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虫神新历166年8月09日9:55:45, 北极星,千刃绝壁。

    壁立千刃,直插云端。

    白茫茫的天空下, 这座崖壁仿佛就是一根支撑起一片天的柱石。

    这里地势高耸,视角开阔, 景色尽收眼底,也无法设防, 对于谈判的双方而言, 都是一刻不用担心谈判过程中,谈判对手就给自己来一个背刺。

    一艘白色的星舰,和一艘黑色的星舰,呈现对角,稳稳停在崖壁简易搭建的三层石屋旁边,星舰底部的能源燃烧,融化一片堆积白雪, 露出焦黑土地。

    这栋坚毅,占地不过百米的三层石屋, 原本是一处瞭望塔, 黑塔的军官会定期前来驻守,眼下作为谈判的地点,再适合不过。

    而爱因此刻,就被安置在第三层的一处房间。

    屋内右侧的石壁熊熊燃烧着才点燃不久的炭火, 漆黑的石砖缝隙里还流淌着干涸的漆黑冰冻的黑血, 每一处的缝隙都能看见,就像这栋石屋是用鲜血粘黏起来的一般。

    简直无处下脚。

    爱因是有点子洁癖在身上的,虽然这一路从帝国到边星,该受的苦忍的罪都受过, 但只要力作能及,他都会让自己舒服些。

    军师哈里森在一处角落,指挥着部下快速收拾屋子,起码先把布满血迹的东西丢出去,帝国的雄虫可看不得这些。

    “爱因阁下,实在抱歉,两军有言在先,为了公平起见,在谈判正式开始之前,双方的虫子都不能擅入,这是最基本的谈判前提。”

    看到爱因脸色雪白,浑身气质冰冷,站在一处角落,似乎有些难以忍受屋内的混杂气息,军师哈里森立刻走到爱因面前,解释道:

    “还请您稍稍忍耐一下,塔主早就命令过了,在进入这里的第一时间,就先将您安顿好。”

    爱因看着面前这只军雌。

    对方话里话外,先是安抚他的情绪,然后又提及黑塔·巴士奇对自己的在乎和上心,身为下属,他十分尽心尽责,作为军雌,他也知道该如何安抚雄虫。

    不像是混乱边境粗鲁直接的罪虫,更像是在帝国接受规训的军雌。

    哈里森身穿漆黑立领制服,眉眼柔顺,和北域其他野心勃勃的虫子不一样,他身上的气质永远是斯文有礼的。

    出乎哈里森的预料,爱因没有抱怨什么,反而以一种冷静审视的眼光,观察了一会儿自己,问着:

    “你不像是北域的军雌,在帝国生活过吗?”

    “是的,”哈里森一愣,笑着解释道:“爱因阁下果然与其他雄虫不同,一眼就察觉到了,我曾经在帝国生活和受训,只不过家族出了些变故,为了躲避政敌的铲除,才不得不流亡北域。”

    “毕竟这里,不问出身,不问罪罚”

    “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爱因微微挑眉,低低重复道:“这是谁定的规矩,黑塔吗?”

    哈里森又笑了,斯文礼貌道:“塔主睿智英明,也只有他能树立北域的规则。”

    “不论对错,只论强弱。”

    爱因漆黑的瞳仁一片剔透,像折射真实的镜子,他幽幽道:

    “可这样,岂不是会吸引许多罪大恶极、身负血债的虫子?黑塔就不怕反噬自身吗?”

    军师哈里森停顿片刻,语气淡然道:

    “只要黑塔伫立北域一天,那些虫子就翻不出浪花来,况且,塔主曾有言”

    爱因没有错过,这只军雌眼眸划过一抹狂热,就像信徒追随自己的神明。

    “这片宇宙,需要有一处地方,接纳那些无家可归、无处可去、无虫可依的虫子们。”

    爱因一愣,原本审视的眸光微微松弛,和哈里森的眸光对视,久久无言。

    哈里森笑容温和,却又意味深长道:“阁下以为呢?”

    黑塔·巴士奇刚走到门口,看到的就是这和谐奇异的一幕,两只虫彼此专注,且有其他虫插不进的氛围。

    何其的刺眼。

    “爱因。”

    低沉的嗓音响起,也唤醒了爱因的思绪。

    爱因抬眸,就见到门口的虫直接大步走近,解下他肩膀的黑袍,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将黑袍披在自己的身上。

    带着冰雪和炙热的气息,包裹全身,还有一丝丝独属于军雌侵略的硝烟味。

    这个举动和姿势都充满了保护和独占的意味。

    军师哈里森自然不会没趣触怒自己的直系领导,适时后退一步,顺带叫走了屋内其他碍眼的虫子,将空间留给自己的直系上司和他的

    雄主。

    嗯!

    军雌都不是瞎子,也不是聋子,当黑塔·巴士奇带着一股雄虫的信息素,招摇在外的时候,所有军雌都认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

    黑塔·巴士奇,他们的塔主有雄主了!

    “不是要谈判吗?”

    爱因白皙似雪的指尖微微捏住黑袍的一角,指尖微僵,拢了拢衣袍,狐疑地看了一眼浑身气势凛冽肃杀的虫子,不解道:

    “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黑塔·巴士奇替爱因整理袍子的前领,指尖反转,一个好看的蝴蝶结凝聚成形,他没有回答爱因的问题,反而嗓音低醇,情绪不明道:

    “你们方才在说什么?”

    “”

    爱因莫名其妙,又瞥了一眼面前的军雌,可却从那双平静如海的眼眸,没有看出分毫的情绪,他压下心头的微妙,缓慢道:

    “闲聊。”

    勾着衣领前的指尖微动,一瞬间捏紧系带,手背青色的脉络若隐若现。

    爱因是一只不喜欢闲聊的虫。

    起码从不和黑塔·巴士奇闲聊。

    黑塔·巴士奇指尖动作继续,问道:“嗯,都闲聊了什么。”

    又是这种略带命令和不容置疑的语气。

    “就闲聊了一些”爱因被这句话噎到了,唇角微微下压:“无关紧要的话题。”

    黑塔·巴士奇猛地抬眸,幽邃的蓝眸似井底,漆黑冰冷,又闪烁着微妙的寒光,可当对上爱因漆黑剔透的眸子后,他用自己十分平静的语调道:

    “无关紧要的话题都是什么话题?”

    再微不可察的情绪,就像空气中飘荡的各种气味,总会带着丝丝缕缕的痕迹,就像寒潭深处缓慢探出危险的阴影。

    #虫屎粑粑#

    都问了一些什么啰嗦的废话。

    “你发什么神经,”爱因深吸一口气,不悦道:“你这是在逼问我吗?”

    他一把夺走衣领,对方勾住衣领上系带的动作,总让他产生一种自己的脖子被铁链系上,牢牢绑定在黑塔·巴士奇的手中。

    莫名不爽。

    黑塔·巴士奇眸光微眯,一双眸子定定盯着爱因,冷硬立体的五官像雕刻的石像,本该讳莫如深、喜怒难辨,可要紧的后槽牙微微凸起,像在隐忍着暴戾或者难耐的情绪。

    又来这套?

    爱因想回到昨天晚上,给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亏他还有一点对黑塔·巴士奇改观了,没想到一大清晨,老虫子的老毛病又犯了。

    也许出于幼时的经历,或者是敏感纤细的内心,爱因可厌烦被虫管束、命令、囚困的滋味了。

    “我和随便一只虫子闲聊,你都要管我?”爱因淡淡讥讽道:“你为何不干脆直接给我配个虫子,把我每日的言行汇总成文书,晚上呈递给你好阅览。”

    快给我因你的无礼的道歉!

    爱因后退一步,静静等着黑塔·巴士奇反思他身上的错误,可却看到对方暗自沉思起来。

    不是,

    你还真考虑上了?

    就在爱因冰冷矜贵的表情有些挂不住的时候,黑塔·巴士奇已经调整好自己的心态。

    他看向爱因那张因为不悦微冷的面孔,一双黑眸看似冷傲,却闪烁着偷偷瞥向自己,像一只生气倨傲需要哄着的猫咪,却满脸写着你道歉啊,你道歉我可以考虑原谅你。

    黑塔·巴士奇薄唇微勾,在爱因微微波澜的注视下,和缓语气道:

    “抱歉,我没有逼问你的意思。”

    “方才的问题是我过分了。”

    是他的错,居然一时不查,差点没控制住情绪。

    黑塔·巴士奇垂眸,敛去眼底的冰冷霸道,还有一丝丝被侵犯领地的森然。

    他不应该在爱因面前暴露的,直接去问哈里森就好,毕竟后者可不敢欺瞒自己。

    “你不能光道歉,以后还得改,”爱因板着冷脸,但一双漆黑似玻璃珠的眸子却闪烁几分,回避对面不容忽视的目光,低声道:“根据你的表现,我再考虑原不原谅你。”

    以后

    真是一个美妙的词汇。

    “好。”黑塔·巴士奇嗓音低醇,像丝滑醇厚的巧克力,带着一种纵容。

    爱因耳廓发麻,一抹微烫的气息包裹自己。

    他感受到腰部和肩膀上的布料传递过直接的温度,浑身电打一般,下意识朝后退了一步,却感觉到腰部握住的那抹滚烫,力道越重,不容他后退分毫。

    “你做什么?”爱因微微蹙眉。

    他发现黑塔·巴士奇越来越胆大了,都敢不经过自己的同意,擅自抱自己!

    可对方巧妙地踩在爱因的底线。

    这个怀抱亲昵,包裹住爱因,但身体却并没有紧密无礼的相贴,仿佛知道在外面,爱因不会想弄脏弄皱自己的衣服。

    爱因是一只讲究爱干净的漂亮虫,还有些美貌包袱。

    “信息素有些淡了。”黑塔·巴士奇垂眸,脸颊贴上一片冰冷丝滑的发丝。

    他微微垂眸,视线落在雄虫修长白皙的脖颈后面那片肌肤,沿着布料下去,就是骨感凹陷的肩颈,还有颤抖的蝴蝶骨,发抖的时候,会在手掌颤动,就像煽动翅膀的蝴蝶,优雅美丽。

    蓝眸幽邃,似深不见底的深海。

    “昨天不是才给过你吗?”

    爱因微微蹙眉,有些不耐挪动身体,却没有剧烈挣扎,大概是这个怀抱太过温暖,而他身体又很冷。

    “嗯,”黑塔·巴士奇解释道:“没有彻底标记,一晚上就散的差不多了,还是新鲜的信息素更能让他们知道”

    爱因模糊知道答案,却下意识问道:“知道什么?”

    “知道你是我的雄虫,”黑塔·巴士奇微微偏头,雪白的发丝从唇缝滑落,像一个酥酥麻麻的吻:“这样他们就不敢带走你。”

    敢和黑塔抢雄虫,就算是帝国来的虫使也得掂量一下代价。

    毕竟,这里不是帝国。

    爱因身体一僵,微热的气流喷洒在耳尖,白皙的耳尖通红似血,他感觉半个脑子都被岩浆席卷,咕噜噜冒着烧开的泡泡。

    “你说话”

    令虫怪难为情的。

    什么你的虫,我的虫!

    就在耳尖那抹呼吸越来越近的时候,爱因感觉自己半张脸都烧红了,他下意识用手捂住那抹滚烫的气流,堵住了黑塔·巴士奇的嘴巴。

    “能不能不要这么”爱因挑挑拣拣好几个形容词,最后偏头,眼睫低垂,快速扇动着像惊慌的蝴蝶,干巴巴道:“这么,无礼。”

    昨天就算黑塔·巴士奇单膝跪在自己面前,他明明记得自己很坚决!坚定的拒绝了对方好不好!

    “好。”闷闷的声音从手心传递。

    带者一抹湿漉,就像一个手心吻。

    爱因只感觉手心一片湿漉和酥麻,他立刻松开手,指尖颤抖,都不敢去看对面如有实质的目光。

    好在外面的走廊传来密集的军靴,踏在冷硬漆黑的石砖上,还有虫子的交流声音,应该是两拨谈判的虫子开始入场了。

    “谈判的时间快到了,你快去解决自己的正事吧!”

    爱因伸手,推动面前高大挺拔的身躯,雌虫的胸脯宽阔如坚硬的墙壁,可细细摸去又很饱满柔韧。

    别一天天的勾引年轻貌美的雄虫!

    都一百岁的虫子了,能不能有点儿事业心?

    对面挺拔高大的身躯,没有分毫抵挡,顺从雄虫并不怎么强大的力道,一步步后退朝向门口,就在彻底退出的时候,一只粗糙干燥的手掌握住他细腻的手腕,带者爱抚的力道。

    爱因听到面前响起低沉的声音:

    “爱因,”

    爱因疑惑抬眸。

    当对上一双幽邃如同古井的蓝眸,爱因胸口的悸动,彻底被幽深的冷意浸透。

    黑塔·巴士奇深深道:

    “相信我,”

    “不论待会发生什么,都别冲动。”——

    作者有话说:发现最近出来好多好看的韩剧,不知道各位小可爱都在看哪些呢?

    第62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距离黑塔和帝国外交部巡逻小组就北极星和帝国议会厅关于红眼睛矿石资源的秘密合约, 谈判倒计时还剩:

    00:00:03

    00:00:02

    00:00:01

    谈判正式开始!

    高空冰冷的气流,从石墙上二十公分左右的窗口吹入。

    飘雪似的一粒粒盐,洁白又微硬, 簌簌落在室内,不到几秒就被石壁里面点燃的炉火烧灭, 却烧不灭无形的冰冷和肃杀。

    爱因站在窗口,从这个高处的角度, 他可以总揽全局, 看清每一只虫子的头顶和他们细微的表情。

    在门口等候的是帝国的外交部虫子,他们一袭浅蓝色军装,每只虫身上都肩佩金灿灿的肩章和好几道红色的条纹,右肩横贯胸口的是一条金色的绶带。

    这是代表帝国最尊贵颜色的象征,绶带上是一枚枚精致优雅的宝石和各自家族的徽章。

    在外交部官员身后,十几只高大军雌身穿黑色作战服,头戴黑色面罩, 他们是边星白银军的特殊小队,负责保护外交部官员的安危。

    比起那些气质优雅矜持、坐在办公室里动脑子比动手还多的官员, 一袭黑色作战服的特殊小队, 浑身肃杀、透露着军雌的秩序和荣耀,有一种十分和谐的令行禁止之感。

    无一不透露出他们是有秩序、但一声令下随时可以赴死的军队!

    随着地上的积雪一层层变厚,原本优雅得体的外交部官员渐渐的维持不了他们淡定的表情,嗓音颤抖道:

    “谈判的时间已经到了, 为何那些黑虫子还不来?”

    “他们也太没有时间观念了!”

    “这是对帝国的藐视!”

    北域寒冷, 本就不是适宜居住的气候,就算是强大的军雌根据种族的不同,对气候的感知也不一样。

    这些适应了帝国温暖春日的虫子,无法抵御冷酷无情的天气, 几乎没几分钟,发丝被雪水打湿,脸蛋也变得青紫,体面的姿势开始微微发抖蜷缩。

    “该死的!”

    “都迟到13分钟了!”

    一只身材圆润面白的雌虫按捺不住,浑身颤抖,抱着胳膊,恨不得蜷缩成一个球,再也维持不了自己的体面,开始怒骂道:

    “那些黑虫子是不是根本就不打算来了!”

    “这不是藐视,这根本就是对帝国的宣战!”

    “我们代表帝国出使,就要维护帝国的尊严!”

    齐哈多代表的是帝国近年来崛起的新兴贵族,也是最反对厄敏多重新入职外交部的势力,本就视厄敏多为天敌,又从未受过这等寒冷的折磨,他早就见缝插针等着挑刺,怎么可能放过这等机会。

    他愤愤看向最前方一道挺拔如松的背影,对方仿佛和雪融于一体,一如既往的冰冷淡定。

    齐哈多恨不得让在场每一只虫子都听见自己的声音:

    “厄敏多!是你说此次谈判由你全权负责,你就让我们大家在这里干等着备受折辱吗?”

    “我定要给议院上书,陈述你此次的失职,戏弄我们是小事,可你大放厥词说此次谈判归你负责,如今令帝国的尊严被践踏看你如何担责!”

    在场不少目光落在最前方最挺拔的那道背影上,可那抹身影依旧毫不动摇,就像冰雪里的冰雕。

    齐哈多扬起分贝,微微破音道:

    “厄敏多·雪莱!”

    一道声音淡淡响起,比这雪还冷几度:

    “来了。”

    仿佛是印证这句话,原本稳稳下落的飘雪,此刻突然毫无规则的乱飞乱舞,仿佛高空有激荡的龙卷风吹散这一片天地。

    激荡之下,轻柔的雪像固体的石子,吹在你脸上变得像刀子一样疼,仿佛能割裂肌理。

    所有虫子抬头看去,远处有一道道黑色的光电,然后黑色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就像四散开来的黑色夜幕,席卷一片天地。

    无数道重叠的‘咔哒’上膛声响起。

    白银边军特殊009小队严阵以待,手里的枪已经上膛,朝向高空,面具后的眼睛眯起,全神贯注地看去,只要天空稍有不对劲,他们手里的光能枪,绝对不会迟疑。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耳畔传来破空声。

    所有虫也看清,那不是什么夜幕,而是一只只身披黑袍的军雌,挥舞着锋锐如刀兵的虫翼,从高空俯冲而下,就像一只只鹰隼,露出狩猎的兴奋目光。

    几乎转瞬即逝间,十几只身披黑袍的虫子,刷刷落在对面。

    两拨虫以一种泾渭分明的方向面对面。

    一片飞雪的舞动间,白茫茫的雪雾中除了令肺腑冰冷的气息,还有浓郁的血腥气,叫闻惯了高贵香薰的胃部微微抽搐,喉咙滚动,压抑呕吐的欲望。

    “呕”

    有虫没忍住,弯腰扶着墙壁,脸色煞白,呕出一滩黄水和凝固的不明消化固体。

    “噗嗤”

    密密麻麻的黑袍中,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

    “不是说帝国的虫子如何如何高贵,如何如何识礼,你们迎接客人的就是一滩呕吐物啊?”

