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他是联姻棋子】
伊图兰失踪的第12小时34分
烈生宁一马当先, 宛如箭矢划破天空,朝沙海未知的某处飞去,身后跟着十几只身穿防护服的军雌, 七嘴八舌阻拦道:
“家主,沙海地底虫蛇肆虐, 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先派遣特殊部队探探地底的情况吧!”
“是啊!而且谁知道黄金家主告诉我们的定位是真是假, 万一他故意诓骗我们呢?”
“家主莫要以身犯险啊!”
这些话烈生宁全都听不到, 他只是死死捏着手里的光脑,屏幕上是才从伊厄兰·科帝那里传来的定位。
上面一抹闪烁的红点,每一次闪烁,都像催命符,扎在心底,刺在脑子里,太阳穴突突跳着。
“够了!”
“全都给我闭嘴!”
身后的声音实在聒噪, 烈生宁头疼得紧,他狠狠朝后看去, 咬牙道:
“谁再废话, 耽误我救雄主,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烈生宁身上阴云密布,侧脸的下颚线紧绷,棱角分明, 能看清牙齿咬合的凹陷, 一双眸子阴鸷恐怖,杀意蔓延。
还有丝丝缕缕即将疯狂失控的威压。
“还愣着做什么!”
“全都给我滚下去找——”
“找不到全都别回来了——”
随着烈生宁一声沙哑的嘶吼,所有虫瞬间不敢再多话,纷纷朝沙海地底钻进去, 找寻雄虫的踪迹。
沙虫生活在沙海地下,地下十几公里的深处,纵横交错着由它们身躯开辟的道路,沙虫是活着的,地图不是死的,一时之间还真不好找。
即使手里有定位,可他们没有地下的地图,烈生宁七拐八拐,绕了好多冤枉路,看着明明只有几百米就能直线抵达的红点,却宛若生死的天堑。
“该死!该死的!”
拳头狠狠砸在沙壁上,细沙石块抖落。
烈生宁纵横战场,生死时速,都没有这么慌张的时候,甚至在某一瞬间,他体会到了恐惧,眉眼被汗蛰湿,几次抬手擦拭,却越擦汗越多。
终于,他跌跌撞撞,鼻尖闻到一缕熟悉清澈的气息,还有雄虫鲜血的芳香。
赤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闪烁,稳稳定格在幽邃通道的最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上,呼吸暂停。
“伊图兰”
烈生宁呢喃着这个名字,僵硬的四肢终于朝前迈动,然后步伐越来越快,期间被绊倒,栽倒在地,也连滚带爬地跑起来。
这副样子和眼底的恐惧,被掩盖在黑暗中和心底最深处。
终于,他跪倒在地,猛地抱起那具冰凉的身体,心跳都暂停一瞬,直到感受到怀里身躯微弱的呼吸后,才重重松了一口气。
烈生宁指尖颤抖,仿佛触碰一触即逝的海市蜃楼般,摸向雄虫冰凉的脸颊,脖子,肩膀,血迹凝固的手臂,胸口,最后连全身都没放过,一寸寸检查过雄虫身体的每一处,也摸过每一道伤口。
他手臂缓缓收拢,肌肉紧绷,死死抱住这具身躯,闭上通红的眼睛,遮住眼底的湿润。
喉咙哽塞,仿佛吞了海绵般,颤抖道:
“伊图兰,”
“对不起,”
“我来晚了。”
你一定很痛吧。
烈生宁第一次有这般强烈的念头,伊图兰身上每一处伤痛,他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伊图兰不记得自己在黑暗里徘徊了多久,感觉过了很久很久,那些早该死亡的记忆和虫,都在黑暗里纠缠着他。
好冷,好黑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没于这冰冷的黑暗中,好像有一个温暖的手臂抱住自己,把他从冰冷漆黑的湖底捞了出来。
隔着朦朦胧胧的纸一般,有嘈杂的声音,还有冰冷仪器的滴滴声。
接着,
眼前闪烁过耀目的光。
又陷入了黑暗。
不知道睡了多久,伊图兰抓向远方朦胧的灯火,意识也从深海挣扎而出,他睁开薄薄的眼皮。
隔着某种扭曲粘腻的透明液体,恍惚间看到一个漆黑挺拔的身影。
对方隔着玻璃死死盯着自己,对方就像长在这里的雕塑一般,赤红的眸光像星火,烫伤他模糊的眼球。
“烈生宁”
伊图兰认出了那抹身影,嘴唇翕动,却发现没有声音,口鼻里溢出气泡。
他发现自己置身于满是恢复药剂的治疗仓里。
察觉到玻璃舱里的虫苏醒,站在这里守了七天七夜的烈生宁重重松了一口气,连忙上前一步,手心摸向冰凉的玻璃,描摹里面模糊的面容。
治疗仓的面板上,有密密麻麻雄虫身上的数值,从身体机能到精神力等级,还有心理阈值都有详细的数值。
咔哒一声,当治疗恢复进度达到98.99%的时候,玻璃里面包裹雄虫身体的液体开始下沉,通过管道排出。
玻璃舱打开。
隔着玻璃触摸对方的两只虫,温热的手心触碰,彻底双手交叉在一起。
烈生宁立刻抱住从治疗仓里朝前栽倒的虫,狠狠闭上眼睛,深深呼吸着雄虫身上混杂着治疗青草香的体香,手臂收拢。
伊图兰闷哼一声,感觉自己整个虫都要被勒死,有些呼吸不上来,手心拍了拍军雌紧绷的手臂,后者立刻恢复了理智,松开几分力道。
“身体感觉怎么样?”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烈生宁缓缓睁开干涩通红的双眼,紧紧盯着伊图兰虚弱的面孔,似乎对方有丝毫不适,就要把雄虫再放到治疗仓里。
伊图兰扬起一抹虚弱的笑容,看向军雌通红的眼睛,憔悴的面孔,还有沾染血迹和泥沙的衣服,就知道对方定是好几日没有合眼。
他轻轻摇头,唇瓣微动,刚开口的声音沙哑虚弱:
“烈生宁辛苦了。”
没有对救命之恩的道谢,没有敦促对方休息的劝告,只是轻飘飘三个字
辛苦了。
烈生宁脑海里紧绷的弦瞬间崩裂,他喉咙酸涩,几日几夜来的担忧和恐惧此刻犹如燎原之势。
“为什么”军雌嗓音也沙哑得不成样子。
伊图兰微微偏头,柔顺的黑发掩过苍白的侧脸,“什么?”
烈生宁突然掐住雄虫消瘦的肩膀,低声吼道:
“为什么要去沙海那么危险的地方!为什么不等我回来再去!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在家待着,为什么”
对上伊图兰因为刚睁开眼眸,微微湿漉澄澈的眸子,烈生宁狠狠咬牙,移开闪成束线的虫瞳,像是不忍直视自己这副失控疯狂的表情。
低声呢喃道:
“为什么让自己受伤”
沉默诡异的气息在两只虫周身弥漫。
良久,大约三秒后,伊图兰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轻抬手臂,将军雌紧绷成弓的身躯抱在怀里。
手臂力道轻柔,就像温柔的春风,只要烈生宁想,都不需要多少力气就能推开自己。
但是他没有。
回馈的是力道更大,温度更滚烫的拥抱,恨不得将雄虫镶嵌在身体里。
烈生宁狠狠闭眼,当紧紧拥抱伊图兰的时候,他胸口五味杂陈的复杂情绪突然一扫而空,只余满足感,就像松软满足的棉花填充黑暗空洞的心。
伊图兰眼眸复杂,抬手轻拍军雌微微颤抖不安的脊背,轻声道:
“让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他顿了顿,在耳畔轻声道:
“还有,”
“谢谢你救了我。”
烈生宁胸膛起伏,深呼一口气,才松开雄虫,指腹突然抬起伊图兰的下巴,望尽潋滟黑眸的眼底,一片幽邃的占有和掌控。
“知道是我救了你,”
“那你的命从此以后就是我的了,”
“没有我的准许,”
“你不准死,雄主。”
伊图兰一愣,将略微冰凉的脸颊放进对方的手掌里,闭眼蹭了蹭,就像小动物在表达自己的依赖和喜悦。
他勾起薄唇,眉眼多了抹艳色,
“知道了,雌君。”
烈生宁喉结滚动,被蹭过的手心一烫,酥酥麻麻的电流从手心蔓延胸膛,他眼神飘忽一瞬,突然有些不敢看伊图兰温润的眉眼。
最后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太丢虫,才挺起胸膛,咳嗽一声,
“你知道就好,”
“我不希望在你身上看到多一寸的伤痕,”
“雄主受伤,”
“是我身为雌君的无能。”
医生又来给伊图兰详细检查了一次身体,从面板上获取了雄虫身体的数值后,沉默几秒。
这时刚洗过澡、换完衣服的烈生宁进来,看到医生严肃的表情,顿时一惊道:
“怎么了?是还有哪里没有恢复吗?”
帝国军部专用的治疗药剂不说能肉死虫,但至少可以生白骨。
伊图兰感觉自己受伤的手臂,还有胸口的贯穿伤基本上都痊愈了,除了疤痕处有些麻痒,伤口基本愈合,也不会有遗留问题。
就是精神力
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淡淡道:
“伤口没有大碍,后续七天用药剂祛疤就好,就是伊图兰阁下的精神力有所提升,更加凝练了。”
烈生宁立刻松了一口气,“好了,后续每天过来复查一次。”
然后他毫无负担地开始赶虫,朝医生挥了挥手,“你可以走了。”
医生扶了扶眼眶,将空间留给了病房里的两只虫,只有伊图兰注意到,那位低调普通的医生在关门的时候,投向自己冰冷审视的目光。
这眼神里没有恶意,反而冰冷到了极点,就像在观测一组实验数据,评估实验品的状态和进展,却又藏着什么无法理解且暗含深意的东西。
起码是现在的自己所无法理解的。
伊图兰暗自思索中,感觉一只略带潮湿和温度的指尖抬起自己的下巴,烈生宁的目光饱含不容置疑的关切和热度,还有一丝丝隐晦的不悦。
“看什么呢?”
烈生宁可没错过自己的雄主对某只雌虫投去的目光,还是在自己这个雌君的眼皮子底下。
“嗯?”伊图兰抬眸,拉住对方有力的胳膊,摇了摇头道:“没什么?”
刚洗过澡的军雌,只穿了一袭轻凉贴身的浴袍,领口略微松散开来,饱满的胸肌和块块儿分明的腹肌,若隐若现,充满爆发力和野性的荷尔蒙。
烈生宁大约是刚洗完澡都没等仔细擦拭身上的水珠,就匆匆赶来了,直接毫不避讳地上了床,拉开被子,贴近雄虫的身体。
雌虫眯着眼睛,胳膊不容置疑搂在伊图兰的腰上,暗含警告又带着自己的小心思道:
“你离那只虫子远一点,别看他一副无害弱鸡的样子,那只虫子可是帝国的通缉犯,就喜欢拿雄虫做虫体实验。”
伊图兰觉得好笑,但没戳穿这只军雌的小心思,反而顺从的和雌虫躺在一起,故意道:
“雄虫实验?”
“具体是什么实验?”
“该不会是你在偷偷资助那位医生吧?”
烈生宁原本想给医生挖坑,让自己的雄主远离那只虫子,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听到这句话头皮一麻。
他坚决不能给自己身上多一道罪名,虽然他不是什么善良纯洁的好虫子,但自己没做过的恶事,坚决不能承认啊!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情!”
对上雄虫好奇审视的目光,烈生宁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就差把双手举起来,快速道:
“我是无辜的!清白的!”
