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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第二次分手

    其实, 他在性上是没有受过委屈的。

    他说的是前世。

    因为那时候的章矜之足够爱他、足够信任他,所以即便在他还一无所有给不了她一个稳定的未来时,她也愿意十八岁生日那晚就和他上床。

    他们那时感情多好啊。

    后面大学几年,在男人最欲望勃发血气方刚的几年、最需要性的时候, 她都温顺柔婉地陪伴在他身边。

    后来想想他实在是太命好, 竟然能有这样从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娇滴滴的美人自愿跟他同居在一起, 任由摆布,予取予求,从不拒绝。

    她太爱他了, 把他的胃口养大了,以至于这让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往后她也应该这样无条件的永远待在他身边满足他,一旦她满足不了他, 他便怫然不悦,生起各种的不快。

    分居两国的那几年里,他就常这样对她心生不满。

    现在他才知道,等她收回了给他的那些好处后, 他的日子会过得有多难熬。

    章矜之到楼下后在手机上给张又扬发了条信息。

    “我今天有点累了,先回去休息啦。”

    他回:“好的, 到家之后再给我回个消息?我在这里多待一会, 程愈川也走了,他让我们自己在这随意玩, 他明天过来结账单。”

    所以看样子今晚那间包厢里还会很热闹,毕竟大部分人平时哪里舍得来这样的地方消费,有程愈川这种大金主给他们全场买单, 肯定很多人是舍不得走的了。

    章矜之回他:“那你别待得太晚了,要不然不好打车啦。”

    “好。”

    发完这条消息后,章矜之的手机也基本没电了。

    她叹了口气, 思索着自己现在出门站在路边拦出租车大概要吹多久的冷风,有服务员过来微笑着请她去吃点东西,说是程先生让主厨特意给她准备的。

    章矜之让服务员帮她找一条手机充电线来,她在一楼的一间包厢里慢悠悠地吃了一份砂锅鲍鱼海鲜粥和一些茶点,身上终于多了点暖意。

    她给手机开了机,准备出门打车,时间显示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分钟。

    程愈川在这时推门进来:“走吧,我送你回去。”

    章矜之放下手机,眼神很平静地打量了他一下。

    他眼尾有一点淡淡的笑意,衣衫得体完好,脸上戴了个黑色的口罩。

    原来他还知道要脸。

    扇前夫巴掌这个癖好,章矜之是这一世才染上的。程愈川前世从来没有对她动过手,她也没有扇过他,因为她还顾及他的颜面,她知道他工作很忙,每天要见很多人,脸上带着巴掌印,总要引人私下议论,所以她一直克制怒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很长时间都没有开口说话,章矜之和一个刚刚不知道在脑海里用什么下流黄色废料意淫过她的男人更没什么可说的。

    ……而他现在心情分外平和。

    私人订制款的宾利Mulsanne行驶在城市深夜的街道上,虽然偶尔也有车辆驶过,但世界静的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后半程路上,程愈川终于忍不住开口对她说道:

    “矜之,你真的觉得张又扬适合你吗?你真的觉得你们有未来吗?”

    章矜之没有侧首看他,她将自己的视线落在别处,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头顶的那块遮阳板化妆镜上用一行精美的英文刻着她的名字。

    Tiffany Zhang.

    车牌号都是她的名字加她的生日。许ZJZ628。

    “这和你有关系吗?你不用操心我和别的男人之间的故事,我好像和你说过很多遍了吧,就算张又扬不行,我和他分手之后还可以去找下一个。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执着于非要哪一个男人不可,只要我想,我随时可以有新伴侣。”

    最后那两句话她意有所指,这也是她想对他说的。

    似乎她从来不是非他不可,在前世她发现他们的婚姻出现问题时,她的第一反应就是离婚,然后再去找别的男人。

    程愈川的眼睛看向前方的路面,

    “矜之,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想提醒你,其实你挑男朋友的眼光一直都还在以我为参照标准。你为什么在高中毕业后选择了张又扬?因为他和我那时对你一样,会给你讲题目,陪你聊天,愿意给你花时间,会送一些讨你喜欢的小礼物。

    对,这是我学生时代能为你做的事,张又扬可以模仿几分,暂且讨你倾心。但人不可能永远活在学生时代。在这之后我能给你做的,他能吗?你不可能永远活在高中的回忆里。”

    章矜之轻蔑地冷笑:“但凡以后我找了一个两眼睛一鼻子会喘气的男人,你都觉得他像你,都觉得我还对你旧情难忘。”

    程愈川的情绪还是很平静,也许他还在对刚才那一眼的裙下风光念念不忘,所以对她格外有耐心。

    “我打赌你和他很快就会分手。三年了,你们谈来谈去不还是这个样子,以后也不会有什么出息了。”

    章矜之一下警惕起来:“怎么,你还是想用那老一套的招数,靠砸钱的方式把我身边所有的异性都给赶跑?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总归想尽办法给我找不痛快,让我身边的人离开我?你想算计他什么?”

    这是她现在最怕的一件事。

    “我不会想办法用为难他的方式去拆散你们。我要是真想对他动什么手脚,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做?你们刚恋爱时我为什么不动手?”

    车辆驶入雪湖园小区,不知为何,他这话说的十分坚决,

    “我还记得十几年后互联网上会发明一个新词,叫雄竞,说的是几个男人为了抢一个女人而大打出手,生死搏斗。矜之,如果是为了你,我愿意。可惜你挑拣的那些男人也实在太……”

    他短促地轻笑了一下,

    “太拿不上台面,我认为这样欺负他们有失风度,胜之不武。”

    黑色宾利在她家门前停稳,

    “章矜之,你听好了,不管你以后找哪个男朋友,我都不会去为难他们。不会用任何手段直接间接地去算计陷害他们的学业、工作、家人、朋友,不会用砸钱的方式让你的男朋友离开你。我说了,我尊重你的决定,我会让你亲眼看着你挑的那些男朋友有多没用,他们都配不上你。”

    程愈川这时说话的语气很像个大度的正房丈夫,

    “不过宝贝,和他们玩够了之后,记得回家,回到我身边,好吗?”

    “你不来仗势欺人找我男朋友的麻烦,真是多谢了。”

    章矜之又若有所思地问他:“我三十八岁的那一年里,你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么叫过我了,现在为什么又假装出一副这么爱我的样子?因为我现在年轻了,是吗?”

    “不,因为我真的后悔曾经没有好好爱你,没能对你说很多爱你的话,没能给你写很多的情书。”

    他下车去为她拉开车门,一只手自然地挡在了车门顶部。

    “真后悔就去死吧。”她说,“你怎么不一枪崩了你自己?”

    章矜之下车的姿态很高傲,真把他当成个兢兢业业伺候她的司机和保镖了。

    头顶的发丝擦过他放在门顶的手掌,想到他刚刚在包厢里用这只手做了什么,章矜之忽地一阵恶寒,连忙躲过。

    他笑了笑,“我洗过手了。”

    章矜之没再理他,下车后从钱包里掏出一张纸币扔到他脸上当打车钱,头也不回地进了家门。

    “还有,”

    她想起一件事,不得不再度转过身来看着他,

    “能不能麻烦你,别再开着这辆车到处招摇过市了?你觉得让别人看出来了是件光彩的事情吗?”

    她说的是那个带有她名字和生日的车牌号,还有他车上头枕刺绣、遮阳板化妆镜上到处刻着的她的名字。

    时间一长,但凡遇到个眼睛不瞎的人,人家随随便便就能看出点苗头来。

    程愈川捡起她扔来的纸币,对她的提议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我认为你做我妻子时并不丢人,现在有一个我这样的追求者,对你来说更不算丢人。倒是你挑男朋友的水准,实在让人……”

    这天晚上临睡前,章矜之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中还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和她说的话里,有没有哪一句是骗她的?

    他说,他不会来找她男朋友的麻烦。

    他说,哪怕是前世,他也只有过她一个女人。

    他还说,他爱她……

    ·

    开学后的一两个月里,章矜之和张又扬之间一切如常,似乎程愈川的确什么都没做。

    她本该渐渐安心的。

    然而张又扬的变化让她又有些无法再安心。

    她认为是那天晚上他们去了程愈川的生日聚会、看到了那样纸醉金迷的生活给他带来的一些刺激。

    张又扬开始变得很在乎“钱”。

    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在乎。

    以前他们一起出去玩时,他们会聊天,聊的是看过的书、电影,有意思的话题。

    现在,当她牵着他的手和他在路旁散步时,他会陡然问她:

    “你说刚才过去的那辆宝马要多少万才能买下?二手的应该也不便宜吧?”

    “矜之,你说程愈川这些年在美国赚了多少钱?那天晚上他手上戴的那块表估计得上百万吧?”

    “哎,也不知道我这样的普通人要努力多久才能过上他们的生活。”

    ……

    每每他谈及这些话时,章矜之唯有沉默以对。

    她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自己的男朋友。

    她明白这是每个男生——每个人,在走入社会时必须要经历的一步,就连程愈川当年也经历过这样的“自卑”阶段。

    程愈川年少时也好奇过她家有多少钱,好奇她爸爸的那辆车要多少钱,但他的好奇是为了激发他自己的斗志,要给她更好的生活。

    他说,他要让她过上她父母都不能给她的奢靡生活,他要把她养得更好。

    而程愈川也很快就实现了他的承诺。

    现在,作为女朋友,她没有立场去鄙夷张又扬心态发生的这种微妙改变,她只能陪着他,鼓励他,告诉他其实他也很优秀,未来的他也能拥有他此刻所羡慕的一切。

    但张又扬身上的改变不止这些。

    他好像还渐渐地有点……有点儿舍不得给她花钱了。

    用通俗的语言来说,就是在恋爱中变抠了些。

    在高三毕业和他恋爱之初时,她已清楚他的家境并没有那么富裕,两人出去约会、吃饭,一开始几次她都主动提了AA,或是提议他请一顿,她也请一顿,那时张又扬明明拒绝地很坚定。

    是在他数次如此坚定的情况下,章矜之才慢慢接受了每次都由他付钱的默认规则的。

    而且,她也会送他和他付出价值相等的礼物,每次她都是带着一点暗示意味的把发票和礼盒一起送给他的,且是七天内可以无条件退货的东西。

    不论送什么,事后她绝不会过问“我上次送你的衣服你怎么不穿”之类的话。

    这意思很明显,如果他缺钱了,或是他认为自己在恋爱中开销太大,那么他可以直接把这些东西拿去商场退掉换钱。

    她不认为自己在恋爱中是对男朋友有所物质上的图谋的。

    因此,在以上种种基础上,他在金钱上的吝啬让章矜之感到如鲠在喉,难以接受。

    他们每天都会一起在食堂吃顿饭,午饭或是晚饭都可以,在食堂吃一顿能花多少钱?

    以前全是他付钱的。

    现在,他有时会在自己打好饭后先行以“我去占个位置”的理由离开,像是在避免为她刷饭卡付钱一样。

    章矜之感觉自己越来越心梗。

    程愈川那天说的话犹在她耳边回响,——忠贞和财富,只有他能毫不保留地为她付出。矜之,你挑选的其他男朋友都不会比得过我。

    章矜之努力克制自己的心态。她为自己男朋友这阶段的行为找了理由,她想,也许是他遇到了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大家快要步入社会了,有很多需要用钱的地方,要存很多钱,张又扬也许也有他的无奈之处。

    她不该拿程愈川那种大资本家给女人刷卡的速度去要求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大学生。

    可一件更加无法让她接受的事情发生在今年的五一假期前夕。

    假期前,她和张又扬又去约会了一次,看电影,吃饭,逛商场。

    正好那天在商场里,章矜之想给她妈妈挑一款护肤品当礼物带回去给她,柜姐给她推荐了几款,章矜之选了一个礼盒,让柜姐包起来,正准备付钱时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带多少钱。

    她不是没钱,而是一直以来和张又扬出来约会习惯了自己身上不带什么钱,因为他会去买单付钱。

    她知道张又扬身上有钱。

    章矜之喊了他一声:“你先帮我付一下吧,我回宿舍就把钱还给你,这个是我送我妈妈的,是我自己的心意,不需要你付钱啦,只不过我今天忘记带钱了。”

    张又扬脸色有些尴尬难辨:“矜之……我也没带钱。”

    章矜之的心跳了一下。

    她明白张又扬的顾虑,男人嘛,哪怕并非出自本意,可是付出去的钱总是不好意思往回要的,为了防止在女朋友面前这种尴尬,倒不如宁愿以“我也没带钱”来搪塞过去。

    既不用显得自己小气,也不用担心给女朋友付钱之后,女朋友不还,或是还了他也不好意思要。

    哪怕有些朋友之间也常常如此。

    帮别人垫钱是最难受的滋味,等着对方还钱就是最煎熬的感觉。

    章矜之微笑,再度询问他:“但是我真的很想送我妈妈这个,我们明天早上就要回家,明天再来买就赶不上了,你先帮我付一下吧,我回宿舍就拿钱下楼给你啦。”

    他还是那套说辞:“我本来也想送阿姨一点心意,要是我身上有钱的话就不用你还了,我会直接帮你买的。”

    见他态度如此,章矜之不想和他闹得太难看,只好和柜姐说这套礼盒她不要了,而后顶着两三个柜姐的微妙白眼拉着张又扬转身离开。

    她心里像扎了一根恶心的针。

    好歹前世今生加起来,这么多年里,她何曾受过这样的白眼这样的委屈?别说是柜姐了,各大顶奢奢牌的总裁高管经理们见了她都是客客气气的。

    她想,如果是她前夫,他就永远做不出这种没品的事来。——不过他的没下线也都在别的地方。

    哪怕是恋爱里的情侣亦免不了出现这种无法言喻的隐晦时刻,那种对对方的不满,说不出,道不明,闹不了,吵不得,但只要往后每一次想起,心里就永远难受着。

    两人回学校的路上一路无话,直到到了学校门口时,张又扬才小心地问她:“矜之,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但是我——”

    “没有,我知道你没骗我。”

    章矜之打断了他。

    第二天放假回到家里时,章矜之刚扑进她妈妈的怀里,章起卫指着桌上一个拆开来的快递,很高兴的样子:

    “你妈妈今天早上起来收到礼物之后就高兴得不得了,感动得都要哭了,说你人还没到家,给妈妈的礼物就快递寄了回来……”

    有人以她的名义买下了她昨晚看上的那套护肤品礼盒,寄回她家送给了她妈妈。

    章矜之的笑意有几分凝固脸上,她知道这是谁送的,知道自己活在谁的监视之下。

    五一假期后再回到学校时,她和张又扬的关系就冷淡了许多。

    两个人彻底闹掰的契机,则是因为张又扬说他不准备考研了。

    他今年已经大三了,应该到了准备考研的时候了。他读的是临床医学专业,不读研读博,未来基本是不行的。

    章矜之问他:“你之前不是一直都想读研的吗?为什么现在不想考了?”

    张又扬叹了口气:“我感觉我这个专业学出来也没什么意思,当个医生,又苦又受罪又受窝囊气,隔三差五又担心哪个病人医闹给自己捅一刀,还赚不了几个钱。程愈川不是在自己创业开公司吗,我之前问过他缺不缺人,他说如果我想去他公司里的话他能带我,我下学期大四就能去他那边工作,他给我初始工资一个月五万,以后还有的涨,不比当医生有前途多了?”

    章矜之霍然愣住,声音一下变得十分尖锐:“程愈川?你去找他干什么!”

    张又扬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她:“我为什么不能去找他?我和他同学,朋友,这是我的人脉啊。”

    章矜之深呼吸了一下,竭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不,你不能去找他,你不能……”

    “为什么?矜之,你为什么这么大的反应?”

    她的身体在颤抖,

    “我,我,不,张又扬,你自己想想他靠得住吗?你凭什么相信他能永远聘用你、永远给你开至少五万一个月的工资?这太不稳定了,说不定你大四没毕业,他就不要你了,到时候你既没有工作又错过了考研的机会,不是两头全耽误了吗?你为什么要相信他啊,你应该走你自己本来的路,那不是挺好的吗?”

    张又扬解释说:“我只是想给你一个更好的未来,我想要赚更多的钱才能配得上你,要是走我原来的路,至少几年之内我都没有收入,那我们该怎么生活?”

    章矜之拼命摇头,“这太草率了,我不想你这样,你是不是应该慎重一点……”

    张又扬看着她,神色很认真又有种玩味的严肃感,他慢慢地道:

    “你是在担心我的未来,还是单纯觉得我让你没面子了?”

    “他是你的前男友,而现在,你觉得你的男朋友要去你前男友手下讨生活,你觉得我这样让你很没面子,是吗,大小姐?”

    ·

    和张又扬大吵一架后,章矜之回宿舍的路上手仍在发抖。

    她翻出手机,可怎么找也找不到程愈川的联系方式,他的Q.Q都被她删了不知多少年了。

    忽地她想起来,他去纽约读大学那一年曾经用一个陌生号码给她发过短信,说想要见她一面。

    她很快翻出了那条短信,直接给对面回拨了个电话。

    “你在哪,我要见你。”

    对面报了一个地址,这还是他前世一家公司所在的写字楼。

    章矜之冲进他的办公室里就想给他再来一耳光,但这次她的巴掌还未落下,手腕在半空中就被他抓住了。

    “程夫人,我不介意你打我,可你总要给我一个理由吧,这次是为什么?”

    “你给我三个巴掌了,第一次是对着刚重生的我有满腹怨气,第二次是我拦着你非要和你谈谈惹了你不耐烦,第三次是因为我不小心看了你的裙下风光。那这次呢,这次我总没有做错什么吧?”

    章矜之眼眶里有泪花在闪:“你说过不会去影响我和我男朋友的关系。”

    他轻笑,“我想你应该听明白了,是你男朋友主动来找我的。”

    章矜之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一样,她渐渐无力地收回了自己的那只手。

    程愈川很关切的神情问她:“怎么,不会是被我说中了,真的这么快就闹了分手了?我没想做什么,只是担心你和他在一起,他舍不得给你吃给你用罢了,宝贝,我心疼你。所以我想给我夫人的婚外情人提供一份更好的工作,让他能大方地为你多刷几次卡而已。”

    见章矜之失神,他将她搂到自己怀里,

    “那天我说的没错,对吗?你也看到了,外面的男人都不适合你,只有我最爱你,你和我在一起才最开心,对不对?那我们回家,好吗?”

    章矜之在他怀里抬头看向他,

    “恭喜你,三十八岁的你用了三年的时间才和一个一无所有家境贫寒父亲好赌嗜酒的二十岁男大学生打成平手。”

    程愈川一愣:“什么意思?”

    章矜之淡然一笑:“你被我甩了,他也被我甩了,你们没什么不同,所以,你对他的优越感是从哪里来的?”