    奥古拉身披黑袍,身姿在一众高大犹如冰雪荒狼的军雌中,算是消瘦低矮的存在,可一双冰冷戏谑的眸子,总是闪烁阴冷算计的眸光,就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毒蛇,等着猎物露出自己的弱点。

    一击毙命。

    看着那群面孔斯文的虫子,一只只变得破碎扭曲,奥古拉嘴角裂开一个巨大的弧度,深怕膈应不死对面的帝国虫,笑嘻嘻道:

    “还是说这是新型的问好方式?”

    “哇偶真是学到了呢。”

    齐哈多伸出微微僵硬的指头,狠狠指向对面,恨不得戳破奥古拉的眼睛,气得发抖道:

    “你们这些粗鲁蛮荒只吃生肉的低贱虫子,有什么资格评论我们!”

    “还有你们这是什么北域的新习俗,说好了来谈判,居然穿着染血的袍子,臭味熏天,血腥无比!简直粗鲁!粗鲁!”

    “老头子,看得出来你词汇的匮乏,骂虫都不带换词的”

    奥古拉用小拇指掏耳朵,不等他发挥自己气死虫不偿命的口才,身后缓缓走出面容清秀的雌虫。

    “好了,奥古拉,我们此次只为和谈,不为引战。”

    军师哈里森等时机差不多了,才缓缓走出道:

    “不过关于我们衣着狼狈一事,此事却有隐情,还望帝国的虫使见谅。”

    齐哈多不相信,冷笑道:

    “呵,能有什么隐情,还不是一群只知厮杀,沉溺血腥的野蛮虫子,连基本的谈判守则都不遵守”

    可军师哈里森冷静的语调,还有其中的内容,彻底叫所有帝国不满的虫微微惊愕:

    “就在二十分钟前,我们得知消息”

    话头微顿道:

    “红眼睛的源矿被一群来历不明的虫子入侵了!”

    “是急从权,此事又确实涉及谈判后续的内容,所以我们先去处理了此事,非是故意拖延谈判,衣着无礼。”

    齐哈多追问道:“那红眼睛矿石呢!”

    黑塔的每一只虫子都沉默不语。

    齐哈多更觉得情况糟糕,搞不好红眼睛矿石都被虫给偷家了!

    “该死的,你们怎么看守矿石的!”

    “前几年帝国就建议派兵驻守,可你们非把握着矿石的源地址,怎么都不肯泄露,现在老巢都被心怀叵测的虫子给端了吧!”

    “什么派兵驻守!”

    维思横眉冷目,上前几步,哂笑道:

    “分明是你们像土匪一样,已经不再甘心每年获取定额的矿石资源,想彻底攫取源头矿石吧,一分钱不给就想白嫖啊?”

    “也不看看你们的嘴脸,若真有这么便宜的事情,不如你们全都脱光站在大街上,看有没有尊贵的雄虫阁下赏脸宠幸你们啊?”

    帝国外交部的官员本就冻得发紫的脸庞,此刻黑如锅底,纷纷破防:

    “粗鄙!”

    “恶心!”

    “无礼!”

    “嗤”

    黑塔的虫子一只比一只说话能令你呕血,不知谁默默飘了一句:

    “帝国的军雌就是装模做样,暗地里饥渴得不要不要,面子上还非得装出清高的样子,怪不得帝国的雄虫这么喜欢鞭笞作弄你们。”

    此话如同火星入油锅,点燃一片硝烟。

    泾渭分明的两拨虫蠢蠢欲动。

    “谁!”

    “谁说出这么歹毒的话!”

    “你们戏弄我们还可以忍,谁准你们提及雄虫阁下的!你们也配!”

    “什么鞭笞!打是亲骂是爱!”

    “这种鸟不拉屎的北域你们才见过几只雄虫!”

    眼看着两拨虫就要厮杀在一起,在一片火星四射的气氛里,一道声音扬起:

    “矿石没有丢!”

    “一颗都没有丢!”

    此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叫所有虫失去的理智回笼。

    黑塔军师哈里森的目光审视,从一只只虫子表情各异的脸上掠过,最后停留在一张冰冷的面孔上。

    那张脸白皙的似冰,一双白眸不含任何情绪,甚至在这具冰冷身躯里,都窥不见灵魂这种东西,死寂一片。

    “我想雪莱谈判长,是最清楚不过的吧?”

    厄敏多·雪莱积雪的睫毛微动,抬起一双冷白的眸子,像冰冷的霜、浓厚的雾,他不动声色反问道:

    “我怎么会知道,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攀污帝国官员。”

    对呀,

    这句话来的莫名其妙。

    关于红眼是源头矿被袭击的事情,在场的帝国虫都是才得知的消息,除了黑塔的虫子和主谋袭击的不怀好意的罪犯虫……

    怎么会有第三者知情!?

    可在场的虫子虽然性格各异,但就是没有一只蠢的。

    这句话里面的暗示都要怼在每一只帝国虫的脸上了。

    而这份暗示,在哈里森接下来的话中,越发被佐证:

    “关于红眼睛源矿被不明虫攻击的事情,我需要为各位解释一下,非是我们守卫不力,事实上源矿作为生产矿石的母矿,意义重大,黑塔每时每刻都有不超过百只虫驻守,每天三班倒,守卫在每一条联通矿石的路径。”

    “可就在谈判前夕,厄敏多谈判长强烈要求我们提供源矿的源石。”

    “而在我们的虫去搬运矿石的过程中被不明虫袭击,这些虫绝对不是北域杂牌组织的杂牌虫,而是一群经过正规训练,令行禁止的军雌!”

    “就像”

    哈里森语气清冷,不急不徐,却慢悠悠道:

    “某些边军的特殊小队一样!”

    特殊小队?

    还某些?

    你直接说就是他们身后的白银边军特殊小队得了!

    帝国的外交虫彼此交换视线,他们思路猛地一惊,目光如同生绣的发条,缓慢移动,落在虫数明显比昨日要少了几只的特殊小队身上。

    一个不可思议又理所应当的念头在心里大响:

    厄敏多·雪莱居然派虫袭击红眼睛矿石!?

    还是在谈判前夕!

    怪不得你丫被雪淋这么久都不带动弹的!

    搁这儿守株待兔玩儿呢?

    关键是你兔子也没逮到啊,还落下一个把柄!

    厄敏多·雪莱只问:“证据呢?”

    外交部这边的虫敬意油然而起,这份淡定、这份脸皮,学到了。

    军师哈里森缓慢摇头,用最轻松的语气说出最森然的事实:

    “那些袭击的虫子见形势不妙,又被我们围堵,抵挡不力之下战死!”

    呼啸的风雪,仿佛停滞一瞬。

    帝国这边的虫子脸色难看至极,哪怕他们心里承受能力再强,可细微的情绪还是泄露几分,除了一只虫子。

    对此厄敏多·雪莱的情绪毫无变化:

    “真是可惜,若是有一只活口,我们也能知道究竟是哪拨势力的虫子觊觎源矿,正好我们也在,为了帝国的合作顺利长久,可以帮黑塔铲除异端。”

    厄敏多·雪莱脚步挪动,抖落一身风雪,抬眸道:

    “既然源矿无事,那我们就步入正题吧。”

    “现在可以开始谈判了吗?”

    军师哈里森抬手微微示意,侧身露出入口,

    “当然,塔主早已恭候许久。”

    “哦,对了。”

    军师哈里森突然出声,让一群迫不及待进入屋子的外交部官员浑身一僵,生怕对方又来一句哪儿哪儿被袭击了。

    谁料是令他们更破防的一句话:

    “我们塔主是准时到达的,毕竟是谈判,基本的时间肯定会遵守。”

    所有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外交部官员:

    #又是破防的一天#

    这两只谈判头头,一只不动声色瞒着同僚搞背后偷袭,一只就坐在室内看着楼下的他们瑟瑟发抖?

    够了!

    这鸟不拉屎的破地方以后他们不来了还不行吗?

    玩儿呢!

    ‘嘟嘟’两声。

    手腕上的光脑传来震动,厄敏多·雪莱微微垂眸,看向屏幕上传来的消息:

    [已经确认,爱因阁下不在黑塔内部!]

    没错,

    这才是厄敏多·雪莱的真正目的。

    当对方以为看透自己的目的后,才发现背后还藏着真正的目的。

    他先提出要看近年新产的红眼睛矿石,让黑塔调拨一对虫去取,再派虫跟随偷袭,看似是想探寻源矿地点,实则是令黑塔总部防卫空虚,也看看黑塔·巴士奇的反应。

    然后,再让一颗钉子插入黑塔,暗中找寻他真正的目标

    爱因·雪莱。

    “不在黑塔”

    厄敏多·雪莱在走入门口的前一秒,他微微抬眸,透过一片白雪隔空看向一处紧闭的石窗,眸光微眯。

    “那就在这里了。”

    而在昏黄的石窗缝隙内部,一双漆黑剔透的眸子,冷冷透过缝隙,看向下方。

    当爱因看到那只再熟悉也最陌生的虫时,他浑身紧绷,像拉满的弓弦,一向冰冷好看的黑眸爆发出不可置信,还有无边的怒火。

    “居然真的来了”

    圆润好看的指尖瞬间落在石壁上,指节颤抖,泛白,恨不得扣碎石壁。

    “可为什么那一天你迟迟不来?”

    从帝国到北极星,足足跨越了数个光年的距离,用最先进最迅速的星舰,穿梭虫洞,也要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

    可从帝国的分属研究院到林无音的病房,不过二十公里,市内交通最慢的飞行器也不过十分钟!

    那十分钟,是爱因此生最痛苦的十分钟,也是他第一次绝望的瞬间。

    “厄敏多·雪莱”

    爱因咬牙切齿、甚至大逆不道般念出这几个字,眼眶泛红,一根根红血丝从眼球炸开,水雾弥漫。

    平日里保养爱惜到极致的指尖,因为太过用力,指缝渗出鲜红的血线。

    可他像感受不到一样,血线流淌汇聚,一滴滴低落在漆黑的石砖缝隙,成为石缝新鲜的养料。

    “无法原谅,”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作者有话说:不行啦,我需要有小可爱鼓励我

    第63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这场迟到十五分钟的谈判, 在虫神新历166年8月1日10:15:34,千仞绝壁的废弃驻扎石屋的三楼,正式开始。

    一张接近于漆黑的长桌两端, 落着十几张崭新的靠背椅,每一张椅子都洁净白皙的过分, 和这张无论如何清洗都洗不尽尘埃和血污的桌子对比,黑白分明。

    而当帝国所有官员虫, 还有黑塔的黑乌鸦们一窝涌挤进第三层最大的空旷会议室后, 首先看到的就是正对门坐在中央的一只军雌——

    黑塔·巴士奇。

    北域的暴君、此地的实权者、一切资源的分配者、食物链顶端的狩猎者

    无论用什么名词来形容都不过分,但当所有虫看见那双宛如夜色下大海般的深邃眼眸,就像深不见底的深渊,皆是心头一凛。

    就连奇哈尔早就打好腹稿的斥责之语,都堵在喉咙里,被那双深不见底、深不可测的眼眸逼退。

    “诸位、请坐吧。”

    而在各位帝国官员表情各异的时候,黑塔·巴士奇只闲闲靠在椅背, 抬起右手示意,轻飘飘一句话叫所有虫下意识按照他的吩咐落座。

    就在众虫依次序落座的时候, 只见黑塔·巴士奇看见一只虫, 终于舍得挪动他的姿势,缓缓起身,伸出右手朝向一只虫,这是一个问好的举动。

    “雪莱谈判长, 我代表北域再次欢迎您的到来。”

    这句话莫名有几分恭敬的意味。

    再次?

    所有虫下意识看向对立而站的两只虫, 一只深不可测如深渊,一只冰冷无情如冰川,仿佛带着他们窥不破的因缘。

    厄敏多·雪莱眼眸微动,也抬起手来, 平静的嗓音带着几分讥讽道:“欢迎?我记得上次会见,塔主欢迎虫的礼节可没有这么温和。”

    “上一次见面还是三十年前,就像北域的雪终年未消,总是一成不变的白色,可却不是那片一模一样的雪花。”

    黑塔·巴士奇不动声色道:

    “风雪总是会不知不觉改变些什么。”

    三十年前!?

    所有虫心底一个咯噔。

    看看厄敏多·雪莱,又看看黑塔·巴士奇,总觉得他们话里有话,说着加密语言。

    三十年前,厄敏多·雪莱还是外交部的新锐谈判官,多次出使边星,和黑塔塔主相识也理所应当,莫不是他们之间过去有什么利益输送和不为虫之的关系?

    就在两只手握住的瞬间,一股熟悉到极致的信息素飘散到鼻端。

    那是爱因·雪莱的信息素!

    作为他的雌父厄敏多·雪莱怎么可能闻不出来!

    厄敏多·雪莱,表情瞬间扭曲一瞬,手背青色的脉络爆起,传来骨头噼啪做响的声音,冰川般的白眸爆发出无穷的怒意,死死盯着对面的黑塔·巴士奇,恨不得将他拨皮拆骨。

    嘶——。

    刚以为两只虫有什么利益往来的帝国虫,皮肤上的汗毛一根根炸开,那股无穷无尽的怒火和杀意,叫所有虫心头胆寒。

    而就在下一秒,

    杀意和怒火瞬间散去,仿佛是一场错觉。

    厄敏多·雪莱扬起一抹微笑,嘴角的弧度都仿佛是精心计算好的:“我还记得上次初到北域,那场旅途给我留下了深刻的记忆,想必这一次也会是一次精彩的旅途。”

    黑塔·巴士奇收回自己手骨尽裂的右手,气息都没变道:“北域寒冷,但宽广无边,我们愿意接纳一切远道而来的旅者。”

    就在一墙之隔,

    所有的交谈一字不落落在爱因·雪莱的耳朵里,他缓缓平复自己的呼吸,指尖的刺痛传递到大脑里,叫浑浊愤怒的意识清醒过来。

    爱因默默和自己说:

    “现在还不能确定厄敏多·雪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这样一只冰冷无情的虫子,为了自己的事业和实验,连自己雄主的最后一面都不愿意花时间去见,怎么可能为了追回自己,远跨十几个光年的距离。”

    “厄敏多·雪莱肯定是为了什么红眼睛矿石的实验,绝对不可能为我而来!”

    就在爱因整理自己的思路的时候,隔壁已经开始进行谈判了。

    “我刚才得到红眼睛矿石源矿被袭击的消息,好在矿源无事,黑塔和帝国的合作也可以一切照旧,根据我们今日的谈判,往后的合作更密切也是有可能的。”

    厄敏多·雪莱一字一句道:

    “而帝国也将一如既往的支持黑塔在北域的势力。”

    “支持?”

    对面一袭黑袍里,维思翘着二郎腿,姿态懒散的靠在椅背,不屑嗤笑一声:

    “你们何曾支持过我们了?黑塔在北域的势力和实力,可是我们用厮杀和流血换来的,等你们的支持,黄花菜都凉了。”

    厄敏多·雪莱笑而不语,帝国官员这边则有虫按捺不住了,也冷冷回道:

    “厮杀和流血,若是只靠拼杀就能夺取宇宙,你们为何依旧偏居边星一隅,说到底个虫实力再强,也强不过政治和规则,别忘记了,没有帝国的默许,没有边境连接序列虫洞的航线,你们北域如何光明正大的置换矿石资源。”

    “这等能运用在战舰上的核心能源,若没有帝国的背书,怕是早就引起其他边星势力的瓜分和攫取!”

    “客观来说,你们北域在边星却是一家独大,是风霜中的孤狼,可放眼整个宇宙,在帝国的势力之下,还真不算什么。”

    帝国边星外交的官员也真的不是吃素的,起码在舌灿莲花上,境界无虫可匹敌,叫北域的虫子纷纷脸色铁青。

    “没错!”

    这番论调,叫身体回暖的奇哈尔也神清气爽,原本被冻得哆嗦的身躯只觉涌上一股热血,一巴掌重重拍在坚硬的桌面,支棱道:

    “帝国容忍你们,不过是像容忍屋子里不大不小的蚂蚁,懒得拍死你们而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这番话简直就像在反问你们北域虫子的爪子利不利!

    简直不能忍!

    尤其是一向擅长厮杀和血腥的北域军雌,杀气瞬间弥漫,亮起一只只尖锐的竖瞳,黑袍下的肌肉鼓起,浑身蓄势待发,犹如扑杀猎物的野兽。

    “你们不想活了!”