伊图兰笑而不语,明显是没相信,烈生宁最后投降了,他无奈叹了一口气道:
“好吧,我承认,我只知道他在做什么帝国不允许的实验,但具体是什么实验我压根儿也不关心,只是这里医生稀缺,才暂且容忍医生待在这里,但我保证,别的星球上我不知道,但在乐瑟星,那只虫子不敢越过底线。”
最后一句话,看似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满满都是烈生宁的底气和桀骜。
说完,烈生宁的嘴角微微紧绷,执拗地盯着伊图兰的眼睛,似乎想要个什么结果。
这就像一生作恶的坏人,突然有一天说自己其实是个好人,希望有人相信自己一样,很可笑,也很可怜。
伊图兰又怎么可能会让对方失望呢,他笑了笑,微凉的指腹摸上烈生宁紧绷的侧脸,柔声道:
“不用解释,我相信你。”
烈生宁的表情没什么大的变化,但心底确实松了一口气,他闭上眼睛,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脆弱和紧张,紧紧抱住伊图兰,因为用力胳膊上的肌肉在微微颤抖。
嗅着雄虫身上好闻的气息,还有淡淡的药草香。
直到此刻,几天几夜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松弛下来。
这个怀抱其实有些窒息和不舒服,但伊图兰没有挣扎,贴近的胸膛里能感受到另一颗心脏紊乱的跳动,耳畔是急促沙哑的嗓音,带着后怕道:
“伊图兰,”
“还好你没事”
伊图兰温柔惊艳的黑眸闪过一缕复杂的光,然后下一秒,眸光沉静冰冷,透不过半点光亮,只剩下冷酷的决绝。
这一刻,
烈生宁恐怕真的爱上了自己。
因为耳畔旁最后一句话微弱如风,差点儿烟消云散,但是他们都听见了。
烈生宁说:
“我差一点,以为自己就要失去你了。”
“伊图兰,不要离开我”
伊图兰嘴角勾起精心计算的弧度,抬手回抱住这具炙热的身体,他说:
“好。”
烈生宁,不要后悔。
因为我不会后悔——
作者有话说:哎呀,不好意思,昨天忘记设计定时了
第112章 【他是联姻棋子】
沙堡的地下最深处的洞穴中, 血腥味和虫鸣的嘶吼幽幽回荡,透过错综复杂的通道交织成不同的回响,像一场献给鬼魂的祭曲。
而在最深处的洞穴里, 一具具血肉模糊的身体分别吊在不同的审讯室里,充斥着鞭打声还有冰冷的问询声。
在幽深的回廊中央, 较为开阔的一处平地,一具挺拔悠闲的身影翘着二郎腿, 就坐在这片血色黑暗中央, 桌上的雕花玻璃烛灯在沙壁上投下狰狞飘摇的黑影。
烈生宁手里抛着一枚金色的银币,在指缝间灵活翻转,快出残影,赤金色的眸子在略微压低的眉骨下,隐晦不明。
最近的一处审讯洞穴里,走出一只气场阴冷的军雌,像幽魂一般飘到烈生宁的身侧, 姿态恭敬,声音沙哑道:
“启禀家主, 事发当天沙海巡逻的所有军雌全都审问, 道格·卡罗的下属,法尼亚·穆丝家族名下所有雌虫全部用刑,得出的结论是一致的,他们没有谋害伊图兰阁下的计划, 更没有提前反叛的部署。”
汇报的虫是以旦家族暗部的审讯官阿古勒, 手段残忍,精通审讯,就没有虫能熬过三轮的审讯。
“除了有几只虫子手里不干净,私通帝国传讯一些不痛不痒的消息, 但也不是机密,而且这些消息也是我们故意漏给他们的”
审讯官阿古勒快速瞟了一眼家主晦暗不明的神色,说出了他心底得出的结论:
“家主,经过我的调查和排查,基本排除外部有故意侵害伊图兰阁下生命安全的隐患,而且沙海的沙虫性子一向温和,平常不是没有雄虫参观游览,沙虫也从没有攻击过雄虫的迹象。”
“根据事发的条件和当事虫,我觉得还是从伊图兰阁下身上调查起因,会更”
一直冷漠旁听的烈生宁突然打断道:
“好了。”
“既然不是外部虫的谋害,就先到此为止吧。”
阿古勒微微蹙眉。
他觉得这不是以往家主的做事风格,以烈生宁的做事习惯,只会更加严谨,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细节。
“家主,事发的飞行器检修报告还没有出来,我觉得结合飞行器的鉴定报告和副官沙加索的证词,再交叉验证一下会比较保险”
烈生宁起身,一只手瞬间握住翻飞的硬币,随意丢在桌面上,硬币在桌子上快速转动,发出咕噜噜的摩擦声,转出残影。
硬币旋转不到最后一刻,不知道是哪一面。
可烈生宁没有去看硬币,或许他心底有了答案,或许他故意不去看。
他只是单手插兜,走向幽暗的通道,头也不回地道:
“我说到此为止。”
声音带着果断和不容置疑。
审讯官阿古勒的面孔,因为长年不见光有些苍白和清瘦,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评估和分析烈生宁这次决断背后的原因,最后低头回答道:
“是,家主。”
看来原因就是那只雄虫了。
可是家主为什么会这样做?
是出于家族的利益,还是心知肚明却在试探,或者是别的什么隐晦的情绪?
不过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审讯官阿古勒耸了耸肩走向身后的洞穴,地上的世界太复杂,他还是喜欢黑暗里的恐惧和血腥,起码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唯有死亡和恐惧做不了假。
阳光透过玻璃窗,折射进清幽温暖的病房。
伊图兰坐在治疗室靠窗的沙发里,面孔在阳光下一半照得温润光泽,一半暗沉无光,他手里拿着一本书随意翻看,指尖突然停顿,不咸不淡道:
“这两天他调查的怎么样?”
烈生宁不是什么恋爱脑的脑残虫,更不是随意拿捏的善虫,即使他心底认清了自己的感情,但有些事情也是要调查清楚的。
毕竟伊图兰在沙海那一步棋,确实留下了隐患,不论是沙虫攻击自己,还是能安然无恙从沙海地底逃生,都有不符合逻辑的地方。
而调查到什么程度,怎么调查,怀疑的方向在哪里,就取决于烈生宁自己的意志了。
不过就算是伊图兰此刻都没有预料到,烈生宁现在即使察觉了可疑之处,却因为自己而放弃了追根究底。
也许是那只雌虫性格上的自负,觉得能掌控一切,也许是心底的卑劣情愫,开始回避不愿面对的现实,或许他野兽般的直觉早有预料,却甘愿清醒的沉沦。
而不管是哪方面的情绪弱点,都无意间促成了伊图兰的计划,和向家族献上的忠心。
病床旁在收拾雄虫衣物的执事官安迪,有条不紊地叠衣服,整理床铺,头也不回道:
“卡罗家族和穆斯家族的虫都被清洗了,但他们估计拿不出什么实证,沙海那边也过了七天,早已被沙虫的血河染红,不会留下半点痕迹。”
安迪动作停顿,直起身子,回头看沙发上气质温和病弱的伊图兰,无机质的眼眸闪烁一缕复杂的光,意味不明道:
“伊图兰阁下,看来您的棋局可以马上收网了,您比家族的预期,还要完成得优秀。”
放下衣服,安迪抬眸看向门外,压低了嗓音道:
“家主那边传来消息了,一切的终结就在三天后的漂浮星会晤晚宴上。”
顿了顿,安迪冰冷如同机器般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言的色彩道:
“您马上就能回家了。”
回家
指尖在牛皮纸页面留下一道月牙的印子。
伊图兰神色不明,不见喜悦也不见深刻的悲伤,就像一片在水面上飘飘荡荡的叶子,终于看到了抵达的岛屿,哪怕对面是一座孤岛,也总好过在茫茫大海上游荡。
可抵达到的孤岛又真的能称之为家吗?
“很好,”他的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让这一切快些结束吧。”
乐瑟星有专门的军官医疗部门,这两天伊图兰都是在医疗区域接受治疗,医生全面复查后,确认身上的伤势痊愈,就连一个伤疤都没留下,才准许出院。
等收拾完从军部的医院出来后,天边原本还灿烂的太阳早已暗淡,只散发着蒙蒙光晕,残阳如血,带着橘色的暖光,像血色里的温暖烛光。
门口穿着军装等待的军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不多说一句废话,打开飞行器的舱门。
等上车后,大约行驶了半个小时,天色黑暗,却还不见沙堡,依稀窥见一片无边无际的荒漠,苍凉广阔。
伊图兰微微蹙眉,意识到这不是回沙堡的路,他一只手微微收拢,指尖轻点膝盖,看向前方沉默的军雌,问道:
“这不是回沙堡的路,我们去哪?”
前方军雌驾驶飞行器,方向明确,在荒漠中行驶,岿然不动宛如沉默的石像,头也不回道:
“阁下还请放心,这是家主的吩咐。”
烈生宁的命令?
伊图兰微微蹙眉,用精神力暗自探测了周围百米的环境,不出意料是无边无际的荒漠。
难道自己哪个地方暴露了?
烈生宁要毁尸灭迹?
不怪伊图兰这么想,这月黑风高,遍地沙子,实在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啊!
就在伊图兰暗自思索最坏的结局,以及如何脱身之际,飞行器咔哒一声,舱门匀速打开,热浪席卷着沙子涌进恒温的飞行器内。
“到了。”前方的军雌语气冰冷,就像完成任务的机器。
伊图兰确认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有什么危险后,从飞行器上下来,双脚踏在柔软的沙子里,身后的飞行器立刻启动,毫无负担地行驶走。
留下伊图兰一只虫孤零零站在无边无际的沙海里。
搞什么鬼?
伊图兰一把撕开脸上的眼罩,黑眸冰冷的审视周遭的环境,就在他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或者是某种试探之际,突然暗沉的黑暗里,亮起数颗漂浮的星星。
说是星星,更像一只只飞舞的萤虫,在黑暗里闪烁的亮光像一颗颗小灯笼,将黑暗照得亮堂,地面的细沙也闪烁金色的光泽。
热浪里夹杂着些许凉意。
伊图兰顺着飞舞的萤虫,朝最亮的前方走去,看到沙漠里居然有一片绿洲,像镜面的湖水倒映着深蓝色的夜色,还闪烁着星星,折射出一种奇异飘荡的金色银河。
就像缩小的宇宙银河和飞星。
“喜欢吗?”
这时,身后传来沙子踩踏的沙沙声,还有低沉磁性的嗓音。
此刻,伊图兰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和试探,是烈生宁浪漫的礼物。
他立刻掩去眼底残留的冰冷和警惕,眼眸温柔好看,带上感动的色彩,回头道:
“喜欢”
“所以,这里就是你之前提过的地方。”
伊图兰没有忘记,或许说他会记得和烈生宁相处的每一处细节,当然是出于谋划和算计的角度,但他确实记得,对方提过他知道有一处的星星比星空还要好看。
“喜欢吗?”烈生宁又问。
“喜欢。”伊图兰肯定道。
烈生宁走近,认真看着雄虫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真诚和感动,他伸出食指认真描摹那双好看得宛如艺术品般的黑眸,却一字一句肯定道:
“撒、谎。”
伊图兰嘴角抽搐一分,对上那双能看进眼底的赤金色眼瞳,他以为自己心底深藏的黑暗就要暴露在灼灼阳光下,心跳加速一拍。
却完美控制面部每一处的细节,微微偏头不解,带着几分调笑道:
“你非要我说不喜欢才高兴吗?”
烈生宁一向戏谑玩味的面孔此刻却异常认真,以一种伊图兰无法理解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雄虫的面孔。
温热粗糙的指腹摸过他的眉骨、眼角、鼻梁、嘴唇,明明是温柔的触摸,可伊图兰却感觉到了冷意,面部神经传来雷达般的警惕,在发出某种警告。
他用强大的精神力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还有心跳,即使在烈生宁如此压迫侵略般的审视和观察下,依旧温柔的笑着。
“这里”
指尖突然下滑,抵在他的心脏处,明明是轻触,就像一击重锤,要破开胸膛,直抵血淋淋的心脏。
伊图兰心脏骤缩,抬眸看去,看见那双薄唇轻启,
“在撒谎。”
伊图兰嘴角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总觉得烈生宁另有所指,控制呼吸在一定的频率,心底飞速思索着对方诡异的动作和语言,突然肩膀上传来巨力。
伊图兰难言惊愕,抬眸看去,看到烈生宁冰冷的表情一变,闪过恶作剧得逞的坏笑。
他们直直栽倒旁边的绿洲里面,传来噗通一声巨响,水花四溅,原本慢慢悠悠飞舞的莹虫立刻惊慌四散,避开水花。
身体陷入水下,原本以为会传来冰冷,可这片绿洲大约长在沙海里,受到地热的烘烤,居然是热水。
口鼻被水堵住,伊图兰胳膊挥舞,就要朝水面游过去,却被一只有力的臂膀抱住,炙热的吻啃咬上下巴,然后准确无误撬开唇齿。
舌尖混着水流涌入,伊图兰咳嗽了几声,湛蓝色的湖泊下,依稀只能见到一双赤金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己,闪烁着占有和侵略的光,涌动着一团火焰般的情绪。
烈生宁这个疯子!
伊图兰胸口第一次产生如此愤怒的情绪,有羞恼、有恼怒,或许还多了什么别的他暂且弄不明白的情绪。
而这股炽盛的情绪,促使他牙关重重咬合下去,血腥味在口中漫开,就在快要窒息脱力的时候,腰部传来手掌稳稳的力道,拖着他朝水面上游去。
呼吸到新鲜空气的第一秒,伊图兰捂着嘴巴,咳嗽几声,擦了一把眼皮上的水珠,第一次脱去温柔的伪装,吼道:
“烈生宁,你这个疯子!”