    “你等了三年的时间才等到他和我分手,真不容易。我要是现在去找尼克·贝特,以尼克的条件,你岂不是至少要等三十年?”——

    作者有话说:大家还记得还有个文案第二段我还没写到嘛……他还有更欠的时候呢……可能暂时还没到他的跪帮时刻……

    第42章 爱妻心切的前夫

    章矜之情绪不好时的那些症状, 足可见她和她小姨纪湉确实像一家人。

    ——那就是只要心情一差,她们就不爱动弹,不喜欢见人,不想说话, 只想一个人静静地待着发呆, 甚至一整天都不觉得饿, 想不起来要去吃东西。

    纪湉过去的那些年里是这样的,其实章矜之前世也差点变成那样。

    每次和程愈川吵完架后,他可以一走了之扬长而去, 章矜之就只剩下一个人躲在卧室里哭,哭着哭着卷进被子里倒头睡下,将自己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恨不得一辈子都不想再起来。

    她的心太疲惫了。

    可好在她那时还有一份工作,她无数次心有余悸地为自己在博士毕业后坚持找了份工作而感到侥幸。

    工作使她不得不强打起精神来面对失败婚姻之外的广阔天地。

    不论前一天和他吵成什么样,哭成什么样,第二天她还是会早早起床, 仔细化妆,遮掩哭肿的眼睛, 换上得体的衣服, 带上电脑U盘和一些教学资料,提前去教室里为学生打开灯光和空调, 准备上课。

    所以,事实上,不管在她三十八岁生日那晚和程愈川闹什么样的不愉快, 她都不会跳海自杀的。

    因为她和她带的大一、大二加起来三个班的学生心照不宣地约好了,等到下周五的那节课上,她还要为他们期末考试考前圈一些重点内容。

    学校里还有她的工作、她的学生在等着她, 她怎么可能这么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

    然而这一次和张又扬的分手之后,章矜之的状态似乎又有些回到过去了。

    从程愈川办公室里出来后,程愈川说要送她回去,她懒得理他,只给了他一个白眼,自己打车回了学校。

    到学校时已是傍晚,章矜之没吃晚饭,回到宿舍后勉强洗了个澡就倒头睡下,第二天的课也被她逃了。

    室友见她没什么精神地躺在床上,过来关心地问了几句,以为她是身体不舒服,便主动保证了课上会帮她应付老师的点名,叫她安心睡下。

    章矜之在宿舍待了一整天,昨天的晚饭和今天的早饭午饭都没吃,可她像是没了知觉,也感觉不到什么饥饿似的。

    室友提议要给她带饭,她神情恹恹,说没胃口,室友怕她夜里饿了没东西吃,就给她带了两块面包放她桌上。

    她和张又扬真的分手了。

    其实过去的三年里两人相处得一直很稳定,虽然谈不上是一见钟情、相见恨晚般的激情四射蜜里调油,但这个人至少不会让她厌烦。他让她觉得很舒服。

    他也有他的好处,他能让她感到安稳,和他在一起时,是那种生活静谧的踏实感,就如她前世选他当自己心理医生的理由一样,他能让她感到内心的平静。

    除了分手这一次,他们从未吵过架红过脸,甚至在恋爱中没有任何的分歧不快。

    就连分手时也没有闹得太过难堪。

    他对她说得最重的话,也不过是那一句“你个千金大小姐嫌弃我让你没面子了是吧?”,甚至都不会用“你嫌贫爱富”或是恶意满满地揣测她是不是对她前男友旧情复燃之类的言词来刺她。

    章矜之和他吵也吵得很克制,她反复强调的话也是为他考虑,是不希望他把自己的未来压在程愈川那种靠不住的人身上。

    这段恋爱尚可称为好聚好散,互留颜面,只能归结于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没有那么恨他或厌恶他,也谈不上多惋惜和多怀念。

    她没有为他流下哪怕一滴泪。

    可总归是结束了一场长达三年的恋爱,她会有些分手后的情绪综合症也在所难免。

    她一天都在宿舍里没有出去过,晚上八点多时,室友还劝她趁着校门口小吃街还热闹,赶紧出去买点东西吃。

    章矜之颓废地靠在自己的椅子上,敷衍了两句:“我今天吃过东西啦。”

    直到晚上九点时,宿舍里四个女生都在,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靠门边的室友去开了门,很快折身回来找章矜之,带着几分揶揄的笑意:

    “矜之,外面有人找你,说你老公给你送饭来了。”

    “啊?”

    章矜之穿着长长的睡裙,披头散发萎靡不振地踩着粉色的拖鞋出了宿舍门。

    走廊上,一个她见过几次的隔壁班女生费力地拎着一个容量不小的长方形保温箱正在等她。

    章矜之有些愣神地和对方打了个招呼,对面那个戴眼镜的女生笑得很亲切,

    “我刚刚从图书馆回来,在楼下遇到一个人说他是你男朋友,你男朋友说给你亲手做的饭,请我帮他带上去。”

    章矜之看到那保温箱的尼龙塔丝隆布料上绣着一行小小的Tiffany Zhang时就已确定这是谁的手笔。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询问对方:“太麻烦你了,很重吧?你拎上来累不累啊?我给你——”

    “不用不用不累!就是跑个腿而已,你男朋友给我付过钱啦。”

    那女生连忙打断她,直接帮她把保温箱拎进了她宿舍里,在她桌上放下。

    “哦对了章矜之,你男朋友还说,让你吃完之后把碗筷什么的全都扔进去,然后你放宿舍门口就行,我明天会再帮你把它拎下去的,那你趁热吃?我先走啦?拜拜。”

    说完她便很快离开,带上了她们宿舍的门,只留章矜之和另外三个室友对着这个保温箱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程愈川知道她已经一整天没有下楼买过饭吃了。

    章矜之在椅子上坐下,将垂下的一缕头发别回了耳后,慢慢拉开了保温箱的拉链。

    一阵热腾腾饭菜的美味香气顿时冒了出来,她还没反应过来,另外两个室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已经不停地抽起了鼻子,睡在床上的人也腾地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

    “好香啊!”

    “螃蟹!我闻到螃蟹了。”

    “有排骨,糖醋排骨的香味!”

    章矜之把里面的保温盒一个个拿了出来,打开盖子,一一在自己桌上摆好。

    最上面是一盒他剥好了的清蒸螃蟹,满满当当的蟹黄和蟹肉,淋上了他调制好的料汁,他还拿了个螃蟹壳盖在上面当做装饰。

    还有碧螺虾仁,糖醋排骨,糯米肉圆,蚝油生菜,清炒时蔬。

    一共六个菜,还有一碗米饭,米饭上还用黑芝麻画了个笑脸。

    还有个三鲜菌菇汤。

    这是把她当猪一样喂。

    虽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他做的饭了,但她还是能一眼看出来,今天的几道菜确实是他亲手下厨的。

    怕她没胃口吃米饭,他还额外做了一份山药瘦肉粥。

    一杯蜂蜜水,餐后水果是他剥好了、去了核的荔枝还有切块的西瓜,为了保鲜,荔枝和西瓜下面还铺了一层冰块冰镇着。

    饭菜粥水果全是她爱吃的。

    所有饭菜都被拿出来后,章矜之发现里面还放了一个很可爱的兔子毛绒发圈。

    这意思也很简单,他不仅知道她三顿没有吃饭了,夫妻多年的默契,他还知道她现在肯定披头散发着。

    他让她拿这个发圈把头发扎好,乖乖去吃饭,别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发圈上是章矜之很喜欢的一个迪士尼玩偶的周边,包装没有被拆开过,塑料包装纸上贴着售价168元。

    他这个人有他的偏执,他后来执意地从来不会送她这些她喜欢的少女心的小物件,仿佛送个几十块几百块的小东西就是对他的侮辱,会让他没面子,他宁可送她一个168万的包。

    室友们闻着这香味已经有些受不了了,有些馋馋地欲言又止地看向章矜之的方向。

    章矜之拉开自己的椅子,侧身让出些位置来:

    “那……你们想来一起尝尝吗?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但是我这里好像只有一双筷子。”

    “我有我有!筷子我有好多双,从食堂拿了好多,给给给,给你们的。”

    三个室友分完一次性竹筷子后纷纷朝着章矜之的方向涌来,还有已经上床休息了的人也穿着夏季的大短裤手忙脚乱地从床上爬了下来。

    章矜之取出那个毛绒兔发圈随意地绑好了自己的头发,也拿起了筷子。

    他下厨的手艺是比前世还精湛了许多,且有人陪着自己吃饭只会更香,他没送饭来时章矜之还不觉得怎么饿,现在也被勾得像是饿死鬼投胎一样大快朵颐。

    这六个菜险些还不够她们四个人吃的。

    几个室友一边吃一边连连夸赞,

    “矜之,你男朋友做饭好好吃啊,肯定特别贤惠顾家,难怪能谈到你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章矜之端着碗咽下嘴里的虾仁,

    “不是张又扬,我跟他昨天就分手了,没复合。”

    “啊……?”

    室友有些失声,章矜之很淡定:“这是前男友送的饭。”

    “哦……!”

    “我跟他分手就是因为,他不贤惠也不顾家。”

    “啊……?”

    当一个室友报仇雪恨一般狠狠嚼碎最后一只糯米肉圆子时,三个室友不约而同地擦了擦嘴,主动表示要去帮章矜之洗了这些保温盒和碗筷。

    章矜之连忙叫停她们,“不用你们洗,这些一起扔保温箱里给他自己去处理就行。”

    室友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们该做的嘛,总不能白吃人家的饭。”

    章矜之很坚决地摆了摆手:“好了好了别说了,我说了不用你们洗,就让他自己犯贱去吧。”

    程愈川就是爱犯贱。

    但凡那天晚上,在“翡翠皇后号”游轮上,当他迟到四个小时还好意思来找她时,他哪怕端来一盘他亲手做的番茄炒鸡蛋然后对她说:“宝贝,今天我太忙了,只来得及给你做了一个菜,等我有空了我一定天天给你做饭吃。”

    她都能靠着这点微薄的爱意强撑着再爱他十年。

    扔在门口走廊上的那个保温箱果然第二天早上就被人带走了。

    程愈川也觉得他现在特别犯贱。

    当他一个人在厨房里把一盘盘菜炒出来,放在那除了他之外空无一人、冷冷清清的餐桌上时,他忽然感觉这一切简直荒诞得太可笑了。

    ——妻子和别的男人分手后因失恋而不吃不喝半死不活,无能为力又爱妻心切的丈夫在家里把锅铲都要抡冒烟了也要去亲手给她做饭投喂她。

    他高傲的人生里竟然会出现这样诡谲怪诞的剧情。

    当这天晚上给她送去了饭后,在从学校回来的路上,他在心底给自己发誓,下一顿他绝对不会再这么犯贱地去给她炒菜了。

    他改为蒸和煮。

    ……因为这是他好不容易算计得来的,在她失恋之后情绪最脆弱最能打动她的时机,他不能不珍惜。

    章矜之第二天早上迷迷糊糊地被起床去上早八的室友给叫醒,

    “矜矜,你今天去上课吗?”

    章矜之把头闷进被子里,“我今天还在失恋,不去了。”

    “好,那我们帮你答到。对了矜之,你男朋友,不对,你那个不贤惠不顾家的前男友又给你送早饭来了,你起来吃点再睡嘛,别放冷啦。我们收拾收拾走啦,回来要不要给你带奶茶喝的?”

    早饭程愈川给她煮了桂圆红枣粥,蒸了一份纸皮蛋黄烧麦,半根糯玉米,还有一份鳕鱼蒸蛋。

    章矜之半梦半醒地半阖着眼睛下了床,坐在桌前慢悠悠地竟也全都吃完了。

    她想起他们一起读大学时候那些美好的回忆了。准确地说,她从来都没有舍得忘记过。

    程愈川会记得她每周的课表、记得她每一节课在哪里上。

    她早上有课时,不管前一天晚上折腾得多晚,他都会早早起来给她做好早饭,把她从床上抱出来坐在桌前让她吃东西。

    她浑浑噩噩地还睁不开眼睛,又不分青红皂白地怪他喊她迟了,害她要迟到了。

    他从不和她争辩,会在她吃饭的时候帮她梳好头发,给她挤好牙膏、放好洗脸水,拿出她今天要穿的衣服,然后开车把她送到她这节课要上课的教学楼下。

    她最期待的是一天的晚餐。

    下午课上完后,回到他们租住的公寓里,她就径直趴在沙发上追剧看电影或是玩游戏,傍晚时他会带她一起出门逛超市,他们在超市里采购食材、零食酸奶水果。

    还有给家里用完了的避孕套补货。

    回到家后她就继续玩,他则系上围裙去做晚餐。有时她会忍不住想在饭前偷吃点零食,如果被他发现她在客厅里躲起来吭哧吭哧偷吃的声音,他会从厨房里出来,故作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

    “躲什么?我又不是不给你吃零食。不过,等会的饭你要是吃不下了,我就让你那张嘴里多吃点别的……”

    章矜之这学期已经是大三下学期了,课很少,一周就两三节,所以她便理所当然地继续在宿舍里躺了下去。

    程愈川风雨无阻地给她做了两个星期的饭,早中晚三顿,一顿不差,每天菜谱都有新花样。

    两周后,章矜之刷Q.Q空间时,也看见那个每天帮程愈川给她送饭上门的隔壁班女生发了条动态:

    “没想到这学期快期末了还能在学校遇到一个特别好的兼职,攒钱给妈妈买了金项链~这是我送妈妈的第一件礼物。”

    配图是她和她妈妈戴着金项链的合照,她妈妈的脸看起来很粗糙,黄蜡色的,像是生活得很辛苦的中年妇女。

    章矜之默默给她点了个赞。

    资本家的钱通过这种方式流入社会给普通人也不错。

    他一时心血来潮,手里掉出来的一粒沙,便是一个普通家庭值得回味几年的小美好。

    不过,之所以她只让程愈川给她送两周的饭,主要原因还是她发现自己自甘堕落地被前夫这样养猪式投喂后,两周内迅速胖了三斤,有些小裙子穿起来都显得胸口紧了。

    不止章矜之一个人这样,她三个室友都没少长胖,险些整个宿舍一起出栏了。

    有个室友已经买了一箱包装好的糙米饭团回来当减脂主餐,刚吃了两顿便嚷嚷着日子苦得活不下去了。

    章矜之给程愈川发了条消息,

    “别给我送饭了,你做的饭又不好吃,而且我们都分手了,我怕你给我投毒。”

    他那个号码至今在她手机里没有任何备注。

    对面几乎是立刻就给她回了个电话过来。

    这次章矜之接了。

    她没开口,程愈川先开口问她:

    “夫人,你认为哪个菜我做的不好,告诉我,我去改一改,重做一份给你尝尝,好吗?”

    章矜之推开推拉门,走到宿舍阳台上跟他打电话。

    她语气是漫不经心的调子,

    “也不是哪里不好吃吧,就是我尝着味道怪怪的,是我不喜欢的味道了,怎么改也改不了的。”

    电话那头他果然沉默了许久。

    “那好。你要是哪天没心情下楼去食堂买饭,发个消息给我,我还给你做饭,让人再送到你宿舍去,好吗?”

    章矜之哼了声,趴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深蓝色的黄昏夜幕,神色倒显得几分温柔,

    “这句话有时效吗?你能做到我多少岁?28岁还是38岁?”

    他说,“永远。”

    章矜之顿了顿,没再答复,想起另一件事情问他:

    “你那天和张又扬做的承诺,是真的还是假的?你说让他大四就去给你工作,给他一个月五万的薪资……”

    程愈川的声音似乎一下变得很警惕了起来,大约是怕她和张又扬有再复合的可能,他反问她:

    “你为什么想起来问这件事?是他让你来问我的?”

    “我只是想拜托你不要骗他。你给不给他这笔钱、这份工作,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关系。但我希望你不要骗他,如果你真的愿意帮他,就请多帮他几年,如果你反悔了,那你现在就告诉他,和他说清楚,给他留下继续去准备考研的机会,别让他最后两头皆空,平白害人一场。”

    程愈川听罢一下子变得很不高兴,声音也冷了几分:

    “都分手了你还对他念念不忘?还这样给他求情?你就这么关心他的将来?前世我给了他一千万把他撵走了,你也是这样,说我害了他好好的继续当心理医生的前程。现在你还是这样。他对你又穷酸又抠门你反而爱得不行,那我呢?我去美国那几年你对我只言片语都没有,你怎么不担心我?”

    章矜之并不恼怒,更没有理会他的情绪,她依然很平静地和他说道,

    “张又扬不是什么坏人,他本性不坏,也没有做过什么伤害我的事情,他只是个没有资本和你抗争的普通人而已。你知道的,他们家里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他妈妈好不容易把他供出来读了这个大学,程愈川,他的人生经不起玩笑。我和他分手是分手了,好歹相识一场,这点关心并不过分。”

    程愈川怒意更甚,章矜之几乎可以听到他胸膛剧烈起伏的声音,他冷笑:

    “难道这一路走来,我的日子就轻松了吗?他还有他妈妈,我连父母都没有,矜之,我只有你,我只有你了。”

    “你在发什么神经?”

    章矜之的情绪也有点上来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而已,我只是想让你愿意帮他就帮,不愿意就跟他说清楚,很困难吗?”

    他不依不饶地继续反问:“那我问你的问题难道也很难回答吗?为什么你对我就没有半句关心?”

    “因为你在我心里什么都不算。我为什么要给你关心?你是我什么人?——这个答案你满意了吗?是你想要的吗?”

    他粗重地呼吸,良久不再说话。

    但他没有挂电话,因为他舍不得,因为章矜之也没有挂断。

    章矜之的态度缓和了点,“你是喝酒了吗?他和你不一样,你什么都有,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个普通人,我们之间的事情,没有必要去为难无关之人。”

    “我只有你,可我只有你!”

    其实现在并不是他打她电话的一个最好的时机,他昨天晚上有个饭局,喝了不少酒,又一天一夜未眠,现在整个人头脑都是昏昏涨涨的,身心都太疲惫了,说出的很多话并没有经过大脑思考。

    “你要想替他求情,要不然你过来陪陪我?你陪陪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什么都答应你了……我现在很想你……”

    “我告诉你,你和他没有可能,别想着和他复合。不管你再去找谁都是这个结局,你最后还是只能回到我身边来……”

    章矜之忍无可忍地挂了电话。

    第43章 宽容大度的前夫

    章矜之现在是听不得他跟她说“过来陪我”这四个字的。

    也许现在的他说这话时并没有想做什么别的暗示, 可联想到前世两人的相处模式,那时他每次说这话时,往往只有一个意思:

    ——我现在很想睡你,但是懒得坐十几个小时的跨洋飞机回国, 这太耽误我的工作和我赚钱的速度了, 你能不能自己过来找我, 乖乖地让我睡睡你?

    矜之,过来陪陪我吧。

    除了为他下半身的那点事之外,他几乎从来想不起来说想她、想让她陪在他身边。

    章矜之甚至一度认为, 前世在游轮上的那一晚他之所以对她毫无耐心,之所以不耐烦地转身离去让她自己“冷静冷静”,最大的原因就是他那天刚好……刚好没什么想和她上床的欲望。

    所以他觉得没有去哄她的必要。

    她刚才简直都要被他挑起心底的某种应激反应了, 若不是隔着电话的网线,假如他是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话,她怀疑自己很可能会再甩他一个耳光。

    章矜之挂断电话后还顺手把他的号码拉黑了,确保自己不会再接到他的骚扰电话和短信。

    当然, 等她真的有什么事情需要再联系他时,她就会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她不是不知道这招根本治标不治本, 只要他有心, 反正他知道她的号码,他随随便便可以每天不停歇地用新号码来继续骚扰她。

    这只是向他传递她的态度而已: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更不想看见你的消息,给我滚远点,再敢来骚扰我, 说不定我会再给你一巴掌。

    放下手机后,她趴在阳台上抬眼望向远处的天际。

    不过转瞬的时间,夜幕已完全降下, 方才天边悬着的一线旖旎璀璨绮丽晚霞也彻底沉下,再不见了踪影。

    天上霞散,人间失色,好不容易被什么勾起的一丝酥麻悸动的情愫也随之散去,只剩下漫天的黑夜。

    程愈川的神智是在半夜里才渐渐清醒地回过神来的。

    房间里一片漆黑,他没有开灯,半倚靠在沙发上,就这么睁眼望着一片虚无般的黑色。

    他还记得自己前世在失去章矜之后的一年里,许多个夜晚,他都是这么度过的。

    他没有父母,除了垂垂老矣风烛残年的干爷爷之外,也没有什么亲人朋友,至于章矜之的父母亲人,他更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

    他只能一个人孤独地消解那最极致的丧妻之痛。

    他那时常常靠着在脑海中进行不断地幻想来麻痹自己的神经,幻想着假如他能回到过去,他会和章矜之如何重新开始,他会如何加倍地爱她、补偿她。

    说来可笑,他太自负了,在他的那些幻想里,能够得到“重生”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论是十八岁、二十八岁还是三十八岁的章矜之,都是“好骗”的。

    因为那时候她都还爱他。

    仿佛只要他多哄哄她、陪陪她,就像大学时候那样,章矜之便会重新回到他身边,和他白头偕老,恩爱一生。

    唯独他没有想过,万一她也重生了呢?