    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率先起身。

    就像一个冲锋的口号,其余所有黑袍虫纷纷黑袍鼓动,虫翼即将撕碎衣服,好几只虫已经以一种野兽般的姿态,将脚上了谈判桌。

    血腥厮杀的场面就在眼前。

    这就是北域雌虫的本性,也是军雌的本质,所谓的谈判更像是一种伪装高级文明的托词,用来美化自己形式主义。

    厮杀和掠夺才是他们的本质!

    帝国这边的虫哪怕再斯文有礼,在被杀意包围的瞬间,就连最不擅长战斗的文职虫也亮起了尖锐的束瞳。

    暗沉的屋子内,一双双冰冷锋芒的虫瞳亮起。

    厮杀一瞬即发。

    “你们说的有道理。”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甚至平静的嗓音淡淡响起。

    黑塔·巴士奇只用微微抬手,一只只杀机四泄的北域军雌,就如同被铁链束缚的野兽,自动俯首,返回他们的领地。

    因为这群孤傲桀骜的北域军雌,无虫不臣服他们的塔主,就像北域有一群荒原冰狼,他们选择臣服狼群里最强大的狼王。

    硝烟被一句话吹散,轻如鸿毛又沉重万钧。

    在北域军雌收回他们的虫翼的时候,对面帝国的军雌显然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一只只闪烁虫瞳的眸子恢复平静,彼此指尖冰冷审视着对方。

    黑塔·巴士奇宛如一片角斗场中最平静的裁判,冷静又冰冷的道出情势:

    “可都三个纪元了,虫族新历都一百六十六年过去了,帝国从未有真正征服边星的举措,这难道不就是最大的问题吗?”

    在一众帝国外交部官员神色复杂、警惕之下,这位黑塔塔主就像一只收束蛛网的狩猎者,堪称耐心道:

    “帝国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终于说到问题的本质了。

    帝国外交官员心底咯噔一下,而反观黑塔这边的黑袍虫则表情得意的多。

    “雪莱谈判长,”黑塔·巴士奇看向自从谈判开始,表情都没变过的虫,眸光微眯道:“都到这一步了,我想我们就省去彼此试探的时间,直奔主题吧。”

    厄敏多·雪莱双拳交叉,置于桌面,白色的眸子一片冰冷的审视。

    不同于北域无法掩饰的肃杀,他的眸底更多的是一片浓厚的白雾,浑不破底细,又慢条斯理笼罩看中的猎物,看着猎物在自己的算计和包围下,慢慢失去生命力。

    厄敏多·雪莱第一次显露自己的兴味,嘴角勾起道:

    “塔主镇压北域百年,眼力自然非是一般虫能匹敌的。”

    “没错,我们先不论跨国银河的整个广袤边星,就单单论北极星这颗极寒之星,帝国不是不想收复,实是力不能及。”

    奇哈尔等一众帝国官员惊悚,惊慌道:

    “厄敏多·雪莱,你在说什么!”

    “你是代表帝国谈判的外交官,你若再言行无状,我定要汇报议员,将你废职处理!”

    他们看厄敏多的神情像个疯子,这等帝国秘辛就被对方说出口,这不就等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给敌人吗?

    厄敏多·雪莱看都没看那些虫子,只冷冷盯着对面那只深不可测,宛如古井的深沉军雌。

    “这一点只怕黑塔塔主早就看破了。”

    “诚如塔主所料,这次帝国确实是虚张声势,我们根本没有攻打征服北极星的打算,再说了这样一颗就连军雌都难以忍受的苦寒之地,又距离遥远无法适居,就算打下来又能做什么?”

    “要知道,帝国的宗旨一切都以雄虫为先,这样一颗雄虫难以生存,毫无景色可言的星球,按照帝国的惯例,又怎么可能大费周章,与其有这个闲心和兵力,只怕帝国更愿意去开拓未知的荒星。”

    说到这里的时候,厄敏多·雪莱冰冷的嗓音带上几分讥讽:

    “帝国真正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军舰最顶尖的动力资源——红眼睛矿石!”

    “而要采掘红眼睛矿石,就必须要深入星球的几万公里的极寒地心,地心的温度是零下负9999℃,就算是帝国,不!全虫族最强悍的军雌深入,都难以在这等极寒的温度下存活。”

    “更遑论地心路线狭窄,错综复杂,无异于一处冰雪迷宫,只有这片极寒之地生长的极地冰虫种才有可能安全深入,并且活着带出红眼睛矿石。”

    “如果我没记错,黑塔塔主就是极地冰虫这一脉的继承虫种?”

    黑塔·巴士奇脊背贴着椅背,默默听着对面的长篇大论,落在扶手上的指尖微点,似在沉思什么。

    厄敏多·雪莱停顿道:

    “为此帝国难免要依仗黑塔的势力,毕竟在这片北域,你们才是土生土长,对这片冰雪最熟悉的虫。”

    什么!?

    帝国这边的外交官员也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他们以为帝国可以在交易、运输、航线上制衡北域。

    可到头来发现,最核心的红眼睛矿石资源被卡在了第一步?

    没有黑塔的势力,他们连红眼睛矿石的影子都见不到?

    怪不得黑塔这只虫子这么淡定!

    要知道在谈判的时候,最忌讳暴露自己的底牌。

    而厄敏多·雪莱这番长篇大论,几乎在明晃晃的说,帝国根本没有攻打北极星的打算,我们就是来要饭的,这个饭是红眼睛矿石,为此肯定要依仗黑塔的出力,请你们多多支持啊,要给多少钱我们都给!

    帝国这边的虫纷纷目露惊愕,看向他们首席谈判长的目光,又惊悚又无可奈何。

    谈判到此局面,帝国这边可真的无解了。

    气氛一时凝滞,只有某只虫指尖落在桌面的声音响起,一下一下敲击在心尖。

    只见一只沉稳如石雕的黑塔·巴士奇似轻发出笑声,深邃的蓝眸犀利如刃,直直射向对面的虫:

    “示敌以弱,可不是谈判长的风格,还请你直接亮出真正的底牌吧。”

    所有虫的目光又落在厄敏多·雪莱身上。

    事已至此,这场谈判,与其说是帝国和北域的谈判,不如更像是黑塔·巴士奇和厄敏多·雪莱的拉锯。

    “红眼睛矿石作为能迭越虫洞的星舰核心能源,为何三个纪元过去,能安稳的存续与北极星这颗星球,这就与它本身具有的特性有关了”

    厄敏多·雪莱偏头示意。

    一直守候在门口,身穿西服随从官科文,立刻收到示意,将手里厚厚的一摞文件,挨个发放到每一只虫手里。

    这是一份有帝国研究院落款的鉴定报告书——

    《关于红眼睛矿石的特性分析研究:论其核心动力的巨大爆发能源和其不可逆的毒性挥发》

    里面密密麻麻的文字,一串串复杂的公式,还有眼花缭乱的数字,众虫看的头晕眼花,但是最后的一段总结他们都看懂了!

    厄敏多·雪莱一字一句仿佛从喉咙里吐出令虫胆战心惊的冰刀一样,插入他们的心底:

    “红眼睛矿石有毒!”

    轰隆——

    这句话无异于晴天霹雳,诈得隔壁得爱因头晕目眩,一股来自毫无逻辑、毫无缘由的第六感,就像一根毒刺,插在心头。

    莫名的将心口扎出一颗细微的洞,阴冷的风贯穿身躯,蔓延到四肢。

    爱因无力后退一步,腰间抵在身后冷硬的沙发上,仿佛被抽走了骨头,身体无力垂下,瘫倒在地面,此刻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地面的灰尘,还有衣服上的脏污。

    满脑子都回响着最后那句话:

    红眼睛矿石有毒!

    就像冰面上碎开一道蛛网裂缝,爱因听到了自己大脑最深处,某种意识的核心,传来破碎的清脆身响,意识和身体都被死死投入冰冷刺骨的冰川之下。

    遍体生寒。

    一股无形的精神力波动,从冰冷的身躯四溢,就像碎裂的瓷瓶,里面的流水从缝隙里四溢,空气中穿来压缩到极致趋近爆破的震颤。

    ‘轰隆——’。

    这股波动以大脑最深处的核心,像周边扩散,百米内的空气都被冻结,传来令虫胆寒的温度。

    一墙之隔,

    谈判室内所有军雌都浑身一颤,满脸不可思议。

    军雌的精神力虽然不能起到安抚和外放的作用,但因为长年的精神压力和躁动,某种意义上,他们的精神力甚至比雄虫、比所有生物还要敏锐。

    帝国的所有官员纷纷起身,尤其是他们的精神力和五感察觉到这股肆意外放的精神力源头,仅一墙之隔,纷纷面色大变道:

    “这是雄虫阁下的精神力!”

    “精神力趋近于崩溃!”

    “黑塔!到底怎么回事!”

    “为什么谈判现场会出现尊贵的雄虫阁下!”

    “你们在搞什么花样!”——

    作者有话说:黑塔:都闭嘴!我比你们还急!

    第64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虫神新历166年3月6日18:09:01, 帝国开发研究属星,研究院给厄敏多·雪莱分配的家属领地。

    好冷

    雄父,我好冷

    爱因仿佛置身于没有下落终点的九幽寒潭, 跌入更深的黑暗,冰冷的潮水挤压他的肺腑和四肢, 就连指尖都冻得发麻发痛。

    “咳咳!”

    尤其是当病床上面容虚弱、过分消瘦的男人捂着嘴巴,又咳出一口滚烫的鲜血, 染红洁白的衬衣后, 站在床边的爱因神色怔愣,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爱因,别害怕,过来。”

    林无音熟练又淡定地拭去唇角的血线,将染血的帕子随意塞到枕头下面,目光温和又包容地朝门口脸色煞白的少年看去。

    不同于男人病态虚弱的面孔,那双黑眸永远都是温润包容的, 仿佛藏着整个温暖的春日,被目光投射到的爱因, 冰冷的四肢开始回暖, 恐惧开始消散。

    “让雄父看看你。”

    男人虚弱的嗓音刚落,爱因一把丢下手里拿着的一朵颤巍巍的太阳花,扑向病床,执起那只皮薄嶙峋的手, 都不敢用力去握。

    “雄父!”爱因语无伦次道:“我, 我去叫医生过来!”

    不等爱因转身,一只微凉瘦弱的手死死握住他的胳膊,像是冰冷的钳子,传递过来心惊的力度。

    “爱因, 别害怕,生老病死不过是世间运行的法则,生命正是因为有限,才会格外绚烂”

    林无音的眸光很亮,甚至透露出生机勃勃的亮光:

    “从你每日都来看望我就该知道,这一天总会来临,就算医生过来也药石罔效,最后一次你陪雄父说说话吧。”

    爱因模模糊糊有直觉,这大概就是回光返照,是生命赐予的临终关怀,又像最后的温柔,就像夜空中绽放的烟花,虽然短暂,但璀璨夺目。

    但他不愿接受。

    “不,这不是最后一次,”

    爱因嗓音颤抖。

    可当对上那双温和有力,仿佛能看进你灵魂深处的眼眸,逃避的话止住了,爱因听到自己堪称冷静的嗓音,他感觉自己一瞬间长大了,又快要失去什么。

    “好,雄父想说什么,我都听着。”

    林无音温柔的目光飘渺一瞬,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他说:

    “爱因,你知道吗?其实我不属于这个世界。”

    这句话有些莫名其妙是,甚至精神紊乱,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你现在置身何处?

    爱因应该怀疑林无音开始神志不清,说的话也不能尽信,可他只是寻常耐心道:“嗯,我相信。”

    这才对,

    雄父是独一无二的,

    他和这个世界上的雄虫截然不同,

    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林无音继续道:“我的家乡在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爱因心口一酸:“雄父是想要回自己的家乡吗?”

    仔细想来,在爱因的记忆中,自己的雄父好像总是龟缩在家里,没有社交、没有亲朋、没有工作、没有玩乐

    因为那只虫子不许林无音出门,说什么外面的世界对雄虫而言很危险。

    于是林无音就成了笼子里的鸟儿,只等着某只虫想起,才过来看看。

    可过去,这只鸟儿在笼子里还能歌唱出美妙的乐曲,可林无音的身体急转直下后,力气也变小了,连小提琴都拉奏不了。

    于是这把小提琴就到了爱因的手里,爱因会拉给林无音听。

    也只有这一刻,爱因能感觉到雄父是真心愉悦的,放松的。

    可爱因长大了,身为一只雄虫,必须要去接受帝国的贵族教育,上专为雄虫设立的帝国雄虫贵族学院,学习基础的理论知识、宇宙古历、虫族文明、繁衍伦理、星舰机甲、星体研究

    学校会设立许多课程,从天文到物化、从古历到社科,当然这些繁重艰深的课程并不会强制雄虫学习,但因为雄虫这一稀有尊贵的身份,所有的课程都会按照精英等级提供。

    当他意识到林无音的身体急转直下后,爱因不想去上学。

    他曾提议上家庭学校,这并不少见,许多家族为了雄虫的安全,或者说为了更好的掌控雄虫,也为了避免雄虫被外面的雌虫给勾引,都选择聘用家庭教师给雄虫授课。

    可林无音却说:

    “爱因,雄父是没得选,你替雄父去看看这个世界吧。”

    于是爱因去了,但很快他发现这个世界也就这样。

    雄虫高傲又虚伪、雌虫卑微又残忍,他们的灵魂破碎又濒临绝望,没什么好看的,还不如每天陪着林无音说说话,拉拉琴来的轻松愉快。

    这个残酷又真实,破灭又美丽的世界。

    爱因是被林无音带大的,从一颗蛋开始,他就能感受到外界有一道温柔的声音会给自己唱歌,会用轻柔的手掌心捧着自己,和自己说话,带着自己晒温暖的太阳,照在身上暖融融的。

    每天雷打不动的陪伴自己、照顾自己、亲昵自己,向自己叙说生命中的细微小事,有开心的、困惑的、不解的、懊恼的,可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期待。

    爱因知道,他因爱而生。

    自幼便被爱包围,他在爱中成长,在爱中降生。

    可爱恨一体两面,因为深刻感知到爱是什么样子,与之相对,当爱有多美好,恨也随之而生。

    “我回不去自己的家乡了”

    “这个世界不属于我,但因为你们我稍微接受了这个世界,在这里有了一个精神锚点。”

    “这里是我和”

    林无音已经开始意识不清,他的瞳孔开始发散,不知含着怎样的情绪,呢喃着一个名字:

    “厄敏多的家”

    当听到这个无意识的呢喃,爱因瞳孔骤缩,双拳握紧,骨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苦笑道:

    “雄父,为什么到此时此刻,你依旧念着他?”

    “明明那个虫子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这半年来他心里只有自己的实验,从未看望过你!”

    可林无音听不见,他只是虚虚看向床前,慢慢伸出手抚摸模糊的影子。

    真要说的话,爱因的五官和轮廓其实更像他的雌父,一头雪白柔软的发丝,冷冽精致的五官,总是带着疏冷的气质。

    浑身都是冰冷的,唯有一双温润的黑眸继承自林无音。

    “厄敏多”

    林无音将爱因看成了厄敏多·雪莱,他苍白染血的唇翕动道:

    “你说等我的身体转好,我们就再去北极星看雪,我感觉我快好了”

    “我们一起去看春雪吧?”

    爱因神情痛苦,眼眶泛红,心口绞痛到表情扭曲,他很愤怒,有对林无音的痴心,他很愤怒,有对厄敏多的无情。

    可当看到那双微微水润、闪烁光点的黑眸,一切难言的情绪都变为坚定的一句:

    “雄父,等我,”

    “我去把那只虫子给你带回来!”

    爱因泛红的眼眶冷冽,目光瞬间坚定,他转身朝外面奔跑,一路出了庭院,甚至不顾家族配给保护自己安全的军雌阻拦,冷冷道:

    “滚!”

    “爱因阁下!您要去哪里!”

    “我们奉命保护您的安全,雪莱长官没有给我们下令!”

    “您不可以独自离开!”

    一股狂躁的精神力轰出。

    爱因第一次知道自己居然也有这么疯狂、不计后果的一天,那些以往强悍的军雌,在他无意识散发的精神力轰击下,一只只捂着胸口,神情痛苦倒地。

    现在终于没有虫子阻拦自己了。

    爱因踏上飞行器,按照导航一路从家里疾驰到十几公里开外的研究院,在连闯好几个信号灯,不顾速度的疾驰下,他用了仅仅3分钟,就到了目的地。

    这三分钟却度日如年。

    爱因迎着头顶的暖日,狂奔向冷白机械风格的建筑,发丝早已粘腻在眉眼,面庞上染上了尘土和汗水,神情狼狈。

    “爱因阁下!您今天怎么有空过来啦,是来找雪莱研究员的吗?”

    门口的咨询虫似乎认识爱因。

    这并不稀奇,每一只研究虫的身份背景都会被尽调,而作为稀有的雄虫阁下,一个研究院内部,有哪个同事家里有虫崽和雄子,他们都彼此清楚。

    因为有的时候研究忙起来,不分昼夜,需要同事去帮忙给家里传信,或者解决一些急事。

    爱因认识这只容貌清秀又温和的亚雌,这只叫索拉的亚雌还曾代替林无音和厄敏多·雪莱接送过自己放学,是一只温柔又有些自卑的虫。

    不顾对方脸上善意的微笑,爱因一掌扣住索拉的脖子,将其死死按在询问台上,嗓音冰冷道:

    “厄敏多·雪莱呢?”