“你要找死别拉上我!”
岂料,对面沉默几秒。
传来压抑的笑声,似乎在顾及什么,然后彻底没控制住,笑声震动耳膜。
伊图兰抬眸,目光刺过去,突然一顿。
同样浑身湿润的烈生宁,此刻熨帖的布料黏在轮廓分明的身体上,看着自己放肆笑着,嘴角还有被咬破的痕迹,鲜红的血痕顺着水珠滑落。
烈生宁对上雄虫真实愤怒的目光,毫无负担大声笑道:
“伊图兰,你这个表情真实多了。”
真实
所以以前都是虚假吗?
伊图兰的胸口原本被点燃的愤怒,被这两个字刺激,又凝固成冰,他冷冷看着对面还在哈哈大笑的雌虫,突然不知道该拿什么样的表情和语言回复对方。
烈生宁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真实这两个字是随口说的吗?
还是在暗示什么?
天边飞舞的萤虫传来簌簌的声音,暖黄色的光却驱不散伊图兰心底的冰冷,他指尖微动,看着对面涉水,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雌虫。
对危险的感知发出急促的警报,不管烈生宁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想试探什么,要不要先发制人
伊图兰微微敛眸,眼睫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水珠,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杀意。
他指尖微动,突然一只手拉起湿漉的手,冰凉的物体套入无名指。
“这是”伊图兰抬眸,难掩错愕。
烈生宁神情专注,用行动代替了回答,他将象征着以旦家族家主最高决策权的古朴戒指,套入那根无名指,还欣赏了好几秒。
“真好看。”他说。
不是戒指,是这只手。
伊图兰的五指修长白皙,指尖修剪得圆润,透着淡淡健康的粉色,宛如最精致高雅的艺术品,而无名指上那枚古朴漆黑的戒指,平添几分神秘和权势。
戒指上雕刻着线条简约,却不乏神秘的符号,就像被栏杆围绕的四方监狱。
这就是以旦家族的家徽。
“这是家主的戒指”
伊图兰沉默几秒,觉得这枚戒指就像在发烫一般,他想取下来,不管这枚戒指代表着什么,他都不想再深入思考。
他不应该戴。
“戴着。”烈生宁的手用力不容挣脱,他很坚定。
伊图兰抬眸,不等他说出合理拒绝的言辞,却被那双赤金色的眸光烫得不忍直视,一种直觉让他浑身僵在原地。
烈生宁那双充满侵略和戏谑的目光,在夜色下是难言的温柔和认真,他以一种残忍的真实,自剖般缓缓道:
“伊图兰,别着急取下这枚戒指,听我说完再做决定好吗?”
伊图兰感觉自己的呼吸缓慢,空气变得稀薄,对面的虫看着自己的眼睛,咬字清晰,声音带着某种奇异的温度。
“当我在无边黑暗的沙海地底找寻你的时候,当我看到你生死不明浑身鲜血的时候,我就听到了心脏的回响。”
许是回忆起雄虫浑身是血的样子,烈生宁眼眸划过红光,深深呼吸一口气,咬牙道:
“伊图兰,我不能失去你。”
“如果你必须受伤,我愿意以身相替,”
“如果你生死不明,我愿意违逆死神,”
“我知道未来我们还会面临很多困难险阻,可我在此承诺,即使家族敌对,即使利益相悖,即使没有两全之法,我永不放弃你。”
“伊图兰·科帝,你愿意相信我,给我一次和你同行的机会吗?”
伊图兰睫毛颤动,浓密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月牙阴影,他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而对面的虫也没有催促,耐心等待着。
就像在神殿下,虔诚等待的信徒。
伊图兰没有回答烈生宁的问题,因为他自己心底也满是疑问,他听到自己略微暗哑的声音,低缓道:
“你把象征家族权柄的戒指给我,不会后悔吗?”
烈生宁动作轻柔却不乏强势,抬起雄虫的下巴,强硬对上那双漆黑神秘的眸子,嘴角勾起肆意的弧度,挑眉道:
“后悔是弱者才有的无用情感,”
“你觉得我像是后悔的虫吗?”
不像。
何止不像,即使相处时间不长,但伊图兰也看出来了,烈生宁恐怕就是那种宁死不悔,宁折不弯的性子。
自己选的路,哪怕咬碎牙活血吞,也要把牙齿都咬碎的那种。
他大胆又狡猾,肆意又谨慎。
伊图兰不相信,烈生宁什么都没看出来,他们两大家族的关系,自己一直以来的举动。
虽然自己可以自信的说没有留下明显的证据,但是以烈生宁这种地位和眼界的虫,就算没有证据,一丝丝怀疑和直觉,也足够对方做决定了。
可他还是说出了那番话
伊图兰此刻是真的不解,也真的对烈生宁产生了同情,或许是还有一丝他不愿意承认的情感,
“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哪怕我有一天会背叛你?”
问完这句话后,伊图兰就后悔了,他心底沉了一下,脸色都惨白了一瞬。
烈生宁静静看着这一幕,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因为他真的在思索这个可能,不是在应付回答。
而这几秒,对于伊图兰而言,却漫长得要命。
“伊图兰,如果有一天,背叛我能让你活下去的话”烈生宁突然捏住雄虫的肩膀,认真道:“那你就背叛我。”
疯了。
伊图兰面色怔愣,瞳孔骤缩,紧紧盯着对方的表情,可就是这样,他才能看出来,烈生宁居然是认真的。
“如果你是为了你自己而选择背叛我,我想我可以接受”
突然,烈生宁眼眸骤缩,化成一道残忍的细线,闪烁森然的光芒。
“若为了别的虫子背叛我,那你记得逃远一点,永远不要被我抓到”
耳畔传来温热又毛骨悚然的气息,伊图兰脊背紧绷,感觉自己被冰凉的冷血动物缠上。
烈生宁缓缓抱住雄虫潮湿微凉的身体,在耳畔缓缓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些什么雄主。”
所以千万不要被他抓住。
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越来越急促,直到密密麻麻的吻落在脸上,唇齿被撬开,胸膛传来骤缩的感觉,肺部的空气被压缩。
伊图兰恍然回神,一双赤金色微眯的眼瞳,暗含腥红和情愫,紧紧盯着自己。
湖面上泛起涟漪,飘起一件件外套,溶于水面。
伊图兰喉结滚动,下意识抬起头,意识被一阵阵浪潮湮灭,耳畔传来沙哑又暗含控制欲的嗓音:
“看着我”
伊图兰闷哼一声,抬眸望去,眼前一阵模糊,挤出的生理性眼泪溢满眼眶,从眼角滑落,原本还略显苍白的肤色,染上薄薄的红晕,煞是好看。
“看着我,雄主。”
最后体力不支,感觉随时都要昏过去,脑海里还是这句话。
好像有一只大型猫科动物,舔舐了全身一般,自己稍有分身,尖锐却没有杀伤力的牙齿,就会略带惩罚般让他清醒。
伊图兰彻底瘫倒在军雌饱满的胸膛上的时候,无意识道:
“烈生宁,你这个疯子”
他没有听到烈生宁低压的笑声,胸膛剧烈起起伏,带着几分宠溺和满足道:
“所以我们注定要在一起啊……雄主。”
某种意义上,他们都是疯子——
作者有话说:烈生宁现在还不算疯子,以后才疯
第113章 【他是联姻棋子】
伊图兰没有想到, 他真的做到了。
烈生宁真的爱上了自己。
从沙海绿洲回来后,每当他对此有所怀疑,再次审视烈生宁的爱的真实性的时候, 无名指上的冰凉戒指,都会提醒他这一点。
爱
他用了不到三十天, 就获得了一颗星球最高权力者、黑暗家族家主的爱。
那一天以后,乐瑟星上每一只来往军雌, 看待自己时不可置信的郑重目光, 无一不表明手上这枚象征家主权柄的戒指所具有的意义。
他们不是真的臣服自己,是臣服手上这枚小小的戒指。
他们敬畏、惧怕、尊重的也不是伊图兰·科帝这只雄虫本身,而是透过自己,看到了烈生宁·以旦。
这就是爱的威力。
他获得了一只权柄滔天的军雌的全部的爱。
所以
一个早就在心底扎根的疑问,越发膨胀。
什么是爱?
哥哥伊厄兰说爱是长满荆棘的深渊、一望无际的黑洞,只会带来毁灭
伊图兰知道哥哥是对的,因为他们正在去往毁灭和死亡的路上。
所以
什么是爱啊?
第三纪元虫神历160年6月31日18:34:09, 距明辉帝国32光年的西海星域,乐瑟星最高防御的黑暗星舰搭载全体以旦家族的核心虫员, 抵达漂浮金星。
晚上20点整, 以旦家族和科帝家族,将正式举行首次合作开采漂浮星的晚宴,象征着这次合作步上正轨。
星舰落地的刹那,伊图兰在烈生宁的带领下, 踏出舱门。
沿着下落的台阶迈向大地, 道路的两旁早有全副武装的军雌伫立,形成了以他们为核心的安全地带。
就差最后一步踏在真实地面之际,伊图兰脚步停顿,伫立原地, 走出半个步子的烈生宁察觉,立刻停步回头,耐心问着:
“怎么了?”
伊图兰唇瓣张合,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海绵堵塞,传来酸涩的感觉,闷闷地咳了好几下,眼角有些麻痒,似乎还有生理性盐水溢出。
苍白的指节绷起,无意识摸向眼睛上的丝绸。
一只手却先一步,动作轻柔缓慢,但坚定地解开了眼睛上的长条丝绸,烈生宁说:
“眼睛不舒服的话,我们不戴这个累赘的东西。”
接近黄昏的太阳暖洋洋的,可当白天一直覆盖在眼皮上的眼罩被取下来,微凉的暖风抚摸过眼皮,睫毛密密地颤抖。
还是令伊图兰产生了心理上的不适。
他习惯了用眼罩隐藏自己的真实和光明,突然取下了遮挡物,有一种在白日里赤身裸体的不适感。
温热干燥的手没有第一时间移开,而是在眼皮上停留了几秒,用指缝间的光束让许久没有直视太阳光的眼睛适应。
“现在,”烈生宁缓缓移开手,声音出奇的温和,甚至带着几分鼓励道:“慢慢睁开眼睛。”
睫毛颤抖,浓密睫毛上还沾染着水珠,眼周皮肤染上红晕,不知是被太阳光线刺激,还是情绪的起伏。
伊图兰在一片模糊中,第一次在白日里,看清面前的虫,视野越来越清晰。
军雌今天的穿着正式,剪裁得体的黑色立领西服勾勒出身体结实的曲线。
里面是暗红色的衬衫,大约是衣服主人的性格,总有两颗扣子是打开的,露出线条嶙峋的锁骨和饱满结实的胸肌,V领下是引人遐想的结实腹肌。
一双赤金色的眸子逆着光,紧紧注视着自己。
伊图兰从那双总是残忍轻佻的眸光中,居然看出了毫不掩饰,也无法彻底掩饰的温柔和情愫。
有不容觊觎的占有欲、不容伤害的保护欲、还有满满的欣赏和惊艳
伊图兰从未见过这么复杂的目光,以至于他第一反应是逃避,下意识朝四周看去。
他看到密密麻麻落地、型号各异的星舰,除了有以旦家族的虫,那些气质倨傲、穿着优雅、光鲜亮丽的虫都是科帝家族的核心虫,许多他都见过,很眼熟。
“我还是遮住眼睛,这里虫太多了,毕竟是正式场合”
伊图兰不喜欢别的虫总是盯着自己的眼睛。
他第一时间想要取走烈生宁右手里飘荡的长丝带,烈生宁却将手臂背在身后,这个动作有些幼稚,就像藏起糖果的小孩。
“为什么?”烈生宁目光专注,仿佛窥探到什么真相。
伊图兰笑容温和,嘴角却有些僵硬,说出早就烂熟于心,或者说从小到大说过无数次的答案:
“我的眼睛不太适应光线”
“马上就天黑了,伊图兰。”
烈生宁直接将眼罩丝带卷了卷,放在裤子口袋里,明显不打算给出去了。
伊图兰沉默了,微微敛眸,快速眨了眨眼睛,即使不用看,他也能用精神感知,看到许多虫看向自己的好奇兼打量目光。
黑眸
在信奉光明,崇尚金色的家族里,是不被接受的,是本能排斥的颜色。
烈生宁微微蹙眉,毫不掩饰残忍的威慑目光扫视一圈,周围的虫立刻收回目光,朝远处临时搭建的晚宴礼堂走去。
“伊图兰,看着我的眼睛,”烈生宁双手捧起雄虫的脸,看进那双有些躲闪的黑眸深处,缓慢的、认真地说:“你是我的雄主”
“没有虫能让你低头。”
伊图兰睫毛颤动,平静的心湖波动一瞬。
烈生宁或许早就察觉到了,毕竟伊图兰受伤昏迷,浸泡在治疗仓里的身体数据,再也不是秘密。
所以雄虫的眼睛到底有没有先天性不见光的缺陷,在精密的机器探测下,一清二楚。
或许烈生宁还知道许多别的、连伊图兰都不敢想象的东西。
“我们走吧。”
看到伊图兰点了点头,烈生宁嘴角一勾,立刻拉着雄虫的手朝晚宴的露天礼堂走去,速度配合着落后半步的雄虫。
不是错觉,伊图兰总觉得今天的烈生宁,格外温柔
然后他就听见,烈生宁转头朝前方引路的副官阴恻恻道:
“沙加索,给我好好看清楚,今天要有哪个死虫子敢用奇怪的目光看我雄主的眼睛,记住他们的名字!”