    万一她是带着前世的所有记忆、带着对他的怨恨与失望重生的,当她不再爱他之后,他该怎么办?

    他曾犯下的那些错,他自己该如何去面对自己?

    他现在束手无策。

    程愈川起身将房间的灯打开。

    他的整个世界顿时明亮了起来。

    因为这偌大的房间里挂满了章矜之的各种照片,有她自己晒在社交平台上的,有她前男友给她拍的,更多的是各种跟踪偷拍视角的照片。

    她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生活轨迹里的点点滴滴,他全都要知道。

    在美国的那几年里,不论他如何想念她,日日夜夜发了疯般地想要再见她一面,可他都不敢让自己随便回国。

    他怕他见到她之后就再也舍不得离开了。

    ·

    章矜之思虑再三,还是给张又扬发了一条消息。

    大概意思也还是劝他多谨慎考虑一下要不要考研之类的事情,还有劝他对程愈川这人多小心一点,事关他自己的未来,劝他慎重慎重再慎重。

    话已至此,她该说的都说了,仁至义尽,问心无愧。

    他们是和平分手,分手后彼此除了默契地不疼不痒地换掉了情侣头像之外,再无其他任何相互攻讦的不体面的行为,也没有删除联系方式。

    然而对方很快回复她说:

    “你对你的前任就这么关心?”

    章矜之收到这条消息后无声冷笑了下,放下手机,没再管他。

    她和张又扬谈恋爱时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经常发动态秀恩爱闹得人尽皆知的性格,即便如此,等到他们无声无息分了手,周围的人还是能看得出端倪来的。

    她表哥韩复宇也打了电话来:“金枝公主,你和张又扬分手了吗?”

    章矜之有些委屈巴巴地回他:“嗯。”

    “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有点。”

    “我最近要去外地一趟,没什么重要的事情,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出门走走,散散心,逛一逛?”

    章矜之说好呀,“你要去哪里呀?”

    正好她也很久没出去旅游过了。

    韩复宇报了个地名。

    章矜之一愣,“你要回S市老家?”

    那个曾经发生过一次特大地震的地方。

    韩复宇笑了笑,“这不是快到……又快到一年祭日了嘛,我爸爸妈妈其实生我很早,要是他们还活着,今年正好才四十岁呢。这么多年我都没敢回去看看他们,这次想着回去走走,好歹给他们看看我现在过得还不错,请他们在天之灵可以放心。”

    他说的是他的亲生父母。

    章矜之一时沉默,不知该说什么。

    韩复宇又说,“我老家那边的风景还是很不错的,这么多年了,现在城市重建恢复了很多,交通也不闭塞,也有可玩之处。我就回去给他们磕个头,你要是想去的话可以跟我一起去玩玩,我们爬爬山什么的,给你散散心。”

    “好啊,我和你一起去。”

    当天晚上他们两人就买好了机票,约定后天一起出发。

    程愈川在第二天早上就得到了消息。因为她第二天早上有课,他直接跑到了她上课的教学楼下等她。

    大庭广众之下,他表现得还很温柔谦和,“矜之,中午我能请你吃个饭吗?”

    章矜之不理他。

    他声音更加和缓,“是我的错,我昨天晚上和你说话的语气太凶了,我不该凶你。”

    章矜之这时才瞥他一眼,“你最大的问题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就算你给我送了半个月的饭,充其量不过是我家一个没过试用期的新厨子而已,哪来那么大的脸管我和我前任的事情?”

    他今天态度倒很好,全盘接下她的嘲讽,笑意愈发温和,“夫人,可我真的很想得到这份工作,我能申请无薪继续工作当您的厨师吗?我愿意为您做一辈子的饭。”

    章矜之拎着自己的包继续沿着教学楼外长长的阶梯往下走,没看他一眼,“你看,能说出这话,你还是摆不正自己的位置。”

    程愈川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他话锋一转问她:“你要和韩复宇一起出去旅游?”

    章矜之又不理他了。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这事不行,我不同意。你不能和他一起出去,孤男寡女的,这不合适。正好我也要回S市一趟,你要是想去转转,我可以陪你一起去,路上我可以照顾你。”

    某些隐晦而禁忌的心思,韩复宇自己没敢在她面前表现出来,章矜之迟钝,也从来没往这方面想过,但身为她的丈夫,她身边的男人,他总不可能毫无察觉。

    不过他从未对章矜之提过这一点。他还没有蠢到直白地告诉她除了他之外哪个男人对她感兴趣,这不明摆着是在给潜在的情敌表白?

    程愈川对她周围一切异性都抱有浓浓的戾气和敌视态度,她刚和张又扬分手,他又怎么可能安心地让她和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所谓表哥双双出游?

    章矜之终于对他忍无可忍,

    “我失恋的时候吃了你做的半个月的饭是不是给了你什么错觉了?你是哪来的底气对我和我表哥的事情指手画脚?”

    程愈川的神情有些受伤似的愕然:“矜之,我是你丈夫,我想,在你和张又扬那段失败的婚外情结束后,你应该会回归家庭的,我一直在等你。”

    他补充道,“对了,你昨天和我说的事,我同意了。我不会骗张又扬,也会给他提供一份稳定高薪的工作。毕竟,在我不在的这些年里,他替我多陪在你身边,陪你吃饭逛街照顾你,到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没那么小气不能容人,总要给他一点补偿。”

    他似乎自认自己很有大度的雅量。

    章矜之冷笑:“如果你真的这么自作多情地认为你还是我丈夫的话,”

    她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很久,眼神格外凉薄,

    “那么如果韩复宇把你打死了,身为遗孀,我会假装悲痛欲绝地出席你的葬礼,然后一定会声泪俱下地为他向法院出示一份情深意切的谅解书,为他求情求轻判。最后拿着你的遗产再婚。”

    程愈川的脸色终于僵住了。

    韩复宇确实曾一度是他最好的朋友。在许江市的这些年里,他和村里的那些孩子长久地玩不到一起去,因为他是外地来的,也融入不到他们的群体里。

    直到初三那年的学科竞赛,他结识了和他同样来自地震灾区S市的韩复宇,相同的祖籍,相同的身世背景和遭遇,他们很快成了关系极好的朋友。

    可惜,前世后来他和韩复宇就彻底撕破了脸,为了章矜之和他闹离婚的事,韩复宇几乎每一次见到他都会和他大打出手,每一拳都动真格的那种,真是奔着想打死他让章矜之直接丧夫的目的去的。

    就算他每一次都打赢了,可脸上也没少挂彩。

    包括前世章矜之死后,韩复宇几次恨不得要冲上来杀了他。那时他倒是无颜面对她的表哥的,所以他也提前给韩复宇留了一份谅解书……

    韩复宇恨他没有善待章矜之,而他则是天然对那些对章矜之有非分之想的异性没有好脸色。

    哪怕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个好朋友。

    韩复宇算个什么东西?

    若非看在他是章矜之表哥的份上,他早就送他去见李昊睿了。

    章矜之推开他的肩膀,

    “如果你认可我们的婚姻存续状态已经结束了,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不是我第一任丈夫,张又扬也绝对不会是我最后一个男朋友。”

    程愈川最终还是没能阻止她和韩复宇的这趟出游。至少明面上,他什么都没再管。

    重生后的这些年里,章矜之和韩复宇关系很好,常常互发消息,章矜之还去他学校里看过他的篮球比赛,但他们又并不是那种朝夕相伴的亲密。

    毕竟他们都大了,总有各自不同的路要走,哪像小时候一样永远团在一处玩着孩子们的游戏呢。

    可儿时的那些难忘的光阴,她都还一一牢记于心。

    或许是没有被父母亲手带大,她小时候总是有点缺少安全感的,她一直盼望着自己能得到独一无二的爱,被人坚定不移地选择着。

    比如,她心里其实很想做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唯一的孙女,他们唯一喜欢的孩子。

    可这个要求很难被人实现,她就渐渐将情感需求的窗口投向了其他人的身上。

    韩复宇的到来一度让她内心世界得到短暂的满足。

    刚被领养时,韩复宇对这里的所有亲人都不熟悉,他只有她一个好朋友,一个好妹妹,他只敢来找她玩。

    她那时心中就有些小小的得意,于是她也只和他一起玩,他们是那家中唯一的同盟,在爷爷奶奶家里搭建了一个又一个属于他们两人的秘密世界。

    当她长大后,她又渐渐意识到自己不能永远这样依赖韩复宇了。

    不是她觉得韩复宇靠不住,而是她知道,他们这对表兄妹以后一定会有自己的生活,韩复宇也会有他的工作、事业、婚姻、儿女,他有他的责任,他会是别人的丈夫和父亲,他不能永远只关心他那个小表妹。

    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给不了她想要的爱,父母也给不了,就连表哥都不能永生永世地依靠。

    那么她能找谁呢?

    她认为自己可以找一个男朋友,可以在爱情上获得慰藉。

    所以前世她找到了程愈川,她希望他永远爱她。

    ·

    飞机落地S市后,章矜之熟门熟路地拉着行李箱和韩复宇打车去市中某城区,并熟练地定好了酒店和吃饭的地方。

    “S市最正宗最好吃的特色菜就是这家了,诶,等会我们过去,你别看它门店装修的老旧,可是里面食材很鲜的,而且厨师很正宗……”

    韩复宇有些惊奇:“矜之,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你怎么哪里的路都认识?”

    章矜之一下愣住了片刻。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了。

    前世她来过这里很多次,陪程愈川回来祭拜他的父母家人。

    这是他的故乡,她怎么会不熟悉。

    章矜之笑着搪塞了过去:“我在网上做的攻略啊,查了很多资料呢。”

    “哦,这样啊。”韩复宇也一笑而过。

    下午他们就去了公墓看望韩复宇的父母。

    这是地震后统一修建的遇难者公墓,有一片长长的纪念墙,这片公墓是将来自同一个村落的逝者埋葬在一起的。

    她和韩复宇买了花,先在那片长长的纪念墙上找到了他亲生父母的名字,在墙下虔诚地放了鲜花。

    韩复宇笑了笑:“那时候我才刚出生没多久,他们没来得及给我取名字,我也不知道他们的名字,这还是我后来问我爸妈他们才告诉我的。”

    章矜之转身离开了几步:“你是不是还有些话想单独和他们说说?我去别的地方转一转,你想哭就哭吧。”

    她在墓区里慢慢地闲逛,很快视线被两块熟悉的墓碑吸引。

    那一片,是程愈川父母的墓碑。

    章矜之鬼使神差地缓缓伸手拂去了碑上的两片枯叶和姓名上的灰尘,冰冷的石碑上落下了她清晰的指痕。

    离开公墓很久后,章矜之才忍不住问韩复宇:“……你想他们吗?”

    “其实不是很想。”

    韩复宇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我爸我妈对我都很好,这些年我过得很幸福,我对我的亲生父母没有任何印象,也谈不上想念他们什么。可是,他们毕竟生了我,我总觉得我还是有义务回来看看他们、和他们说说话的。”

    章矜之记得上辈子程愈川同样是这般回答她的。

    他也说,其实他并不思念他的亲生父母,因为在一个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的记忆里,他对他们没有任何印象,但却有祭拜和看望他们的义务。

    他还很坦诚地对她说,就算是那个照顾过他四五年的亲爷爷,离开他的时间太长了,他也日渐释然,没有多么割舍不下了。

    当时她有一点愕然。

    程愈川问她:“你是不是感觉我太冷血了?”

    章矜之说:“我只是有一点,有一点没想到你会这么说。”

    他握着她的手,很郑重地对她说:“可是矜之,我只爱你、只在乎你啊。你站在我的角度想想,我这一生除了爱你还能爱谁?我所有的亲人在我脑海里都没有留下过什么印痕,我连爱他们都不知道从哪里去爱,我身边只有你,只有你给了我真正的、让我现在看得见摸得着的爱。”

    章矜之又问他:“那你会永远爱我吗?”

    “会,永远永远。”

    然而现在没有永远了。

    因为她在这个夏天很快就谈了第三任男朋友。

    在程愈川差点被尼克·贝特给害死的时候,她又一次和别的男人恋爱了。

    第44章 会开飞机的前夫

    后来在程愈川的记忆里, 这应当是个让他百般焦头烂额应接不暇的混乱夏天。

    章矜之是六月底的28号生的,她小姨纪湉则是六月初的4号生日。

    今年6月4日是纪湉的四十岁生日。

    在她人生的四十岁,她有了自己成功的事业,一个在行业内迅速拔尖强占市场的艺考培训机构, 有了可爱的女儿惜惜, 有爱她的丈夫, 美满的婚姻,尤其是还有四只聪明听话的猫。

    姐姐纪凝说要给她好好过这个四十岁生日,纪湉也答应了。

    因此章矜之在六月初回了许江市一趟, 是为她小姨过生日的。

    事业、财富、爱情和孩子一起滋养了纪湉的身心,虽然已经到了四十岁,可她看起来分明还不到三十岁似的, 貌美动人,神韵温婉。

    短短几年的时间里,她就脱胎换骨地像完全变了一个人了。

    纪湉没有选择市里的那些高档酒店,而是选了一处风景优美的度假山庄, 邀请亲人朋友们有空的话一起过来散散心,放松一下。

    蒋淮勋在部队里的一些朋友下属和认识的人也多有过来凑了热闹, 还有纪湉艺考机构里的一些学生、学生家长也有来捧场的, 当天度假山庄里往来宾客不少。

    章矜之没怎么想和这些人寒暄,就躲在一处视野开阔可以眺望大半个山庄美景的阳台边发着呆, 还帮着看管小姨的女儿惜惜。

    施禹便是在这时候第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起先章矜之并未注意到他,只用眼尾的余光注意到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在她身旁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过了一会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玩偶去逗惜惜。

    惜惜虽然才两岁,人却很聪明,在没有得到身边人的允许时, 她警惕性很强,从不接旁人的东西。

    不过她虽然没接,眼神看上去倒很感兴趣,已经被那小玩偶勾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施禹逗她:“想要对不对?但是你姐姐不给你玩,是吗?那你问问你姐姐给不给你拿,好不好?”

    惜惜听懂了其中的几个词语,果然转头看向章矜之。

    章矜之收回自己眺望远处风景的视线,也看向对面的那个男人。

    白色短袖,深色的宽松长裤,干净硬朗的五官,眉眼明锐,二十来岁,像是部队里出来的。

    果然,当他看到章矜之望向他时,他很自来熟地主动向她介绍起了自己:

    “你好,我叫施禹,施舍的施,大禹治水的禹。我父亲是蒋叔叔在部队里的朋友。你是纪姨的外甥女吧?你和纪姨长得真的很像。”

    说话时他往不远处蒋淮勋和纪湉的方向望了一眼,示意她蒋淮勋身旁的那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就是他父亲。

    章矜之只向他礼节性地点了点头,话则是对着惜惜说的:“你想要就要吧,记得说谢谢哦,还记得谢谢的英文是怎么说的吗?”

    惜惜接过了施禹递来的小玩偶,甜甜一笑:“Thanks!”

    尽管章矜之对他并不热络,可施禹倒显得尤为主动热情,起身去给章矜之端来了一碟点心小吃,又给她端了杯茶过来。

    章矜之不得不搭理他两下:“多谢了。”

    他低眸看见的是她细长的脖颈,纤而带着韧气的脊背,她像稳稳立在风中的一枝朱红的剑兰,美得贵气逼人。

    施禹又对她道,“那么,给个面子,我今天能有幸知道你的名字吗?”

    他补充,“我今年26,空军飞行员,中尉。”

    “章矜之。”

    她微笑,“我爷爷以前也是空军飞行员,后来还是飞行员教官。”

    施禹一下子变得很惊喜似的,眉头扬起,“是吗?那咱们还真是有缘啊,我现在开过的是乌-20,你在新闻上听说过这种战斗机没有?”

    “我爷爷以前开过乌-5,没想到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连战斗机都更新了这么多代。”

    施禹一拍大腿,“你姓章?诶,你爷爷是不是叫……叫章东延大校,他是不是当年第一批试飞乌-5飞机的,我在部队墙上见过他的名字!他以前也是在我们东部这边军区的吧?”

    她很矜持地颔首称是。

    施禹和她越聊越有投机的样子,洋洋洒洒地说起了许多他在部队里的趣事。虽然多数时候都是他在说,不过章矜之很礼貌地有在认真倾听。

    惜惜趴在章矜之的膝上,全程很投入地在玩那只小玩偶。

    见话说的差不多了,施禹终于开口向她询问道:

    “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

    怕被章矜之拒绝,他又说,“就当给我个面子吧,我家老头天天催我出去多认识些别的姑娘,催我早点脱单,你给我留个电话,回头我也能应付一下我家老头儿,到底是章大校的孙女,这回他肯定对我没话说了。”

    章矜之客套地拒绝:“我没有相亲的打算……”

    ——“惜惜,快过来呀,这个就是经常给你寄礼物的哥哥,过来和哥哥打个招呼!”

    章矜之和施禹的交谈声被纪湉打断。

    章矜之循声望去,见来者竟然是程愈川。

    他也来给她小姨过生日?

    惜惜现在走路已经很稳了,不过章矜之总归对她不放心,纪湉喊惜惜过去,她也只得起身牵着惜惜的手,护着惜惜一路稳稳当当地走过去。

    程愈川正在和蒋淮勋纪湉打着招呼,惜惜过去,见到生人,她有些腼腆地抱着章矜之的腿,半躲在章矜之身后好奇地看着这个陌生人。

    纪湉牵过女儿的手把她抱起来:

    “惜惜是不是经常收到快递寄来的礼物呀?上个月哥哥送了你一个很可爱的金色花朵形状的话筒,惜惜每天都要用话筒说话唱歌的,还记得吗?那些礼物都是这个哥哥送的,和哥哥打个招呼好不好?”

    惜惜闻言露出笑颜,羞怯地冲他笑了一下,抬起脑袋看到程愈川那张俊美的脸,对上他脸上的淡淡柔情笑意,她忽然像害羞了似的捂着脸躲进了纪湉怀里,刚才施禹给她的那个小玩偶也被她随手扔一边去了。

    程愈川上去摸了摸她的脑袋:“惜惜喜欢就好,你喜欢什么哥哥就送你什么。”

    他意有所指地夸赞她:“你和你姐姐长得真像,惜惜长大了肯定也是你姐姐那样漂亮的姑娘。”

    程愈川很喜欢惜惜。这些年里,他和蒋淮勋与纪湉一家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联系。

    ——因为这一点上程愈川和蒋淮勋颇有异曲同工的惺惺相惜之意。

    这几年里蒋淮勋一贯对章矜之极好,章矜之高考后和每一年生日,他都会给章矜之包一个大红包,尤其在纪湉没有生惜惜之前,他简直是把章矜之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看待。

    因为他之前一直认为,假如他和纪湉能有幸有个孩子,有个女儿,她长大之后一定长得很像章矜之。

    现在程愈川对小惜惜也很好,在这之前他虽还未见过她,只看过几张她的照片,可他还是对她百般宠爱,常常给惜惜寄一些玩偶和各种她用得到的东西。

    同样,在他的想象里,假如他和章矜之在前世的婚姻里能有个女儿,那么他的女儿小时候一定就和惜惜长得很像,惜惜就是他想象中他女儿的样子,白嫩,柔软,可爱,机灵。能给一个家带来无限的温馨和乐趣。

    所以后来常有人说,孩子若是降生在一个本来就和睦的家庭里,其实他们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已偿还完了所有的养育之恩。因为这个家庭里所有人都因他们的出生得到了精神上的滋养,这个家庭因为他们而更加甜蜜。

    惜惜便是一个这样报恩的孩子,她给了蒋淮勋和纪湉人生无限的圆满。从她愿意投胎托生到纪湉腹中时起,在纪湉心里,她就已经还完了这一世的她受父母的养育之恩。女儿不欠他们的,只有他们去感激女儿的到来。

    和惜惜打完招呼后,程愈川的眼神终于落到了章矜之的身上。

    章矜之只装作不认识他,转身回到了自己刚才在阳台上的位置坐下。

    程愈川在她之后也状似不经意地跟了上去,对蒋淮勋道:“那我去那边自己随便坐坐,蒋叔叔您不用招待我,我自便。”

    惜惜嗯嗯着从纪湉怀里跳了下来,忸怩地表达她想和程愈川一起过去的意思。

    程愈川从纪湉怀里接过了她,“纪姨,那您先忙,我替您照顾惜惜,陪她多玩会儿。”

    纪湉无奈地对他笑一笑:“这孩子就喜欢——”

    章矜之在远处见此情景,也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样子这孩子和她还真是前世命定的姐妹。

    惜惜是个看脸的小宝宝,她对自己的笑容很吝惜,尤其对异性,除了她爸爸之外,她只喜欢对卖相好看的年轻男人笑一笑。

    对她亲舅舅纪文和大姨父章起卫,虽然他们卖相也不错,但人至中年,惜惜就已嫌他们老了,偶尔见到时,同他们都不大亲近。

    舅舅纪文家里有她两个表哥倒也年轻,然而他们长得只算五官端正中规中矩,两人卖相远不如程愈川的那张皮囊来得更蛊惑人心,别说是害羞了,惜惜笑也很少对他们笑。

    程愈川抱着惜惜落座在章矜之和施禹中间。

    他打断了施禹和章矜之两人之间的交谈和相处空间,尤其是他的到来令施禹感到一阵诡异的低气压和遁于无形中的压迫感,令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感到不安。

    施禹忍不住脸色不大好看,皱着眉头,偏偏又不得不装作一副客套的样子问他:“你是?”