    爱因从这只亚雌的瞳孔里看到了恐惧,还有对自己的惧怕。

    这种眼神很熟悉,无数被压迫的亚雌,都曾用这种充满恐惧和敬畏的目光,看向尊贵的雄虫阁下,但这不包括爱因。

    因为他从不伤害别的虫,

    直到这一刻。

    索拉拨拉了几下爱因的胳膊,尖锐的指甲在雄虫的手背上划过红痕,感受到喉管被压缩的痛苦,窒息叫眼前阵阵发黑,求生的本能下,他喉咙发出沙哑的嗓音:

    “在,在地下一层的实验室。”

    爱因说了一声抱歉,松开索拉的脖子,转身就朝电梯处走去。

    期间,有无数只圆球的机器虫围绕爱因,他们椭圆形的面板上发出各种惊慌、苦恼的卡哇伊表情包,试图感化发怒的雄虫:

    “不好啦不好啦,爱因阁下生气啦!”

    “听说白巧克力榛果和生气的雄虫阁下更配哦,来一颗降降火吧~”

    爱因表情冰冷,一脚踢开挡路的机器虫,机器虫身和墙壁碰撞,发出沉闷的电子‘哎呦’声。

    当意识到言语阻止不了雄虫阁下后,机器虫冷白的身体上亮起警戒的灯光,一边再次阻拦爱因,一边拉响了研究院的警报系统。

    爱因的信息和照片,被展示在研究院每一块儿屏幕的上方,打上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若是一般的军雌擅闯,此刻这些像迷路的兔子一般乱跑的圆筒机器虫,早已启动兵器模式,开始无底线防卫,射杀擅闯者。

    可当擅闯的虫是在帝国雄虫花园等级在册的雄虫阁下,那这些机器虫只会立刻通知管辖区域的最高执行虫,不会对雄虫有任何攻击的手段。

    所以,这一路上爱因堪称畅通无阻进入到负一楼,当他看清透明实验室内的场景后,怒火油然而生。

    爱因扑到透明的玻璃前,手心拍打玻璃,掌心震出一片赤红,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试图呼唤里面的虫:

    “厄敏多·雪莱!”

    “你在干什么!”

    “你没有看到我给你发的信息吗?”

    “雄父,雄父他快不行了,别再做你的实验了,快回家看看雄父啊——”

    可这一切枉然,那只身穿白大褂,带着透明面罩的虫,只是神情专注的盯着自己精密复杂的实验器材,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玻璃外的虫。

    ‘砰——’。

    拳头砸在透明的玻璃上,玻璃毫发无损,骨节碎裂,薄薄的手背上绽开鲜血,染红一片洁净的玻璃。

    研究院的玻璃不是寻常的易碎玻璃,而是足以抵挡星舰撞击的高等级密度的防爆玻璃,堪比军部防卫武器。

    别说军雌用身体强悍的虫翼去攻击,都不会留下一丝划痕,更遑论雄虫没几斤重的拳头。

    鲜红的血顺着玻璃,蜿蜒而下。

    血色隔开了爱因的视线和玻璃里那道雪白的背影。

    “不好啦!不好啦!爱因阁下受伤啦——”

    后知后觉的机器虫,像一窝蜜蜂,在地面上团团转,发出机械刻意的做作语气:

    “警告!警告!雄虫有自残倾向,请十米内的机器虫编号0989立刻做出应对处理!”

    “收到总指挥机器虫命令,现在给雄虫注射稳定剂!”

    “目标对象:爱因·雪莱阁下瞄准编号Safe.007稳定剂,开始注射!”

    一只细微到肉眼看不到的小虫子,慢慢悠悠飘到爱因的后脑勺。

    爱因全神贯注看着玻璃内的虫子,只觉得后脖颈刺痛,仿佛被蜜蜂蜇了一下,困意袭来,可他仍旧执拗的拍打着薄薄一层,又仿佛是世间最坚硬的玻璃。

    “厄敏多·雪莱雌父,雌父!”

    当雌父二字脱口而出,一股委屈自心头蔓延,爱因鼻尖一酸,眼前水雾弥漫,愤怒的声音变为祈求:

    “雌父,你去看看雄父吧!”

    “他在找你啊——”

    爱因的双手从玻璃上滑落,擦出一道红色的划痕,视线模模糊糊笼罩上血色的雾气,他脊背佝偻下去,膝盖跪在冷硬的地面,喉咙撕裂出血沫。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变调嘶哑:

    “厄敏多·雪莱!求你去看看林无音!”

    “你的实验就这么重要吗?”

    “重要到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时吗?”

    “为什么”

    “他在念你的名字啊……”

    在视线模糊中。

    爱因看到那道冰冷无情的背影,慢慢转身,一尘不染的研究白色制服和蓝色挺拔的外交部制服重叠。

    那张冰冷无情的面孔,和眼前隐隐担忧的面孔重叠。

    荒谬

    厄敏多·雪莱从隔壁的谈判会议室冲出来,脚步不再是以往的既定频率,带着未查的慌张,当精神力爆发的瞬间,他是第一只冲出来的虫。

    “爱因!”

    时隔三个月零7天,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雄子。

    “不要再泄露自己的精神力了,稳定住精神核心,还记得”

    “为什么——”

    一道裹挟着精神力的怒吼打断了这句话。

    爱因一只手死死抠入隐隐刺痛的太阳穴,泪眼模糊的看向对面的雌虫,他仿佛将自己挤压一生的悲伤和愤怒都发泄出来,朝着门口那只虫吼道:

    “为什么那一天你不回头!”

    厄敏多·雪莱神情凝滞,也许他不知道该作何表情,以至于有些冰冷,可微张的唇在细细的颤抖,发出牙关打颤的细微声响。

    这是只有他们知道这句话的含义。

    厄敏多·雪莱趋近奔溃的神经立刻冷静下来,他强迫自己稳定声线,用冷硬的嗓音道:

    “爱因!冷静下来,你的精神力正在二次觉醒,这很危险,你一定要听我的话!”

    爱因此刻的精神力趋近奔溃,他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无边无际的发散着,就像在发泄自己的悲伤和怒火。

    以至于走廊里赶来的军雌被雄虫的精神力牵引,纷纷露出虫化的现象。

    走廊里面的军雌扎堆,他们又着急里面的情况,又不敢接近。

    雄虫的精神力可以安抚他们的精神躁动,可照样也可以摧毁他们本就接近奔溃的精神海。

    “这接近A级的精神力了,还在不断攀升,隐隐接近S级别!”

    “该死的!为什么这里会有高等级的雄虫阁下在二次觉醒!”

    “等等,这好像是厄敏多·雪莱的雄子,他家的雄虫听说也被绑架了!”

    “不是说被绑架的雄虫都被白银边军救回了吗?”

    就在帝国的军雌还在苦思冥想的时候,他们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森寒低沉的嗓音,宛如背后被猛兽盯上:

    “所有S级以下的军雌都给我离开此地!”

    黑塔·巴士奇眸光微眯,高大暗沉的身躯在拥挤的走廊里投射一道漆黑的影子,他抬起右手,身后一只只黑色袍子的军雌,立刻动用野蛮粗暴的手段,开始清场。

    现场一片嘈杂,可所有军雌又被卧室里爱因隐隐攀升的精神威压,压制的不敢反抗。

    “黑塔!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件事情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解释!”

    “先不说谈判私带雄虫,可这位雄虫阁下还是我们帝国的虫!”

    “要是他有个三长两短,你就等着帝国雄保会的算账吧!”

    逆着虫流,朝里面行进的黑塔·巴士奇,视耳边的聒噪于无物,突然他脚步一顿,皮靴踏在漆黑石砖上,发出不大不小的沉闷声响,像踏在心间的鼓点。

    所有虫下意识闭嘴,惊疑不定看着那道静止的背影。

    只间黑塔·巴士奇微微偏头,露出阴影里刀刻斧凿的面庞,幽邃的蓝眸闪烁冰冷残忍的锋芒,还有令虫心惊的暗芒。

    像在幽暗深处点燃的蓝色鬼火,散发着不灭的偏执。

    他们听见这位黑塔塔主后槽牙咬出一个凹陷,幽幽道:

    “他不会有事。”

    “但三秒后还在场的虫子,我让你们尸骨无存。”

    S+军雌的杀意有如深海令虫窒息,瞬间挤压四肢,仿佛心脏都在被挤压,下一秒就要诈开。

    话音刚落,拥挤的走廊内,宛如鸟兽散去,一只只军雌跑出了拼命的生死时速,不到三秒,整个黑色三层瞭望楼里,只剩下三只虫。

    爱因·雪莱,厄敏多·雪莱,还有黑塔·巴士奇。

    四溢的精神力就像失控的龙卷风,开始席卷整个楼栋,拍打石砖,发出沉闷的声响,掀起室内一切的家具,桌子、椅子、挂在墙壁上的机械时钟,都被无形的精神力砸在地面、墙壁,摔得支离破碎。

    黑塔·巴士奇就是在这样杂乱的环境里,一步步坚定的朝屋内痛苦的身影走去。

    “你去做什么!”

    厄敏多·雪莱下意识阻拦道:

    “爱因如今控制不了自己的精神力,你擅自接近会被迫虫化的!”

    这是一句委婉的说法。

    真相是爱因的精神力在不断攀升,而这股失控的精神力里还裹挟着无数的负面情绪。

    这些裹挟着负面情绪的精神力,若是一步小心侵入军雌的脑海里,那本就狂躁的精神海会立刻崩溃。

    军雌会失去对精神的掌控,随着雄虫一同陷入痛苦和失控。

    一旦虫化,就会变为一只没有自主精神的原始雌虫,只有厮杀和狩猎的本能,而这种虫化的雌虫下场只有一个——

    被帝国判处死刑。

    帝国不需要一只失控的野兽,他们要的是令行禁止、保卫帝国和雄虫的军雌!

    黑塔·巴士奇没有停下脚步,他每朝爱因走来一步,身体上就多了一处伤口,额头和肩膀都被四散的家具砸中,身躯微微停顿,继续向前。

    “不要过来!”

    爱因的精神力感知到有虫接近自己,这个时候他只凭借本能开始防御,就像一只受伤的小刺猬,为了保护自己内部的柔软,不得不选择用最尖利的武器阻挡接近自己的存在。

    原本还毫无方向感、发散开来的精神力,此刻化为刀刃,破空声传来,一刀刀划破那只接近自己的虫子。

    破肉的声音响起,鲜血如花朵在结实的身躯上炸开,染红深色的布料。

    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朝自己走来!

    你不是都受伤了吗?

    爱因精神刺痛,两只手死死陷入发间,柔顺洁白的头发被他揪成杂乱的样子,雪白的头发上染上了手心的泥土和指尖的鲜血。

    “你没听到吗?”

    爱因脑仁刺痛,眼眶泛红,狠狠道:

    “我说不要过来!”

    就让他自己一只虫不好吗?

    反正他早已习惯孤独。

    黑塔·巴士奇闷哼一声,雄虫狂乱的精神力本就对他的精神力造成损伤,当最后一道猛烈的刀风袭来,正中胸口,饶是这等S+的军雌,都得后退一步。

    可就在爱因松懈的那一秒,黑塔·巴士奇找准机会,大步走来,不顾爱因的怔愣和茫然,一把将对方冰冷颤抖的身体抱在怀里。

    恨不得彼此融为一体,他用自己温暖的身躯笼罩爱因,低哑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可我怎么听见,”

    “你让我快点来抱抱你,”

    “爱因别害怕。”

    爱因,别害怕。

    这句话好像似曾相识,就在爱因意识松懈,开始回忆的时候,那些狂乱四泄的精神力,柔和了下来。

    就像龙卷风席卷后的草原,暴风雨拍打后的海面,喧嚣后的安宁,宛如一缕春风,吹拂了胸膛内的暴躁和愤怒。

    爱因想起来了,林无音对他说过这句话。

    好温暖

    爱因下意识抬头,想看看是谁在拥抱自己,抬眸的瞬间撞进了一双澄澈如大海的眼眸,瞳孔骤缩。

    这只一向强大深沉的军雌,还是第一次这么狼狈。

    黑塔·巴士奇面容惨白,鼻青脸肿,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和鲜血,哪怕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滚烫的鲜血,烫伤了皮肤连同心底一阵滚烫。

    这都是精神力划伤的伤口。

    爱因眼眶一红,牵连着喉咙沙哑道:

    “这都是我做的”

    发丝间传递过来温暖干燥的温度。

    爱因感觉到这只虫的大手在抚摸他的发丝,以一种坚定却温和的力道将自己收拢进怀抱,也像纳入保护圈。

    黑塔·巴士奇唇瓣翕动,以一种平静安抚的声音道:

    “爱因,别害怕,”

    “我不疼。”

    如果这只虫的手别抖,额角的青筋别暴起隐忍,也许爱因真的会相信这句话。

    明明自己遍体鳞伤,为何反而安慰始作俑者?

    “为什么?”

    爱因眼前水雾弥漫,那双总是覆盖一层冰的眼眸,闪烁水晶般的光泽,就像太阳照射下的冰面,肉眼可见的融化。

    为什么黑塔·巴士奇每次都毫无怨言、毫无底线的救自己于困境?

    “爱因”

    黑塔·巴士奇捧着爱因隐隐破碎的脸,深邃的眼眸专注看进那双黑眸里,一字一句道:

    “我不是说过了吗?”

    “你是我认定的雄主,”

    “不论发生什么,”

    “我都和你一起承受。”——

    作者有话说:情话满分

    第65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爱因!”

    门口传来一道微微颤抖的呼唤。

    厄敏多·雪莱感知到空气中的精神力开始平息, 就像狂躁、满是攻击性的龙卷风开始平息下去。

    他顶着空气中的抗拒,朝屋子内艰难踏步,想要接近爱因, 而这一踏步,叫原本平息下来的精神力立刻布满警戒。

    爱因立刻竖起了自己浑身的尖刺, 眸光似一道冰箭,冷冷朝门**去。

    “你别过来!”

    爱因脑海里那股平息下去的痛苦, 此刻又如同尖锐的钢针, 在脑海里搅动,他朝门口冷斥道:

    “我不想看到你,也不想听到你的声音!”

    厄敏多·雪莱的脚步一顿,当感受到雄虫外泄的精神力又开始混乱起来,他站在原地没有再刺激爱因。

    只是朝对面伸出一只手,以一种温和的态度道:

    “爱因,不要任性, 你现在精神力不稳定,有可能在二次觉醒, 如果不好好解决, 会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你需要接受帝国最先进的治疗。”

    “到雌父这里来,我带你回家。”

    最后这句话,冰冷克制的声线下, 隐隐带着一丝祈求。

    可惜现在的爱因没有这个心情、也没有这个理智去察觉。

    尤其是‘回家’这两个字, 就像一个雷点,在脑海里炸开,理智被炸成一片废墟。

    爱因瞬间抬眸看去,眼底一片赤红和狠意, 他忍着身体的疼痛,大吼道:

    “回家?”

    “我哪里还有家?”

    林无音不在了,爱因在这个世上早就没有家了!

    说完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爱因的脚步下意识趔趄一步,上半身微微摇晃,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稳稳撑住腰部,后背贴上一片炙热,传递过来源源不断的热量和安稳。

    爱因听到身后低沉沉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爱因,都说出来吧,把那些你藏在心底里的话都说出来。”

    黑塔·巴士奇在身后支撑着爱因的身体,那双手臂环绕在腰腹,不仅支撑起爱因摇摇欲坠的身体,也拼凑起他破碎脆弱的精神。

    “那些你压抑在心底无法诉说,想愤怒吼出无虫倾听的话,全都说出来”

    那双深邃蓝眸,将爱因隐忍痛苦的样子看在眼底,仿佛能看到他濒临奔溃的灵魂。

    那些无法诉之于口,无虫倾听的话,就像一柄插在心口的利刃,反复反噬自己,只有大声诉说,才能将心口的利刃拔出,哪怕一时会鲜血淋漓,也总比反复折磨自己要好。

    黑塔·巴士奇轻声道:

    “我陪着你。”

    当最后这句话,落在耳畔的时候,仿佛就像一个开关,打开了深埋心底摇摇欲坠的负面盒子,还有无数挤压的痛苦。

    精神力在屋内充斥,就像一头满身伤痕,到处乱窜,想要冲破牢笼的野兽。

    紧闭的门窗反复拍打墙壁,冷风裹挟着积雪充斥而入,带来一股风霜,就连石墙都开始发出呜咽的怒吼。

    “爱因!冷静一点,不要让精神力失控,会出大问题的。”

    厄敏多·雪莱冰冷的面孔碎开一道裂缝,打理柔顺的发丝被风雪吹起乱,失了往日的一丝不苟,他刚向前走了一步,就被精神力拍到了墙壁上,胸口传来闷痛。

    不行,

    爱因在排斥自己,

    自己的雄子在抗拒雌父接近!?

    比起身体上的痛楚,厄敏多·雪莱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捂着胸口缓缓起身,冷凝的表情下,心绪复杂,开始飞速思考解决问题的办法。

    可当看到门口的那只虫起身,哪怕是细微的动作,都令爱因警铃大作。

    “你不要过来!”

    爱因狠狠闭目,仿佛在回避令自己痛苦的源头,一滴滚烫的泪从眼角滑落,他大吼道:

    “你现在担心我,早干什么去了!”