“我亲自去把那些虫子的眼珠子挖出来!”
伊图兰:“”
好吧,温柔什么的都是错觉。
漂浮金星是一颗尚未开发,没有先进科技进驻的荒星,若非地下蕴藏的丰富金矿,两大家族都不会如此重视。
而这次两大家族庆祝正式合作的会晤晚宴,出于外交安全、外交利益考虑,不论是在谁的主场,都会令另一方家族受到威胁。
所以他们干脆定在开采的漂浮金星,这样谁都做不了手脚,两大家族共同通过这项无比英明的决定。
这颗荒星上的生态和土壤,其实和乐瑟星很像,表皮没有什么丰富的绿色植被,地面是皲裂的大地,温度也偏向燥热。
大约是邻近黄昏的缘故,天空倒有些许湛蓝,天上鱼鳞斑状的云朵,被晚霞染成紫金色,匀速漂浮着,倒也是一奇景。
在这荒地上,搭建着临时的晚宴地点,有点像古罗马风格的建筑。
一块块白色巨大的柱子,每隔十米环绕成古老的点状圆形,支撑起透明的彩色玻璃,黑金彩条从玻璃滑落,风吹鼓动,飘荡着喜悦的色彩。
现场还有工作虫,时不时在十几米长的红布桌面上摆上丰富的菜品,颜色澄澈的酒水,穿着各式军装、礼服的虫,围绕着长桌来回交谈。
从远处看,尽管两大家族的虫风格气质各异,可现场确实一团祥和,每只虫的脸上都挂着友好的笑容。
但在伊图兰的感知下,整个晚宴的上空都充斥着一团压抑暗沉的真实情绪,还有忍耐的血腥,如果用颜色来形容的话。
就是一团黑云里流动着暗红的小溪。
这就是他用为期三十天,以爱为名的棋局,抵达的终点。
也是这场虚假的爱的终点。
所以
什么是爱?
伊图兰感觉迎接自己的不是喜庆的晚宴,而是一座冷冰冰的镂空囚笼,每前进一步,都想踏入泥沼。
“什么是爱?”他无意识呢喃道。
这句话其实是自言自语,下一秒就随风而逝。
但他没想到,烈生宁听到了,而且给出了回复:
“爱是用灵魂和血肉,见证一个结局。”
伊图兰浑身一僵,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冰冻,可身体里流淌着的血液却如岩浆沸腾,一度传来刺痛的感觉。
耳畔的热风吹拂过,混着远方嘈杂的交谈声,悠扬雀跃的晚宴协奏曲。
可这一切,都被那句并不大的声音覆盖了,所有的一切都成了嘈杂的背景音,只有烈生宁那句低声的呢喃,震耳欲聋。
伊图兰缓慢、麻木的转动脖子,一寸寸移动目光,终于对上了那双赤金色热烈的眸子。
“这是你认为的爱?”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干涩、粘滞的声音。
“烈生宁,你”
不等伊图兰问出给自己下达判决的判词,烈生宁仅从眼神交流,读懂了他的疑问,并且给出了坚定的回答:
“伊图兰,我爱你。”
最后三个字,说出口很简单,甚至有些随意了。
可被那双赤金色眼眸注视着的伊图兰,不认为这是一句随口敷衍的玩笑,夕阳转至血红,在烈生宁周身染上朦胧的红晕,就像浑身染血。
烈生宁严肃到有些骇虫的表情一变,又恢复了戏谑的随意,他眉眼生动一挑,带着肆意的洒脱,和无畏的勇气,笑道:
“我才想起来,好像我们从未说过这句话。”
这一刻,
伊图兰认清了,自己是一个胆小鬼,原来真的说出那三个字,真的需要莫大的勇气,和以生命为祭的孤勇。
他从那双眸子中看出了一丝期待,烈生宁在等着自己说出同样的回复。
伊图兰薄唇颤抖,“烈生宁,我”
第一个字落下,烈生宁嘴角明显勾起一个弧度,眼眸都灿烂了许多。
“我”
伊图兰知道,他准备说的不是那三个字,他喉咙用力,额角渗出细汗,用尽浑身的力气,想要说出那句话——
我们可以离开这里吗?
“伊图兰,我亲爱的弟弟,”
几乎同时,身后响起一道冷质威严的声音。
“看到你安然无恙,我真的很开心。”
所有的话堵在喉咙里,就像深深咽下无数道刀片,伊图兰感觉那些话语刀子,切割的不是他的喉咙,而是灵魂。
他脚步转动,一寸寸转动身体,看清了不断走向自己的雄虫。
最后,认命般念出那个从小到大,说过无数回的称呼:
“哥哥。”
对面走来的雄虫,金发金眸,眉眼依稀和伊图兰很相似,但又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带着攻击性的美丽。
身穿白金色繁复礼服,有着不属于军雌的平均身高,气场冷冽威严,周身充斥着光明的颜色,可给虫的感觉却无比冷冽。
身后跟着两列四只军雌,是家主随身的保镖,他们冰冷审视,没有情感,只有随时为保护家主牺牲的信念。
伊厄兰的金眸,有着太阳般温暖的光明灿烂,可看向别虫的时候,永远只有冷冽机械般的冰冷评估,哪怕是自己的弟弟。
那双狭长的金眸,将伊图兰的全身宛如探测灯一般扫视了一圈,就像在评估工具的作用和价值,然后点了点头。
“很好,看来你很适应新的环境。”
伊厄兰说着,继续向前一步,给了伊图兰一个兄长的怀抱,一触即分,又后退到礼节性的距离。
伊图兰呼吸一滞,通过精神丝线的传递,他听到了此间唯有他们能接受到的信息。
伊厄兰传递的精神语言,直抵脑海:
“事到如今,你还有后悔的资格吗?”
“我可爱又愚蠢的弟弟。”——
作者有话说:哥哥是好滴只是他的爱,现在的伊图兰还无法理解
第114章 【他是联姻棋子】
伊图兰浑身僵硬, 思绪一度成了提线木偶,所有挣扎不定的念头如尘埃落地,上一秒还要挣脱牢笼的幼兽再度因为本能的习惯和畏惧, 瑟缩回原本的牢笼。
是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一颗棋子, 而棋子是不需要思想和情感的。
烈生宁看着这一幕兄友弟恭的场面,眼底划过冰冷的锋芒, 嘴角勾起嘲讽,
“不劳黄金家主操心,伊图兰是我的雄主,我会全权负责他的一切。”
他上前一步,拉住雄虫冰凉僵硬的手,以一种保护又宣誓所有权的举止,挡在伊图兰的身前。
伊厄兰神情岿然不动,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从某种意义上,他的心理和精神比军雌还要强大, 金眸在十指相扣的手上停留一瞬, 很快移开,就像随意一瞥。
不带丝毫情绪的冰冷音调道:
“以旦家主费心了,看得出来令弟受到了你很好的保护”
听到最后两个字,烈生宁神情冷凝一瞬, 一向戏谑轻佻的唇角变得平直, 眼眸压抑着暗沉的情绪。
或许在场只有他能听得出这句话的嘲讽和鄙视。
若真的保护万全,伊厄兰就不会差点葬身沙虫腹部,在漆黑地底里,独自蜷缩。
烈生宁此生都无法忘记雄虫浑身鲜血, 毫无生气躺在黑洞里的画面。
伊厄兰话头一转道:
“如今两大家族都十分看好这次的合作,毕竟你为了令弟翻遍沙海的事迹,早已传遍西海域,你们感情甚笃,合作的前景也会越可观”
烈生宁眉骨压低,握紧伊图兰的手,看向雄虫说:
“就算以后合作损毁,伊图兰永远是我的雄主。”
伊厄兰眸光这次认真许多,重新审视了一下面前的两只虫,那双冰冷高贵的金眸柔和了一瞬,最后停留在伊图兰沉默不语的脸上,说:
“伊图兰,你做的很好,”
“看到你们雄雌和睦,我真的很欣慰,”
“看来你已经找到了一个更温暖的家了。”
话落,那双金眸又恢复了无情的冰冷,就像上位者在审视自己所有物的忠诚,确认这件物品的主人是否还是自己。
一旦有了别的标记,就会毫不留情的毁灭。
伊图兰呼吸凝滞,他仿佛能听到自己缓慢沉重的呼吸,可思路却从未有过的清醒,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弧度,最后收拢其余的情绪,认真道:
“哥哥,你也是我的家虫。”
一切为了科帝家族。
不,换种说法应该是,
一切为了哥哥所在的科帝家族。
伊厄兰沉默了几秒,锋锐俊美的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情绪,可眼瞳里似乎有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荡开涟漪,很快消失不见。
伊厄兰没有继续应酬,反而伸手朝一个方向,邀请道:
“在开始晚宴之前,关于现有的金矿开采,有一些细节需要和以旦家族商议,还请移步。”
烈生宁沉思几秒,对伊图兰嘱咐道:“我去去就回,”然后他又朝身后的沙加索命令道:“晚宴虫多,保护好他。”
伊图兰看着两只虫远离的背影,黑眸渐渐沉了下去,一直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此时此刻他想起来一个星际笑话:
哥哥和雌君同时落水,
你救谁?
“呵”
他捂着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喉咙里的笑声像砂纸摩擦,没有丝毫清透,很粘稠和压抑。
沙加索感觉这笑声毛骨悚然,小心翼翼道:“阁下?”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沙海后,他越来越警惕这只柔弱无害的雄虫,可真要说出口哪里不对劲,又没有确切证据。
伊图兰深吸一口气,压下眼眸里复杂沉重的情绪,迈步进入乐曲漂浮的晚宴。
当身姿挺拔清瘦的雄虫甫一进入晚宴现场,大半会场的目光宛如雪花片一般落在伊图兰的身上。
雄虫本就出落的貌美高贵,带着几分病弱的脆弱,可气场却生冷不容靠近,那些目光尤其在稀有的黑发和黑眸上停留最久。
目光里有惊艳、倾慕、忌惮、审视、热切还混杂着隐晦的觊觎。
但当他们看到了无名指上象征着以旦家族的戒指后,立刻克制,收拢视线,回到他们原本的社交场所。
除了余光里,时不时分出注意力看向雄虫精致美丽的面孔,但也不敢过分冒犯。
而不管那些身份地位各异的军雌,如何在意雄虫,却没有一只敢主动上前搭话。
社交场所的礼仪,除非雄虫阁下主动上前找你,军雌是没有资格向雄虫搭话的。
若想和一只雄虫交谈,你必须要通过帝国的雄虫花园,或者雄虫家族监护虫的层层审批,才能获取一个不到一小时的社交机会。
至于帝国的军雌为了能吸引雄虫主动搭话所产生的一百零八式小心机,星网里有无数种十几万字的论文研究。
“伊图兰!”
就在伊图兰扫视了一圈,准备找个清静点儿的地方混时间,耳畔传来清脆的呼唤。
他循声望去,看到一个水蓝色眸子,面容清俊,五官柔和的雄虫朝自己走来,因为快速走动,脸蛋都红了一层,可见对方平常没什么运动量。
身后一直警戒现场军雌的沙加索,看向来虫后,紧绷的身躯也松了一瞬,在伊图兰身后小声提醒道:
“这位是阿诗乐阁下,是烈布卡·以旦的雄主。”
烈布卡·以旦好像是烈生宁的表弟,也是以旦家族在烈生宁继位家主的清算里,少有活下来的亲虫。
伊图兰很快切换到社交状态,微笑道:“阿诗乐阁下夜安。”
阿诗乐圆润如小鹿般的眼瞳微微张开,然后笑成好看的月牙状,雀跃道:“你认识我?”