    他看了章矜之一眼,“程愈川。我是矜之的同学、朋友,和蒋叔叔认识。”

    他还是要点脸的,也只敢私下在章矜之面前还敢自称是她的丈夫或男朋友,但凡遇见外人,这名衔他还不敢随意乱认,唯恐被她当场打脸,怕她跳出来揭穿他已是个无名无实的冒牌货。

    施禹的神情和悦了点,豪爽地笑着和他介绍了自己,很大气地拍了拍他的肩,

    “你和矜之认识?我刚刚还和她正聊着呢,这话我不好意思问矜之,就先和你打听打听,矜之她有没有男朋友啊?”

    程愈川闻言抬眸望向章矜之:“你有男朋友吗?”

    章矜之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很轻淡又随意:“暂时应该还没有吧。”

    那个语气词说得意味深长。

    到底是有还是没有?

    施禹的心被她勾得痒痒的,忘了被她拒绝过一次的事了,又再问道:“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

    章矜之瞥了程愈川一眼,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风景,微风吹起她垂下的一缕柔顺的发丝。

    她对施禹说:“你问他吧,我忘了我手机在哪了,正好你用你手机给我打个电话,我找找我手机扔哪去了。”

    程愈川的呼吸顿时一沉。

    他悄然握紧了拳头,竭力隐忍着情绪盯着章矜之的侧脸看,章矜之无动于衷。

    她在挑衅他。

    施禹还在催促,让他把章矜之的号码告诉他。

    “我不是她手机联系人,也没有她Q.Q。”

    程愈川说的这两句都是实话。

    章矜之盈盈牵唇一笑,终于报出了自己的手机号,施禹急忙存下,并且拨了过去,她的手机铃声在她身旁的包包里响起。

    章矜之拿出手机,挂断了这个电话,存在自己的联系人里。

    “你叫施禹是吧?施舍的施,大禹的禹。26岁的……空军飞行员中尉?我记住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面前和别的男人勾三搭四,身为丈夫的尊严被她一而再践踏在地。

    她竟然还敢让他主动去给想勾引她的男人送她的联系方式。

    程愈川胸口凝着澎湃汹涌如排山倒海般的怒气。

    他想,这辈子他要是还活不过四十岁,那他一定是被她活活气死的。

    气死他吧,气死他也好,让他偿还她前世被他逼死的那条命。

    他们纠缠两辈子,彼此都在用情杀人。

    他怒极反笑,那点笑容格外诡异。

    施禹接了个电话临时离开了一下,阳台上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被程愈川抱在膝头的毫不知事的惜惜。

    他的表情被她气得有些阴沉扭曲,可在她小姨的生日宴上,他又强忍着不能发作。

    他不是来给纪湉过生日的,他是来盯着自己妻子的。虽然他盯不盯结果都一样。

    男人一生气摆脸色呢,卖相就不好看了,有再好看的皮囊也白搭。

    惜惜顿时大惊,这会儿也不害羞了,挣扎着要从他膝上跳下来。

    若是连惜惜这样的小孩子都不想看见他,更何况章矜之?

    良久后,程愈川的怒气平息了下来,他主动开口和她搭话。

    “你喜欢飞行员?可我也会开飞机,我也有飞行执照,你忘了,我曾经开湾流G650ER陪你从吉隆坡去悉尼度假。”

    他说话的这声气里竟被章矜之品出了卑微又讨好她的意味。

    ·

    “那个小施今天好像跟矜之要了她的电话呢。”

    纪湉的生日宴结束后,宾客散去,晚上,她和蒋淮勋还有惜惜在度假山庄的另一处别墅民居里享受一家三口的温馨时光。

    她想起了这事,和蒋淮勋提了一嘴,“你觉得那个小施人怎么样啊?矜之她爷爷以前就是空军大校,要是这个小施真的人不错的话,我看章家那边呢……”

    她话尽于此,施禹上赶着有想要追求章矜之的姿态,假使章矜之对他也感兴趣的话,他的身份在章矜之爷爷那里可是加分项,章家是不会反对的。

    惜惜坐在沙发上玩耍,蒋淮勋系着围裙在厨房里给她做生日晚餐,他想也不想地就摇了摇头,

    “我看他们两人不合适,不可能成,能谈上都够悬的。”

    “为什么?”

    蒋淮勋把手中的菜刀放回厨具架上。

    “那小子也是家里宠出来的少爷,脾气急,性子急,除了那身本事技术强点,别的哪哪都是硬伤,部队里也没少得罪人,还尽得罪不能得罪的人,他老子天天追在后面给他擦屁股。都二十六的人,连十六岁的也不如。”

    说到最后这句时,蒋淮勋脑海里忽然打了个激灵,还真想起个人来。

    他第一次在罗布泊见到程愈川时,程愈川不就正好才十六岁?

    程愈川十六岁时候的心气和待人接物,施禹二十六岁还比不上。

    纪湉若有所思,言语有些刁钻,“你是反过来想跟我暗示说,我外甥女的性格不好,要找个能包容她的人?”

    蒋淮勋无语,叹气后又道,

    “姑奶奶,我哪敢。是施家这小子真不行,矜之这种大小姐是不会惯着他的脾气的,两人要真凑在一块,三天得吵九顿。其实我看矜之前几年谈的那个姓张的孩子还很不错,就是朵朵之前的那个主人是吧?那孩子稳重,话少,性子静,在矜之跟前和和气气的,可惜就是家里条件差点……”

    家境好的少爷脾气不好,脾气好的男孩家里状况一言难尽。

    此二者往往不能两全。

    真谈到这个话题,想到章矜之以后的婚恋,纪湉一时也有些怅惘起来。

    章矜之是被家里宠大的,章家的条件摆在那里,她以后若是要结婚,这个丈夫不仅物质上不能让她吃苦,性情上还要宠着她、让着她,不能让她受气。

    这样的男人上哪找去。

    纪湉蓦然又道:“那你看小程呢?小程的性子好吧?这孩子也知恩图报,真难得,你当年给他交过几千块钱的学费,这几年他在美国赚了钱了,时不时还给惜惜寄东西来。有本事,能赚到钱,以后不能让矜之吃苦的,而且模样身段也好,比小施和前头那个小张都强十倍不止,连我们家惜惜也喜欢。”

    蒋淮勋摘下自己的围裙,回头疲惫地望着纪湉。

    “这位咱们家大小姐谈过,早八百年也被她甩了,不合适。”

    蒋淮勋是撞见过高中时程愈川和章矜之恋爱时的光景的。

    他也是因此通过程愈川找到了章矜之,通过章矜之再找到了纪湉。

    不过那时他和纪湉初初重逢,他又不可能闲着没事干去和她说,——湉湉,我看见你外甥女在外面和别的男孩早恋了!

    再后来等他和纪湉办订婚宴时,大概就一个月的功夫,程愈川已经被章矜之甩了,章矜之看见他就冷着脸,蒋淮勋看得出来两人之间关系的变化,更不会把这事拿去和纪湉说了。

    说什么呢?说,湉湉,我资助的那个男孩子是你外甥女的前男友?

    他觉得没有再提的必要。

    所以一来二去的,这么多年,他们两人这件事在纪湉这里被彻底瞒了下来,纪湉始终不知道。

    纪湉惊讶地愣在了当场。

    蒋淮勋心道,其实他也认为程愈川是适合章矜之的。

    两人站在一块模样登对,郎才女貌,程愈川有钱,虽然不知道他手头赚了多少,总归不会苦了章矜之,再者两人以前恋爱时,程愈川对她更是百般讨好,小心翼翼,虔诚得不得了。

    那年国庆,他过去和他们两人一起吃了顿火锅,程愈川忙前忙后全程伺候着那章大小姐,给她调蘸料,捞食材,倒饮料,他记得清清楚楚,章大小姐等着要吃火锅汤里咕嘟咕嘟煮开了刚捞出来的罗氏虾,那虾还烫手呢,程愈川直接上手就去给她剥,一个个剥出来,去了虾线放在她面前的小碗里。

    可是他觉得合适没用,章矜之当年就看不上程愈川,没出一个月就把他甩了,难道过去几年了,她还能回心转意?

    ·

    程愈川知道,只要章矜之愿意,她从来不缺裙下之臣。

    她和张又扬才分手几天,闻着肉味的各种男人不怀好意地就全都凑上来了。

    她那个居心叵测的所谓表哥韩复宇,今天在纪湉生日宴上碰到的见色起意的飞行员施禹,还有那个多少年前就心怀鬼胎的尼克。

    他不过一朝失势被章矜之暂时厌弃而已,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都想踩在他身上上位。

    尼克今天下午给他发了条消息,让他帮忙去打听一下章矜之是不是和张又扬分手了。

    程愈川盯着那条消息冷笑,心里默算着尼克这辈子的死期会不会比前世要早一点。

    这些年里,尼克对章矜之的心思就没断过,不过是碍于章矜之的态度实在冷淡,外加对方已经有了男朋友,他这才没多做什么小动作。

    可尽管如此,他还是每隔一段时日便要借着他妹妹妮娜的名义找机会和章矜之说上几句话,章矜之虽看在妮娜的面子上不得不搭理他几句,但每回在结束聊天时,她都会给他留言一句。

    “对了尼克,我有男朋友了,以后没什么事情的话请你还是避免和我接触吧,我怕我男朋友误会。”

    尼克只得一次次悻悻而归。

    他每年都回中国过生日,再邀请章矜之来时,章矜之也都推脱不见他,他给她送礼物,她也不收,让她父母变着法地退了回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自己都快要失去信心的时候,章矜之居然换掉了和她男朋友的那个情侣头像!

    真是天大的好事!

    尼克怀疑章矜之是分手了,可又不敢自己贸然去问,只好拜托程愈川给他打听一下。

    程愈川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打字回他:

    “别想了,她一直都有男朋友。”

    她男朋友是他。

    尼克有点不愿相信,又问了一遍:“真的,你确定?”

    程愈川说是。

    尼克接着问,“你问过她了吗?”

    程愈川继续说是。

    远在美国的尼克一阵伤怀落寞。

    不过这次,大概是为了让自己死心,放下手机一会儿后,他还是下定决心再去问问旁人。

    很快,他得到了韩复宇的回复。

    ——“分了。”

    尼克心一沉。

    “这事你们都知道?”

    韩复宇的回答还是很简短:“对。”——

    作者有话说:女主下一任男朋友不是施禹。

    第45章 战损状态的前夫

    尼克这时已隐隐回过味来了, 他心中有了个猜想,尚不敢笃定,于是他又问韩复宇:

    “你知道程愈川以前和矜之是什么关系吗?”

    这次韩复宇在那头沉默了很久没有回答。

    十几分钟后,他才回复道:

    “你不知道吗, 他是矜之高中前两年的男朋友, 不过后来矜之和他分手了, 分手的时候也没闹什么不痛快。”

    可韩复宇又补充了一句,“但我觉得他现在还对矜之有想法。”

    尼克手指颤抖到打不出字来,索性当即直接给韩复宇打了个电话过去。

    ……

    结束这通电话后, 尼克整个人身体皆因剧烈的怒意而战栗着,双手重重握成拳,紧咬牙关。

    在他稍稍从怒气中剥离了一些理智出来后, 他当即定了最近一班飞往中国的机票。

    第二天上午,在十几个小时的跨洋航班后,他落地中国,故作若无其事地给程愈川发了条消息:

    “你在哪呢?最近在忙什么?”

    程愈川跟他不咸不淡地聊了两句。

    尼克发出邀约:“我跟我爸最近回中国看下分公司这边的情况, 正好和一个领导约好了一起去钓个鱼,晚上还有个饭局, 你不是想拿那个审批吗?说不定他能帮上忙, 你要不要一起过来玩玩?”

    程愈川很快答应了下来,并和他约好了时间地点。

    尼克所说的钓鱼的地方在一处比较偏僻幽静的半山腰, 林木遮天,空气清新,湖泊幽深而静谧。

    就好像这里一个人也没有, 一切都是原始而自然的。

    程愈川到的时候看到不远处已经停了辆车,他将自己的车也在山林路边停好,下车去后备箱里拿鱼竿和一些钓鱼的工具。

    也就是在他去开后备箱门这短短几秒钟毫无防备的时候, 他猛然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且这绝对是一种不友善的靠近,转瞬之间,周围的空气里都溢满了压迫感,他浑身肌肉紧绷起来,已经察觉到了那令人不安的气息。

    尼克满脸暴怒地挥舞着一根结实的粗钢管朝他背后砸来。

    程愈川反应得倒还算快,立马转过身来抬手挡了一下,尼克大概是第一次使这东西,还不太会用,距离离得太近,虽然这根钢管是很粗了,也着实震得程愈川的手臂一阵发麻,但还并未能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

    程愈川下意识地一只手死死握着钢管的另一端,另一边出手很快地对着尼克的脸上就来了一拳,几乎转瞬间就进入状态,像一头身手敏捷的墨豹般和尼克扭打在了一起。

    就在他看见尼克对他动手时,其实不用尼克多说什么开战宣言,程愈川心知肚明他为什么会来找他麻烦。

    尼克盛怒之下连说话都在发颤,嘴里还不时冒出几句他的母语英语来辱骂程愈川,气得脑子都发蒙的时候,骂来骂去还是那句经典的son of bitch。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想打你?你骗我!你敢骗我!你一直都喜欢矜之,明知道我想追她你还骗我!当年我想给她表白,我是信了你的鬼话才跟她说了那些脑残的不过脑子的话,是你害我!”

    “你又算什么东西?!你是因为我才有的今天,是我带你认识了里维斯你才能被里维斯资助去美国读书才有今天,你!你忘恩负义!”

    程愈川并不在意他的怒火,他还对尼克嘲弄地冷笑:“自己蠢得无可救药还好意思出来嚷嚷,我要是你,我早就一个人躲起来哭鼻子了,哪能像贝特公子一样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挂出来游街示众,告诉全天下你是个蠢货。”

    他对这种暗处的偷袭还是有点经验的,前世他跟韩复宇就没少打过架,韩复宇也是玩偷袭的一把好手。

    可那又怎么样,真打起来了在这上头他还从未输过。

    几个回合下来后,程愈川趁着尼克不备,立马调换位置,借力使力把尼克推靠在他的车上,他硬生生用尼克手中抢走那根钢管,尼克拼命去夺,最后钢管在两人的争抢下掉落在地,发出一道沉闷的响声,程愈川踢了一脚,那钢管就顺着山路的坡度骨碌碌滑了下去,彻底滚远了。

    趁手的工具没了,这下两人打得更加肆无忌惮起来,刚才因为一根钢管横在两人中间,他们都得至少腾出一只手来抢钢管,出手挥拳的动作总归有所限制,现在就纯属是贴身肉搏了。

    现在正是六月热夏,两人身上穿的都只有那么一件短袖,在方才抢夺钢管的过程中,那根钢管将他们两人裸露在外的手臂都给蹭破了,最表层的皮肤粗糙地卷起了一层,下面是鲜红的血肉,血液顺着手臂流淌下来,洇入身上衣服的布料里。

    山间本是夏季避暑纳凉的地方,温度要比城市里低一些,可这么一番打斗后,程愈川和尼克身上全出了一层豆大的汗珠,汗水将薄薄的T恤沾黏在身体上,又没入还在渗着血珠的伤口里,和鲜血混在一处,刺激得那些伤处愈发针刺一般作痛。

    他们互相挥拳动手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尼克还在不停地叫骂:“你别忘了,如果没有我,如果不是利用了我,你哪来现在的日子!”

    程愈川被他逗得勾唇一笑。

    “小朋友,人蠢就回去找你妈多喝两口母乳补补脑子吧,别出来追女人了,尽干些惹人笑话的事,我随口骗你两句你都能被坑这么多年,我要真想对你做什么,你不是早就投胎见你的上帝了?”

    他故作好意:“赶紧回家去,要是被我打死在这里,还不知道你美国的上帝来不来超不超度你呢。”

    尼克被他激得气到心脏都快炸裂,一番打斗下来,他又渐觉自己有些招架不住。

    忽然他眼尾余光一瞥,看到了程愈川敞开的后备箱里带来的那些钓鱼工具,里面正好有一把用来处理鱼鳞的龙骨剔骨刀,刀刃十分锋利。

    他趁着程愈川抬手抹了把额上汗珠的时间,用尽全身力气扑过去抽出了那把刀,程愈川见势冲过去拉他,但已经晚了,尼克紧握着刀柄,看也不看地疯狂朝身旁刺去,刀刃堪堪擦着程愈川的喉咙刺了过去,将他颈上的皮肉划开了一道见血的伤口。

    程愈川伸手摸了下,伤口并不致命,就是些皮肉伤,然他的怒意也被尼克彻底勾起了。

    跟里维斯在美国的那几年,他给里维斯干过各种杂活,当然,里维斯去那些鱼龙混杂的地方吃喝嫖赌时,他还得给他当保镖。

    他也学过一些能快速制敌的打发,只不过前头他看尼克年轻,自认为自己重活过一世,懒得和他计较,不想胜之不武而已。

    尼克抽回刀又刺他,这次刀刃刺进了他手臂里,程愈川没管这点小伤,握拳在他腹部最柔软的地方狠狠挥去,尼克顿时吃痛,手下一松,那把小刀也掉在地上了。

    这一下他是直接隔着肚皮打在了尼克的胃部。那脆弱的内脏是能轻易被人这么打的么?

    程愈川犹嫌不解气,又打了一拳上去,这下尼克终于痛苦地双手捂着腹部缓缓瘫倒在地了。

    不过,这也不能怪尼克不中用,而是人体的腹部实在太脆弱了。

    程愈川下手的那一刻,尼克几乎听到自己腹内胃壁传来了一声闷响,腹部就像空了一块似的,好像那一整块的内脏都被人给挖去了。

    继而他只觉自己的心率急速下降,喉口的肌肉也在抽搐,仿佛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再后来便是痛得浑身痉挛,眼前一片昏黑。

    尼克倒地后,程愈川粗喘了两下平复呼吸,然后不紧不慢地捡起地上的龙骨刀,走过去踹了尼克一脚,把尼克的身体踹得翻了一边,正对着他。

    他俯下身,用那把冰冷的还沾着他自己鲜血的小刀刀背缓缓划过尼克的脸颊,抵在他的喉口。

    “这要是放在二十年前刑侦手段还不完善的时候,我会直接杀了你,把你就地埋了。要是放在二十年后,那时候的我也会直接杀了你。”

    “今天算你走运。”

    程愈川把刀扔回后备箱里,找了捆麻绳把尼克给绑了起来,尼克这下是真的被吓到了,以为他要杀人抛尸,虽然没什么力气说话,可还是恶狠狠地威胁他:

    “你敢杀我?你真敢杀我?我爸爸不会放过你的……你要是杀了我,你也没有好下场!”