    当第一句话开头,后面的话就变得不再困难,就像堤坝开闸,洪水倾泻,那些沸腾的情绪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子。

    “厄敏多·雪莱,你早干什么去了!”

    爱因眉头紧蹙,因为愤怒心脏狂跳,狠狠抬眸看去。

    这一刻他终于有了一丝勇气和理智,面对那只冰冷无情的虫子,也是面对心底最深处痛苦的记忆。

    黑眸隔着风雪,遥遥看去,不过几米的距离,可却跨越了光年的距离和几个月的时间。

    厄敏多·雪莱被遥遥几米远,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黑眸,死死定在原地,从脚底板开始升腾寒意,遍布全身。

    他心底萌生一股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的念头——仇恨。

    他从爱因的眼底看见了对自己的仇恨。

    然后他听到沙哑却深刻的声音:

    “从帝国到北极星,跨越了千个光年的距离,最快的星舰,穿梭虫洞,也要足足三个月的时间才能抵达,可从家里到研究院,往返不到十分钟”

    爱因感觉到喉管传来铁锈的味道,仿佛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心底深处的泣血,他嗓音冰冷,可眼眸却升腾着灼热的仇恨。

    “为什么”

    “为什么你那一天不接我的电话!”

    “为什么你那一天不回头!”

    “为什么你让雄父最后都在念着你的名字!”

    “为什么你这么狠心!”

    爱因视线模糊,泣不成声,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在摇摇欲坠,若非有一双手牢牢支撑着自己,他连最后这句话都说不完整。

    但他还是咬牙,声音颤抖道:

    “你知不知道雄父为了见你最后一面,他打了多少强心药剂,一针一针下去,一共十三针,他明明疼得浑身发抖,还忍着疼痛反而来安慰我,可是你呢?”

    “你只顾着自己无用的实验,连最后一面,几分钟的时间都不愿花费在他身上吗?”

    “厄敏多·雪莱,你究竟有没有心!”

    “我恨你。”

    “我恨死你了!”

    爱因吼出这句话,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浑身发抖,就连指尖都在发麻。

    一股名为愤怒和悲伤的情绪交加,叫他的视线阵阵发黑,肺腑间传来滚烫灼烧的炙热,就像有硫酸在胃里搅拌,开始融化的他的五脏六腑。

    疼,

    好疼。

    爱因浑身脱离,全身的重量陷入身后的胸膛里,混乱的意识里仿佛知道那里是可以信任依靠的存在。

    他微微偏头,冰凉的面颊擦过一片温热的颈窝,声音虚弱道:

    “求你,”

    一片暗红的指尖,艰难攀上黑色的衣角,紧紧陷入一片褶皱。

    爱因虚声道:

    “带我离开这里。”

    去哪里都好,

    不要让他再痛苦了。

    黑塔·巴士奇的视线,落在雄虫苍白到毫无血色的面庞,最后停顿那抹揪住自己衣领的指尖,就在指尖似融化的雪花,开始飘落之际。

    一只略微粗糙但有力的手掌握住那片冰凉苍白的指尖,微微克制地收拢。

    黑袍鼓动,彻底包裹住爱因冰冷的身躯。

    黑塔·巴士奇眸光微暗,只道了一个字:

    “好。”

    爱因混沌的意识里,听到这抹低沉但坚定的回答,意识彻底昏迷,陷入一片黑暗,只知道自己最后是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被包裹在安全的地带。

    很安全,很可靠,

    就像是在虫蛋里无忧无虑温暖的日子。

    黑塔·巴士奇拦腰将爱因稳稳抱起,衣袖下的手臂流畅有力,肌肉微微鼓起,黑色的袍子猎猎作响。

    最后转身离开之前,他朝对面不知在想什么的厄敏多·雪莱微微点头。

    这是一种无形的保证和承诺。

    黑塔·巴士奇会保护好爱因·雪莱。

    黑袍飞舞,朝窗口飞去。

    黑袍下隐隐可间黑色的虫翼,还有蓝色的粉随着虫翼高频的震动,拖曳出一片蓝色晶莹的轨迹,在大雪中洒落,像坠落的蓝色碎钻。

    高空的冰雪寒冷,但军雌滚烫的怀抱,就像是火热的源头,牢牢将爱因守护在最温暖的地带。

    厄敏多·雪莱冷白的眸子遥遥看着,看着那抹黑色的光点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不见,才察觉到自己的腿脚发麻,指尖也冰冷的不可思议。

    真是奇怪,

    军雌体质强悍,就算他是出生在春日里,偏爱温暖的雪莱虫族,身体也不该如此怕冷,更何况是在屋内。

    ‘咚’的一声。

    厄敏多·雪莱永远挺直如杆的脊背弯曲,重重后退了一步,他一只手捂着胸口,后知后觉自己的肋骨似乎断裂了一根。

    绵密的痛楚从心口传来。

    “雄主”

    厄敏多·雪莱嗓音沙哑,在独自的角落,才窥见一抹脆弱和无措,那永无裂缝如坚冰的眼眸,此刻是满满的迷茫,就像被独自丢在陌生世界的虫崽,不安、脆弱、无助。

    “怎么办?”

    “我把我们唯一的虫崽弄丢了”

    “我没能救得了你,如今连爱因也保护不了”

    ‘滴答’一声。

    滚烫的晶莹,滴在漆黑的石砖,瞬间被冰雪冻结。

    一抹无声的叹息,带着隐忍的泣音道:

    “我是不是一直很没用啊,”

    厄敏多·雪莱慢慢蜷缩身体,两只手抱着臂膀,苍白的唇无声呢喃着一个名字,仿佛这样才不至于奔溃。

    仿佛这个名字就是他活着的支撑,和面对一切的勇气。

    “林无音”

    “林无音,没有你的世界,”

    “我该怎么办啊?”

    “你能不能告诉我啊。”——

    作者有话说:可怜雌父一秒钟

    第66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在虫神新历166年8月02日15:19:56, 混沌边星,北极星,北域, 黑塔顶层。

    爱因的意识渐渐清晰,在睁开眼睛之前, 他能感受到自己舒适松弛的身体,仿佛陷入一片柔软的床垫里面, 身体干燥又舒适。

    鼻尖微动, 嗅觉很灵敏,他能闻到屋内烘烤的花香,石壁里面似乎有源源不断燃烧的火矿能源,为自己在冰天雪地的北域搭建了一处温暖的春日。

    簇成一束的蓝色花朵插在冰白的瓷瓶里面,冰蓝鲜嫩的花瓣圆润可爱,花瓣上还有未干的水滴,是融化的冰雪, 散发着孤绝又可爱的气息,清凉淡雅的香气令虫心情很好。

    ——[蓝色宝石]。

    爱因知道这朵花的名字, 听说只生长在北域的冰雪之巅, 迎着朝阳生长,日落而亡,一天只开一次,一次只在朝日。

    若要亲眼看见花开, 必须得在日出之前, 攀登冰雪之巅,再小心摘取,用雪水浸泡花枝,才不至于枯萎。

    从来到黑塔的第一天, 他每一天都能看见这种花,过去以为是寻常,并不稀奇,也不怎么喜欢,只觉颜色尚可。

    闲闲夸赞了一句,才从亚雌艾拉的口中得知,这是黑塔·巴士奇每日天不亮,就迎着寒冷的风霜,亲自摘取的[蓝色宝石]。

    只因北域有习俗,若军雌看上了某只雄虫,想要向对方求偶,或者表达最纯粹的喜爱之意,无需诉说直白的爱因,只要亲自摘下这朵[蓝色宝石],送给雄虫,一切都已明了。

    真是内敛含蓄的求爱风格,简直不像北域野蛮的风格。

    就算是在帝国,都没有这么含蓄的表达。

    帝国的军雌想追求一只雄虫,寻求对方的信息素或者亲密关系,他们会直接了当的发送约会信息,如果雄虫答应了约会,而那一天的约会进展也很愉快,晚上就可以直奔主题了。

    哪里会像黑塔·巴士奇这般,连续一个月天不亮去摘花,只怕本就稀少的[蓝色宝石]都被他一只虫给薅秃了,这是不给其他北域虫子一条活路啊!

    爱因唇角微勾,胸腔里的心脏快速跳动几下,自从来到白雪皑皑的北域后,他还是第一次在期待中醒来。

    本来以为一睁眼,就能看见那道深沉却不容忽视的高大身影,蜷缩在床榻右侧的椅子里,默默拿着一本古旧的硬皮书翻看,朝自己看来。

    冷硬的眉眼松动,朝着自己说:

    “爱因,你醒了?”

    “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叫虫去准备。”

    没有,

    椅子是空的。

    爱因微微蹙眉,原本的好心情立刻烟消云散,他支撑起上半身,有种说不出的烦躁,连带着平息的精神力也活跃了几分。

    也许是一个念头的松动,他惊觉自己的精神力仿佛坚韧宽阔不少,一股源源不断的精神力瞬间扩散开来,就像一个无死角辐射四周的雷达。

    所有的一切事物和景象,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一切尽在脑海。

    屋子内一块块儿石砖的粗糙和缝隙,床头柜上花朵晶莹的水滴,窗户外呼啸的风雪,哪怕是一片雪花的纹理都宛如放大镜在眼底回放

    黑塔顶端的漆黑石砖,还有一只漆黑的渡鸦眨动着圆溜溜的眼珠子,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立刻转动梳理羽毛的尖锐喙,朝着一个方向看来。

    爱因呼吸凝滞,一瞬间他几乎以为那只乌鸦就在眼前,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精神力就像一个弹力皮球,朝下方辐射。

    就像有一个无形的自己,又或者说是精神力的扩散,像一条丝线穿透层层坚硬的石墙,像影子一样四处漂浮。

    他看到了餐厅里兢兢业业准备晚饭的亚雌,还有一只只身穿黑袍警戒四周的军雌,当精神力扩散百米,深入地下一层的时候,爱因眉心狠狠一跳。

    他看到了四只身披黑袍的军雌,是黑塔·巴士奇身边最受信赖的四只‘黑乌鸦’,他们面容各异,但是整个冰冷漆黑的地下室,萦绕着不安紧绷的氛围。

    “该死的!到底该怎么办?”

    最先开口的是眉眼利落,直来直往的维思,他一拳砸在石墙上,微微暴躁道:

    “塔主的精神力开始躁动了!”

    “再没有雄虫的信息素,他就要虫化了!来不及了!”

    “不管了!我去[雪巢]里面随便抓一只雄虫先过来!”

    说着,维思就要朝外面冲去,却被一只面容清秀的绿眸军雌扣住手臂,军师哈里森声音沉沉,但明显冷静得多:

    “等等,维思,你不要自作主张,塔主不会同意的。”

    维思想都没想,大声反驳道:“好,如果外面那些雄虫塔主看不上,那黑塔里面不是有一只现有的雄虫吗?我们去求求爱因阁下”

    军师哈里森瞳孔一缩,用更加激烈的情绪反驳道:

    “你疯了!爱因阁下才经过二次觉醒,现在昏迷不醒,他自己的身体如今什么情况还不好说!怎么安抚虫化的塔主!”

    “况且他是帝国雪莱家族的雄子,现任雪莱谈判长,帝国的外交官、白银边军特殊小队,就驻扎在北域,你是嫌塔主死的不够慢?”

    “帝国!帝国!”

    维思一把甩开哈里森的手,反手揪住对方的衣领,将其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压抑着暴怒的嗓音:

    “你一口一个帝国,那你就滚回帝国去!”

    “我现在在想救塔主的办法,你唧唧歪歪,这不行那不行,那就眼看着塔主虫化?然后你好顺理成章成为下一任黑塔塔主对不对!”

    “你是不是早就盼着塔主早点去死!”

    军师哈里森淡绿色的眸子竖成一道墨绿般的针尖,第一次露出残忍暴虐的目光,像被激怒的毒蛇,扣住维思的手腕,逐渐用力到骨节噼啪作响,缓慢道:

    “你说什么?”

    无形的杀意在流淌,抱着胳膊,作壁上观的奥古拉,阴影里的橙黄色眸子闪烁,像跃跃欲试的小豹子,口中吹出一道轻佻的口哨。

    打起来、打起来!

    就像一个冲锋的口号。

    大块儿头比休用自己砂锅般的手掌,一只手按住一只虫,将两个差点儿打成一团的虫子分开,结巴道:

    “别、吵架!”

    “塔主、重要、先处理”

    本来还以为能看到一场生死搏杀,可一场好戏却被大块儿给按灭了,奥古拉悻悻撇嘴,低语道:“没意思。”

    “哎要我说,只有最后一个办法了,”奥古拉嗓音戏谑,仿佛随口一提道:“不是还有那什么虚拟信息素吗?”

    “哈里森,你早就准备好了吧?”

    奥古拉和那双绿眸对视,挑眉略带挑衅,他知道这只向来缜密的军师,怎么可能不提前准备备选。

    这句话瞬间吸引了其他三只虫的注意力。

    维思踌躇道:

    “可是虚拟信息素有副作用和成瘾性,塔主若要用早就用了,何必忍了这么多年,况且前段时间夏塔家族被审查,所有虚拟信息素的来源都被截断,我们根本没有后路了。”

    奥古拉嘴角划过一抹嘲讽,双手一摊,用一种轻松愉快的语气道:

    “军雌的生命就是这样,不论强大与否,等级如何,我们的命运终归是一个死,不过是什么时候死,怎样死的区别。”

    “反正我只知道,比起虫化成为只知道杀戮丧失理智的原始虫,用虚拟信息素虽然没有退路,但塔主起码能保持理智,至于退路什么的,等塔主恢复清醒,他自有决断。”

    寂静昏暗的地下室里,所有虫都沉默不语,黑暗让时间显得绵长,但其实不过两个呼吸而已。

    就在紧闭的石门里,

    传来一道道沉闷的撞击,就像一头丧失理智的野兽,用自己的身体冲撞牢笼,尖锐的利爪在石门上疯狂划开,发出刺耳尖锐的声音。

    “好!只有这个办法了!”

    军师哈里森抬眸,从口袋里掏出一早准备好的黑色巴掌大的盒子,就要打开石门的开关:

    “我去给塔主注射虚拟信息素!”

    “等等!”

    维思拦住了哈里森,方才两只还要打要杀,此刻却开始担忧起对方的安危,分析道:“就凭你自己如何接近塔主?”

    “若是塔主虫化,八只你都不是塔主的对手,更别提塔主身边还有那些‘黑乌鸦’,他们会将你撕碎的!”

    军师哈里森考虑了一瞬,然后坚定道:

    “可最好是一只虫进去,若是超过两只虫,陷入精神暴。乱的军雌只会更加警惕,越警惕军雌的杀意和不安则越强烈,大不了我会收敛所有攻击的意图,只要能接近塔主,就有一成的把握。”

    维思眉头狠狠一蹙:

    “你这是在用命赌博!”

    “你有没有想过,若是你还没接近塔主,就被杀了呢?”

    “我们这次的行动,最重要的难道不是找一只抗揍而且身形灵活的虫子进去,才有一线生机,我是极地冰虫里面血脉变异的极地冰岩虫,我的虫翼最坚韧,防御力也最强,我最适合执行这次的行动”

    维思紧紧盯着那双淡绿色的眸子,最后干脆利落夺走对方手里的黑色盒子,朝门口走去:

    “让我进去!”

    “让我进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在场的所有虫子,包括刚刚说出这句话维思都身躯僵硬,他的脖子像上了发条的玩偶,慢慢转头,看向右侧走来的一只雄虫。

    方才也是那里传来一道清冷的嗓音。

    黑暗中徐徐走出一只白色的身影,仿佛一道光束令这漆黑的地下室瞬间生出希望。

    那道身影身形颀长、肩膀平直,腰线清晰,无一处不矜贵,无一处不出挑,而当那张精致优雅的面孔彻底显露之际,无虫再怀疑自己的耳朵。

    ——爱因·雪莱。

    爱因早在黑塔阁楼,通过精神力无意识察觉到地下的情形后,就匆忙赶来。

    洁白顺滑的白发,额前被汗水打湿,原本干燥利落的身体也蒙上了一层薄汗,不知是紧张,还是一路奔跑过来的运动量所至。

    他微微缓和呼吸,在四只军雌惊愕的目光下,深吸一口气道:

    “把门打开,让我进去。”

    放一只雄虫阁下接近一只精神暴。动的军雌,期间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维思因为大脑太过惊愕,嘴巴估计没跟上自己的想法,下意识道:“哦,爱因阁下是要去给塔主注射虚拟信息素吗?”

    奥古拉嘴角抽搐,淡淡蹦出两字:“煞笔。”

    爱因:“”

    瞧不起谁呢,人家是货真价实的信息素!

    还虚拟个屁!——

    作者有话说:作者君每日一问:纯爱吗?必须纯爱!

    第67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爱因阁下, 请问您是认真的吗?”

    军师哈里森最先反应过来,但他并没有那么迫不及待的将爱因送进去,反而开始说明眼下的情况:

    “塔主是S级的军雌, 本就实力强悍,A级以下的雄虫信息素很难安抚他, 况且塔主如今已经开始虫化,很难保证他是否还持有理智。”

    “事实上, 塔主的情况很复杂, 百年来从未接受过任何精神力的疏导,也从未被雄虫标记过,所以他这一次的精神力躁动不是精神游丝的疏导就能解决。”

    “想要顺利安抚,就必须要有身体接触,不一定要深度标记,但是临时标记是必须的。”

    “而如果放您进去”

    军师哈里森独停顿片刻,面容严肃道:

    “大概率会死!”