在伊图兰和烈生宁的婚礼庆典上,阿诗勒远远就看到过伊图兰,可以说整个乐瑟星少有不认识伊图兰这张脸的虫。
但当时典礼上虫山虫海,伊图兰肯定是看不见阿诗乐的。
伊图兰巧妙地回避了这个问题,他总不能说是身后的沙加索刚给他透过题,朝雄虫身后看了一圈,问道:
“阿诗乐阁下,你没有带随从官吗?”
一般雄虫出席社交场合,军雌数量多,为了雄虫的安全起见,一定要跟随家族保护的随从官,否则精神躁动、神志不清的军雌一个歹念,就能徒手打包雄虫,肆意妄为。
阿诗乐瘪了瘪嘴,明显不以为意,还很烦躁:
“那些虫子太烦人了,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着我,睡觉、上厕所都要等在门口,烦死我了!”
水蓝色的圆润眼瞳闪过促狭,“我刚把他们支开。”
话落,阿诗乐又在伊图兰身后快速扫视一圈,带着警惕,就像一只探头探脑观察洞穴外有没有危险的小兽。
“怎么了?”伊图兰觉得好笑,难得耐心多问了几句废话。
大约是这只雄虫的眼瞳太过干净,明显被保护的很好,纵有骄纵亦含天真。
挺好。
“那只疯”阿诗乐看了一眼副官沙加索,又凑到伊图兰身边,小声警惕道:“你雌君没跟着你?”
“他有公务繁忙,应该过会儿才来。”
阿诗乐重重松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很同情的目光看着伊图兰,踮起脚尖,煞有其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不容易啊。”
整颗乐瑟星谁都不知道,烈生宁可是排行第一谁都不愿意娶回家的凶残军雌,最后居然是伊图兰为雄虫除害了。
不能打不能骂,还得时刻防备自己的小命,毕竟那只疯子亲手杀了一只雄虫却无虫敢问责。
这样的雌君谁摊上谁想死。
他们对伊图兰很感激,真的很感激。
伊图兰:“???”
“不说这些了!”
阿诗乐突然一把勾住伊图兰的胳膊,朝一个方向拉,十分自然熟道:
“伊图兰,我带你去看一个好东西!”
“他们在后面搭建了露天花池,里面有好多黄金玫瑰,可漂亮了!”
“听说是专门为雄虫设计的!”
伊图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自来熟的社交悍匪,一时不查就被拉出宴会厅,走向后面一处搭建的观景台。
建造的花池水下有霓虹灯闪烁,点亮一片黑夜,水面上漂浮着金色的玫瑰,据说是用这次开采的金矿切割而成。
黄金家族那边的雄虫早就习惯的黄金,所以此刻围绕在花池周围的都是乐瑟星的雄虫。
他们比起那些自幼接受帝国观念教导的雄虫,没有那些刻板规训的礼仪,多了几分活泼和真实。
此刻围绕着花池叽叽喳喳,周遭的空气都飘散着喜悦快乐的精神力。
“伊图兰,你看!真的很漂亮!”
阿诗乐像一只活泼的鸟雀,终于从花池里捞出一朵黄金玫瑰,像一个宝贝一样捧在手里,递到伊图兰的面前,兴奋道:
“天哪,你摸一下,这个花瓣和真的一样,冰冰的、软软的,我以为会很硬的。”
伊图兰看着雄虫红扑扑快乐的眉眼,突然问道:
“阿诗乐,你是怎么来到这颗星球上的?”
虫族文明在帝国的管辖下,每一只出生的雄虫都会登记在雄虫花园,他们的信息接受帝国最高等级机密的保护,他们的安全也受到帝国、家族、天网的检测。
而乐瑟星在三百年前最初是垃圾星,是帝国投放垃圾的地方,扭送星际罪犯的地方,所以雄虫阁下按理说一般是不会生存在这颗星球上。
三百年前,乐瑟星的黑岩监狱长起义,带领星际罪犯自立成王,建立家族,就是如今的以旦家族,可以说往三百年数,这颗星球上的虫子的上一辈都是罪大恶极的罪犯。
而统领一群罪犯的以旦家族,也被称为恶魔一族、黑暗家族。
伊图兰看着眼前这些生动活泼的雄虫,心底有所推测,这些雄虫的祖辈要么是被偷盗掠夺的、要么也是被帝国舍弃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可言说。
阿诗乐认真思索片刻,皱眉说着:
“你这个问题有些深奥,我一出生就在这里啊,这里就是我的家。”
“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嗯?”伊图兰垂眸看向比自己矮半个脑袋的雄虫,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意思?
阿诗乐眼神飘忽,两只手捂着嘴巴,光明正大地说着悄悄话: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都是被以旦家族的虫子绑架来的啊?”
“我不这么认为。”
伊图兰看着远处十几只雄虫喜悦快乐的眉眼,被绑架的虫子可不会这么幸福。
“其实我也是偶然听我雌君说的,三百年前黑岩监狱的秘密”
阿诗乐有些紧张,眼神飘忽不定,怯怯道:“你不要告诉别的虫哦。”
伊图兰静静地看着对方,点头道:“好。”
阿诗乐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单纯的脸上出现一丝不符合他气质的沉重:
“其实三百年前黑岩监狱里面的罪犯都不是真的罪犯。”
“好像都是些什么政治权利斗争失败的虫子,或者仅仅是因为虫帝厌恶,就会有专门部门的虫为他们罗织罪名,剥夺帝国身份,成为阶下囚”
“一辈子只能被囚禁在这里”
“而以旦家族的第一代家主,也是黑岩监狱的监狱长,当得知帝国完全没打算召他回帝国后,这才集结那些‘罪犯’反抗,脱离帝国的桎梏,占领这颗星球!”
什么!?
伊图兰瞳孔微微张大,呼吸停滞了好几秒。
黑岩监狱里的罪犯不是真的罪犯,都是被诬陷的政治牺牲品!
以旦家族也不是真的恶魔家族,他们可能是反抗权威的起义军!
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自己前往乐瑟星联姻的目的还是一开始他以为的吗?
哥哥伊厄兰或许从一开始就在欺骗自己!
还记得在离开家族,前往以旦家族联姻的前一晚,他和哥哥的交谈。
“这次漂浮星上的金矿对我们家族来说意义重大,以旦家族的蛮横做法,恐怕他们炸毁这颗星球,都不会给我们留一粒金沙”
“这次合作岌岌可危,我需要你去稳定这次合作,要是能让烈生宁·以旦听你的话最好不过”
“我需要你成为家族在乐瑟星上的眼睛起码表面上是这样的。”
伊图兰到底还是了解几分自己的哥哥,知道他心底埋藏的仇恨:
“我知道,哥哥,这不是你真的目的。”
伊厄兰冷静地,毫不动感情地说:
“是的,我需要一次机会,一次两大家族会晤,能够光明正大召集家族那些老头子的机会。”
“然后一点小小的混乱,能够清算那些家族蠹虫的机会。”
“他们早就该死了,你说的对吗?弟弟。”
“是的,他们该死。”
或许亲手杀害那只亚雌的自己,在哥哥看来也该死。
伊图兰知道,自从那只亚雌慕斯死亡后,一颗仇恨的种子就埋在了哥哥的心底。
哥哥想报仇,一直想杀了当初家族里不遗余力、不择手段拆散他们的那些老顽固!
而要光明正大又不引起反扑的机会很少,两大家族核心虫会晤就是一次顶好的机会。
可杀死黄金家族那些老旧的残余势力,真的是这次的唯一目的吗?
此刻,在这颗星球上,除了黄金家族的核心虫,还有以旦家族的核心虫
伊厄兰·科帝的真实目的或许比自己想得还要庞大可怖。
“轰隆——”。
就在伊图兰脸色惨白,细思极恐的时候,地面传来一声震动,所有虫都控制不住身体栽倒。
就像地下有一头巨兽苏醒,一次次撞击,要撕碎地面,掀开大地的脊骨。
晚宴中央,爆炸声传来,一团火光冲天而起,密密麻麻的虫子都来不及反应,身体就淹没于火海,被撕成碎片。
“啊啊啊——”
耳边响起雄虫的尖叫。
远方是火海的洗礼,地下潜藏的定时炸弹的爆炸,一度点亮半个天空,在黑色的幕布上染上火蛇。
然后是刺目的白色。
伊图兰知道,这一刻他是哥哥的共犯,永远都没有回头路了。
一切,
都回不去了,
烈生宁——
作者有话说:嘻嘻,爆雷开始
第115章 【他是联姻棋子】
爆炸前十分钟,
两只虫走到一处高地,从这里可以眺望下方黑暗中攒动的晚宴火光,干涸黄土上的裂缝, 烈生宁单手插兜,眺望远方道:
“你的目的不是带我来参观什么矿石样本, 之前的交易里,这颗星球已经属于黄金家族。”
哪有虫会带敌对家族参观自家家族的核心开采样本。
“有话直说。”
烈生宁最后这句话, 毫不留情。
伊厄兰极目望向远方:“伊图兰知道你和我的交易吗?”
烈生宁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 眼眸划过一抹戾气和杀意:
“知道什么?”
“知道你这个哥哥私自在他身体里插入定位器,生死关头,还要压榨一颗漂流星的利益,才肯将定位告诉我,好让我救援?”
“他把你当哥哥,你把他当什么?棋子?”
烈生宁牙关咬紧,心头生出暴戾, 拼命压抑自己的杀意,咬牙道:“要不是伊图兰, 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伊厄兰神色不变, 朝身后警惕的军雌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淡淡道:“你没这个能力”顿了顿,仿佛意有所指道:“我的命也不会死在你手里。”
“还请黄金家主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
烈生宁胸膛起伏, 眼眸阴沉无光, 一字一句道:
“伊图兰·科帝从此和科帝家族再无关系,他只有一个身份,作为我的雄主,伊图兰的生命和未来, 以后由我来承担。”
若非面前的雄虫是伊图兰的哥哥,烈生宁威胁虫的手段从来都不会这般温和。
还有温馨提示,瞧,他真的变善良了。
赤金色的眸子冷如寒冰,
“如果你再利用他做什么,我保证你不会想知道后果。”
“让一只虫子化为星灰的法子成千上万。”
耳畔刮过冷风。
传来一道低低的轻笑,“呵。”
伊厄兰冰冷的面孔上总算出现一抹轻微的嘲讽,不知是在嘲讽对方的自不量力,还是真心在愉悦。
雄虫金色的眸子深沉如渊,看不清海面下的真实情绪。
“那请问我的弟弟,知道他的雌君,不经过他的同意,买断了他和家族的关系吗?”
烈生宁神情沉了下来,眼眸眯起精芒,声音如冰锥道:“我不会再让你利用他。”
“利用?”伊厄兰淡淡道:“能被利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的证明。”
“我相信你也利用过别的虫或者被利用,更或者利用过自己。”
“外虫永远不会知道我唯一的弟弟,在我心中的价值。”
“比起你这个和他相处区区三十天的虫,我这个血脉相连的哥哥更有发言权。”
声音停顿。
那双金眸第一次落在烈生宁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况且你真的了解伊图兰吗?”
烈生宁瞳孔一缩,心脏沉入海底,这种冷从脚底蔓延全身直至天灵盖,好像灵魂都被冻结了。
有些事情他不说,并不代表他不知道。
这句话看似简单一问,可却将某些真相毫不在意退路一般,血淋淋地抛出来。
不好!
烈生宁野兽般的直觉雷达狂响,不等他继续说下一句话,远方的晚宴典礼传来一道璀璨的火光,地面震动。
耳畔传来尖锐的尖叫声,所有的声音被一道宛如大地翻身的轰隆声覆盖。
空气中充斥着血腥、烧焦、还有硝烟的味道。
一瞬间,方才还祥和的星球立刻化身火海,宛如战场降临。
伊厄兰看着远方飘起的蘑菇云,丝毫没有惊慌失措,仿佛早就知晓一般,他幽幽道:
“开个玩笑,”
“我准备杀死伊图兰,”
“请问这位要承担他虫生命之重的雌君,觉得自己的雄主,能否在这片火海里安然无恙呢?”