    程愈川没理他,也懒得处理自己身上那些流血的伤口,掏出手机给电话本上的一个医生打了电话,和对方聊了两句,尼克听到对方连声说立马来这里接他们。

    权贵富豪之流,不论是他们自己还是他们的身边人,总会因为种种原因,身上有些不能见人的伤口,哪怕是去私人医院处理他们都觉得不放心,唯恐被人逮到什么痕迹。

    是以,就有了这种专门为这些人处理伤口做治疗的“医生”了。

    在等医生来的过程中,尼克仍在痛苦地不停低声抽气着,程愈川嗤笑了一声:

    “再忍忍吧,医生还要一个小时才能过来,谁让你自作聪明非要跑到这里来的。”

    还好吴医生很快开车赶到了这里。

    即便他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今天这战况还是令吴医生一阵倒吸了凉气。

    他望向那个被绑起来的尼克:“这……这?”

    程愈川没多解释什么,把尼克拽起来扔进了吴医生的后备箱里。

    “走吧,这半洋鬼子自己找抽,我怕他路上犯病,给他上两道保险。”

    到了吴医生那隐藏于私人别墅中的小型诊所后,吴医生先忙着给尼克松了绑,急着让另一位医生去处理尼克的胃伤,而他则过来帮程愈川清理他身上那些伤口。

    有一道刀伤擦着脖颈划过去的,连吴医生见了也胆战心惊,今天是差点闹出人命来啊。

    吴医生一边给他擦药一边替他愤愤不平:

    “这半洋鬼子下手还真没个轻重,要是扔二三十年前的光景,遇到狠点的,早把他就地砍了剁了。”

    边上另一个小护士跟着道:“就是在一百二三十年前,放在义和团那阵儿,这鬼子也该杀了。”

    程愈川没吭声。

    他上衣上斑斑驳驳沾着各种血迹,吴医生怕他脱衣服的时候会再蹭到颈上的伤,只能用剪刀把他的上衣剪了下来。

    吴医生还想和他说几句话,程愈川不耐烦地打断了他:“钱我会给够你的,包括那半洋鬼子的医药费我也出了。我手机呢?”

    吴医生自言自语了两句,一副过来人的语气:“我是图你的钱吗?我是看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知道珍惜身体,做事情太冲动了,有什么过不去的……”

    程愈川打开手机,看到那人给他发来的跟踪章矜之的行踪。

    ——她昨天刚认识施禹,今天就和施禹一起出去吃饭了。

    照片里,她脚下踩着精致的细高跟鞋,行走时荷叶边裙摆轻漾如含苞待放的花瓣。

    施禹站在她身侧和她交谈,而她眉眼间也有温和的笑意。

    在他和尼克打得死去活来的时候,她在和别的男人吃饭逛街。

    程愈川沉默地熄屏,将手机放下。

    站在他身侧的吴医生则眼尖得已经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在心里为自己将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编上了精彩的逻辑线。

    吴医生心下了然:原来今天这场厮杀是为情所致,为了女人嘛,难免,难免。

    毕竟谁也不喜欢头上戴绿帽子的滋味,早几十年前那些私底下打得要死要活的权贵子弟和大佬们,还有被打得半身不遂的,送过来悄悄一问,十个有九个都是为了抢女人的这点事。

    未曾想二三十年后还是一点也没变。

    他不免感慨,我们男人是这样的,谁都免不了这一遭。

    程愈川虽然伤得不是很重,可这些皮肉之伤养起来也要费点时日的。

    尼克在第二天被他爹老贝特派私人飞机来接回了美国。

    这事闹得这样难看,临走前,老贝特托人转告一句话给程愈川。

    “前些年你私底下背着里维斯干的那点见不得人的事,别以为自己多聪明做的没有外人知道。你现在不如想想怎么给里维斯一个交代吧。”

    敢打伤了贝特家的公子,老贝特是会让他付出最惨痛的代价的。

    程愈川都利用里维斯做了什么?

    在美国那几年,里维斯使唤他,最信任他,甚至还把他当成是自己侄子柯克的转世,所以才对他这么好。

    他也借着里维斯的信任大发不义之财,从各方收取好处费,替这些人在里维斯跟前说话。

    大到俄罗斯、印尼、瑞士的商人和纽约的政客,再者是里维斯集团里的那些高管下属们,小则是里维斯养在这里那里的情妇、私生子们。

    只要给他钱,他都能替他们打听些消息,说两句好话。

    大则关系到里维斯集团的跨国贸易的一些商业机密,小到帮他哪个私生子朝里维斯这个老爹要一辆跑车来。

    他不仅利用里维斯,连里维斯庄园里那些来来往往的政商名流,只要有一句话掉在地上被程愈川听到了,他都会想方设法把这句话卖出去,销售信息,赚得报酬。

    若不是靠着这样不择手段的牟利,他哪来的资本在短短几年内快速供出了那么庞大的《HAKS》游戏的一整个团队,哪来的资本迅速打通了各方关节,让这款游戏迅速上线开始为他盈利?

    想到里维斯的威胁,程愈川不由闭了闭眸,开始在脑海里思索应对之策。

    ·

    历史系的男生虽然不多,但也不是一个没有,上大学后因为小组作业等种种原因,章矜之的Q.Q里多少还加了几个男同学。

    几天后的6月9日傍晚,章矜之在刷Q.Q时刷到了一个男同学发的动态:

    “笑死我了,小老弟高考完想放纵一把,把家里给的零花钱一千多块全充了游戏里了,结果刚充完游戏就被下架了,也不知道小老弟的钱要不要得回来,他现在在这哭呢。”

    底下有人评论:“什么游戏,不会他充的是HAKS吧?”

    那个男同学回复:“是啊。不过也怪这小子爱装,非要玩北美服的,北美那边被下架了,国服好像暂时还没受影响吧。”——

    作者有话说:有关商业内容大家无需当真,经不起考据~

    矜之的下一任男朋友下一章出场,27岁,成熟稳重长得帅有钱也舍得给她花钱。

    但,她的前夫控制欲极强,他是个变态,是非常非常阴湿的超强控制欲,文案上也标注啦。

    第46章 蛇蝎美人的前妻

    第二天上午章矜之下楼买午饭时, 在宿舍楼外的梧桐小路上看见了程愈川。

    看样子他应该专门堵在这里等她等了很久了。

    也是,她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他又不敢换个手机号来继续对她狂轰滥炸,要想见她一面, 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人肉堵截了。

    宿舍楼里有同班的女生拎着垃圾也下楼准备再去买个饭, 见章矜之和一个身形颀长的俊美男人站在梧桐荫路边说话, 都不由好奇地回头多看了两眼。

    章矜之甚至在心底无奈地想,要不然她还是把他从她手机的黑名单里面放出来吧,让他有什么事情直接在手机里发个消息就行了, 免得他总是跑来她面前骚扰她。

    不过这想法只在她心里冒出来短短几秒钟而已。

    她走到他面前,有些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你又来干什么?”

    程愈川看上去神色不太好,眉眼间有些疲惫的样子, 虽然是夏天,但他还是穿了件带领口的衬衫,长袖的,袖扣和领口的每一颗纽扣都严严实实地扣了起来。

    梧桐树的茂密枝叶在他们两人头顶轻轻摇晃, 几丝阳光渗过枝叶间的缝隙落在他身上,他眼帘微垂, 低低地对她说:

    “矜之, 对不起,我现在有事必须要回纽约一趟, 今年可能不能陪你过你二十一岁的生日了。去美国之前,今天我想提前陪你过生日,带你去吃个饭, 给你挑一份你喜欢的生日礼物,可以吗?”

    章矜之小幅度地倒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夹带着厌烦和惊愕的语气, 很不可思议地反问他:

    “……你哪来的脸跟我说这话?你觉得你是谁?真以为我们还没离婚?你凭什么能给我过生日?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有认清现状是吗?”

    他好像被她刺激得有点受伤,怕她转身就走,他伸手抓住了她的一只手腕,双手紧紧包裹住她的手,言词十分恳切:

    “你要是不想跟我吃饭,那我现在带你去商场买生日礼物,可以吗?不会耽误你太长时间的,最迟我今天晚上就必须走了。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我看不到你了。”

    她感觉自己的手背上像是被什么粗粝的东西给硌了一下,起先她以为是他手上戴了什么戒指,但很快她反应过来,那是他手掌上有个刚结痂没多久的粗糙伤口。

    她没有去询问这伤口的由来,只想努力抽回自己的手,

    “我没空,我今天下午要和施禹一起出去玩。”

    程愈川想也没想地就开口否决她:

    “施禹配不上你,他和你不合适,你少跟他接触。你以为他是真心喜欢你?他不过是看中你长得漂亮还有你爷爷的身份,把你当成炫耀的谈资罢了,矜之,你怎么不想想你和这种人来往在一起,等他休假后回了部队里会和别人怎么造你的谣,说你对他一见钟情非他不可?还有更难听的话你以为他不敢说?嗯,你可以不在乎你的名声,可你爷爷呢?你爷爷也不在乎?让别人用那种浅薄的语气说章大校的孙女如何如何吗?”

    章矜之不过提了施禹一句,程愈川便能说出这样长篇大段难听的话来说教她,她被他拉着站在这里本就心烦气躁的,现在更是恼怒得恨不得当众给他一耳光。

    “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她两只手奋力挣扎想要从他手掌中抽出来,“我和你没有关系,我爷爷不是你爷爷,你少来关心我和别人之间的事情,从和张又扬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和你说过了,我有时间和资本在别的男人身上试错,这个不行就换下一个,而你只不过是我换掉的第一个而已,也是我谈过最后悔的一任!”

    拉扯中她不小心扯开了他的袖口,衬衫的衣袖被卷起了一截,章矜之清晰地看到其上有一条已经结了点痂的恐怖刀伤,看样子像是前两天刚被弄伤的。

    她愣了几秒。

    程愈川也垂眸看向这伤口,把袖口拉下,扣好袖扣,幽幽对她道:“矜之,你那个追求者尼克·贝特,前两天把我骗出来想偷袭我。我看他年轻,本来不想和他一般计较,谁想他不守规矩,还敢拿刀捅我,我差点被他弄死。”

    章矜之冷笑:“他要是真把你捅死了就好了。还有,——尼克不可能无缘无故就为了这点事打你,肯定是你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人丧尽天良的事情。”

    “但我跟他打赢了。”

    他不回答她的第二个问题,“很可惜,你的这些追求者一个比一个没用。最后是我差点把他弄死,打得他吐了一地的胆汁,让他把在美国吃的上顿饭都吐在中国了。”

    章矜之顿悟了:“你打了贝特家的公子,难怪被人报复,你那挨千刀的破游戏也被下架了。”

    “对,是老贝特干的。”

    他有意想博她的一点同情,这一点点同情和关心足以支撑他度过在异国苦苦思念她的岁月。

    “贝特挖了我在美国团队里的人,故意栽赃陷害我,让他们出来反水指控我知识产权侵权,构成联邦重罪,可能我一下飞机就会被戴上手铐了……”

    章矜之不甚在意的态度,随口问了一句:“你靠那游戏赚了那么多钱,要是真判那肯定是顶格判了,会终生监禁吗?”

    他想了想,“我的律师说最高能判二十年。”

    章矜之沉默片刻,抬手在空中比了一个高度:“看见了吗?”

    程愈川不明所以:“什么?”

    章矜之笑了,她笑得像一株毒艳的虞美人,连那凉薄的眼神也像一条冰冷的打量着猎物的毒蛇:

    “等你二十年后还有命从监狱里出来的时候,我和别的男人生的孩子大概就这么高了。”

    蛇蝎美人毫不犹豫地亮起毒牙在他心口注入让他无药可救的剧毒。

    程愈川的神情瞬间沉了下来。

    “很不幸,又要让你失望了,最后进监狱的不一定是我,破产的也不一定是我,倒有可能是你父母的好朋友贝特先生。你要是想给他和尼克求个情,不如就让我在去美国之前给你买一份生日礼物?说不定我会看在你的面子上放过他们。”

    章矜之不屑地给了他一个矜持冷淡的白眼:

    “我二十岁的生日愿望是希望你最好死在那。”

    ·

    章矜之今天下午是要和施禹一起出去,但又并不是真的两个人一起出去玩。

    她在市博物馆里会去做志愿讲解员,今天下午正好有个活动,施禹知道了,一个劲地说他要来陪她,和她一起逛一遍这个博物馆。他还是专程开车来这个城市找她的。

    今天是周六,博物馆里的人还不少,章矜之讲得很认真,有两个小姑娘一直跟在她后面,她讲到哪里,两个小姑娘就一脸好奇地盯着她,盯着她看一会,盯着展柜里的文物看一会。

    “……自然地理环境优越,所以,早在一万多年前的细石器时代,人类就已经生活在了我们脚下这片广袤而富饶的土地上,细石器时代的主要文化特征是……”

    两个小姑娘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在章矜之说完后,她们满脸震惊,窃窃私语:

    “一万多年是多久多久啊?”

    “我现在只会数到一百。”

    “我能数到一千!”

    “我爸爸妈妈加起来也没有一万岁。”

    章矜之温柔地微笑,看着她们的眼神分外柔和。

    这种志愿性质的工作便是如此,在博物馆里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但只要有一个听众愿意认真听,就算他们听不懂,这也是值得的,带来的心理上的满足远比程愈川前世动辄就说要给她弄一个私人的博物馆让她经营来得强。

    施禹拿着手机不停地给她拍照。

    不拍文物,只拍她。

    章矜之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只是不好当众表达不满。

    终于到了一个博物馆不允许拍照的特殊展厅里,在进去之前,她先委婉地提醒道:

    “为了保护文物,这个展厅里我们是不可以拍照的,所以有带相机、手机的朋友们可以先收起您的拍摄设备,感谢您的配合。”

    两个小孩子都很自觉地回头询问各自的父母:“爸爸,妈妈,你们的手机收起来了吗?要收好哦!”

    施禹不置可否地爽朗一笑:“没事矜之,我没拍里面的文物,也没用闪光灯,你这么漂亮,我拍拍你就行了。这个没问题吧?”

    章矜之对他的忍耐快要到达了极限。

    从博物馆出来后,施禹又提议要去请她吃个饭,章矜之以和室友有约为理由,拒绝了他。

    施禹还有点不满意:“我这好不容易才休假几天,你给个面子呗?你那室友不是天天都能看见,今天吃明天吃都没区别啊。”

    章矜之没有理他。

    晚上她回到宿舍后,施禹还在给她发消息,说想和她去拜访一下她爷爷章东延大校,还说就是单纯地想和她爷爷交流一下当飞行员的感想之类的。

    章矜之把手机扔到一边,根本不想回复。

    她不是不知道施禹的想法,他不过完全是想利用她爷爷给她施压,想着靠这个飞行员的身份得到她爷爷的青睐和认可,让她爷爷能赞同她跟他在一起而已。

    这算盘谁还不懂?

    如果她把他带回去了,一来可能在她家人眼中就被默认为了“带男朋友回家见长辈”;

    二来只要他哄她爷爷高兴了,以后家里人都会时不时地对她催问:“上次那个小施呢?人还不错啊,你怎么不跟他在一起试试呢?”

    三来他还可能借着她爷爷的身份回部队里吹嘘炫耀他的人脉关系之类的。

    要不是看在他是蒋叔叔朋友儿子的面上,她今天下午差点就想直接骂他了。

    见她爷爷?他也配。

    在章矜之的心里,这个男的已被她永远淘汰出局了。

    上一任能见她家长的男朋友,可是在见家长之前为表诚意,能把自己的全部身家近三千万都打到她卡上的。

    头顶的天空中忽然有一架飞机驶过,章矜之猛地抬头一看。

    夕阳余晖中,她想起来程愈川这个时候应该已经登上了前往美国的飞机了。

    两世里,他都在中国和美国之间跨洋来回往返,为牟利,为情/欲,可不知有几次单纯是为了想见她呢?

    大三下的这学期放假很早,几天后,章矜之便收拾了行李回到许江市的家中过暑假了。

    现在暑假正是舞蹈生艺考专业课集训的黄金期,也是机构招生的火热阶段。

    章矜之在家中无事时也会去她妈妈和小姨一起开的那家艺考机构里帮帮忙,主要是在前台给一些艺考生和家长做机构的介绍,讲解一下机构历年的优秀考生成绩、机构的培训方案计划和各种优点。

    纪湉是这家机构的门面,她有多支原创的舞蹈经过改编后登上了许多电视台的节日晚会,也因为舞蹈版权签约事宜认识了一些明星经纪人,可以帮机构引流打些广告。

    而具体的经营、机构里的人事管理,出现问题时和家长的沟通、协商解决方案,则由纪凝负责得多一点。

    章矜之纤细美丽,气质出尘,说话时娓娓道来的姿态很容易博得那些家长的好感。

    再者她更年轻,还是个学生,有时候机构的老师负责和家长沟通,而她就和那些艺考的女孩子在一起说说话,她们能说到一起去的,所以也能从女孩子那里入手为机构留下生源。

    施禹早就回了部队里了,平时拿不到手机,总算没再给她发消息来。

    周末机构里来咨询的家长比较多,章矜之换了身衣服就去机构准备帮忙接待一些学生和家长。

    正在她和一个女孩子交谈时,她放在员工休息室里的手机响了起来,有个老师出来喊她:

    “矜之,你手机响了,有人给你打Q.Q视频,打了好多个呢,我给你接啦?”

    章矜之下意识地回了一句:“哦,好,我来看看……”

    拿到手机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

    因为视频的那头,是那个她忘记删了的施禹。

    今天是周末,恰好赶上了他在部队里能拿到手机的时间。

    施禹在视频的那边喊她名字,章矜之皱了皱眉,正想找个理由说自己很忙,然后挂掉,那头就出现了好几个男人的身影。

    施禹笑着大声喊她:“矜之,我说章大校的孙女长得特漂亮,他们还不信,来,你给他们看看,看看你是不是美得跟女明星似的,叫他们羡慕死我。”

    章矜之的太阳穴一阵狂跳,气得她险些当场破功。

    她用手指堵住摄像头,假意说了两句:

    “什么?我这里信号好像不好,我看不见你,我这边黑屏了,你能看到我吗?”

