到张又扬和尼克他们, 还有严介礼……

    他什么都知道,他心里明镜一般!

    从她高中和程愈川恋爱开始,她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唯独他看得清清楚楚,心知肚明。

    转眼多年过去了,那个男人居然还能又出现在了她的身边。

    开门那一瞬间看到的那个场景,他恐怕永世难忘。

    但是再难忘又能怎么办呢?

    他妹妹已经二十二岁了,房间里有个男人,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有她表哥出现在她家里才值得外人奇怪吧。

    ·

    章矜之可以把冷暴力的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最高级的冷暴力是什么?

    让你难堪难受,让你如鲠在喉,又让你有苦难言,连一句“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都问不出来。

    而现在,她就可以把这个尺度用在程愈川的身上。

    韩复宇离开后,章矜之看着他离去的门口,长久地没有再说话,神色间也是有几分落寞的意思。

    程愈川不声不响地在一旁理好了自己的衣服,他也静静地看着她,不敢轻易开口说什么。

    因为他看得出来章矜之不高兴了。

    气氛一时间又变得异常苦涩而尴尬。

    最后,章矜之脱下了自己的高跟鞋,也懒得放回玄关的鞋柜里,就这么随手一扔,换上拖鞋,自顾自地回了房间休息。

    她转过身去给他留下一句话:“我累了,要睡会,你自便吧。”

    十个字。

    程愈川在心底咂了几轮她说话时的语气味道,小心地应了一声,没敢再多说什么。

    在韩复宇敲门之前,他们没有讨论完的那个关于性生活的话题,当然也就这样没了下文了。

    他今天得到的已经够多了,不能再惹章矜之生气,否则前功尽弃。

    等章矜之关上房门,咔嚓一声将卧室门反锁,留他一个人在外面后,他默默地去收拾好了她的高跟鞋,按照她从前的习惯放进鞋柜合适的位置里,然后尽可能轻声地在她家里给她收拾起了该收拾的各种地方。

    她一个人住,能由之衍生出来的各种隐形家务也是不少的。

    就比如那双她懒得放进鞋柜里的高跟鞋,又或者洗完澡后浴室地上的水,脏衣篮里换下来的衣服,掉在地上的头发,化妆台上被她动过的那些瓶瓶罐罐,还有厨房里她偶尔洗了点水果后溅出来的水珠,用过的碗碟叉子……

    这些种种细微之处吧,尚且不值得专门请个小时工保洁上门来处理,但日积月累地堆起来,也是足够烦人的。

    这么一想,想到卧室里的那个女人,他脸上不免又露出一个淡淡的宠溺的微笑。

    他并不相信章矜之一个人住能过的很好。

    她两世以来都没有过一人独居自食其力的生活,亏她父母也真放心买个房子把她扔进去让她自生自灭。

    在和他恋爱之前,不论她住在爷爷奶奶家还是和她父母住一起,家里是有保姆跟在她身后收拾这些的;

    前世在和他恋爱之后,同居的数年时间里,则是他日复一日蹲在地上给她捡头发;

    再后来,婚后就算他不在了,他也找了更多的佣人来伺候她。

    幸亏还是她搬过来没几天,家里还不算太乱。

    程愈川沉默地在她的浴室里捡完她所有的头发。

    章矜之的基因好,她外婆、妈妈、小姨都是这样的,头发又长又浓密,黑亮而顺滑,铺散在床时就比最珍贵的丝绸布料还要柔顺,如古画仕女图中的美人雾鬓云鬟,到她前世三十多岁时都没有一点变过。