当远方的火光冲天之际,烈生宁早就双目赤红,汹涌的杀意铺天盖地涌向身旁冷冰冰的雄虫,从牙缝里挤出道:
“伊厄兰·科帝,你找死。”
可在无边愤怒和戾气中,烈生宁却不顾一切张开翅囊。
暗金色的虫翼宛如流星,划过天空,带着撕裂时空的破风声,朝着伊图兰可能在的方向也就是爆炸的最中心飞去,和时间赛跑。
看着化为流星的军雌,伊厄兰挺直的肩膀松了一瞬,眼眸倒映着冲天的火光,眸底却冷如冰面:
“怎么不听我说话呢,我都说了开个玩笑。”
身后的岩石身后,走出一只身穿燕尾服,面容儒雅的军雌。
安迪望向远方滔天的火光,暗含忧虑道:“伊图兰阁下还在晚宴现场要不要去救援。”
虽然现在去,好像也只剩下灰烬了。
伊厄兰转身,看向安迪,冰冷的语调暗含无语道:“我发现你们这些军雌好像有一个共同毛病。”
安迪:“???”
“救援多么高高在上的词汇。”
伊厄兰朝远处早已准备的星舰走去,身后的热浪令金色的发丝飘荡,他却步履平稳,头也不回道:
“好像从一开始就默认了我的弟弟是个只能等待救援的废物。”
“所以我才说,你们根本不了解他,也没有这个概念理解,真正的S级雄虫到底能做到哪一地步。”
“伊图兰从物理意义上其实很强的。”
安迪冷静的面孔差点破防,家主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能听懂,但是在脑海里过一圈,怎么感觉什么都没理解呢?
这个强具体是怎么强?
比那团能摧毁半个星球的蘑菇云还要强吗?
疯了吧?
伊厄兰走到星舰的几米前,朝一直跟在身后的一只冷脸军雌命令道:
“你带上暗处的小队,给我一只只确认那些老虫子有没有漏网的,看到还能喘口气的,全给我杀了。”
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伊厄兰一直冰冷无情的脸上,闪过一抹狰狞和疯狂,然后很快又冷静下来,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强大冷静。
他又朝还停留在原地满头问号的安迪命令道:
“我把定位给你,找到伊图兰,告诉他戏演够了,该回家了。”
当晚宴会场爆炸开来之际,除了冲天的火光,地面的坍塌,还有被炸成碎片一般的血肉和肢体像雪花一般,从天而降。
就像一场血雨。
伊图兰愣了一瞬,听力丧失了几秒。
冲天的呼啸和尖叫仿佛被一层透明又顽强的薄膜隔离,只能看到无数只堆积在玫瑰水池旁的雄虫尖叫、嚎叫、腿软,还有的直接丧失意识,昏迷了过去。
“伊图兰!伊图兰!”
“愣着干什么啊,快逃命啊!”
阿诗乐刺耳的呼喊,换回了部分的听力。
伊图兰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雄虫,难为对方满脸泪水和恐惧,却不忘逃跑的时候拉着自己一起,可惜他们没跑几下,阿诗乐就因为腿软栽倒了。
爆炸的核心从地下传来。
一道巨大的黑洞从距离他们百米的晚宴会场沦陷,就像平坦的地面突然张开了一张漆黑的嘴巴,还是会喷火的那种。
而现在远离晚宴的临时水池这里,也出现了地面裂缝,好几只雄虫都因为失足跌入深渊,无数只反应即使的军雌,立刻张开翅膀,展开救援。
一直保持距离的副官沙加索脸色冷凝,他看着在所有惊慌失措宛如困兽的雄虫中,唯一一直超然物外,甚至有些冷漠的伊图兰。
脸色渐渐沉了下去。
漂浮星的开采只有两大家族负责,说得直白一点,不是以旦家族做的,就是科帝家族。
而沙加索因为之前沙海沙虫失控的事情,本来就对伊图兰有所怀疑,此刻很难不警惕,冷声问道:
“伊图兰阁下,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第一次合作会议上就说过,在不经过两大家族共同通过之前,只有你独自进过这里勘验,还是之前沙海的事情,也是因为你受伤,家主才破例提前赶回,你们”
“是你们提前做的手脚!”
说到最后一句话,沙加索手上的关节噼啪作响,已然开始虫化。
事情到了这一步,生死关头,早已不是能心平气和交谈的时候。
伊图兰淡淡抬眸,不悲不喜道:
“沙加索副官,还记得你之前问过的那个问题吗?”
在烈生宁和哥哥之间,会选择哪一边?
话音刚落,头顶的红色血雨倾盆而下,沙加索早已进入了战斗状态。
此刻无需再怀疑,当远方传来以旦家族的嘶吼和鲜血之际,整个科帝家族都是敌人了。
伊图兰站在原地,看着不到十米远的虫抱着厮杀的信念朝自己攻来,缓缓道:
“我承认,当时我听到你这个问题,差点笑出声,不是在嘲笑你是笑这个世界。”
“因为有些选择一开始就注定了,根本不用选。”
‘刺啦’一声。
尖锐的虫爪停在伊图兰面前半米,被无型的空气墙阻挡,传出一种牙酸的声音。
强大的精神波动自脑域散开,构建了一处比星陨石还要坚固的空气盾牌。
沙加索神情狰狞,眼眸又惊又惧,艰难道:
“家主如何对你的,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吗!”
“你就没有心吗?”
伊图兰指尖微动,轻轻挥手。
就像扫开一片落叶,身前半虫化的沙加索却感觉无边潮水涌来,身体就像浪花里的小鱼苗,只能顺着海浪被狠狠拍击到地面,滚落两圈。
S级的精神力直冲脑域,震得军雌彻底昏迷过去。
伊图兰听着耳边传来的呼救,地面的塌陷,尖锐的求救声,黑眸沉沉透不过一点儿光。
“伊图兰阁下!家主命令迅速撤离,任务圆满结束,您可以回家了。”
恰好此时,安迪挥舞着翅膀,从半空准确无误降落在伊图兰的面前。
伊图兰沉默几秒,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然后又闭上嘴巴,无言沉默,只点了点头。
没错,
这三十天可以用两个字来总结:任务。
烈生宁·以旦是任务目标。
伊图兰在安迪的护送下,两只虫以最快的速度赶向东北方向一处高地上的汇合点。
地势高悬的山坡上,悬空着数十只小型的星舰,这类小型星舰在战斗中常作僚机,速度极快,灵敏度高,最适合用来突围或者赶路。
透过一处悬空的星舰门口,伊图兰看到了那抹挺拔孤傲的身影,伊厄兰居高临下淡淡看着自己,然后转身朝星舰里走去。
星舰的门是打开的,升降梯子缓缓放下来,直到落在地上。
伊图兰踏上第一阶台阶,突然浑身一僵,身后传来一抹沙哑压抑的声音,
“伊图兰,回来。”
熟悉的音色一瞬间叫他心脏停跳,但其中蕴含的情绪却复杂沉重。
这一刻,伊图兰有种想逃跑的冲动,钻到地底,或者直接冲到星舰里。
他此刻不想看到那张脸,不想对上那双眼睛。
看雄虫没有回头,那抹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就像在拼命压抑着什么,缓慢机械地重复那两个字:
“回来。”
星舰里的舷窗依稀能看到一道伫立的影子。
伊图兰深深呼吸一口气,转身,神情冰冷,声音淡漠道:
“烈生宁,我对今天发生的这一切感到很抱歉,看来我们家族的合作到此为止了。”
远处十几米开外的军雌浑身染血,烈生宁今晚穿戴的礼服还是由自己挑选的,而现在却半个衣服焦黑,露出里面烧焦流血的大片肩膀,身后还未来得及收拢的虫翼,也缺了一部分。
就像从爆炸的核心现场来会滚了好几圈,脸上也沾染了灰尘和泥土。
凭借伊图兰敏锐的观察力和推测,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对方很大可能是为了找自己,才冒险深入爆炸现场,就算是S级军雌,在核心的爆炸风口,只怕也会重伤。
而烈生宁此刻丝毫不顾身上的伤势,就像感受不到疼痛一般,赤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远处黑色飘渺的身影,眼眶泛红,眼球干涩,眼睛却一眨也不眨。
他看着伊图兰,锋锐的眉峰压低,面色沉凝如水,这一刻估计没虫知道烈生宁在想什么,但所有虫都听到了宛如幻梦一般的话:
“家族的合作到此为止,但不代表我们也到此为止,”
“伊图兰,只要你现在回来我身边,你还是我的雄主。”
“直到我死亡,我的承诺永远有效。”
这句宛如略带恨意的字句,咬牙切齿的说出,可伊图兰却听出了深藏其中的一丝丝祈求。
这不符合烈生宁有仇必报,有债必偿的本性。
黑暗家族的家主不是慈善家,更不是圣人。
可这句话突破底线的话,确实出自他的口中。
伊图兰一瞬间,以为对方疯了,不然怎么可能在这种场合下,说出这么不清醒,宛如痴人说梦的话。
“你疯了”
伊图兰无声道,黑眸冰冷无情,就在此时,他们耳边都能听到远处传来军雌交战的声音,还有嘶哑的求救。
“你要不要回头看一些身后,再想想自己刚才都说了什么。”
烈生宁突然嘶吼道:
“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很清醒!”
烈生宁伸出一只布满烧伤的手。
“伊图兰·科帝,过来!”
“不要让我再重复第二遍。”
动作执拗又疯狂,就像一面平静湖面下却压抑的岩浆,只差最后一秒,就能点燃沸腾——
作者有话说:小虐怡情,放心不会很久的,也就是5年左右吧,几句话就就跳过这段。
第116章 【他是联姻棋子】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伊图兰的视线停留在那张布满烧伤, 血肉模糊的手心上,那只手一直在颤抖,可却仍旧执拗地朝自己张开。
就像溺水者抓住的最后稻草, 也像疯子最后那一根理智的线。
这是对自己下达的最后通牒。
“当爆炸响起的那一刻,无数军雌沦陷火光的那一刻, 我们两个家族早就不死不休了,你居然还认为我是你的雄主, 就没有考虑过以旦家族”
烈生宁似乎忍耐到了极限, 突然朝前趔趄走来,脚下晕开红色的血迹,嘶吼道:
“那就让这该死的家族见鬼去吧!”
他一边流血,一边恶狠狠道:
“我说最后一次,过来,”
“所有事情我会解决。”
身后的星舰里,无数科帝家族的军雌不知何时已呈包围之势, 他们举起手中的光能枪,枪口密密麻麻对准下面的烈生宁。
传来十几道冰冷清脆的机械碰撞声。
可烈生宁视若无物, 只紧紧盯着那只面色冷漠到苍白的雄虫。
伊图兰的眼皮疯狂跳动, 就在身后的星舰都响起缓慢的脚步声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以最快速度阻止烈生宁的行为。
起码不能让哥哥伊厄兰出来解决,烈生宁必死无疑。
“够了!”
清冷的声音加重道:
“烈生宁,别像只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
“什么誓言, 什么承诺, 什么雄主,你该不会当真了吧。”
烈生宁蹒跚向前的脚步停顿,双脚就像被钉子钉在原地。
伊图兰黑眸冷峻无光,本就冷白的肤色此刻越发如冰, 就像一尊无情无欲的冰冷雕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居高临下道:
“我们之间的婚约,本来就是家族联姻,我是为了家族才娶你的,别把自己当成真爱了,你不是三岁看童话的虫崽了,不觉得可笑吗?”
雄虫唇色苍白,牙齿打颤,细碎作响:
“烈生宁,我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你”
伊图兰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看着那双汹涌沉郁的赤金虫瞳,一字一句嘲讽道:
“我想你应该也知道了雄虫血液里蕴含信息素因子,不然”他顿了顿,“你以为自己是怎么发。情的?”
这句话宛如刀子扎心,但这不过只开了一个头。
有的时候言语如刀,一句话就能杀死一颗心。
更何况伊图兰深知自己过往所行,不止一件事,每一件事都能成为审判自己的罪名,只不过如今,凌迟的是另一只虫。
伊图兰摸向后脖颈,淡淡道:
“还有我脖子上的伤疤,其实根本不是什么我小的时候落下的伤。”
“就在两个月前,当我得知家族联姻的计划的时候,你过往所有的经历、信息分析早就摆在我的书桌上。”
“我知道你的桀骜不驯,性情嚣张,你的自负自大,目空一切,这样的你根本不会接受一只陌生雄虫的标记,或者说你心底的强者本能,就不允许你臣服弱小脆弱的雄虫。”
“所以我专门针对你的性格、喜好,提前设计好了一切。”
“这腺体的伤是我自己故意造成的,就是为了削弱你的心防,如果你能对我产生一丝丝怜惜就更好了,不出所料的是,你还真的相信我了。”
伊图兰的脸上总是挂着淡淡的微笑,可他过往的微笑温柔和煦,如沐春风,现在的笑则如九天冰雪,寒冷彻骨。
那双盛着淡淡星子的眸子,此刻黑沉如井,居高临下,漠视一切,所有情感藏在深不可见的地方。
“沙海那次,我也是故意受伤的。”
“我就是想看看你对我到底有多在意,有几分真心,而情感在生死面前,往往会袒露出最真实的一面。”
“这一切不出我所料,不,或者说超乎我的预估,我没想到你——在黑暗和厮杀中登顶的黑暗家族家主,居然这么容易就喜欢上我,”
“怎么,你没见过雄虫吗?”