    “我什么也看不到,可能是因为昨晚手机不小心泡水了,我先挂了给手机重启一下吧。”

    说完她就挂断了视频,将施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送进黑名单里陪程愈川去了。

    她有一阵头晕目眩的不适,思来想去,又最终把这份怒火加倍迁怒到了程愈川的身上。

    张又扬是她以前自己想谈想接触的男朋友,但加了施禹的联系方式,纯粹是为了气程愈川的。

    她本来就对施禹不感兴趣,施禹第一次要她号码时她也拒绝了,如果不是程愈川非要跑来她小姨的生日宴上盯着她,她不会一时冲动为了气他就当着他的面加了施禹。

    ——以至于她现在为了长辈之间的那点关系,面对施禹这个毫无情商的神经病还不能当面在人前痛骂他一顿,不能和他彻底闹没脸,还得这样迂回地拒绝他。

    这也是她之前为什么毫不犹豫地就拒绝了尼克,从始至终都对尼克不感兴趣的原因。

    这种两家父母长辈认识的关系,实在太过尴尬,一旦在一起了,浓情蜜意的时候还能宣称是“得到了长辈的一致祝福”,可万一要闹分手了,绝对不比她和程愈川闹离婚时体面多少,连带着两家长辈的关系也会因为鸡毛蒜皮的破事闹僵。

    在章矜之躲在内部办公室里生闷气的片刻功夫里,外面有人喊她:

    “矜之啊,又有家长带着孩子过来了,你视频结束了的话可以去接待一下吗?我们这边有点腾不开。”

    章矜之应了一声,迅速调整了心态,“好的,我现在就过来了。”

    她理了下头发,放下手机走到大厅里,一下愣了几秒。

    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带着一个挺漂亮乖巧的女孩子,男人二十七八岁的模样,英挺俊美的五官,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身上的气场有些淡漠内敛的冷意,穿着Kiton的小羊驼绒手工缝制衬衫,同牌子的黑色挺括西裤,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一副金丝半框眼镜。

    章矜之一眼就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服和佩戴的江诗丹顿腕表。

    这倒不是她专门看学生家长身上的衣服牌子然后看人下菜碟。

    而是她在头脑愣了几秒后陡然有些震惊地反应过来,这男人身上的每一样东西,她以前都给程愈川买过、穿过。她恍惚还记得这些衣服穿在程愈川身上的样子。

    ——虽然是她刷他的卡来买送给他的衣服当心意。

    包括那副眼镜。前世程愈川到了三十五岁以后,因为常年盯着电脑和各种纸质文件,也有了点轻度近视,章矜之买了副眼镜送给他,他工作的时候偶尔会戴。

    她刚刚从办公室出来时因为尚在气头上,眼前还有几分恍惚,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险些以为是正在美国蹲监狱的程愈川穿着前世的衣服回来找她了。

    那男人带着女孩走到她面前,和她说话时谦和又带着几分对陌生人的疏离感。

    “你好,我是严介礼,我带我侄女严琳想来咨询一下你们机构的暑期集训班。”

    他从容地伸出手,章矜之也伸手和他短暂地握了一下。

    严琳也乖巧地和她打招呼:“老师你好,我叫严琳,琳琅满目的琳。”

    这对学生和家长看上去态度和善,倒像是很好沟通的人,章矜之的情绪也被降下去了不少,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按照以往的流程,大致询问了一下学生的情况,也介绍了机构的条件,然后向他们推荐了几个机构老师带的班。

    严介礼递过一张自己的名片给她:“我平时工作忙,管琳琳的时间不多,我想让琳琳在你们机构上一对一单独辅导的课,老师每节课后定时向我反馈琳琳的情况。价钱都好说。”

    章矜之微笑着回他:“严先生,我们机构是提供一对一单独辅导的,但大部分学生还是以小班授课为主,一对一辅导为辅。小班授课可以让学生在和同学的交流互动中共同进步,也方便学生了解其他同学的学习进度,后期一对一辅导则以打磨剧目课和冲刺名校为目标。至于反馈情况,我们机构定期都会和家长做反馈的。”

    严介礼的语气很温和:“我了解这个情况,但备考阶段我不想琳琳在机构分心于和同班其他同学的比较,按照她以往的习惯,她还是更适合从始至终的一对一教学。钱,多少我都可以付。”

    见对方态度如此,章矜之也不多说什么,当即答应下来:

    “那好的严先生,我这边有您的名片,后面我们为您介绍不同老师的授课风格,让您和学生一起选择一下,再安排具体的上课时间?”

    严介礼又说:“我想让你们机构的老师有空都来单独为琳琳上一节课,她还是需要具体体验一下,根据她的喜好来选择老师。当然,每位老师试课后的课时费我都可以加倍给。”

    钱,钱,钱,说完每句话后面都要加个钱!

    不提钱就说不了话了,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似的。

    这人简直真的是程愈川的翻版。她不禁又想到那个人,假如是程愈川在,估计会和严介礼说一模一样的话。

    可到底人家从始至终矜贵而有礼,没有摆什么架子,章矜之腹诽归腹诽,可机构还是很欢迎这种愿意砸钱的金主家长的。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章矜之都在忙着招待他们两人,又带着严琳跟机构里的大部分老师都上了十几分钟二十分钟的课,终于帮严琳选定了她喜欢的老师,也谈好了暑期的具体上课时间。

    严琳对自己上课的舞蹈室都有要求,额外敲定了机构四楼正对着外面小公园的靠窗舞室。

    她的理由是:“我每天下午上课到这个点,就可以看见外面晚霞,心情会很好,靠窗的这边风景好,视野好,没有被大楼遮挡。”

    宠爱侄女的叔叔严介礼当即答应下来,然后又开始砸钱,要求机构保证在固定的时间里,这间舞室只能给严琳一个人用。

    章矜之面带微笑地都答应了下来。

    等到终于送他们两人出了机构门时,章矜之也到了下班的点了,机构的几个老师和员工收拾了个人物品,关了灯,一个接一个地准备回家。

    外面正好在此时下起了瓢泼大雨。而她今天走得急,并没有带伞来。

    章矜之看着严介礼和严琳叔侄俩人离去的背影,无可奈何地轻叹了口气。

    严介礼忽地从那辆迈巴赫车上下来了,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大伞,一步步走到章矜之面前:

    “今天下午多麻烦章小姐了。既然下雨了,我送您回去?”

    细雨朦胧中,他撑伞向她走来的高大身影让她有些恍惚。在她的记忆里……他像谁呢?

    章矜之答应了下来。

    “好。”——

    作者有话说:第二段恋情结束后,前夫就彻底发疯要到文案2剧情啦。

    第47章 吃止痛药的前夫

    回到家后, 章矜之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了身更舒服的居家服,她顺手查看了一下自己的电脑邮箱,认认真真地回复了几位国外教授的邮件。

    前世她读研究生和博士阶段的课题都围绕拜占庭史研究展开,在A大任教工作后也发表了一些相关的文章。

    这一世她想借着前世的记忆还未彻底淡去, 趁早在大学时期把前世研究生毕业论文和博士论文的框架打好, 后期也能更轻松些。

    她给一些国外更权威的拜占庭史专家都发过一些邮件, 或是请教问题,或是尝试着向他们请求获取些相关史料和资料,这些邮件大多数都是能被回复的。

    等她处理完这些邮件后, 又趁着这股劲头把自己的论文框架给再完善了一些,一番忙碌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保姆琳姨在楼下喊她,说她父母还有十多分钟就下班到家, 让她可以下楼准备一起吃晚餐了。

    章矜之应了声,下楼坐在餐桌前等着父母回来,顺手拿起手机刷了刷,很快又在Q.Q里刷到了上次那个说自己弟弟充值游戏的男同学的动态。

    ——“小老弟运气还是可以的, 竟然给他因祸得福了,他上次在HAKS里充的钱居然没白费, 游戏今天12点美服重新上架了, 还给在上次游戏下架前72小时内充值的玩家回馈了补偿大礼包,他抽到一个超S级皮肤, 牛!”

    底下很多男生在评论游戏相关内容,那个男同学在半个小时后又补充评论了一条:

    “给我逗笑了,真是祸福相依, 他在美服里被那些大神揍得满地找牙,人家用英语骂他他都听不懂,有S级皮肤也没用, 可怜可怜,我说他技术这么烂,在美服当孙子不如回国服当儿子呢,支持请点赞。”

    章矜之盯着这条评论看了一会儿,退出Q.Q后又去翻了翻自己的手机短信信箱,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一条消息。

    连她自己也没用注意到,她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不悦。

    是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期待谁的消息吗?

    ·

    说起来,她和严介礼的这段恋情刚开始还是属于慢热型的。

    一开始,严介礼会给她发消息约她出去,理由是他想给他侄女严琳买一些礼物,但他不大了解这个年纪女孩子的喜好,希望章矜之能帮他做个参考等等。

    章矜之跟他一起去逛过商场,给严琳挑选了一些衣服裙子和严琳喜欢的IP的周边。

    严介礼接下来便会顺势提议道:“不好意思麻烦了章小姐一个上午了,我能请你吃个午餐吗?”

    他带她去他喜欢的餐厅,用餐后再开车送她回家,路上偶尔会和她聊起一些有关她的话题。

    第一次带着严琳来机构咨询时,他明明说他工作忙,没多少时间管侄女,可后面几乎每次他都会亲自开车接送严琳来机构里上课。

    只要那天章矜之恰好在,他就会上前和她交谈几句,表面上是问起严琳最近的学习状态,实则聊着聊着那个话题一定又会转移到她身上。

    直到她过二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天,严介礼给她打了个电话。

    章矜之接通后,他在电话那头轻声问她:

    “章小姐,我想提前先祝贺你二十一岁生日快乐,另外,我还想冒昧地问你一句,我可以有幸送你一份生日礼物吗?”

    章矜之沉思了一会儿:“严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嗓音很低:“我想我确实已经过了年少时会冲动地心血来潮向女孩子说情话表白的年纪了,也许你不喜欢我这种太直接的方式,但我还是很想问你,——我可以做你男朋友吗?”

    第三任男朋友依然要去她家小区里的人工景观湖雪湖边报道。

    章矜之在湖畔的长椅上等他,他向她献上一个精致的礼盒,章矜之莞尔一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枚一克拉的粉钻戒指,淡彩粉的,大约价值几十万。

    除了打开礼物前客套的那点微笑外,她见到这份礼物后并没有多少显露在脸上的表情,只是淡淡地对严介礼说:

    “我们认识时间并不长,严先生这份礼物太贵重了。”

    严介礼摇了摇头:“它并不贵重,甚至我在心里有些犹豫,我觉得它配不上你,可我又害怕第一次就送一份太过贵重的礼物会让你觉得有压力。我更希望这枚戒指于你而言只是一个商场小饰品店里两元一枚的玩具戒指,偶尔戴在手上当做个小装饰,丢在哪来,扔在哪里,找不到了也不值得心疼。”

    章矜之心头顿时有片刻的动容。

    同样是粉钻,她以前有过一枚品质更好的26.88克拉的,是程愈川用3.1亿人民币的天价在香港拍卖会上为她拍下的,那时候他们感情还算不错,她收到这种礼物时也是满心欢喜,激动得落泪。

    不过,现在想想,这种东西都是身外之物罢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

    也不是说它们毫无价值,只能说,感情好时是蜜里调油锦上添花的见证,感情破裂后这些琳琅满目的珠宝就被她一股脑扔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里了,一晃多年也没再有心思翻出来戴过,就连她也不知道她消失了之后他是不是顺手就会拿去送给他的第二任床伴。

    ——没关系,记住那一刻的感动就好了。

    至少在那一瞬间,你是开心的,往后的事情就不用想得太多了。

    于是,远在纽约的程愈川收到了他妻子第二段婚外情的铁证照片。

    还是同样的地点,上次是和张又扬,这次,她牵起了严介礼的手。

    还好,这一次他已经有了充足的经验了,在看到照片后,他很熟练地从抽屉里翻出了一盒Symbravo止痛药,毫不犹豫地先给自己吃了两片,借着冷水吞服下。

    这是纽约本地的Axsome Therapeutics公司研发的新型复方止痛药,专门针对这种由情绪波动而引发的急性头痛症状。

    这种药物的疗效虽快,但24小时之内最多可以服用两片,一般会在服用两小时后见效,而且其实现在这种药物还没有正式面市,仍然在临床试验阶段。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因为章矜之,他这些年来常年吃止痛药都快给自己吃出抗药性了,现在他都要靠着各大私人实验室里最新研制的强效药物才能有点效果。

    然而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他闭目养神,静靠在沙发上,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还是章矜之的各种样子,只要想到她,想到她和别的男人的接触,哪怕只是牵手和一起吃顿饭,他还是头痛欲裂,浑身暴躁,只要想一遍,那痛意就会蔓延全身一遍。

    也是他自己犯贱。

    明知道现在但凡是从她那里传来的都不是好消息,明知道她会和别人恋爱,这都是他自己选的,可他就是忍不住自虐一般想去看,看完了之后生气头痛,然后靠着吃止痛药来缓解。

    今天的头疼稍微好了点,明天有关她的婚外情消息又继续传来,他又克制不住自己还是要去看。

    周而复始,无休无止。

    程愈川蓦然睁开眼睛,动作急切地又从冰箱冷藏保存的药物箱里翻出来一只皮下注射用的止痛药注射剂,指尖微微颤抖将针头扎进手臂的皮肤里。

    皮下注射类的止痛药总比口服类的药物见效更快些。

    药物注入皮肤内后,他倦怠地抬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泄愤一般将那枚自动注射笔摔在了地上。

    他满脑子都是章矜之,日日夜夜,想到的是他们曾经经历过的所有恩爱时光,看过的山,渡过的河,她每一个璀璨明艳如花的笑靥。

    她怎么能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她应该永远、从头到尾都只属于他一个人才对……

    程愈川常常会梦到前世他们最后相见的那个夜晚。

    他做了很多很多个梦,梦到自己义无反顾地跳进冰冷而幽黑的大西洋里去找她。

    她在那无边无垠的海水深处,裙摆和长长的发丝随着水流在海面之下缓缓漂浮,她睁着一双美丽而冰冷的眼睛看着他,像是深海里的一条人鱼。

    他努力地去追她,想要抓住她的一缕发丝、她裙摆的一片布料。

    可这片海洋太大、太深了,她还在海中不停地飘动,他靠近一点,她就故意远离他一点。

    他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要和她说,有无数的忏悔和爱意想一一向她表达。

    然而在越来越深的海水里,他根本发不出半点声音。

    所以她不会明白他的悔恨和爱意,她是宁可坠入深海也誓要逃跑的金丝雀,而他就是她眼里那个可怕的猎人。

    四周越来越黑,他们像是陷在一片浓墨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多久,他一直不肯放弃,最终,他抓住她了。

    幽深的海水瞬间变成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人的昏暗房间。

    章矜之不知为何衣衫不整地蜷缩在房间的一角,背靠在退无可退的墙壁上,满眼惊恐地看着他的靠近。

    而他从她眼睛里看到自己的模样,他压在她身上,死死地握着她的腰,对她露出了一个很狰狞的笑容,难怪她会如此恐惧。

    但,他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

    不,他是个温柔而完美的丈夫,他不是这样的,他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程愈川的头痛更加厉害。

    他起身又想再吃一片止痛药。好在,这次被他的私人医生格兰特满脸震惊地给拦住了他。

    ·

    严介礼是个内敛而克制的人。

    虽然他成了她的现任男朋友,可他似乎并不急着和她取得那种突飞猛进式的关系进展,反而还是那样温和地和她相处。

    也就大概一周一两次,他们会出去约会,不过每次他们都会去做不同的事情,他温柔而体贴,对于那些活动,不论是美术展、演唱会还是海洋馆动物园,他似乎其实都不是很感兴趣,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只负责全程照顾她,给她拎包,拍照,只要她开心,他就会露出微笑。

    不论怎么样,至少章矜之自己玩得很开心,她过得很快乐。

    她知道他也很忙,不像她这个大学生还能拥有暑假假期,所以就和跟张又扬在一起时一样,她并不强求他放下自己的工作来陪伴她,反正他们每天在手机上的聊天是从未停过的。

    也许他是把和她的聊天页面一直挂在了他的电脑上,所以,只要他在工作,他就能随时看到她的新消息,随时都可以回复她发来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章矜之有时会熬夜熬到夜里一两点,然后临睡前撒娇似的趴在床上发消息问他:

    “我现在好想吃夜宵,可是又好纠结,怕长胖,你说我今天该不该吃呢?”

    他会在三分钟后直接给她发来消息:

    “吃吧宝贝,我给你点好外卖了,你记得下楼拿,拿外卖的时候小心别被蚊子咬到。”

    章矜之惊叹:“你怎么现在也还没睡呀?工作这么忙,现在还在加班?美国作息吗?”

    严介礼说:“也许这是我们心有灵犀而已,我猜到你今晚会饿,所以还不敢睡。”

    手机那头的章矜之忍不住轻笑了下。

    她能从自己情不自禁的笑意里品出一点甜蜜的味道。

    也是在过完今年21岁生日的数天后,章矜之才想起来,今年贝特家的妮娜小妹妹并没有和她发消息道贺生日快乐,就连那个每年雷打不动会趁着她过生日来骚扰她的尼克,今年也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她虽庆幸于尼克终于不再执着地给她送那些她根本就不想要的生日礼物了,但不免又有些好奇他是不是上次被程愈川给打伤得太严重了。

    难道伤到有些半身不遂不省人事了吗?

    章矜之在七月初得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父母作为贝特家的朋友,准备去机场接贝特夫人和尼克妮娜兄妹两人。

    然而这一次,贝特先生没有来中国,贝特夫人母子三人的行程也不是为了公事和探亲,而是为了避难。

    章起卫和纪凝对章矜之叹息了一番,好几次欲言又止,最后才好不容易组织好了语言:

    “矜之,最近这段时间里,贝特家里出了大事了,不知道你……你知道了没有。”

    章矜之一脸茫然:“什么?”

    “有人举报了贝特先生过去有一系列金融犯罪的证据,现在,哎,现在乱成一锅粥了,老贝特自身难保,只能先把妻儿送到中国避难,好歹他在中国还有些秘密的资产,也够他们母子三人安稳度日了。”

    章矜之心头一惊,一阵寒意涌来,追问道:

    “就算是举报金融犯罪,调查起来也没这么快吧?少说要几个月的时间,怎么可能这么快就闹到这个地步?这么严重吗?”

    章矜之对于老贝特有金融犯罪黑历史这种事情并不奇怪,能积累到那个家业的人,谁的手头是干干净净的?

    只看有没有把证据处理干净的本事罢了。

    就算是前世的程愈川,真要被人检举起来,他也得进去蹲监狱的。

    她震惊的点只在于为什么贝特家的事情发作得这么快。

    按理来说,即便被举报了,以贝特的身份,肯定是提前能知道一点风声的,他还有少说几个月的自救和转移资产的黄金阶段,怎么能短短几天就这样狼狈地转移妻儿?

    这举动几乎意味着他放弃了他在美国的一切了。

    看到章矜之的困惑,她父母有些难以启齿似的,又一番叹气,低声道:

    “贝特被人举报涉嫌强//奸罪,证据确凿,三天前已经被捕了。他一进去,公司的事情他都管不了了,成了一盘散沙烂摊子。”

    “也不能保释出来?”

    “贝特夫人说,是无保释金羁押,没办法操作。”

    她父母又感慨道:“这个家算是彻底散了,以后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呢。”

    到底有多年的交情,她父母还是去看望了一番贝特夫人和她的一双儿女,章矜之也跟着去了一次。

    他们母子三人的神色都格外憔悴落寞,不过是强撑着笑意和他们打了招呼,说了几句话而已。

    不过这点时日内,尼克就瘦了很多,身上还有尚未痊愈好的伤,连脸上都像是没了血肉,只剩下一层空洞的皮贴在骨头上,有时他站在暗处,那张脸看上去甚至还有几分可怖。

    她想起当年他们在“翡翠公主号”游轮上夏日出海度假时的情景,一切美好得仿佛像是梦中的另一个世界。

    他也不再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养尊处优的富家贵公子,也不能再满脑子只想着自己环游世界四处探险的爱好了。

    章起卫和纪凝陪贝特夫人在说话,章矜之远远地带着妮娜在另一边玩,蹲在地上和妮娜说了些话。

    尼克不紧不慢地跟了过来,站在章矜之身后,声音很空洞:

    “你知道我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

    章矜之手下一顿,没有回头看他。

    尼克决绝地咬牙切齿:“是程愈川干的。”

    在他被程愈川打了之后,爱子心切地老贝特一面想要给宝贝儿子报仇,好好地教训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程愈川,另一面,常年活跃在金融领域的老贝特,也想跟上互联网时代发展的浪潮,进军网络游戏领域分一杯羹。

    程愈川因此成了贝特盯上的最适合宰杀的猎物了。

    年轻,没有经验,中国人,在美国除了认识里维斯之外没有任何根基,还有个富得流油日进千万金的超级大游戏IP。

    只要宰了程愈川,他就能想办法以额外低廉的价格收购他的IP和游戏公司,然后引进自己的团队开始新的经营。

    做这种事情对于老贝特来说实在太简单了。

    程愈川离开美国前,将大部分HAKS的游戏事宜转交给了纽约的团队管理,这些人怎么可能个个都听命于程愈川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老贝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从他的团队里挖人出来,再利用他的人脉,举报程愈川的游戏HAKS涉嫌各种抄袭、知识产权侵权,不到二十四小时之内就让美服的游戏被下架了。

    接着,他就派人去和程愈川谈判。

    要么让他拿钱走人,让出游戏IP和公司;要么,就这么死耗下去,他甚至可以让他因此入狱。

    可是最后……

    尼克冷笑:“最后他的法务团队们提交了证据链上去,下架不到半个月,游戏恢复了。我爸爸想找人继续起诉他侵权,可是还没来得及操作,我爸爸就……”

    尼克又道:“他之前那样坑了里维斯,里维斯知道后恨不得把他给宰了,可你猜最后里维斯为什么又肯放过了他?”