    所以她也是很容易掉头发的。

    但是她越掉越长,长得比掉的还快,需要永远有人跟在她后面给她捡头发,要不然不出三两天,家里就掉的到处都是,她自己从来不捡,但看见了就比谁都烦心。

    像一只精致的狮子猫,扬一扬毛绒绒的尾巴,扫过之处随处可见它的猫毛,为了维持这种美丽,一定是要有人长久地为它打理毛发的。

    把她家里除了卧室之外的地方都收拾了一遍后,时间尚早,他不敢出去,舍不得走,就只能坐在她的沙发上沉默如山一般出神。

    ——她还没在门锁里录入他的指纹,现在她说自己睡下了,那他出去了就回不来了。

    几个小时的时间里,他的心平静了下来,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强扭的瓜不甜,他用尽手段跟她求来往后几年的短暂光阴时,他就知道他要迎接的是什么。

    章矜之的冷眼,她的坏脾气,她的冷暴力,她毫不掩饰的厌恶怨恨。

    他只能受着,他有心理预期。可他还是会难受,他不是一块冷冰冰没有感情的石头。

    他要这几年来做什么呢,还有六七年的时间,占据着一个见不得人的男朋友的头衔,真的能把她的心哄回来吗?一切真的能回到从前吗?

    他不知道。他一点底也没有,他甚至不知道等六七年后她读博毕业了,开始和他提分手时,他该怎样面对她。

    但是又转念一想,他无法把剩下这几年的时间当做为自己图谋来的短暂黄粱美梦,他应该用这几年来尽力弥补她曾经受的那些冷落和委屈。

    六七年,六七年,……她婚后最不开心的几年,就是死前最后的那六七年。

    章矜之在手机里发消息和尤家泽道了歉。

    尤家泽倒也没说什么,说她如果实在不方便的话,那就算了吧。

    然后她又想着给韩复宇打个电话,好歹和他说几句话,可思来想去,今天她仿佛实在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太疲惫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作罢。

    下午章矜之真的睡了一觉,等她再睡醒时,是被外面似有似无的饭菜勾人香气给馋醒的。

    中午和程愈川撕了一场,她精疲力尽,一气之下午饭就没来得及吃,现在一觉睡醒怎么可能不饿。

    这时候是下午五六点左右。

    章矜之从床上起身,换下了那条漂亮裙子,只穿着家居服推开了卧室的门。

    然后,她久久地愣住了。

    有个免费倒贴上门的厨师系着围裙在她家小麻雀胃一样的厨房里挣扎出了满满一桌子的菜,都是她爱吃的,餐桌最中间还摆了个精致的红丝绒天鹅舞曲蛋糕。

    红酒,蜡烛,玫瑰,还有丝绒礼盒里给她准备好的礼物,章矜之不用拆都知道里面应该是一颗巨大的石头。

    她还想了一下,今天并不是任何特殊的节日,不是他们两任何人的生日,不是情人节或七夕,也不是任何值得回忆的纪念日,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日子。

    她不知道他是又抽了什么疯,忽然就从强/奸/犯未遂转行当厨子去了。

    章矜之出神时,程愈川从厨房里出来了,温和地示意她坐下先吃,他推门出去,竟然跑去对门隔壁家端出来了最后一道菜,是需要炖得最久的佛跳墙,里面有海参、鲍鱼、鱼翅、干贝等等,处理起来是很繁琐的。

    章矜之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他摘下围裙,去厨房里洗了把手,和她解释:

    “我把你家隔壁,楼下,楼上,加起来五户人家的房子,能租的都租了,能买的都买下了。厨房太小施展不开,所以,这道菜炖在隔壁的厨房里。”

    章矜之还有些午睡后的懵懵懂懂,她坐在餐桌前,一手支着额头,半阖着眼睛,也没看他一眼:“神经病。”