    爱因脚步没停, 继续朝前走去。

    耳边是几道紧张的呼吸声,他们似乎都在等自己的回答, 厚重高大的石门里, 传来沉重的冲撞声,足以窥见里面的虫子此刻有多痛苦。

    而这份痛苦也和自己有关,

    虽然黑塔·巴士奇的虫化非一日之冰,但在这片冰川被火药炸开之前, 爱因起码起到了导火索的作用。

    爱因过去从没想过, 自己有一天会标记一只距离帝国远隔千个光年的北域虫子,还是北域的暴君?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一切都显得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他是自己离家出走,到访北域的, 却被这只虫子阴差阳错给救了,对方以保护自己的名义囚困自己,可最后无数次救自己于生死的也是他。

    这一次,又是为了救自己,黑塔·巴士奇才会被自己的精神力所伤。

    也许没有自己,这只孤强的虫子也会有精神暴动、虫化的一天,可是现在命运的支流,因为爱因的到来,让这一天来得早一些。

    事实就是,黑塔·巴士奇总有一天会精神失控,而这一天是因为自己才来临的,所以爱因心里过不去这一关。

    如果他看不见,听不见,自然可以视若无睹,可当站在这扇漆黑沉重的铁门前,听到里面宛如野兽般嘶吼痛苦的声响。

    爱因同样也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回答:

    他不想黑塔·巴士奇虫化,

    他不想那双幽邃深沉的蓝眸变得麻木空洞,

    他不想那道低沉磁性的声音再也无法呼唤自己名字。

    现在想想,其实黑塔·巴士奇也不是那么得令自己讨厌,起码自己的名字被对方一念,还是挺好听的。

    还想再听一次。

    爱因抬眸,他听见自己堪称冷静的声音道:

    “开门,我会救他。”

    就像他救我一样。

    站在这扇足有十米高的石门前,显得爱因的身形是那么得渺小,里面则是一片未知的世界,起码在石门打开之前,里面的情况都不得而知。

    黑塔·巴士奇是否已经虫化?

    是否彻底丧失理智?

    要是自己安抚不了对方怎么办?

    但当听到里面一声声压抑的嘶吼和痛苦的闷哼,还有足以震动地面的撞击声,爱因很确定自己的意志,所有的顾虑都可以排到后面,他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进去。

    “开门!”

    爱因冷冷催促一声。

    这道声音裹挟着精神力的威压,叫距离门口开关最近的维思本能按照雄虫的意志,伸手打开开关。

    ‘咔哒’一声。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仅供爱因通过的缝隙。

    一股冷风从里面吹拂出来,带着一股冰冷潮湿的气息,还有细微的血腥味道。

    身后是四道目送爱因缓缓走进石门的目光。

    当爱因的身影彻底融于黑暗之际,门外的四只军雌皆单膝跪地,双手抚肩。

    这群目无帝国,不尊律法,甚至不敬雄虫的北域军雌,此刻纷纷心甘情愿地低下了自己的头颅,送上属于他们发自内心的尊敬和礼节。

    身后的石门打开又关闭,当爱因彻底进入里面的时候,原本以为会迎来某只虫化的虫子的攻击,却没料到里面一片死寂和安静。

    静得只能听到属于自己的心跳。

    “黑塔·巴士奇?”

    爱因轻声呼唤,但没有虫回应,他闭上眼睛,用精神力辐射整个石室。

    这才发现里面比自己想象的要宽敞的多,漆黑高大的石墙,一片片石砖堆叠出这栋地下石屋,里面空旷的不像话,什么家具物件都没有。

    正对着石门前,倒是有一张十几米宽敞类似榻榻米的台子,白色接近昏黄的纱幔从墙顶垂落,微微起伏飘动,纱幔掩映中。

    石台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面,散发着濛濛光晕,清透幽静,像是月色下的海面。

    而在冰面上还有几滴温热滚烫的鲜红液体,像是新鲜的血迹。

    石台的角落,镶嵌着长长粗如臂膀的铁链,像是用来捆缚着什么野蛮的野兽,上面还残留着深色的血迹还有零星的碎肉。

    只用一眼,爱因可以立刻肯定,每一次、无数次,当精神躁动无虫抚慰的时候,那只孤强却绝不示弱的虫子,都是在这里用铁链困住自己的四肢,度过一次又一次的精神躁动,直至平息。

    周而复始,直到死亡,就像一场以死亡为终点的循环。

    爱因眸光一凝,立刻迈步朝中央的石台快速走去,这时身后传来一道冷风,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后背传来,爱因立刻避开,却还是被划破了手臂。

    漆黑中带着冰蓝色翼纱的虫翼在眼前划过。

    爱因瞳孔一缩,不等他说话唤醒黑塔·巴士奇的理智,脖颈就被一只滚烫坚硬的虫爪掐住,阻断了他呼吸的来源。

    “黑塔·巴士奇”

    “你看清楚我是谁”

    爱因整个身体被提起来,双脚离地,像离开海岸的鱼儿不停扑腾,这还是第一次他从那双深沉但永远会用温和眼眸看向自己的蓝眸里,窥见了毫无情感的冰冷和残忍。

    就像黑暗里闪烁冷芒和猎杀的冰原狼。

    只有狩猎的冰冷和残忍,等着咬破猎物柔软的脖颈。

    爱因的双手握住掐住自己脖颈的那只手,手背已经开始虫化,摸起来是冰冷瘆人的坚硬虫甲,带着冰冷的锐利。

    划破胳膊的手臂上,开始渗出新鲜温热的血液,染红大片臂膀,夹杂着甜腻丝绒味道的信息素丝丝缕缕的飘出,目标明确的包裹住面前的军雌。

    那双冰冷亮起竖瞳的蓝眸一缩,几乎缩小成针尖般的大小,一股刺痛从躁动的脑海里传来,叫那只用力的虫爪一松,重重后退一步。

    仿佛在逃避什么洪水猛兽。

    爱因双脚落地,重新恢复了踏实的感觉,他摸着微微红肿的嗓子,咳嗽了几声,神色复杂的看向躁动不安,宛如困兽一般的军雌。

    黑塔·巴士奇被自己的信息素诱导发。情了,发。情加上精神躁动,只怕对方此刻的痛苦会令意志和精神都濒临崩溃。

    可也许是熟悉的信息素,或者是爱因身上的鲜血味道,叫黑塔·巴士奇赤红隐忍的瞳孔里清明了一瞬。

    “离开”

    “离开这里!”

    几乎是咬牙切齿吼出这句话。

    黑塔·巴士奇都不敢去看爱因的眼睛,以一种堪称狼狈的姿态,一步一爬的朝那片冰冷的石台上跑去,颤抖着将粗重的铁链扣在手腕还有脚腕上。

    最后的理智,黑塔·巴士奇只知道自己必须要控制自己,必须要被铁链绑住,否则他会伤害爱因。

    军雌的精神很敏锐,他们的视力更是灵敏,彻底虫化之后拥有三千复眼,足以观察到动态生物的一举一动,每一个微表情。

    即使此刻没有彻底虫化,黑塔·巴士奇也能感觉到有一道赤裸的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他眼神中闪烁一抹狼狈和痛苦。

    “别,”

    “看我”

    黑塔·巴士奇就像独自蜷缩在自己为自己打造的牢笼里,独自舔舐伤口的猛兽,紧紧闭上双目,逃避自己的狼狈和弱小。

    更别提这一切还被最不想看到的对象看了个彻头彻尾。

    “别、看、我”

    爱因步子缓慢,但目标坚定的朝那只上半身赤裸,健硕的身体上遍布新的旧的伤口的军雌走去,他伸出指尖试探。

    当柔软苍白、毫无杀伤力的指尖,触碰到对方的肌肤,后者明显一个颤抖。

    “黑塔·巴士奇,你知道我是谁吗?”

    爱因的问题无虫回答。

    他眸光微眯,心底有一个邪恶的想法:

    黑塔·巴士奇该不会是装的吧?

    故意不认自己是吧?

    爱因抿唇,神情微微不悦,他直接上手将黑塔·巴士奇拉到自己的怀里,动作带着几分粗暴。

    这一拉才发觉,对方有点儿重,浑身的都是流畅但不粗蛮的肌肉,就像博物馆陈列的大理石雕像,最完美阳刚的身材比例。

    “黑塔·巴士奇,我是谁?”

    爱因用指尖勾起对方的下巴,黑眸深深注视着那抹隐忍痛苦的蓝眸里,不给对方逃避的机会,然后就听到对方沙哑的声音:

    “你不应该进来的,爱因。”

    爱因抿唇,黑眸带上几分认真和严肃:

    “我不进来,谁救你。”

    黑塔·巴士奇微微闭目,掩下眼底的疲惫,大脑里传来尖锐的刺痛,这种痛楚足以令他倒地翻滚,失去理智。

    可他仍旧克制着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冷静的陈述自己的想法:

    “我的精神识海早已废墟一片,不是你能救得了的,爱因,离开这里,”

    “我不想伤害你。”

    感受到对方挪动自己的身体,似乎在艰难地从自己地怀抱里脱离,爱因几乎没用什么力道,又把虫抱在自己身前,隔着薄薄一层的衣料,几乎胸腹亲密接触。

    爱因几乎耐心地说着:

    “可我感觉自己的精神力有所提声,经过二次觉醒后,甚至突破了A级,隐隐接近S级?”

    这句话仿佛在暗示什么。

    雄虫似乎还是第一次这么耐心、柔和的和自己说话,在密闭的昏暗空间里,恍惚察觉一缕温柔。

    足以令心里防线本就不高的虫子,生出动摇来。

    黑塔·巴士奇缓缓抬眸,尖锐的竖瞳里,倒映着爱因清丽精致的面孔,那双总是蒙着一层冰的黑眸此刻专注的看着自己,错觉几分深情。

    黑塔·巴士奇相信,被这双剔透如玻璃般的黑眸注视,足以令世间绝大部分的军雌为此神魂颠倒。

    “况且,你是为了救我,才被迫精神躁。动,差一点虫化的。”

    爱因的视线落在对方结实的胸口上,大大小小淡粉色的划痕,虽然不深,以军雌的恢复力也已经愈合,但还是留下了淡淡的疤痕。

    “这些都是因为我才留下的伤口。”

    爱因黑眸闪烁,微微垂眸,浓密的睫毛投下一小片弯月的剪影,显得有些惆怅,亏不间眼底更深刻的神情。

    爱因试探性的伸出指尖,微凉的指尖抚摸那一刀刀伤疤,他能感受到手下滚烫的身躯剧烈颤抖一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闷哼。

    这个动作就是明示了。

    黑塔·巴士奇一把扣住在自己胸脯上作乱的手,用克制的力道扣住那片细腻的手腕。

    蓝眸幽邃一片似不见底的深海。

    “爱因,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这道声音带上几分严肃。

    因为这不是像之前那样的小打小闹,一切都有退路,可是这次不一样,一旦突破了那层界限。

    不论是黑塔·巴士奇,还是爱因都没有退路了。

    “我知道。”

    爱因微微抬眸,黑眸一片坦荡,但是睫毛快速扇动了一瞬,仿佛泄露心底微妙的紧张。

    在黑塔·巴士奇的视线里,他看到爱因雪白发丝下,微妙泛红的耳垂,眸色暗了一瞬。

    他压抑喉咙里的火热和喧嚣,最后用自己仅有的理智确认道:

    “因为我救了你?”

    所以爱因救能放下心里的芥蒂献身?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爱因·雪莱不是这样的虫。

    “不是”

    轮廓柔婉的唇微微翕动,爱因喉结滚动,说出了一个令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回答: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痛苦。”

    ‘咚——’。

    此刻,

    不光是黑塔·巴士奇自己,就连爱因都能感受到手心下,隔着胸膛和皮骨,传来令他手心发麻的震颤。

    那是心跳的回响。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不再难说,有些念头一旦认定也不会迟疑。

    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爱因捧起那张微微发愣,就连发双一向深沉冷静的蓝眸此刻都在细细颤抖,他用额头抵着黑塔·巴士奇的额头,静静的等了几秒,对方不再抗拒自己。

    呼吸交织,目光交缠间,他以一种轻柔和缓的力度,触碰了那片干燥起皮,甚至带着干涸血迹的唇。

    这是一个亲吻,没有口舌交缠,单纯的不得了。

    当唇瓣相贴的瞬间,爱因感觉到那片唇在发抖。

    真是奇怪。

    黑塔·巴士奇又不是没有亲吻过自己,甚至更过分的对方都做过,但是现在却生疏的不可思议。

    爱因加深了这个吻,试探性的舔舐着那片干燥的唇,直到两张唇都泛着水光、柔软的不可思议,他缓缓撬开牙关。

    “呜”

    微微敛眸的瞬间,他余光瞥见黑塔·巴士奇被绑缚的双手似乎想要触碰自己,铁链发出清脆的回响,又克制的将双手收回。

    黑塔·巴士奇害怕自己失控,他还是怕自己会伤害爱因。

    柔软的唇舌相触,传递过来一种美妙又上瘾的味道,暗沉冰冷的屋内气温在快速上升,即使他们此刻置身于冰床上,依旧灼热的不可思议。

    爱因在彻底吻上那片唇时,齿缝里模糊说了一句话:

    “黑塔·巴士奇,你说我是你亲选的雄主。”

    “现在我的回答是”

    “我答应你了。”——

    作者有话说:哎呀,拉扯线结束,开始走明牌了

    第68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黑塔·巴士奇,

    我爱因·雪莱,

    愿意成为你的雄主。

    ————

    这句话说出来,

    似乎也并没有那么难。

    其实爱因·雪莱在踏入这方漆黑幽邃的石屋前, 内心已经模模糊糊有了这个想法,就像是一种预知, 或者水到渠成的因果。

    爱因并不是什么风流洒脱的虫子,他做不出一拍即合、一拍即散的事情, 也许隐隐有家庭方面遗留和影响的因素。

    在他的视角里, 林无音温柔但不果决,几次想要离开还是被厄敏多·雪莱拿捏着,或者说心甘情愿被囚困着。

    厄敏多·雪莱无情冷漠,自私自利,无论自己如何祈求,都不愿去看林无音最后一眼,忙着无意义的实验。

    但就是这样纠结缠绕、陌生又亲密的关系里, 他的雄父和雌父始终

    彼此唯一。

    再互相伤害、再互相远离,他们之间也没有第三只虫子的出现。

    这也许是唯一令爱因欣慰的事实。

    彼时, 他们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并且为此承受了一生的代价。

    现在轮到自己了。

    爱因微微俯身,雪白的发丝擦过挺阔矫健的胸膛,流到耳后,他双手撑在两侧, 手臂紧绷出流畅优美的弧度, 那双黑眸从上而下,缓缓掠过军雌的每一寸肌理和表情。

    “黑塔·巴士奇,从此刻开始,你就是我爱因·雪莱亲选的雌君, ”

    “我不需要你的回答,因为你不会拒绝。”

    “我会与你合二为一,精神交融,共担痛苦,抵御风霜,”

    “只有一个要求,”

    “你必须……永远爱我,”

    爱因说到这里,睫毛颤动,似乎思索什么,他迟疑片刻继续坚定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以后生病了,不好看了,变老了,或者你不那么喜欢我了,一定要坦白地告诉我,”

    “因为,当你不喜欢我的那一天,我也决定不再喜欢你。”

    最后这句话有点像小孩子赌气,但是不难窥见其中敏感脆弱的内心。

    爱因,渴求爱,但从不祈求。

    爱因俯视着近在咫尺的面庞,近距离之下,他才发现黑塔·巴士奇的五官英挺锐利,一双蓝色幽邃的眸子,静静看着你都会带来很大的压迫。

    但是爱因感觉不到威压,因为那双闪烁光泽的蓝色幽瞳就像海啸一样,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听见黑塔·巴士奇隐忍的声音说道:

    “如果真有那一天,也是我的心脏停止跳动的那瞬间。”

    雄虫的划破手臂的鲜血,近在咫尺丝丝缕缕的糖霜信息素,无一不在撩拨岌岌可危的神经。

    黑塔·巴士奇的精神海域早已坍塌,可就在一片废墟血污中,一片片纯净剔透的雪花开始飘落。

    “那么我美丽的雄主,现在可以宠幸你的雌君了吗?”

    黑塔·巴士奇几乎艰难挤出这句话,说完这句话后,满头大汗,眉眼都是隐忍晦涩的欲。望和亟待破笼而出的疯狂,带着一种决绝的笑意。

    但是他忍的很好,为了不吓到自己美丽优雅的雄主。

    爱因看着那片小麦色的胸膛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水,在昏暗中闪烁着晶莹的水光,隐忍的喉结克制的滚动,线条分明的下颚线清晰可见,有一股莫名的色气。

    “当然。”

    爱因唇角微勾,心底起了逗弄的兴味,他唇瓣张合,露出粉红的舌尖,高贵优雅的面孔上出现一丝俗世的诱惑,让那双一直注视的蓝眸暗沉好几个度。

    当洁白整齐的牙齿微微咬住那颗滚动的喉结,爱因感受到身下滚烫似岩浆的身躯,就要破笼而出。

    他用一句话,就让野兽重新回到了笼子里:

    “第一次,我要在上面。”

    之前好几次,都是黑塔·巴士奇压着自己亲,也太没面子了,这一次可是正式又富有含义的正式标记。

    有且只有一次!