    章矜之一直在和妮娜搭积木,自始至终沉默不语。

    “我猜,因为他在里维斯身边这么久,他手里也有里维斯的把柄,而且里维斯老得快不行了,他帮着里维斯的大儿子废掉了老二,那位大公子现在还有用得到他的地方,和他一个阵营的。具体是什么我还不知道,反正他也威胁了里维斯,让里维斯找人去举报了我爸爸的金融犯罪。”

    章矜之临走前,尼克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矜之,你不觉得这种人又自大又可怕吗?他得意一时,自以为能把全世界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一定会自取灭亡的。矜之,你不要和他在一起,他能算计别人,为什么不会算计你?”

    “你怎么不想想,如果有一天他想这样对付你,对付你的家人,会有多可怕?”——

    作者有话说:

    (有个bug修了下,矜之21了,上章我写成了她要过20岁生日)

    第48章 千金买笑的前夫

    他从前总对她说, 离开他之后,她绝对找不到一个比他更好的男人。

    那时候她在和他闹离婚。

    她说自己受了他的冷落,虽有婚姻之名,可事实上大半的时间里她和单身并没什么两样, 既然如此, 为什么不去做真正的单身呢?

    程愈川会很不耐烦地轻皱着眉问她, 然后呢?然后你单身了之后又要去做什么呢?离婚了你会过得比没离婚的时候更幸福吗?

    章矜之每一次都很坚定地说是。

    她说,离开你之后我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别的男人,你给不了我的, 总有别的男人能给我。

    而他则会轻蔑地对此付之一笑。

    不止程愈川那时候这么认为,就连章矜之自己的父母家人都是这么说的。

    大家都在劝她说,程愈川已经是她能找到的最好的男人了, 别再折腾了,折腾来折腾去,最后后悔的一定还是她自己。

    可是,章矜之现在终于发现了, 离开他之后,其实她想找什么样的男朋友都可以找到, 区别只在她自己愿不愿意罢了。

    张又扬, 严介礼,尼克, 施禹……

    还有那些大学时期有意想和她接触却并未得到她回应的男生。

    不论身份,家境,性格, 只要她想,她可以和任何人谈恋爱。

    同样,她有些恨恨地想, 像他那样的男人并不是什么稀缺货,他本来就没有在她面前装作奇货可居的资本。

    其实她可以轻松找到无数个相似的替代品。

    张又扬或许是个初级仿制品,而严介礼就是更高级、更拿的上台面的竞品。

    章矜之的这段恋爱谈得也很舒服。

    或许这段恋情还是没有什么太过热烈的激情,严介礼太过稳重,而她也要忙着实习和论文的事情,心思并没有全部放在恋爱上,但不论怎么说,有这么一段恋爱作为生活里的调剂品,还是能让她心情舒畅的。

    大四上学期她有一个长达16周的专业实习,实习学校是抽签安排的,章矜之被分到了前世她并未去过的一所高中。

    开学后她就直接去了实习的高中报道,说起师范生的实习,这种事情多半是一个学校一个说法,一个学校一个境遇,章矜之依稀记得自己前世抽中的那个实习学校对他们这些实习老师管得就不紧。

    概因那是所B市数一数二的好中学,里面都是全市最好的老师在给学生上课,学校是不放心让他们这些实习老师去给学生上课的,以免拖累了他们名校的教学进度,所以只让他们意思意思地一周去跟着带自己的老师听一两节课就行,其余的时间几乎没人管他们。

    章矜之乐得清闲,每周去听完一节课后便溜之大吉,剩下那一整个学期的时间不必多说,自然就是和程愈川厮混在一起恩爱去了。到最后就连她的各种实习报告听课记录等等,也是程愈川帮她抄的。

    而这一次她抽中的学校就很不同了,这所学校生源不算太好,师资力量也比较紧张,她们过去实习就是被分配了明确的教学任务的,开学之前就要和学科组的老师们忙着各种备课,还要负责早读晚自习和看管学生午休。

    甚至级部的一个主任还过来问章矜之:

    “小章老师啊,我们年级这学期的政治课老师好像也有点紧,政治课你能不能带两节啊?反正你是学历史的,政史不分家,肯定都没问题的嘛。”

    章矜之原本还想拒绝一下,但和她一起来的一个女生脸皮薄,耐不住主任一再请求,就接下了这个没有报酬的附加工作。

    她都答应了,章矜之无可奈何,也只能跟着她一起干,于是两个人还附加担下了足足十个班的政治课。

    大四上的这个学期她实在太忙了,很多时候学生晚自习结束了,她打车回学校的路上,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双眼都是空白麻木的。

    她忙,严介礼也忙,而且她在B市,严介礼在许江,两个人还是异地,所以这段恋情刚谈多久他们两人就没了多腻歪在一起的时间。

    好在严介礼愿意付出得更多。

    他每天都记得给她发消息,说一说自己的近况,并且认认真真地回复每一条她发来的消息,还会每天给她点外卖送到她的学校里给她加餐,早晚给她打好车方便她回学校宿舍。

    她随口和他吐槽了一句,说这个学校的教学设施简直太落后了,一间教室里坐六十多个学生,闷得要死还没有空调,只有头顶那吱嘎吱嘎作响效果微乎其微的两三个大吊扇,开了还不如没开,一开只会把扇叶上的成年积灰抖落得到处都是。

    结果第二天,年级部主任在开会的时候就一脸喜色地向大家宣布,说学校收到了一笔社会爱心人士的无偿巨额捐款。

    对方要为他们整个学校、每个年级的每个教室都安装前后两台大空调,不仅捐空调,连带着空调安装和在教学楼里改电路的各种费用,对方都愿意承担,还会每年定期再捐一笔空调维护费用,其实这话也就是连电费都愿意包圆了的意思了。

    散会后,章矜之言简意赅地发消息问他:“是你做的?”

    他回复:“我希望你能开心一点。”

    章矜之不由失笑:“严总您一掷千金,还真是钱多阔绰。”

    “能博你一笑就是值得的。”

    章矜之叹气:“我替学生们谢谢您了,只是让您这样出手,我还真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不,这也不只是为你。我只是在想,我的女朋友每天那么辛苦地为学生付出,传道受业,诲人不倦,花了那么多心血给学生备课批改作业,我总要向我的女朋友看齐,想办法和她一样为社会付出点什么。”

    章矜之在学校的这段时间的确是在超负荷运转了。

    这所学校的问题确实不少,那些和其他学校相比老化落后的教学设施尚可以等着社会的爱心捐款来得到立竿见影的改变,但学生身上的那些问题,却是怎么也改变不了的。

    章矜之也是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才隐晦地从其他老教师口中知道,原来这学校里的很多吊车尾学生在中考时根本就没有考上高中,然而父母爱子心切,不想他们去读职中或是其他学校,所以就花了钱找人把他们塞进公办高中里混个身份出来。

    还有可怜的父母还在期盼或许孩子读了高中就会改变了,兴许接下来几年好好学习,还能考上不错的本科或专科院校,便能彻底改变命运。

    对于这些学生,老教师对章矜之她们这些实习老师给出的建议是:“嘛,你们就当看不见就行了,随便他们在下面睡觉玩手机,只要不扰乱你的课堂纪律,你就别管,就当他们死了一样,管来管去管不好,还给你自己招一身屎,随他去吧!”

    章矜之这话只听了一半。

    她是有自知之明的,也知道不可能光靠着她的教学能力就把这些吊车尾的学生拉入学霸学神的光辉殿堂,更不指望她只在这里实习16周,就能让学生班级的平均分涨个几十分。

    学习成绩上的事情人各有命,她是管不了,可学生们的一些最基础的三观,她总能潜移默化地改变一点,哪怕是劝他们以后不要沾染黄赌毒等有害东西,她总能在开班会的时候劝上几句吧?

    每个班每周有一节班会,她在班会课上的准备是最用心的,课件里面搜罗了各种社会新闻素材案例,又要揣度着这个年纪学生的叛逆心理,该用怎样的语气、怎样的话术去劝,一份讲稿她周末里删删改改了无数次才终于定下来。

    在某个清晨,她手机里收到了一条陌生的来电,接通电话后,那头的学生家长用一口很不流利的普通话对她说,

    章老师,真是太感谢你了,我家丫头本来在家天天吵着说在学校没意思,要和她那个男朋友一起出去租房子打工,我们劝都劝不住,天天在家和大人吵架。现在被您说过之后终于老实了,虽然也不学习,还是在家玩手机打游戏,好歹她不乱跑,知道外面的日子不好过,在父母身边嘛,也不求她多大出息,不让父母担心就是了,对不对?

    章矜之微笑着应下,说了句“是”。

    又有一个家长私下和她说,章老师,我们家男孩子闹着让我们给他买那种能翘头的摩托车骑,说他兄弟朋友都有,就他没有。我们说危险,他也不听,不给他买就在家里各种闹脾气,您上次和他谈过心之后,他算是听劝了,总算不说要开摩托车了。

    章矜之觉得她做的到底还是有一点意义的,这一切并不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严介礼就能理解她付出的意义,他愿意给这些学生装空调,让他们在学校里能得到好一点的学习环境,让孩子们更舒服些。

    他还会很真诚地附和她说,矜之,也许你做实习老师和实习班主任的这几个月里,你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很多学生的命运了,大概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他们以后也不会来感谢你,但我知道你的辛苦,你的付出,我知道你做的都是值得的。

    前世的程愈川就不能。

    那时她在大学里教书,程愈川只会很轻蔑地各种否定她工作的意义,对她说:

    “矜之,你上的课是没有意义的,你的学生根本不会听,他们只会坐在下面玩手机,你为什么非要做这份工作?”

    “你的PPT是学校统一发的吧?这PPT让你来念还是换一个地理化学会计法语老师来念,对你的学生来说,区别大吗?”

    “我想,好像根本没有区别。”

    所以,光凭这一点,章矜之就有理由认为她现在找到了一个比程愈川更好的替代品。

    既然替代品已经更加优秀了,那么那个被淘汰掉的前夫到底是死是活去了哪里,似乎也不再重要。

    对了……前夫。

    在一学期的实习任务结束后,冬季新一年的元旦来临时,章矜之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那个神出鬼没的前夫去了美国后又消失了半年多了。

    半年多来,她没有再收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仿佛那个进了监狱的不是老贝特,而是他自己。

    若说真的有什么和他有关的,也只有她浏览社交媒体时看到一些朋友们转发的游戏信息,知道那个出品了HAKS的游戏公司又推出了什么新的游戏,又是怎样的火热,吸引了全球的注意力,那个游戏公司又赚了多少多少钱等等。

    仿佛去年五月夏季她和张又扬分手后,他体贴又讨好地给她做了半个月的饭送来哄她吃都是她记忆里凭空捏造出来的一段梦。

    片刻后,章矜之又想,这并不值得奇怪。

    和他在一起过那么多年,难道她是今天才发现他是这种人的吗?

    他一直如此。

    就连那些试图复合、祈求和好的说爱她的戏码,也不过是他闲暇之时伪装出来的逢场作戏罢了。

    在他忙着赚钱、忙他的事业时,他从来都不会想起来关心她,前世如此,今生也如此。

    前世闹离婚的那么多年里,程愈川也曾数次假装过要和她好好地谈一谈,要和她重新开始,挽救这段摇摇欲坠的感情,可每次他都是虎头蛇尾最后没了下文了。

    这还得在他不忙的时候,他会忽然飞回国内来找她,假意和她柔情温存,当她好不容易重新依赖上他时,他随便接个电话就会立马坐私人飞机离开,只留她一个人失望地愣在原地。

    没想到她在他面前都“死”过一次了,他所谓的重生后的追求还是这样廉价且可笑。

    矜之,其实他根本就不爱你。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和张又扬谈了三年,他在美国忙着他的事情,对她完全无动于衷,还是等他那个破游戏终于上线赚钱了之后,他才给自己休了个假,回国找她一次,并且见到她就对她发/情。

    去年夏天他和尼克打了一架,被人报复,在纽约有人把他干的那些见不得人的破事抖落了出来,他要去应付里维斯,要去重新管理他的团队,他就转身又走了,也没再来找过她。

    就连他那个破游戏恢复上架了,他不用进去坐牢了,他也没想得起来和她说一声他的近况。

    她重新谈了恋爱,她和严介礼在一起了,不知道他知不知情,可他依旧懒得对此做出任何回应。

    她想,事实上他根本就不在乎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怎么样。

    当年她高考完时他还能想起来给她寄一封情书呢,现在倒连一点空气也看不见。

    即便本来对他也没抱什么幻想和期待,可重生后的第五年,章矜之对这个男人还是一遍又一遍的失望透顶。

    这种失望,是你不论何时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想起来时,都会重温一次的无法言说的委屈。

    她从手机里翻出了他去纽约上大学那年给她发的短信,把他彻底删了个干净。

    ·

    章矜之没有考研,因为大学四年里的成绩还不错,所以被保研了本校,研究生导师也是和她大学期间关系就很好、也很喜欢她的一位老师。

    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几乎没有任何压力,她过得轻松悠闲。

    四月份时,严介礼说他想给她一场完美的毕业旅行当做礼物,想让她挑个地方,他提前把时间抽出来,订好酒店和机票,陪她去旅行。

    ……旅行。

    章矜之在心底默默衡量了一下这两个字的分量。

    对于一对情侣来说,其实这是个暧昧的词语。

    它意味着你们旅行期间大概率会全天候的待在一起,不论白天还是夜晚。

    既然待在一起了,那么很多从前没有发生的事情,现在也可以发生了。

    在这之前,她和严介礼仍然是保持着一些距离的。

    就算有时出去约会吃晚餐,他都会恪守礼节,在她宿舍门禁之前必须送她回去。

    章矜之看着他发过来的这条消息,思索良久后并未拒绝,而是打出了三个字给他。

    ——夏威夷。

    严介礼立马回了“好”。

    前世她和前夫结婚后就是去这里度了蜜月。同样也是在这个夏天。

    那个在她脑海中保留了他们婚后最幸福最美好回忆的地方。

    和他能去的地方、去做的事情,她和别的男人也能。

    国内飞夏威夷没有直达的航班,她记得前世她和前夫是先飞到东京再从东京飞去夏威夷的,先后搭乘的是东航和达美航空,这一世她把她选好的航班时刻发给严介礼,让他也这么买票。

    就连酒店定的也还是前世的那几家。

    一间房。

    所以,她到底是想做些什么?

    程愈川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抽屉里的数盒止痛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迅速消耗掉。

    他觉得自己被章矜之气得都快疯了。

    因为被她气得整日里暴怒非常,口服的药物效果日渐式微,他使用的皮下注射器注射止痛类药剂越来越多,哪怕自动注射笔的针头小到几乎看不见,可他手臂上还是留下了些肉眼可见的针孔。

    他开始整夜整夜的失眠,只要想到她,他便怎么也睡不着。

    因此,章矜之的这趟毕业旅行终究是有些遗憾的,遗憾在于她压根没去成。

    在毕业之前,她就和严介礼分手了。

    ——这都是因为在准备毕业旅行之前,章矜之不小心翻到了严介礼的旅行用品购物清单。

    她原先满心欢喜地准备着去夏威夷穿的各种裙子和衣服,因为懒得出门,所以基本上都是网购的。

    她用的是严介礼的账号,偶尔也能从购物车里看到他最近买过的一些东西。

    就在某个下午,章矜之再度登录他的网购账号时,忽然发现严介礼在不久之前添加了一条购买记录。

    一个戒指盒。

    造型非常独特,看上去做的很精致,所以隐蔽性很强,如果放在行李箱里的话,一般人还真看不出来它是个戒指盒——

    作者有话说:本章修文内容在章末,前面的完全不受影响。

    第49章 故人前夫

    章矜之没有给自己藏心事, 她把这件商品截图发给了严介礼,直截了当地问他:

    “你买戒指盒干什么?是准备在旅行的时候给我个惊喜,忽然跟我求婚吗?”

    许久之后,严介礼才斟酌着词句回她:

    “很抱歉, 矜矜, 我没有藏好, 让你发现了。看来这个惊喜已经被提前公开了。”

    章矜之情绪有些激动,回消息时手也在抖:

    “这不是个惊喜,你给了我一个惊吓。”

    女人面对求婚时说出这话, 大概率就是意味着她并不期待这场求婚,更不期待和求婚的对象步入婚姻殿堂。

    章矜之确实如此。

    她是真的被严介礼吓到了,没想到严介礼不声不响地就给她来了这么一下。

    严介礼很快回了电话给她,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些急促:

    “矜矜?”

    章矜之沉默了很久都没有开口,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严介礼又叫了她几声,“是我做的事情让你不高兴了吗?”

    章矜之拿着手机走到了宿舍外,在走廊尽头的一处无人角落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地板,轻声道:

    “也算不上, 只是……我想我应该提前告诉你, 我现在才大四,我才二十岁出头, 我现在没有……没有这么早做好婚姻的准备,我觉得这有点太快了,我们认识一年都还不到。”

    她把这当成一段体验感还不错的恋爱, 她只想要在其中享受爱情,而不是这么早地把自己和另一个男人绑定在一起。

    严介礼叹了口气,“矜矜, 你听我说,我没有草率地做这个决定,我是深思熟虑过的,我想了很多很多,以后我会好好地照顾你,加倍地爱你,我想我们在一起可以很幸福,我也有这个说让你幸福的资本。”

    章矜之反问他:“那你给我深思熟虑的时间了吗?如果我没有发现的话,你是不是打算在夏威夷的时候忽然打我一个措手不及,打算让我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接受你的求婚?如果这是你深思熟虑过的结果的话,我也想告诉你,至少在我25岁之前,我不会考虑和你结婚的事情。我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

    她前世是在这一年的6月,在她22岁生日那天,大学刚毕业就和程愈川领证结婚了。

    可那前提是在这之前她和程愈川已经谈了近6年的恋爱,她爱他,和他关系亲密,信任他。

    更重要的是,那个时候,她自己是准备结婚的。

    在程愈川和她求婚之前,她就和他暗示过,她愿意永远永远地和他在一起,她做好了被人求婚的准备。

    和现在严介礼的情况完全不同。

    她做梦也想不到严介礼会这么快就想和她提结婚的事情。

    严介礼还在竭力安抚她,想要稳定她的情绪,他说:

    “矜之,我今年已经28岁了,早就到了适合结婚的年龄了。这几年我父亲的身体一直不太好,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着我找到一个自己心爱的女孩,和她结婚,成家,生子。请你原谅我或许做得有些太急切了,可我真的需要你,我是在遇见你之后才坚定了想要结婚的信心的。”

    人都有自私的那一面,在听到严介礼以他父亲的“心愿”为条件来打动她时,章矜之竟觉得自己的心冷漠如顽冰一样毫无温度。

    她在心底很想说,你父亲的时间不多了,可我的人生还长啊!

    我才21岁,我不能为了你父亲的心愿就这样和你草率地谈婚论嫁吧?

    可,同样的,一个成年人总该知道在自己的伴侣面前什么话该说,什么伤人的话不该说。

    章矜之的声音变得更低了。

    她对严介礼说:“亲爱的,我可以和你坦诚一句实话吗?”

    “——不论我什么时候结婚,至少,在我读博毕业之前,我是不会考虑生孩子的事情的。大学毕业之后我会读研读博,这几年里不管我是否结婚,我都不会要孩子。”

    严介礼在那头默然许久:“那时候你大概也28岁了,而我已经35岁,算是人至中年?哦,就算我人至中年了,那时候你也未必会和我考虑更长远的事情,因为你还需要工作,工作初的一两年里,你更不能随便成家生子了。如果是这样的话,矜之,大概我父亲生前是看不到我有孩子的那一天了。这太远了!”