    有钱太多嫌弃没地方花的神经病。

    他怎么不把整个小区都买下来。

    被她这样一骂,程愈川心里叹气,面上并不敢和她争辩什么。

    她不愿意搬家,肯定也不会让他住她家里和她同居,为了能多见她几面,他自然只能想办法住在她的边上。

    能受气的地方,他尽量让自己多受些气。

    他在天鹅蛋糕上点上蜡烛,其实今天不是任何纪念日,章矜之也不知道点蜡烛的意义是什么,但他让她去许个愿望,吹灭蜡烛,她倒也赏了这个脸。

    他口袋里用的打火机还是去年他生日时,她帮张又扬挑选的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在程愈川起身点蜡烛时,章矜之望向窗外,她家有一整面视野很好的落地窗,此刻外面正是傍晚日落时分,今天的晚霞尤其绚烂美丽,天际翻涌着熔金的黄和凝夜的紫,还有大片温暖的粉与橘。

    章矜之最喜欢看晚霞,每个有晚霞的夜晚,她心情都会变得很好。

    可天边沉霞又最易消散,留不住。

    所以,看到晚霞时,她总会既开心又怅然若失,涌起些莫名的凄凉之意。

    太美好的东西,你知道它不是永恒的,仿佛一眨眼的功夫,世界就会陷入晚霞后的长久黑暗里。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你总不能让天为了你的喜好而改变。

    得过一刻且一刻吧。

    程愈川示意她去吹蜡烛,章矜之停顿了几秒,好像真的在心里许过愿似的,凑过去轻轻将蜡烛吹灭了。

    他正想给她切蛋糕,忽然想起什么,找出自己的手机,问她:“矜之,我能给你拍张照片吗?”

    章矜之兴致不高,从桌边让开了一点位置,意思是让他去拍这一桌子的菜:“我没换衣服,不想拍。”

    这点小事上他是不敢强求她的,不愿意让他拍,那就只得作罢,不过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遗憾。

    因为,上一次他们两个人这样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还是在前世游轮上那晚。

    太久了。

    切好蛋糕,他适时殷勤地送上礼物,章矜之顶着他殷切的目光,只得意思意思地打开看了一眼,哦,果然又一块挺大的石头,钻的。

    她瞥了眼客厅边的一个柜子,也没有上手试戴一下,啪一下合上,重新推给他,“放那吧,那边空着的。”

    程愈川还是颔首称是,把这份精心挑选的礼物像扔一包纸巾一样随手搁在了那柜子上。

    他能说什么呢,好歹她愿意收下,那就是给他这个男朋友最大的脸了。

    章矜之这顿饭是认真吃了的,毕竟她饿。

    而他在餐桌的另一边小心观察她的神色,询问她的意见:

    “金枝,你等会吃过饭了,是不是该把我的指纹录到门锁里。”

    章矜之的筷子在半空中顿了顿,咽下嘴里的一块虾仁。

    她忽然心血来潮,心里跳起一种干坏事的得意感,学起了前世在A大任职时,学院里的那些行政教务老师看那些来办手续的学生的眼神,凉凉的,探究的,带着一点阴阳意味的那种,抬眸,眨眼,瞥他一下,让他恶心难受又说不出。

    “……为什么?”

    她跟他说话的声音都不高,是纯粹懒得和他认真开口的那种意思,可不是怕他。

    程愈川果然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他和她解释:

    “我是你男朋友,我总要来你家的,你应该也懒得一次次过来给我开门吧?”

    章矜之又瞥他一下,“哦,那你等会记得提醒我。”

    过了一会儿,他在一旁给她剥螃蟹,又小心翼翼地想提第二个要求了:

    “矜之,你手机里是不是还没有添加我的联系方式?你等会儿加我一下吧。”

    章矜之果然更加不耐烦了,这次她的微表情是瞥了下唇角,

    “哦。”