    他必须要重振雄主的尊严,不然以后怎么面对雌君!

    黑塔·巴士奇的理智早已破碎,身下的寒冰也被滚烫的体温染上温暖的温度,一滴滴汗水染在病床上,又随着激烈的动作重新染上肌理。

    他只来得及嗯了一声,然后凭借长年的意志力克制着自己承受爱因的动作。

    许是雄虫没有经验,第一次总是有些手忙脚乱。

    过不了多久,额前的白发也被汗水打湿,冷白如雪的皮肤染上红晕,真是白里透红了,就像被从水里捞出来的红虾。

    “你还好吗?”

    爱因有些紧张地看向身下的虫,但从那张隐忍的面孔上,根本看不出什么。

    黑塔·巴士奇说了声不疼,反而伸出手擦了擦爱因额前的汗水,然后在对方怔愣的瞬间,自己调整了一下动作,脊背绷直,两只虫都传来闷哼一声。

    “可以了。”

    黑塔·巴士奇堪称淡定来了一句,实际上手背青色脉络暴起,死死抠入冰床,划出三道白色的痕迹。

    爱因微微咬唇,上扬的眼尾划出一抹红晕,像点缀在眼角的花瓣。

    真是好看。

    黑塔·巴士奇还有闲心淡淡发散思维,足以证明爱因还不够卖力。

    似乎察觉到这只虫子在走神,爱因狠狠咬上他的唇,略带惩罚的轻咬一口,更像是伴侣之间的小脾气和情趣。

    最后当那片冰床无一处不滚烫的时候,爱因早已浑身大汗,眉眼染上疲惫的神色,散乱铺就在冰面上的衣物也被汗水浸透,黏在冰面上。

    洁白的发丝散乱在剔透的冰面,一只有力的大掌垫在脑后,五指穿插发丝,为了让爱因的脑袋好受些。

    就因为爱因说了一句硬,这只手就一直垫在他的脑后。

    最后,意识昏昏沉沉的时候,爱因都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和黑塔·巴士奇互换方向的,他明明一开始挺努力的,最后却连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抬不起。

    被黑塔·巴士奇抱在怀里,疲惫的沉沉的睡去之前,模糊的视线里只记得一双幽暗的蓝眸,闪烁着兴奋的光泽,紧紧注视着自己的一切。

    爱因莫名不爽,手掌无力打在那张脸上,含糊道:“你为何如此熟练”

    在爱因看来,黑塔·巴士奇不论是亲吻,还是拥抱自己,都显得那么熟练。

    这只虫子不是母胎单生至一百多岁了吗?

    “是不是和其他虫子学的。”

    爱因无意识嘀咕了一句,却令那宽阔的胸膛震动发出愉悦的笑声。

    黑塔·巴士奇将吻落在爱因疲惫的眼皮上,小心翼翼吻啄对方的睫毛,蓝眸柔和的不可思议,轻声道:

    “爱因·雪莱,只有你,”

    “我早已……等你许久了。”

    石屋内火热缠绵,可是石屋外却冷凝如冰。

    门口的四只军雌,已经守在这里已经超过三个小时了,他们都做好准备要冲出去救爱因的准备,就等着雄虫发出求救的信号。

    可自从爱因进去后,除了一开始还有点动静,到现在已经听不到任何响动,安静得有些诡异,就连黑塔·巴士奇虫化造成的破坏响动也没有。

    奥古拉单手插兜,仍旧没骨头似得倚靠在阴影里,脚尖抵地,闲闲晃悠着,不咸不淡来了一句:

    “什么情况啊,该不会雄虫阁下一进去就被塔主吃了吧?”

    众所周知,一只陷入虫化的军雌丧失理智还是轻的,陷入虫化的军雌不仅不分敌我,沦为野蛮的虫兵,更是会成为一只满足自己口腹之欲的野兽。

    还是军雌的时候,雄虫就对雌虫有异样的吸引力,而虫化的军雌照样会被雄虫吸引,这种吸引表现出来的举动就是——

    他们甚至会吃了雄虫!

    因为雄虫体内蕴含的雄性信息素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养分和食物!

    而吸收雄虫信息素的虫兵,很大概率会恢复理智,甚至会成为更强大的军雌。

    这也是帝国不择手段用律法保护雄虫,甚至无差别击杀原始虫的原因。

    奥古拉似笑非笑,看着冷静克制的军师,戏谑道:

    “聪明的大军师哈里森,你方才在雄虫阁下进去的时候,怎么不告诉他这一点呢?还是说你就等着塔主吃掉这位美丽可口的小蛋糕?”

    “你不怕塔主清醒过来后,把你碎尸万段?”

    奥古拉的声音瞬间冰冷,他试图从这位聪明善谋的军师脸上看出一丝紧张和恐惧,可惜没有,什么都没有。

    “糟了!”

    维思瞬间慌张起来,真的在思索这种可能性,急得原地转圈圈:

    “完了完了!哈里森,你刚刚怎么不说还有这种可能性!”

    “这不就是送爱因阁下去死吗?”

    “甚至比死还恐怖,要是塔主知道自己是这样恢复理智的,我们全都会没命的,我倒是其次,可是帝国那边还在啊”

    “冷静!”

    哈里森冷冷道。

    他淡绿色的眸子淡淡扫了一眼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奥古拉,眯着一双眼睛,闪烁精芒和警告,清冷的嗓音冷静分析道:

    “你说的那种会吞吃雄虫的是彻底虫化的兵虫!”

    “塔主不过是精神躁。动,连半虫化都没有,凭借他的意志力是不会到这个地步的,而且”

    “爱因阁下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猎物,既然他度过了二次觉醒,那他的精神力起码突破了A级。”

    慌乱的维思一愣,瞬间被说服了:“对哦!我就说塔主不可能会彻底失去理智的,那直到现在还没有声音”

    军师哈里森冷静思索,然后开始分工道:

    “据我所知,第一次标记确实需要一些时间,虫族历史上最长的一次永久标记和灌溉甚至会持续半个月的时间,这还得看每只虫的体力和精神力。”

    “我们轮流在这里守卫就好,里面目前应该不会有危机了。”

    空气中紧绷的气息松弛一瞬,维思重重松了一口气。

    就在军师哈里森刚嘱咐完任务,一只身披黑袍,面容刚毅的军雌快步走近,汇报道:

    “报告军师!”

    “阿尔杰家族听说帝国外交部在和北域谈判,也派了代表团过来,想要沟通今年的矿石物资交易合约!”

    军师哈里森一听,表情就沉凝下去:“阿尔杰家族?”

    “矿石物资的交易合约不是年初就谈定了,他们来做什么?”

    维思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也觉得此事奇怪,追问道:

    “是那个负责星舰运输,和军部有合作,甚至掌控边星好几条虫洞开发权的阿尔杰家族?”

    角落里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噗嗤’轻笑。

    奥古拉甩了一个白眼,永远一阵见血,道出最残忍血淋淋的真相:

    “还能做什么?”

    “这群边星贵族无利不起早,一有风吹草动,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秃鹫,不狠狠啃上几块儿生肉怎么罢休。”

    “只怕是听到了帝国谈判的风声,特地来看看情况。”

    “如果帝国真的要攻打北域,他们就立刻抱上帝国粗壮的大腿,顺便送上自己第一份投名状,如果帝国和我们达成合约,关系更密切的话,他们也能闻风而动,两头都不得罪。”

    “真是一只聪明的小秃鹫,但可惜浑身恶臭,恶心得令虫毫无食欲。”

    “军师大人,快去看看情况吧。”

    对上奥古拉戏谑看好戏的目光,军师哈里森冷冷瞥了他一眼:

    “最近北域势力复杂,局势微妙,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比休,盯着他,别让这小祸害出去惹事,我去看看阿尔杰那边是什么情况。”

    大块儿头比休一听,立刻挪动自己宛如石柱的身躯,朝奥古拉面前一站,投下一道漆黑压抑的影子,圆鼓鼓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高到自己胸口的奥古拉。

    奥古拉伸手推拒,奈何巨石一般的身躯纹丝不动:

    “大块儿头,闪一边去,挡住我的视线了!”

    “你就这么听那只心机虫的话,小心有一天被他坑死!”

    “那我呢?”维思用食指反手指向自己。

    军师哈里森思索片刻,回道:“你去看一下帝国外交部那边,现在什么情况了,有点安静的过分。”

    最后离开之前,淡绿色的眸子看向紧闭的石门,闪烁一抹精光,他用仅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北域要乱起来了,希望这一次塔主可以带领我们的度过最猛烈的风霜。”

    “我们需要一个孤强的领航者,还有一只继承虫。”

    “那些肮脏无光的事情,就交由我来做,一切都是为了北域的未来!”

    第69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爱因是被饿醒的。

    在他张开眼睛之前, 就先感受到脸颊贴在一处滚烫起伏的胸口,结实又柔韧,很舒服, 隔着胸膛,能听到一声一声有力的心跳声。

    规律、有力、生机勃勃。

    有一股令虫心安的感觉。

    “唔”爱因睫毛颤动, 搭在宽阔胸肌上的手臂微动,他缓缓张开眼睛, 睡眼惺忪, 嗓音沙哑道:“黑塔,我饿了。”

    带着不自觉的依恋和亲昵。

    一只粗糙有力的手缓缓抚摸雄虫光滑似丝绸的脊背,摸过胳膊上浅色的划痕,停顿了片刻,然后那只手流连到平坦的小腹,接近胃部的位置,似乎感受了一下起伏。

    略带粗糙的手心, 抚摸过肌肤,带来温热又麻痒的战栗。

    爱因腹部收缩, 他微微眯起眸子, 就像一只被撸舒服的小猫,喵了一声道:“干嘛?”

    这一抬眸,就撞进一双湛蓝的眸子里,似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海面。

    黑塔·巴士奇用臂膀圈着雄虫柔软光滑的身体, 嘴角微勾道:“起来穿衣服, 我带你去吃饭?”

    是因为被标记和灌溉过的缘故吗?

    爱因第一次察觉,这双以往幽邃深沉的蓝眸,此刻是那么的温和,像晴空下深邃迷人的大海, 越发深情。

    “你的眼睛”爱因认真说:“很好看。”

    黑塔·巴士奇一愣,眼神似乎忽闪了一瞬。

    估计他自己都想不到,有一天自己冰冷瘆人的幽邃蓝眸,会被‘好看’二字评论。

    想必他是第一次被雄虫称赞自己的眼睛,甚至是自己心许的雄虫,一股喜悦在胸口炸开,这比他战斗胜利还要愉悦。

    在那双黑眸直白的注视下,黑塔·巴士奇迟疑几秒,似乎在思考台词,在爱因坐等的目光下,他略显干巴巴但认真的来了一句:

    “可我觉得,你的眼睛更好看。”

    宛如黑色玻璃的剔透眼眸,神秘又迷人,就像夜空中闪烁的晨星。

    黑塔·巴士奇从第一眼就被爱因的眼睛吸进去了。

    爱因挑眉:“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黑塔·巴士奇嗯了一声,认真注视着爱因。

    爱因支起脑袋,雪白的发丝柔软扫在面颊,顺着五指和手臂滑落,像丝绸一样美丽,他注视着面前的虫,眼眸微眯道:

    “你见我第一面就把我带回了黑塔,你是那么好心,日行一善的虫子吗?”

    “还是说你见到每一只雄虫快要命丧兽口,都会善良的上前救助他们,再把他们带回黑塔。”

    黑塔·巴士奇沉思片刻,心底快速跳动一下,虽然他的恋爱经验为零,但长达百年的见识和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有雷点的问题,一个回答不好,可能会出大事。

    于是这只在北域闻风丧胆,杀虫如麻的黑塔暴君,罕见的踌躇几分,语气沉了几分:

    “雄虫在北域很稀有,不论是从其稀有度,和对军雌的意义而言,每一只雄虫的存活对于北域而言,都有非凡的重要性,那一天,如果是别的雄虫,我肯定也会出手相救。”

    爱因唇角勾起,略带鼓励的看着黑塔·巴士奇,鼓励他继续说,但是空气莫名冷了几度。

    “但我不会带那些雄虫回黑塔,”

    黑塔·巴士奇快速道:

    “迄今为止,甚至以后,我带回黑塔的雄虫只有你,”

    “爱因,你对于我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我只会带你一只雄虫回到黑塔。”

    爱因嘴角的笑容加深几分。

    不过他有些吃惊,黑塔·巴士奇久居高位,手掌生杀大权,没想到这么会说情话,还是说这是每一只军雌的天赋,他们天生就会取悦雄虫。

    他趴在那片快速起伏几度的胸膛上,雪白的发丝洒在挺阔的锁骨和肩膀上,就像玫瑰花缠绕的野兽,微眯的眸光带着几分勾虫的缱绻和迷虫。

    “可你那个时候都不认识我,更不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就突然把我带回黑塔?”

    “你”爱因半是复杂半是笃定道:“对我是见色起意吧?”

    肯定是被他的美貌给蛊惑了。

    黑塔·巴士奇:“”

    还真不是。

    但这件事情解释起来有些复杂。

    当对上那双闪烁星光的黑眸,仿佛日光下的雪花,亮晶晶的,黑塔·巴士奇胸膛起伏,用温热的手掌细细抚摸雄虫精致的面庞,抚摸对方的眼睫、挺直精美的鼻梁,略带红肿似樱花的唇瓣。

    黑塔·巴士奇笑了,这是带着妥协和宠溺的笑,他说:

    “是”

    “我看上的雄虫实在太美丽了,”

    “第一眼我就想将你带回黑塔,”

    “让你成为属于我一只虫的雄主。”

    爱因眉梢微挑,带着一种得逞又自信的笑容,“我就知道。”

    他对自己的美貌有清晰的认知,毕竟这个世界都是外貌协会,对长得好看的事物停留目光不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黑塔·巴士奇如果是对自己见色起意,那爱因一点也不稀奇,毕竟每只虫第一次见面,都会下意识打量对方的外表。

    但是到了这一步,他们都躺在一张床上,如果黑塔·巴士奇还仅仅喜欢自己的美貌,无视他的灵魂的话,爱因可不会原谅对方。

    “爱因,别害怕”

    许是有了精神力的交融,黑塔·巴士奇如今对雄虫的情绪感知十分敏锐,爱因只需要稍稍蹙眉,他就可以在对方开口前解答这份不安。

    “你注定成为我的雄主,”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只叫爱因·雪莱的雄虫,”

    “你的灵魂是独一无二。”

    爱因收获到了爱意,就会回馈,他偏头轻蹭,也道:

    “黑塔·巴士奇,你是我的雌君,”

    “你也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这个世界上再也再没有一只北域暴君。”

    目光相触,无言的缱绻和暧昧。

    本就刚刚结合过的雄雌都会彼此依恋,雄虫会对自己的雌虫有依恋感,而雌虫则会对自己的雄虫有强烈占有的欲望。

    据说在好几个纪元前,古军雌在求偶前,还会专门给雄虫筑巢。

    筑一个安全温暖、可以让雄虫安心生活的巢穴,如果雄虫满意的话,就会选择在这里生活,顺理成章的交。配结合,这个巢穴就会成为他们的新家。

    爱因恍惚间察觉,这间黑塔的顶层,专属于自己的房间,仿佛就是黑塔·巴士奇专为自己筑的巢。

    他早在第一天醒来之际,鼻尖萦绕着[蓝色宝石]的芬芳,一路旅途上的不安和疲惫就一扫而空。

    “黑塔·巴士奇,谢谢你。”

    爱因突然察觉,这只北域的暴君,其实从一开始就为自己做了许多的事情,可与之相比,自己一开始却在反复伤害,甚至想要杀了黑塔·巴士奇。

    他当时会不会感到伤心呢?

    黑塔·巴士奇怔愣一瞬,似乎不明白爱因为何说谢谢二字。

    在帝国雄虫从不言谢,因为他们得到一切都理所应当。

    黑塔·巴士奇兀自思索,沉沉道,“爱因”

    爱因却心底一慌,后知后觉有些羞恼,他用手心捂住对方的嘴巴,略带冰冷但匆忙打断道:“好了,我饿了,我们快下去吃饭吧!”