    章矜之淡淡地说是。

    她想起前世程愈川也是那么渴望和她有一个孩子,但她就是不生,他也没能把他怎么样,更没有把他早已死去的父母家人搬出来给她施压。

    和程愈川吵架的那些年里,章矜之曾时刻在心底为自己打好了腹稿,做好了准备以应对他的这种发难。

    她总是在想,如果程愈川对她说,他家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了,他需要血脉,需要孩子,需要孩子去告慰他父母家人在天之灵,需要让他干爷爷看到曾孙……

    那时候她该怎么应对他。

    可程愈川从未拿这些话在她面前逼迫她。

    严介礼像是还想再挽留她一番,语气更加温和:“矜之,我可以给你更多的保障和补偿,我想就算你把你人生中的一些大事提前进行也未必不可,在最年轻身体最好的时候考虑孩子的问题,难道不好吗?如果我们在一起的话,我会把你照顾得很好,孩子我也会负责照顾,生完了之后,你还可以继续去读书……”

    章矜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的难处,你想要圆你父亲的心愿也是人之常情,可是,亲爱的,因为我在乎你,我也喜欢你,所以我想我应该提前很负责任地告诉你,我做不到,现在让我结婚我做不到,让我生孩子我更做不到。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也许我注定会让你失望。”

    她最后对他说,“我想,我们去夏威夷旅行的事情,是不是也可以再慎重考虑一下?”

    严介礼挂断了电话。

    之后整整一周的时间里,他都没有再联系过她。

    章矜之听过一个说法,说情侣之间两天、三天、五天或是一周不联系的话,基本上可以默认分手了。

    她有时想起便不免失笑。

    她想,如果婚姻里也按照这个说法的话,她应该早就和程愈川被判离婚不知道多少次了。

    ·

    五一假期的时候,章矜之还是回了趟许江市。

    倒不是为了严介礼。

    这趟回家当然是为了件正事,她亲舅舅纪文家的大儿子,她的大表哥,五一假期期间要和女朋友订婚了。

    章矜之甚至还依稀记得前世她的表嫂也是这位葛小姐。

    原先,其实章矜之压根就没想回去凑热闹参加表哥的订婚宴,还想着以临近毕业学校事多为由推辞过去,但她妈妈纪凝说这样面子上不好看,到底是她亲舅舅家,让她务必抽空回来一趟。

    章矜之没办法,实在推辞不过,只好回家了一趟。

    坐动车回家的路上,章矜之百无聊赖地望着沿途那一片熟悉的风景,在她的记忆里,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是没有参加过表哥的订婚宴的。

    可是,为什么当时她没去呢?

    动车中途在某个站点停靠时,有一对父母牵着四五岁的小男孩上了车,男孩手上抱着一个小象玩偶。

    不知不觉地盯着那只小象玩偶看了许久,章矜之忽然就想起来了。

    前世的这个时候,她应该和前夫正在非洲肯尼亚的安博塞利国家公园看成群结队的大象在漫步觅食,远处是乞力马扎罗山终年不化的皑皑雪峰。

    那里的一切都充满了最原始、最野性的魅力。

    前夫那时候开着一辆雷克萨斯LX的越野车带着她穿梭在非洲大草原上,他们没有跟团,也没有请向导,完全是两个人随心而行。

    安博塞利的风沙和尘土很大,为了更好的观赏效果,他们把两边的车窗都打开了,于是坐在副驾驶的章矜之用一条又宽又长的真丝红纱披巾在自己头上随意缠了一圈,裹住了她浓密如夜雾般的长发。

    但车开的太快了,风裹挟着蒸腾的热浪一阵一阵地吹来,章矜之头上的红纱被风吹散,乌黑的发丝和红纱纠缠在一起,有一半飞出了车窗之外,在生灵涌动的原野之上随风飞舞。

    程愈川一边开车,偶尔会侧首看向她。

    在他眼里,她的那抹红是辽阔无垠、亘古蛮荒的数千里大地之间唯一的艳色。

    他穿了件很宽松的衬衫,敞着领口,衣袖被随意地卷到了小臂上,精壮紧实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之下,当时他还戴了副墨镜,即便所有的眸光都遮挡在黑色的镜片之下,章矜之也确信他看着她的眼神里只有满满的宠溺和深情。

    四下无人,中午两人在车上吃午餐,他放平了后排的座椅,情不自禁地和她在车上欢爱。

    那条红纱披巾被他攥在掌中,从她细颈上取了下来,交缠间游移过她雪白的身体,又束缚在了她被扣在头顶的手腕上。

    她意乱情迷地仰首喘息,恍惚间听到很远很远之处传来一声雄厚又极具穿透力的狮吼,她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眼下正处在什么地方,刻在人类灵魂中的本能恐惧令她下意识扭动起了身体想要逃离。

    程愈川被她弄得抽气了下,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身体肌肉线条滚落下来,他伸出一只手按住了她,不紧不慢地从车内某处掏出了一把冰冷的枪,用枪口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哄她说:“别怕。”

    很快她也不再害怕,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场疯狂刺激的缠绵中,他们也像是这苍凉孤绝大地上两只只剩下了原始本能的兽,至死方休。

    万千生灵皆在她身旁涌动。

    中场休息时,章矜之披着那条红纱稍稍遮了下赤/裸的身体,躺在他怀里玩手机,收到了她妈妈发来的催促她回家参加表哥订婚宴的消息。

    章矜之随手发了条自己的定位和机票信息给她,然后起身趴在他肩上拍了下车窗外的风景,几头长颈鹿在远处觅食歇息,这不是在许江市的某家动物园,因为更远的地方是笼罩在云雾下的皑皑雪山乞力马扎罗。

    她把照片发给她妈妈:“可是我现在在这里。”

    好几分钟后,她妈妈才无奈地回了消息给她:“在外面注意安全……”

    章矜之有时还是会想起他。

    不论她是否希望如此,事实上都是他在她生命里占据了太过重要的位置,彼此纠缠了一生,早已是对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了。

    如果她想的话,哪怕直到今天,她看到自己身边的每一样东西都能想到和他相关的共同记忆。

    可是,她放不下的是她自己也曾切身经历过的美好回忆,而不是那个回忆中早已面目全非的故人。

    在离开他之后,她的生活还是过得很好,没有受到他半分影响,她还有在努力让自己爱上别人,张又扬也好,严介礼也罢,她也在努力地去尝试和别人的可能了。

    虽然现在这个“可能”的进度还不算太大。

    张又扬是寡淡的白菜豆腐汤,长处是健康无害,缺点是却也掀不起什么酸甜苦辣的风浪,他相安无事地陪了她三年,大部分时候其实还在诡同地延续他前世那个心理医生的职责,帮她缓和了上段婚姻里没能完全消化完的伤痛,把她的情绪稳定了下来。

    而严介礼则是被装在玻璃瓶中的玫瑰永生花,昂贵精美,拿的上台面,看着就能让人心情好,放在哪里都不错,唯一的缺点就是没有真正的香气,看得见可摸不着,仿佛她和他总隔着一层永恒的薄膜,接触到的根本不是最真实的那个他。

    章矜之原本做好准备决定在六月毕业后的夏威夷之行里把他的那个塑料盖给揭开,看看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总该闻闻他究竟是什么味道。

    她想,也许她生命中经历过的值得回忆的男人的还是太少了,前世今生加起来,她人生的几十年里,程愈川还是占据了一半以上的篇幅,她不可能不会想到他。

    等时间更长一点就好了。

    等她再度正式的结婚、生育,她生命的容积越来越大,而他的空间就会相应地被挤占得越来越小。

    就像等她和严介礼一起去过夏威夷后,当有人再在她面前提起夏威夷时,即便那是很多很多年后,即便她和严介礼也分手了,她那时候还是可能会先想起严介礼,而不是程愈川。

    不过唯一可惜的一件事是,她还没等到自己大婚之喜,先等到了和严介礼的分手之日,所以这趟夏威夷之行也没去成。

    好在,就算没了严介礼,以后大约也会有别的男人陪她一起去罢——

    作者有话说:本章有大修,修的是和严介礼相关部分。

    第50章 见她父母的前夫

    表哥和葛小姐订婚那天, 章矜之只随着自己父母在酒店里露了个脸打声招呼充作礼数,等到订婚宴热闹起来,宾主尽欢之时,没人再注意她了, 她就悄无声息地从里面溜了出来, 一个人在酒店的走廊里闲逛透气。

    前世, 作为“程夫人”的表哥表嫂还有表嫂的娘家,葛小姐一家自然也因为章矜之的身份在程愈川那里捞到了不少好处。

    家族式企业大抵都是这样,一个有本事的人养活一群人, 只要沾亲带故的谁都能分一杯羹。

    如若没有意外的话,那时的程愈川是应该给他老家姓程的一大家子程老伯程三叔程四姐程小妹之流喂血提拔他们的,奈何一场地震让他小小年纪当了个孤家寡人, 除了垂垂老矣的干爷爷,他身边没有任何亲人。

    他就只能过来养活她家里乱七八糟的亲人。

    ——倒也不必去心疼程愈川为她这个妻子付出太多,明明是他自己乐在其中,而且这些金钱上的洒洒水对他来说还不足九牛一毛, 连他账目上的零头都不到。

    章矜之自认自己从未从未要求过他给她的家人做什么,甚至在一开始, 她的家人也不好意思张嘴问他要什么, 这都是他自己上赶着非要去的。

    是他自己骨子里男人本性的虚荣心在作祟,他给她家人天大的好处, 从此便可以在她家里说一不二,人人敬畏,人人都要看他的脸色, 给他面子。

    那时候每年的除夕年夜饭和家中长辈的寿宴,只要他不到,不论是在她爷爷奶奶家还是外公外婆家, 都没人先动筷子,哪怕是两家的老人都得坐在桌上等着他来才开席。

    只要他过来了,她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都会很客气地起身相迎,嘴里亲热地说着“愈川你来啦?没影响你工作吧?怎么最近又瘦了?”。

    他多精明啊,扔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诱饵从此就能在她家里得到帝王般的待遇,再到后面她每一次提离婚都会被所有人强烈反对。

    所以,章矜之见了她这位表嫂葛小姐的家人有些心里不自在的疙瘩。

    人都是偏心的,章矜之也一样。前世同样是收了程愈川的好处来劝她不离婚,她自己的亲大伯亲舅舅亲姑姑之流,她现在就不太介意,毕竟他们以前也疼爱过她,他们给过她温暖的童年,重生后她可以学着释怀。

    但对于那种非亲非故靠着程愈川吃的满嘴流油还曾经在她面前大放厥词让她珍惜这段好婚姻的,她就不太待见,懒得再理会这些人。

    也就是在酒店走廊上的这么一逛,又给她逛出问题来了。

    她不小心逛上了这家奢华酒店的十楼,这里似乎有一场婚宴刚刚结束,宾客们渐渐离席,新郎和新娘正在门口客气有礼地一一送别他们。

    章矜之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结果忽然看到了正和新郎新娘道别的两个人。

    是严介礼,和一个挽着他手臂的女伴。

    大概是席宴之后有几分倦怠,他姿态有些懒散,身边华服美裙的一个年轻女人依依站在他身边,伸出纤细的手臂挽住了他的。

    章矜之几乎是当场身体麻木地愣在了原地。

    她确信自己没有看错人,因为严介礼边上不远处还站着他的侄女严琳,她总不可能把两个人都给认错了。

    不知过去了多久,宾客越来越多地离开,场地愈发空旷了下来,站在那里的章矜之异常显眼起来。

    严琳第一个看到了章矜之。

    她捂嘴无声地惊呼了声,立马过去扯了扯严介礼的衣袖,严介礼抬眸望向章矜之的方向,瞳孔似乎也震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没有让身旁的人看出半分异样来。

    他并没有松开身旁那个女人的手臂,但镇定下来后给了严琳一个眼神,大约是想让严琳去拦住章矜之,唯恐章矜之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不体面的事情来。

    可章矜之转身就走了。

    她冷着脸悄然回到父母身边,取走了自己的手机和包包,借口称自己有点不舒服想要先回家去。

    章矜之常常会觉得,有时候人的许多情绪其实是来自于对未知不确定性的揣测和恐慌,恋人之间会忍不住通过伴侣的一个动作而无休无止地猜测对方的真实想法,折磨对方也折磨自己。

    虽然,现在她和严介礼的状态完全可以说是已经分手了。

    可,就算已经分手了,他身边这么快出现一个新的女伴时,她心口还是难免有几分不自在。

    当她看到有别的女人如此娴熟自然地依偎在严介礼身边,挽上他的手臂时,她一瞬间想到的不是这一时刻看到的浮于表面的情景。

    她会想,在她看不见、不知道的地方,他是怎么样的?他们是什么样的?是不是远比在人前还要亲密,还有更多的故事?

    她又会想,在刚刚和她分手之后,他就可以和一个女人可以这样亲密,那么是不是说明她确实也没那么重要?

    是不是在和她刚刚挂断上次的那通电话之后,他就已经放弃了她,开始步入新一段恋情之中了?

    除了程愈川之外,她的前男友们好像都是这样的。

    张又扬也是在和她分手不到一个月的时候就有了新的女朋友。

    仔细说来,虽然她和严介礼谈了将近一年的恋爱了,但章矜之对他更深层的私人生活并不算太了解。

    她没有去过他的公司,他的办公室,没有在各种饭局上见过他的朋友,家人,她甚至没有怎么打听过他家里的事情,顶多也就认识一个他的侄女严琳而已。

    或许,她还没来得及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确实从来不打听自己男朋友的详细过往和个人资料,不过问对方父母家人的情况,这也不是她太自负或太单纯。

    ——这是她和程愈川在一起后留下来的改不掉的惯性认知,因为那时候程愈川的世界里只有她一个人,她不需要打听他的其他事情,不需要认识他另一个圈子里的亲人朋友,除了她之外,他也没有别的圈子。恋爱初期,他的一切都暴露在她面前,让她一览无遗。

    相反,在那段关系里,程愈川才是更患得患失的人,他看不透的是她的人生,是他需要去了解她的生活、她的父母家人和各种朋友。

    不过现在还能想到前前男友,也实在是说远了。

    章矜之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到底她心里被那个画面膈应得不行。

    父母关切地询问了她几句,叮嘱她路上注意安全之后也就放她走了。

    章矜之说了声是,转身离去。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穿的这双高跟鞋不太合适,进电梯时,电梯里人比较多,章矜之不小心就被谁给绊了一下,差点摔了一跤。

    严介礼和他的女伴也在电梯里。

    他依然很绅士地扶了她一把,对她礼貌性地微微一笑:“小姐,小心点。”

    章矜之低头说了声谢谢。

    之后两人再也无话。

    电梯下行时,那位女伴时不时地和严介礼说上两句话,大概是在聊他们今晚将会去哪家餐厅用餐。

    章矜之将脸别到了一边。

    回到家后,章矜之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待了大半天,她不可避免地还在怒气上头,只能看些电影和电视剧来稍稍打发时间。

    当然,她没吃晚饭。

    虽然白天在酒店里碰到了一面,可之后大半天的时间,严介礼也没有联系她。大概真的是默认这段关系结束的意思了。

    直至深夜时,章矜之的手机里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某个高档酒店服务人员给她发来的消息,说有人给她定了一份夜宵,已经送到她家楼下了,请她下楼去拿。

    这家酒店是不做外送服务的,除非,贵客加钱。

    章矜之收到这条短信的第一反应就是严介礼在和她求和,给她送夜宵,想要挽回她,和她重归于好。

    她最终还是下楼去拿了这份夜宵,拎着精致的餐盒包装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把里面的东西一一拆开。

    她和严介礼没有一起去这家酒店吃过饭,但他倒还算了解她的口味,点的菜都是她平时爱吃的。

    章矜之用小瓷勺慢慢地喝了口汤,还是拿出手机给严介礼打了个电话。

    她没别的意思,只是想把外卖钱和他之前送他的那些礼物退还给他。

    他已经和别的女人约会了,她不可能还对他抱有什么幻想。

    然而直到铃声快要结束时,那头才被接通。

    严介礼的声音很淡漠:“有事吗?”

    章矜之瞬间愣住。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强压着情绪对那头说:“是你给我点了夜宵吗?”

    严介礼像是被她逗笑了,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

    “抱歉,不是我。”

    章矜之看着手中的餐盒愣住。

    她还没说话,严介礼又接着说道:“矜之,我想你应该看得出来,我们已经结束了。”

    章矜之嗯了声:“当然,我们分手还不到半个月,你身边已经有了别的女人了。”

    在男人的眼里,一个交往起来还不错的女朋友固然想要挽留,但更重要的还是他到了年纪需要结婚生子的生理需求。

    严介礼很坦然:

    “这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吗?矜之,你很优秀,以后你值得更好的男朋友,或许我们确实不合适,以后也该有各自的不同的路要走。对了,我送给你的每一样礼物都不后悔,分手之后,你也没有还给我的必要。我们是和平分手,没有必要算得这么清、弄得这么难看。如果以后你还有什么需要找我帮忙的地方,也随时可以再联系我,我们还是朋友。”

    这次是章矜之啪一下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手中的白瓷勺,毫不犹豫地把严介礼也送去了黑名单里面,送他去陪施禹和程愈川。

    放下手机后,章矜之看着面前这份琳琅满目的精致夜宵,顿时也没了再吃东西的胃口了。

    但是,在准备把这些东西都打包一起扔掉之前,她猛然想起了什么,在餐盒袋里翻了翻,果然翻出了一张被小心折叠起来的收费单据。

    如果不是严介礼做的话,那么这份夜宵,是谁给她点的?

    单据开头最中间的那行字,上面赫然写着,

    程先生。

    ……

    章矜之把这张单据卷起来,随手扔进了垃圾桶里。

    也是,除了程愈川之外,在她很小的年纪学会自主进食之后,已经没人有这个闲心会去管她吃没吃饭的事情了。

    以前两人每次吵完架后,程愈川从国外打电话给家里的管家时,开口的第一句话都是问:“她吃饭了没有?”

    他太了解她,仿佛他有一双遁于暗处的无形的眼睛,可以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她一旦心情不好就不喜欢吃饭,可他宁愿在她生气伤心之后打电话让保姆管家一遍遍地给她上楼送饭、催她吃东西,也不愿意在一开始就别让她这么难过。

    看来几年过去了,他对她的耐心是不是也直线下降?

    上次她和张又扬分手时,他好歹还愿意亲自做饭一次次送来给她吃,这次她和严介礼分手了,他就点份外卖象征性地敷衍她一样,然后幻想着等她会记得他的好处,记得他的关心,乖乖地去陪他睡觉吗?

    只要他敢再出现在她面前,章矜之一定会再给他一巴掌。

    不过,比起这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程愈川更先出现在了章矜之父母身边。

    章矜之这次又失恋了一场,说是伤心倒也谈不上,只是难免还是情绪低落了一阵,五一假期期间没精打采地窝在家里消磨时光。

    她父母没有怎么注意到她的异常,在参加完章矜之表哥的订婚宴之后,他们还是照常回公司工作的。

    章矜之早上起来没看见她父母,她打了个秀气的哈欠,坐在餐桌前一边吃早餐一边发消息问他们:“五一假期还去上班吗?”

    她妈妈在十几分钟后才抽空回复:“我们打算腾出休假时间,等到过年的时候一起多休假,带你去澳洲过夏天,好不好?”

    章矜之打出了“好呀”两个字,消息还没发出去,她爸爸就拍了张照片在家庭小群里发给她。

    “你认识这个人吗?金枝,我没记错的话,他和你还有复宇是不是高中的时候是同学?”

    “替公司来接待几位纽约来的合作伙伴,有里维斯集团的大公子和EG游戏的CEO。”

    照片的背景是在机场。

    一架湾流G800商务机静静停靠在停机坪上,照片里,一个穿着裁剪得宜挺括西装的年轻男人在左右保镖的簇拥下正走下舷梯。

    程愈川。

    章矜之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居然还有脸去见她父母。

    她有些愤愤不平地幻想着,他真不怕她父母看到他那张脸,受了刺激,忽然想起前世记忆之后把他当场打死在机场——

    作者有话说:本章大修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