    于是他就不敢说话了。

    章矜之很满意现在这种氛围。

    她就该用这种方式和他相处,应该由他来看她的脸色。

    她忽地很感谢韩复宇,就是韩复宇的突然到来,打乱了程愈川原本发疯的节奏,让他越来越落于下风了。

    她想,果然娘家有个能打人的兄弟还是不一样的,这个疯狗现在变老实了,说不定就是被韩复宇震慑到了,想到了韩复宇前世是怎么和他一次次扭打在一起打得你死我活的了。

    吃饱喝足了,章矜之不在餐桌上多停留半分钟,放下筷子就离开。

    她甚至连叮嘱他收拾残局都不用,这些默认都是他该做的。

    她一放下筷子,程愈川也没有再多吃一口,跟着她一起起身离开了餐桌。

    他还惦记着他的心事,让章矜之在门锁里录了他的指纹,然后,在手机里存了他的联系人,加了他的微信和其他社交平台上的一些好友。

    他的微信头像跳出来时,章矜之有一瞬间又恍惚失神了。

    ——还是那张寡淡的蛾眉月的月相图。

    黑漆漆的夜空里,一弯如钩的细月。

    章矜之窝在沙发里玩起了iPad,电视里放了部她早已看过的电影当做背景音,她还玩植物大战僵尸,用Apple Pencil在屏幕上戳来戳去,种上一排又一排的植物,僵尸和豌豆射手的音效震天响,加上电影的声音,完全盖过了厨房里人夫兢兢业业收拾残局洗碗擦桌子的动静。

    章矜之不是喜欢打游戏的人,却对这游戏有一种诡异的依恋感,因为韩复宇以前喜欢玩。

    她还记得小时候在爷爷奶奶家的暑假,那时候他们还很小,她会和韩复宇在一起睡,闹着非要打地铺那种。

    夜里关了灯后韩复宇还在玩,她就趴在一旁看着他玩,在屏幕的幽光中看着韩复宇的侧脸,然后在游戏悠长的背影音效里沉沉睡去。很幸福。

    第二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她就问他,昨天晚上你打到多少关啦?有没有刷到新植物呀?

    一个暑假过去,关卡打得差不多了,也开学了,平板交上去给大人收着。等到下一个暑假时,游戏都被大人删了,再下载回来,他们又从第一关开始往后面玩。

    年复一年,乐此不疲。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喜欢玩这个。

    章矜之对于通关和刷新新植物其实没有多大的欲望,每次她把这个游戏正儿八经地拿出来玩时,只能说明一件事,她当下感到自己的心很宁静,平和。

    大学时候就这样。

    也是这样的光景,饭后,她窝在沙发里玩自己的,他在一旁收拾家务,忙前忙后,她看都不看他一眼,那都是他活该,应得的。

    大概是打完了三四局僵尸后,厨房里的贤惠人夫终于安静地忙完了他的活了。

    程愈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将她抱到自己怀里让她继续玩,章矜之倒也没有反抗。

    他蹭着她的脸颊和脖颈,叹息一声:“我很想你。”

    想你什么,从什么时候开始想的,他没说,章矜之也没搭腔。

    他看着她打游戏时的样子,声音越来越轻,

    “矜之,你不用这样抗拒我,排斥我,我没有别的意思,穷尽手段想做你的男朋友,也只是想在这几年的时间里尽力弥补过去让你受的那些委屈。”

    章矜之在屏幕上收集双头向日葵里迸出来的阳光,头也不抬一下,“你不要再和我提弥补这两个字了,我听了恶心,我不需要弥补,你也弥补不了我,我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些被你冷落的夜晚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说,“别和我说弥补,我当不起这两个字。前世的我只想和你同归于尽,要是你上辈子不得好死能痛快地一枪崩了你自己,看到你过得不好,或许能让我好受些,别的都免谈。”

    程愈川抱紧了她,没有说话,

    章矜之笑了,“当然,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的命的。”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解释。

    一局游戏打完了,章矜之今天玩到这里也累了。

    她放下iPad和笔,

    “要是真想谈什么弥补,等我毕业那天,你真的能痛快地放我自由吗?”——

    作者有话说:前夫,人夫,可发疯,可自卑。

    前夫还有至少两个大刀在等着他~

    一个是韩复宇看到金枝日记后捅来的刀,还有一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