最后一句话带着淡淡的嘲讽。
这是诛心之语,将烈生宁的尊严和真心都践踏到了泥里。
“说完了吗?”烈生宁从齿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站在原地,眸光漆黑如云,浑身笼罩一层阴暗的军雌,就这么冷冷看着,面无表情地听着。
这一刻,伊图兰无法判断,对方是早已知道这些事情对此毫不惊讶,还是根本毫不在乎。
两道眸光,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在半空中交汇,一道双目赤红、压抑着疯狂,一道漆黑无光、无情冷漠。
此刻,周围的喧嚣仿佛都远离了几秒。
下一秒,烈生宁忽然浑身暴起,身体一度出现了半虫化,裸露的右手臂上出现赤色染血的虫甲,瞳孔束成残忍的线。
一只虫爪张开,就要朝伊图兰抓来。
科帝家族的军雌反应迅速,第一时间就朝半空中的烈生宁开枪。
清脆的光能枪响起,射出无数条彩色的光线,能将军雌的身体射出无数个黑洞。
伊图兰瞳孔一缩,立刻调动精神力,抬手就对准烈生宁,轰出无心的精神光波,空气中产生古怪的音波。
烈生宁的身体就像被巨石砸中,重重落入地面,轰开一道三米的圆形凹陷,土石龟裂,灰尘弥漫。
而在这些灰尘里,所有军雌都没有注意到,在伊图兰精神力覆盖的范围内,那些光能枪射出的子弹轨迹发生了偏差,原本能打中军雌的子弹,都变得只是擦身而过,深入地面,形成无数弹坑。
伊图兰收回微微颤抖的手,嗓音冰冷道:
“好了,不要耽误撤离的时间!”
“我们走!”
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下方尘埃漂浮,响起一道隐隐疯狂的低哑嗓音:
“杀了我”
烈生宁从地上爬起来,低低地笑了,癫狂道:
“杀了我,伊图兰!”
“你会后悔的”
烈生宁浑身肌肉紧绷,每一寸都用力到生疼,直到现在,他早已分不清身体上的疼痛是因为受伤,还是因为雄虫的诛心之语。
隔着漂浮的尘埃,他抬眸死死看向远处那抹过于单薄,却如此绝情的身影。
赤红的眸子死死看着伊图兰的面庞,想要将他的脸刻入记忆最深处,带着恨意还有扭曲的爱。
伊图兰知道,或许此刻,他确实该听烈生宁的话,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彻底把对方得罪死了,按照对方的性子,虐杀自己泄愤十几次都不够。
那也不差这最后的一步了。
他用力取下右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动作利落地将戒指呈抛物线丢下去。
“这个还给你,”伊图兰指尖一空,右手握拳,却大声道:“我们从此再无干系。”
“不过30天而已,根本不算什么,”
“烈生宁,或许你会很快就忘记这一切,”
“如果可以,就当我们从未遇见过,”
“但你若非要寻我报仇,以后见面,我们就是仇敌,生死不论。”
戒指落在地面,滚落一层尘埃,停在漆黑的鞋边。
伊图兰说完,看也不看下面的虫,转身就进了星舰,脚步带着几分匆忙,宛如身后有洪水猛兽,或者地狱饿鬼在追赶自己。
但他敏锐的精神力,分明感知得一清二楚,身后传来嘶哑的低笑。
“生死不论”烈生宁笑着笑着,嘴角渗出血线,脸色涨红,唇色却惨白如纸,大笑道:“好一个生死不论”
一股剧烈的爆炸般的刺痛从心脏传来。
烈生宁突然支撑不住身体,单膝跪地,捂着胸口,沙哑的笑声越来越大,最后喷出一口鲜红的血,渗入干裂焦黄的土地。
他剧烈喘息着,胸膛起伏,原本因为军雌强悍体制快速愈合止血的伤口,此刻突然就像控制不住的水闸,流淌着鲜活的血,染红大片衣服,染红身下的土地。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最后他用力朝前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无情离去的飘渺背影,却抓了一个空。
“伊图兰”
“不杀我,你真的会后悔的”
真是好狠的心,
一次回头都不给他吗?
雄主
“家主!”
“该死的,快护卫家主撤离!”
“保护家主!”
下方迟迟赶来的以旦家族的核心虫员,立刻在混战里,护卫着烈生宁撤离。
地面时不时还有几处隐蔽的感应弹药被动炸开。
对于一般军雌而言只是一些躁动,根本构不成杀伤力,雷声大雨点小,就像在故意做出巨大的动静,给别的虫看一样。
科帝家族一共11只星舰,快速划过天际,燃料燃烧到了极致,就像白昼流星冲出云层,彻底远离下方的火光和厮杀。
“戏演完了?”
当伊图兰进到星舰内部,听到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他此刻却没有心情搭理坐在舷窗旁边,捧着一本硬皮书,姿态闲闲的雄虫,身体宛如提线木偶一般,朝斜对面的悬空椅重重坐下,浑身脱力,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垂落。
伊图兰擅长说谎,习惯伪装,可方才那些精心准备的话,却彻底掏空了他所有的精力和思路。
此刻脑袋里空空的,处于一种麻木抑制的状态。
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
唯有心脏时不时传来细细的刺痛,呼吸很沉闷,像泡在酸水里。
伊厄兰·科帝一只手合上书,传来沉闷的声响,他抬眸认真端详着弟弟麻木失神到苍白的表情,嘴角不咸不淡扯动:
“有的时候,情感才是这世间是很残忍的东西。”
“不要告诉我,你爱上那只雌虫了?”
爱?
伊图兰僵直的瞳孔颤动几分,此刻才回神一般,答非所问道:
“哥哥,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这一刻,连他自己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下意识就说出了这句话。
因为自己害死了伊厄兰爱的亚雌,所以对方也要让自己常常这种滋味。
伊厄兰膝盖交叠,将书随手丢在身旁的架子上,他看着伊图兰的眼睛,声音冷了一度:“报复?”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调嘲讽道:
“被我报复的虫此刻已经一轮投胎了。”
“再给你一次机会,带上脑子和我说话。”
伊图兰的手肘抵在膝盖,双手交叉撑着额头,神情被黑发隐没,只能窥见苍白的下巴、挺直精致的鼻梁,鼻翼有一小片剪影,随着光线变化。
他深呼吸一口气,再抬眸的时候,冷静了不少:
“抱歉,哥哥,是我失言了。”
冷静下来后,伊图兰知道,这不是哥哥伊厄兰的报复。
虽然,这次两大家族合作,哥哥伊厄兰确实充当了不少推动的觉得,自己也确实作为一枚特殊的棋子。
但最关键的两个地方,就能得出这绝不是伊厄兰的报复,顺势而为是有,但蓄谋已久,绝不可能。
首先,漂浮星的轨迹,自古没有规则,茫茫漆黑宇宙里就像一颗想飘哪飘哪的漂流瓶,谁也无法预测。
其次,这次晚宴爆炸,伊厄兰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清算家族里的老虫子,至于牵连以旦家族,估计和帝国那边的风向有关。
最后,伊厄兰控制不了伊图兰的情绪。
伊图兰其实已经隐隐有了成熟的推测:
“所以,你得到了帝国那边的支持,是帝国让你覆灭以旦家族的,因为黑岩监狱三百年前的隐秘真相。”
“黑岩监狱,以旦家族的存在,就像一块不断散发漆黑恶臭的霉斑,无时无刻提醒帝国那段不能见光的历史。”
虫族的生命线,三百年正值青壮年,那些过去被诬陷关押的虫肯定还有不少存活。
帝国只怕想要清剿乐瑟星好久了,只是一直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而这颗蕴含纷附矿石,恰好距离乐瑟星和科帝家族驻地星的漂浮无名星,无疑是最好的天降良机!
伊图兰微微握拢冰凉的手,黑眸暗淡,问道:
“以旦家族会怎么样?”
伊厄兰收回视线,看向舷窗外早已昏暗的天色,“这些,都和你没关系了。”
嗯,
没关系了。
以旦家族、烈生宁·以旦,都和自己没关系了。
路是自己走的,永远别回头——
作者有话说:今天2更吧,昨天忘发了我想快点把这个世界写完咩
第117章 【他是联姻棋子】
第三纪元虫神历160年7月1日22:34:01, 乐瑟星,沙堡核心医疗区域。
门口汇聚着无数只伊甸家族的核心成员,他们浑身浴血, 衣着狼狈,但每一只都杀气腾腾, 目光凶恶,宛如一头被冒犯领地的凶兽。
“卑鄙的科帝家族!”
“当初我们就不该答应这次合作, 黄金家族那群虫子比我们还疯!居然炸了半颗漂浮星!”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儿了, 黄金家族的雄虫都邪性,和他们家族联姻的虫子就没一只有好下场的!”
“够了!你们现在还说这些废话做什么,事已至此,如何应对后续的状况才是当务之急!”
“还应对个屁应对,启动作战会议,直接开战!”
治疗室外的走廊,一群虫子叽叽喳喳, 宛如煞星。
“都闭嘴!”副官沙加索脸色青白,沉重道:“家主在昏迷前早就下过令, 先按兵不动!”
“先统计伤亡情况, 各大战区的指挥官负责好自己的片区,整理虫员,一切等家主醒来再决定后续的行动!”
门外又激起异口同声的讨论。
以旦家族的核心虫本质上都十分桀骜,平常没有触及底线还好沟通, 但科帝家族这次阴谋的算计, 明显触怒整个以旦家族。
副官沙加索脸色惨白,可看着紧闭的治疗室,想到家主烈生宁浑身浴血,神情癫狂的最后一幕, 他也感受到了事情的棘手。
烈生宁上一次疯狂阴鸷的样子还是家主即位,血洗家族的时候。
不同于紧闭屋外的嘈杂和喧嚣,室内则安静过了头,只能听见治疗仪器滴滴的声音。
医生隔着透明的玻璃,看着治疗面板上的数据,扶了扶漆黑的眼镜,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还有研究中的专注。
其实这种全身浸泡的治疗仓对军雌的体质而言并不常用,就在七天以前伊图兰就躺在里面,现在则换了烈生宁在里面。
某种意义上,他们还真是一对儿。
“醒了?”
‘咔哒’一声,舱门匀速划开,白色的透明雾气弥漫中,一道挺拔带着几分压迫的身躯自己从里面走出来。
身体上的伤痕全都痊愈,除了身上破烂、染血的礼服,一度让虫觉得有些事情就像一场错觉,一个美梦。
“身体上的伤已经痊愈,数据上显示你的精神域躁动阈值上升,最近不要有情绪起伏”
“还有你的雌激素过度分泌,精神波动反复,雌**官有所变化”
医生古板冰冷的说着医嘱。
烈生宁似乎压根就没听身后的话,朝门口大步走去,漆黑的皮鞋踏在反光的地面,发出冷质压抑的声音。
赤金色的眸子一片阴翳和冷漠,那股面对雄虫的癫狂和痛苦彻底被掩埋于眸光的冰冷之下,窥不见丝毫弱点。
就像岌岌可危又冰冷坚硬的冰面。
就在手要触碰到开门的遥控器之际,指尖突然僵硬住,因为身后突然淡淡道:
“检查结果显示你怀蛋了。”
指尖抠入墙壁上的开门按钮,深深陷入里面,骨节寸寸泛白。
烈生宁脚步钉在原地,背影像一尊雕塑融入黑暗里,浑身紧绷。
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而在这一分钟里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许他什么都没想。
“你说什么。”
烈生宁听见自己沙哑,甚至有几分狰狞的声音。
喉咙刺痛,每呼吸一次都带来撕裂的痛,这股痛蔓延四肢,然后又汇聚在腹部。
医生知道对方听清楚了,从科学的角度建议道:
“目前虫蛋还未成壳型,只是一个胚胎。”
“雄精子还未彻底融入孕囊,处于一种岌岌可危的状态,根据胚胎的发育情况,已经存活差不多半个月的样子,如果想保住这颗蛋的话,医学上建议起码一周以内,不要战斗。”
医生声音停顿,突然带上一种飞扬的语气:
“恭喜,这是一颗双黄蛋。”
“在虫族生育率逐年下降的趋势下,虫族年均怀蛋率都不超过13%,而双黄蛋的概率更是0.0001%,一千颗虫蛋里才会出现一只双黄蛋,这颗蛋的生长数据,就算是帝国研究院都梦寐以求。”
而这种喜悦、祝贺般的语气,在现在的场面下,显得十分戏谑和怪诞。
僵硬的身躯终于动了。
烈生宁挺直如松,或者说故意绷紧、不至于崩溃的身躯慢慢的、一寸寸的弯曲,一只手缓缓覆盖在腹部。
他什么感觉都没有,感受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
此刻,知道自己的腹中怀了不止一个生命后,还是伊图兰种下的蛋,一股尖锐的刺痛从腹部蔓延全身。
双黄蛋。
如果是一天以前知道这个消息,在虫蛋的雄父还没来得及抛弃他、背叛他的时候,会更幸福吗?