    当两只虫子收拾好,穿戴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爱因脚步停顿,打开门的手握在手柄上,微微用力捏紧、泛白。

    丝丝缕缕的寒风从门缝中渗入,吹散身上积攒的热气。

    “爱因,如果你不想出门可以不出门,我叫虫把早餐送上来。”

    身后传来低沉耐心的声音。

    同样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三件套,身姿落拓挺拔的黑塔·巴士奇静静站在爱因的身后。

    一头深蓝色的短发利落的梳起,露出英挺锋利的眉眼,微微下压的眉峰本该显得深沉威压,可那双深蓝色的眼瞳多了几分温度,倒也不显得不近虫情。

    他几乎一眼就窥破了爱因心底的不安和惶恐。

    爱因低头沉思几秒,摇了摇头,他回头看向这栋不过一百平方左右的顶层阁楼。

    黑压的石砖房间本该阴冷,可在石砖脚下是熊熊燃烧的矿石,不计消耗的二十四小时维持,只为了维持风雪中的一片温暖,

    房间的四角都用精致的花瓶盛放着新鲜的鲜花,还有一张精致深红的小书桌,书桌旁是整面墙的书架,一本本精装厚实的书堆成一排,隔壁隔出洗浴室,然后是换衣间。

    无论是基本的物质保障,还是精神食粮,都应有尽有,只要爱因自己愿意,他似乎真的能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永远待在这片温房里

    一辈子。

    爱因环顾四周,视线落在面前高大挺拔,比自己还高出半个头的军雌身上,沉沉道:“我发现一个严肃问题。”

    “什么问题?”黑塔·巴士奇也认真起来,朝爱因走了一步。

    爱因眨了眨眼睛:“你好像真的有关我一辈子的打算,并且将其付诸于行动。”

    这个温暖舒适,应有尽有的房间非一日之功。

    爱因都要怀疑,黑塔·巴士奇早就做好了找一只雄虫抓回来,关一辈子的准备。

    黑塔·巴士奇一愣,连忙道:“不是的,当初只是为了保护你的安全,我怕你自己再偷跑出去,要是遇到了危险,万一我没有及时赶来”

    看着一向深沉、寡言少语的黑塔暴君,此刻也有语无伦次、慌慌张张的的一天,爱因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方才强作严肃的表情彻底破功,抱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

    黑塔·巴士奇先是一愣,也意识到自己被恶作剧了,可看着爱因还是第一次笑得如此真心和明媚,就像冰天雪地里开出明媚的花苞,少见又心生怜爱之情。

    他嘴角微勾,没有丝毫被捉弄的愤怒,静静的、专注的看着爱因。

    就连爱因都这么说,有些无奈道:“你好像有些太宠我了。”

    “我之前只希望你安全,”黑塔·巴士奇伸手,指尖勾起爱因笑乱的发丝,顺到耳后,缓缓道:“但是现在我更希望你能开心。”

    他顿了顿道:

    “最好每天都能这么开心。”

    爱因拉住那只手,握在一起,仿佛传递过来什么力量和勇气,他抬起眸道:

    “这里很安全,很温暖,可我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去面对外面的世界。”

    这也是爱因方才迟疑的原因。

    一旦他踏出了这扇门,那那些下意识回避的问题就会毫不留情的袭来,厄敏多·雪莱、红眼睛矿石、林无音的死还有那些自己下意识回避的问题,都会接踵而来,一个个砸在他的头上,焦头烂额,千疮百孔。

    没有虫能永远开心,因为这是一个瞬间动词。

    待在黑塔·巴士奇给他精心准备的暖房固然很美好,可他知道,这不过是对方替自己负重前行,抵御风霜而已。

    爱因做不到孑然一身,作壁上观,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

    “我们走吧。”爱因拉起对方的手说。

    “好,我陪你。”黑塔·巴士奇扣住那只手,源源不断传递过去自己的温度。

    爱因其实不管做出什么决定,对于黑塔·巴士奇而言并不是那么在乎。

    如果爱因决定出门,那就陪着他共淋风霜,

    如果爱因不出门,那就为他建造一方黑塔——

    作者有话说:黑总又开始情话了

    第70章 【他是一名小提琴家】

    当爱因和黑塔·巴士奇从顶楼走下来, 难免遇到了一些在黑塔巡逻或者工作的虫子,再冰冷无情的军雌,看向他们紧紧交握双手的目光, 都闪烁着几分名为八卦的小火苗。

    北域也属于边星,只要是边星大部分都是被虫神抛弃, 或者叛逃帝国的虫子,他们大多数都不信奉消失几个纪元的虫神, 也不遵从帝国贵族才讲究的婚礼。

    在帝国判断雄雌的关系, 还讲究一份帝国婚姻所的文书,而在这里就从不关注那些虚名。

    判断一只雄雌的关系就一点,去看那只军雌身上的虫纹和信息素,去看雄虫身上是否残留军雌留下的气味。

    黑塔·巴士奇后脖颈上漆黑黯淡的虫纹,此刻闪烁着雪白带金的光泽。

    而爱因就更不用说了,隔着几米远,都能闻到一股属于S级军雌独一无二的威压标记。

    虽然军雌对雄虫的信息素会更敏感一些, 但这不代表他们闻不到同类的气息,而越强大的军雌气息越强悍, 这是属于S级的威压, 就像野兽圈出自己的领地,不容外敌冒犯一样。

    一只雄虫得和军雌多亲密,身上才能有雌虫留下的守护标记。

    啧啧

    还以为他们塔主得多清心寡欲、特立独行,一只北域的雄虫都看不上眼, 宁愿虫化也不愿接受雄虫的标记, 结果

    你眼光是真高!

    一出手就拐了一只帝国高等贵族阁下,还当着帝国外交部谈判长,人家雌父的眼皮子底下拐走了。

    “他们为何这么看我们?”爱因问。

    虽然在帝国也会受到各种各样的关注目光,不知道是不是和黑塔·巴士奇走在一起的缘故, 爱因有些别扭,下意识朝安全感的来源,也就是黑塔·巴士奇身侧贴近了几分。

    “没事,他们很快就不会看了。”

    黑塔·巴士奇话音刚落,幽邃的蓝眸带着几分警告环顾四周,那些探头探脑的虫子顿时如鸟兽散去,目不斜视做着自己的工作。

    特地清空了一些乱七八糟的虫子,爱因和黑塔·巴士奇总算吃上了一顿安宁的早餐。

    长长的餐桌,这次他们不再对坐两端,而是坐在了一处,面前摆满了丰富营养的食材,从可口水果到种类各异的兽肉,几乎摆满了半个桌子。

    “这也太多了,吃不完会浪费的。”爱因微微蹙眉道。

    得益于林无音的教导,爱因的习惯和帝国雄虫迥异,并不喜欢浪费食物,更没有只吃一颗水果却特地叫虫摆满一桌的习惯。

    “你体力消耗太大,多吃一点才能补回来。”

    黑塔·巴士奇动作娴熟的用银色餐刀切割兽肉,再一块儿块儿摆在爱因的餐盘里面,每一块肉的大小都刚好入口,可见充分了解了爱因的进食习惯。

    爱因插了一块儿肉,慢条斯理咀嚼着口中的肉块儿,新鲜的汁水在口腔炸开,入腹后立刻传递过来满足感,他微微眯起眼睛,问道:

    “其实我之前就想问了,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了解?”

    “连我喜欢吃什么肉,甚至喜欢搭配何种蔬果都知道?”

    切割肉块的餐刀停顿片刻,像按了休止符。

    “帝国雄虫不都如此?”黑塔·巴士奇不动声色回答着。

    “是吗?”爱因微微疑惑说:“我倒是没太注意其他雄虫。”

    毕竟帝国的雄虫,一顿餐食可谓是种类齐全,从水果、兽肉、甜点、酒水应有尽有,就算他们不全吃完,但也必须要完整齐全,甚至分门别类的摆在他们面前。

    “可你为什么给我准备的衣服品味却”爱因欲言又止。

    “北境霜寒,我想给你准备颜色丰富些的衣服,这样你心情会”黑塔·巴士奇也不太确定了,迟疑道:“好一些?”

    看着这只虫子有些怀疑自己的样子,只怕黑塔·巴士奇不论在处理事务还是战斗中,都不会这么怀疑自己。

    爱因笑了,两只虫目光相触,都嘴角勾起。

    “嗯,”虽然爱因不会穿,但他回道:“确实心情会变好。”

    只要想到那些衣物是黑塔·巴士奇绞尽脑汁,用来取悦自己的,确实会心情变好一些。

    就在空气中冒着彩色泡泡的时候,一只身披黑袍,头上染雪的黑塔军雌踏着频率飞快的步子,走到餐厅门口。

    多罗罗看见里面的情境,精明发亮的眼睛咕噜噜转动,面露纠结,一时不知该不该打扰。

    “你有公事,快去处理,”爱因却敏锐察觉到门口探头探脑的军雌,看了一眼就朝黑塔·巴士奇道:“我可以自己吃的。”

    “没事,陪你吃一顿早餐不耽误几分钟。”黑塔·巴士奇姿势都没动。

    最后还是爱因起身,把他从凳子上拉起来,再推着对方的后背往门口去,催促道:“快去,之前是因为我的缘故,才打断了北域和帝国的谈判,这一次你可别拿我作借口。”

    黑塔·巴士奇扣住爱因的手,收拢在自己的手心,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问题,迟疑问道:“爱因,你想见自己的雌父吗?”

    爱因听到这个问题,呼吸微滞,垂下的视线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缓慢道:“我不知道。”

    爱因现在的思绪感觉很混乱,尤其是精神力提升之后,不论是对周围的感知,还是回忆的过去,都变得越发清晰。

    所以他此刻能清晰的回忆起,厄敏多在自己精神失控的时候,隐忍不安的表情,还有拼命想朝自己走来的举动。

    可只要想起林无音是怎么逐渐凋零,在痛苦和虚弱中等待着对方,爱因就无法原谅对方。

    本来该如此,

    但是谈判最后的那句话:红眼睛矿石有毒。

    也是让爱因精神失控的导火索。

    而红眼睛矿石有毒,红眼睛矿石只存在过北域,而林无音也曾在北域生活过,林无音永远无法治愈的虚弱

    这些毫无联系又隐隐有关联的线索,就像一根根杂乱的线,在脑子里面缠绕成毛球,让爱因的头都大了。

    最重要的是,

    爱因心底隐隐有直觉,这一切也许只有厄敏多·雪莱能给自己解答。

    可真相真的会令自己解脱吗?

    还是打开另一个痛苦的魔盒?

    黑塔·巴士奇缓缓抱住爱因,用手掌抚在爱因的后脑勺,将他收拢在自己有力结实的怀抱,两只虫就静静的相拥着。

    “你让我自己想想吧,”爱因将脸颊抵在对方坚实有力的肩膀上,然后抬起头催促道:“快去吧。”

    “不着急,”黑塔·巴士奇的语气永远都这么沉稳和耐心,“慢慢想。”

    在黑塔·巴士奇准备转身的时候,爱因不知想到什么,微微蹙眉道:“对了,如果那只虫子给你找麻烦,或者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记得告诉他。”

    爱因抱着胳膊,冰冷矜贵的面孔上,少见的倨傲,就像一只高高抬起头颅的猫咪,霸气道:

    “你是我认定的雌君,”

    “没有任何事能改变我的决定。”

    幽邃深沉的蓝眸渐渐亮了几度。

    黑塔·巴士奇指尖微动,没控制住用手掌摸了摸爱因的脑袋,毫不吝啬地赞扬道:“不愧是我的雄主,真霸气。”

    “我会这么说的。”

    他甚至有控制不住宣告北域、宣告帝国的冲动。

    感受到头顶温暖轻柔的力度,雪白发丝下的耳尖渐渐通红,只觉得燥意染上脸颊,爱因下意识用脚尖踢地,如风般转身,气鼓鼓坐在椅子上,嘟囔道:

    “谁准你摸我的脑袋了,”

    “回来再找你算账!”

    等候在门口的黑袍军雌多罗罗,一直秉持着严肃以待的姿势,盯着自己的鞋尖,但是控制不住漂移的视线,出卖了他蠢蠢欲动看戏的心情。

    这不能怪自己。

    黑塔情报小组组长多罗罗在内心这么说。

    都快一百年了,这只惨无虫道、无欲无求的黑塔暴君,终于铁树开花了,论谁都得八卦一下。

    虫神啊

    多罗罗以为自己的直系领导,会永远注孤生下去,最后的命运就是虫化,黑塔的荣耀和巅峰,也会随着黑塔·巴士奇的死亡而落幕。

    他都联系好自己的虫脉,就等着大Boss凉凉,然后投效帝国!

    结果对方今天生机勃勃、精神饱满、虫纹发亮的亮相,当黑塔暴君的虫纹点亮,多罗罗蠢蠢欲动的心也死了。

    就这样吧,他还能再为北域效力一百年。

    “把这两天我错过的信息都告诉我。”

    黑塔·巴士奇朝门口走去,在漆黑幽长的走廊里穿梭,墙壁两端闪烁着昏黄的烛火,随着他的动作,烛火飘动。

    那双深蓝色眸底闪烁着冰冷和暗芒,哪里还有半分在爱因面前的温和,黑塔暴君的威压名副其实,他迈着大步朝外面走去。

    听到自家塔主问询的声音,黑塔情报小组组长多罗罗立刻跟上前面的身影,快速汇报道:

    “回塔主!”

    “帝国外交部谈判队伍那边传来简讯,要求今日在17:30原谈判地重启谈判,并且要求我事先准备好近一斤红眼睛矿石,说需要证实某项实验。”

    黑塔·巴士奇的蓝眸幽邃,目不斜视道:“传令下去,去准备吧。”

    被塔主身上深沉威压的气势所感,多罗罗一愣,也没料到塔主几乎不假思索就答应了帝国外交部谈判组那边的要求。

    莫不是

    提前讨好未来雌父·谈判长厄敏多·雪莱?

    嘶——

    细思极恐呐!

    黑塔的未来堪忧!

    北域以后该不会姓雪莱家族了吧!

    等等!要是塔主生了虫蛋,这颗未来的继承虫蛋好像,本来,也该,姓雪莱啊!

    咳咳!

    想远了!

    多罗罗咳嗽一声,继续一字不落讲述这两天的情况:

    “在您精神躁动期间,阿尔杰家族资助的运输公司派了代表虫要求重新商谈今年的条约,军师已经前去处理了。”

    “[雪巢]那边昨天发生了一起打架斗殴事件,想必又是为了争夺雄虫的所有权吧,这件事情,奥古拉前辈也前去处理了,塔主放心!”

    “比较有危机的是,北域其他势力最近蠢蠢欲动,他们应该也在观望这次的谈判结果,尤其是那批之前被送去兽冢的虫子,都在被帝国外交部带来的白银特殊小组手里严密看押。”

    多罗罗摸了摸下巴,思索道:

    “初步推测他们应该是在获取北域的信息,或者在探听自己想知道的消息,这几天在大范围、高频次的接触北域其他中小势力,其中有白骷髅的余孽、月亮俱乐部、流浪翼”

    “而且我们得到消息,帝国外交部谈判队伍里,有一只白银虫子离队。”

    说到这里,多罗罗悄咪咪看了一眼黑塔·巴士奇纹丝不动的侧脸,眼皮子快速眨动几下。

    “说下去。”黑塔·巴士奇下令。

    “据我们探听到的消息,他们是去联系边星的雄虫保护协会,想来是想借助雄保会的名头施压,我觉得,他们,可能,或许,大概”

    “是想以雄虫保护协会的名义带走爱因阁下!”

    塔主不好啦!

    有虫子和你抢雄主啦——

    黑塔·巴士奇眸光一凝,面庞如水,脚步瞬间停顿,这一瞬间他似乎思考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多罗罗立刻严正以待,就等着自家Boss下令:

    “塔主!是否需要派出黑乌鸦半路阻击雄保会?”

    黑塔·巴士奇迈步朝前,警告道:

    “以后汇报工作,不要添加个虫情感,一切推测、可能、大概都去掉。”

    多罗罗:“”

    当黑塔·巴士奇搭载星舰,带着黑塔各个高层的军雌抵达千仞崖壁的时候,已经有一艘洁白的星舰,象征着雪莱家族的图纹孤零零停在那里。

    黑塔·巴士奇眸光闪烁,沿着既定的路线,走过暗沉空荡的走廊,一路上了三楼的会议室,期间多罗罗疑惑道:

    “奇怪,不是重新谈判吗?”

    “帝国虫子什么时候这么心大了,一只在外驻守的军雌都没有?”

    而这份疑惑,在黑塔·巴士奇打开两扇紧闭的木门,看清里面空荡荡的会客室,那只独自站在窗口有些消瘦挺拔的身影后,得到了解答。

    “那封短信是我篡改了时间,毕竟黑塔防守严密,估计很难见到你,而北域和帝国如今的情势之下,你我也很难私下见面。”

    窗口的虫缓缓转身,露出了一张冰冷矜贵的面孔,正是厄敏多·雪莱。

    他的第一句话就是:

    “黑塔·巴士奇,接下来我所有的发言都不再涉及帝国的公事,我仅仅以一名雌父的身份通知你——”

    “请你离开爱因!”

    “说出你的条件吧,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哪怕超过我的能力范围,我都会想尽一切办法答应你的要求,只要你离开爱因。”

    “他不适合北域,起码不适合你。”

    黑塔·巴士奇眸光微眯,深沉内敛的气质此刻瞬间爆发出一股宛如实质的暴虐,宛如一团火球,冰冷的空气都硝烟弥漫。

    多罗罗腿脚发麻,后退几步,心中疯狂尖叫:

    来了来了——

    帝国家庭伦理重头戏!

    听说在帝国时不时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年少无知、天正愚蠢的贵族雄子对一只毫无背景、毫无家族、野蛮粗鲁的平民军雌感兴趣,觉得对方和自己从小接触的假模假样贵族军雌不同,两只虫正准备发展突破阶级、等级、乃至社会规则的禁忌恋情。

    雄子的贵族雌父就会跳出来,甩给平民军雌一张漆黑烫金的信用卡,三分冷嘲三分倨傲三分漠然道:

    “区区贱虫也配肖像我家雄子?”

    “说吧,”

    “你要多少才离开我家的雄子!”——

    作者有话说:又要月底拉,没想到12月还能看到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