或许
一种十分卑微又疯狂的念头,控制不住破土而出。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烈生宁听见自己麻木沙哑的声音。
话落,麻木的钝痛后,胸口袭来巨大的痛苦的深渊。
他捂着升腾热意、湿漉的眼睛,胸口颤抖,低低地笑了,然后这股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就像一个自娱自乐的疯子。
笑声里带着对自己的嘲讽,现实的冷酷和荒谬,或许还有某种真实的喜悦这股复杂的情绪就连他自己都不知该如何形容。
但当情绪到达极致,除了精神海域长年的躁动和痛苦,烈生宁感受到腹部突然传来一股尖锐的刺痛,甚至下面还有某种冰冷的湿意。
就像有什么东西要流出来。
烈生宁半蹲在地上,桀骜不驯的黑暗家主,此刻再也顾及不了脊背弯曲,一股巨大的惶恐和即将失去的失落席卷而来。
“蛋我的双黄蛋”他捂着腹部,颤声道:“快救他们!”
医生扶了扶漆黑的眼镜,大步上前,但神情永远冷静理智,“都说了不要有大的情绪起伏。”
他拿出一早就准备好的精神药剂给烈生宁注射,又拿出一颗稳定虫蛋的药片让军雌吃下后,才稳定住情况。
看着老老实实,神情阴翳躺在病床上的军雌,医生看着面板数据,以研究者的角度负责又冰冷地嘱咐道:
“虫蛋的存活是离不开雄虫的信息素安抚的,何况你怀的是双黄蛋,需要的营养和信息素只会更多,一般情况下虫蛋只能由他们的血亲雄虫用信息素安抚。”
“好在你从未被雄虫标记,这就意味着在信息素的选择上有了第二条路。”
“我的建议是,要么由亲生雄父来安抚生长期的虫蛋,要么找一只新的雄虫来标记你,虫蛋应该可能接受新的信息素安抚”
烈生宁沉默冷硬的面孔,听到这里,眉头狠狠抽搐一分。
“我需要战斗。”他突然牛头不对马尾,嗓音沙哑却坚持道。
医生抬眸看了对方一眼,“我说了你一周之内不能战斗。”
“我必须战斗。”烈生宁语气加重几分。
“好,”医生似乎懂了,“那我给你流蛋的药剂,保证无痛无患。”
赤金色的眸光一闪,眼眶出现几分腥红和挣扎,甚至带着几分恨意,烈生宁咬着牙道:“我要怀着蛋战斗,这件事情我知道你有解决的办法。”
现在的情况,已经不由烈生宁说的算,敏锐的战斗直觉,和对战局的分析,已经让他察觉到还有更大的阴谋在等着自己。
医生沉默几秒,认真端详着烈生宁的表情,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永远淡漠如雾的眼底快速闪过一缕麻烦的情绪,点头道:
“我可以先用虫蛋基因营养药剂加速胚胎的成长,等成长速度到正常虫蛋的一个月后,不论是孕囊还是蛋膜都会稳定很多。”
顿了顿,补充道:“你可以战斗,后果自负。”
烈生宁闭上眼睛,掩去眼底脆弱或癫狂的情绪,对着离开准备药剂的医生,第一次说出了那两个字:
“谢谢。”
嗓音沙哑,埋着深深的疲惫,还有对命运的苦涩。
为什么是现在呢?
这颗蛋来的太不是时候,又卡得太准,仿佛是冥冥之中,命运对他的馈赠,又像现实对的嘲讽。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戒指,这戒指被自己亲手赠与又被伊图兰像丢垃圾一样丢在泥里,如今上面染着腥红干涸的血迹,不知沾染的是自己的还是雄虫的。
烈生宁紧紧握住拳头,手背青筋暴起,指甲陷入手心,刺破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
“家主!”
治疗室的门打开的第一时间,沙加索就快速冲到床边,当看到烈生宁隐忍痛苦又阴鸷疯狂的表情后,原本准备的话又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总觉得现在的烈生宁很痛苦。
那股在理智的疯狂,沉默的咆哮中,压抑的痛苦,一度叫光看一眼他的虫,都心生退却和惶恐。
可下一秒,烈生宁周身所有情绪如潮水般退去,他将拳头放入口袋,快速冷静的下达指令道:
“召集乐瑟星所有区域的军事指挥官,半个小时后作战时汇合。”
“通知沙堡作战室,开启星球防卫屏障,时刻抵御可能袭来的攻击。”
“通知防卫部的虫,以24点的方向,每个点位的沿线都派出小心探测星舰,时刻回报周围的情况。”
“还有召集情报部门的虫现在过来,我要知道帝国距离我们最近的防卫星球上的军对情况”
烈生宁的五官本就锋锐凌厉,眉骨压低,在眉眼上投下一片阴影,往常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眸中和这股冰冷的锋芒,此刻面无表情的样子,眉眼森然阴翳,像是一头随时能发怒嗜血的凶兽。
沙加索足足愣了几秒,好在他跟随烈生宁许多年,立刻切换成战斗状态,鞋跟重重踏地,右手握拳抵在胸口,呵声道:
“是!家主”
副官沙加索知道,一场更严峻的战争即将袭来。
科帝家族是那唯一的导火索。
火星点燃,无法控制的爆炸点亮宇宙,谁也不知道这火光会有多大又能亮多久——
作者有话说:医生:你怀孕了。
烈生宁:你怎么不早点说。
医生:6666666
第118章 【他是联姻棋子】
科帝家族的黄金星舰离开漂浮星航行3小时后。
舷窗外是漆黑的宇宙, 时不时掠过几颗金灿灿的星星和飘渺的紫色云团。
“帝国为什么要铲除以旦家族?”
伊图兰看向窗外,指尖下意识摩挲无名指上缺了一块儿的皮肤,突然变得空落落的, 他有些不适应。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伊厄兰操作光脑,头也不抬道。
“不, ”伊图兰摇头:“我的意思是帝国为什么现在才想起彻底铲除以旦家族的势力。”
他眼眸闪烁,深思道:
“黑岩监狱早在三百年前就存在, 哪怕最初的监狱长米勒·以旦独立反叛, 以旦家族也存续三百年了。”
“这三百年来,帝国一如既往忌惮以旦家族的利益和势力,但彼此却达到了一种平衡,以旦家族确是帝国的眼中钉不假,却不至于用这么大的动作剿灭他们。”
“更何况还需要特地借助我们家族作为导火索,就像故意在转移大家的视线,隐瞒真正的动机。”
“这与其说是帝国的清剿, 不如说更像是有虫故意布局。”
伊图兰总是温柔内蕴的黑眸少有的犀利,宛如一柄利剑射向斜对面神情冰冷的雄虫。
伊厄兰, 他的哥哥, 这位黄金家族的家主,显然和那只背后阴谋的虫达成了某种合作、协议。
伊图兰的指节抵住下巴,感觉迷雾中的丝线就快要看清,但总是缺少一部分真正的信息, 所以迟迟还差一步。
“如果能知道帝国哪个军团负责这次的攻击”
或许就都清楚了。
他现在置身于星舰, 唯一的情报来源,能解答他所有疑问的虫就是斜对面的伊厄兰,但对方显然不会轻易解答。
伊图兰尝试道:“哥哥”
伊厄兰突然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弟弟,我觉得你现在不如担心一下自己。”
嗯?
伊图兰转头看去, 恰好对上那双金色眸底的冰冷,眼底蕴含的复杂情绪,沉重压抑得像漆黑的云团,这一眼看的他头皮发麻。
余光中瞥到窗外的线路和漂浮导航星,伊图兰的心脏漏跳一拍,声音发紧道:
“哥哥,这不是回家的航向。”
伊厄兰很平静地嗯了一声:“你不回家。”
伊图兰眸光冷凝:“你要送我去哪里?”
伊厄兰淡淡道:“送你去下个联姻的地方。”
伊图兰蹭地起身,表情扭曲一瞬,面部肌肉控制不住地痉挛,嗓音啐冰般道:“你疯了。”
他差点怀疑自己的耳朵,薅羊毛也不是这么薅的,当牛马也不是这么当的,就算是一颗棋子也没有换棋盘的道理!
他还没离婚呢!
和上一任雌君分离不超过3个小时!
怎么就无缝衔接又又联姻了!
伊厄兰看着弟弟总是伪装温和无害的脸上,一闪而过的扭曲,还有眼底冰冷的锋芒,不苟言笑的冰块脸上缓缓浮现一抹恶作剧的促狭,毫无负罪感道:
“呵呵,开个玩笑,瞧把你吓得。”
伊图兰:“”
下一秒,伊图兰脚下坚硬的地板突然蹭地下坠一个半米的方块,刚好够把他丢下去的那种方格。
一个黑色的背包丢到他的怀里。
伊图兰下意识抱紧,身体瞬间凌空,整个虫朝下坠落,失重感袭来,属于宇宙星灰和空旷的冷风四面八方包围了五感。
心脏狂跳间,最后,他看到的是哥哥伊厄兰走来,不断上升的复杂面庞。
那张脸上似乎有淡淡的不忍一闪而过,然后立刻恢复成冷冰冰的样子,郑重嘱咐道:
“活下去,伊图兰,”
“你想知道的一切,我都会告诉你。”
伊图兰最后看到的就是哥哥不断上升、消失的冰冷面孔,敏锐的精神力察觉到那张总是内敛冰冷的面孔,有淡淡的不忍和沉重闪过。
但伊厄兰仍旧毫不留情的将自己丢到宇宙虚空中,一般雄虫绝无可能生还的死境。
意识被巨大的荒谬和惊愕充斥,很快强大的精神力又强迫他恢复冷静。
等等,冷静下来!
伊厄兰若想杀自己早就杀了,根本不需要用这么迂回的法子。
还有对方最后那句话:活下去!
伊厄兰希望自己活下去,却毫不留情将自己丢下来,说明他待会降落的地方九死一生,但还是有一生的可能!
伊图兰现在想的很多,比如哥哥在打什么算盘、他会被丢到什么地方、会不会因为自己的愚蠢或弱小而死亡、或者他真的能活下去吗?
最后的最后,走马灯的画面里,他居然看见了烈生宁。
浑身染血的烈生宁、一身精美礼服意气风发大婚的烈生宁、眉眼凶恶肃杀宛如恶鬼的烈生宁。
烈生宁肯定能活下来,然后他会来找自己报仇的。
若是自己到时候只是一捧枯骨,对方会是什么心情?恐怕会破口大骂,再将自己挫骨扬灰吧
呵呵。
伊图兰想着想着居然发出轻笑,但这一切都得等自己能活下去。
他收拢所有不必要的情绪,调动全部的精神力包裹自己,属于雄虫S级的精神力居然在漆黑宇宙里,点亮莹烛光辉,宛如一颗飞星,朝着下方的荒星坠落,最后化为一点。
伊图兰现在还不知晓自己将坠落的何方,但他没料到这一待就是五年。
五年比之三十天犹如恒星较之尘埃,何其的漫长,足以覆盖所有的爱与恨。
五年比之虫族漫长的生命和宇宙的变幻,就像行星绕着恒星运行的既定轨道,仿若昨日。
伊图兰时隔五年,走出那片漆黑的密林。
他扬起手挡在眼睛前,五年不见天日的环境,还真的让他有些不能直视阳光,眼球传来酸涩的刺痛,蒙上一层水光。
身后有野兽的嘶吼,树荫重重里时不时闪过几只高大狰狞的影子,但那些影子只敢对着雄虫的背影低低吼叫,带着忌惮和恐惧,没有野兽真的敢冲出来。
从密林里走出来的不止伊图兰,还有十几只衣着破烂,浑身染血,面色惨白的军雌。
这些军雌有一个共性:孤强且肃杀,每一只军雌浑身都抑制不住沸腾的杀意,疏离沉默,宛如一头头孤狼。
他们此刻和伊图兰一样,在黑暗的地狱里待久了,都无法适应阳光,微微阖眸。
“嘿!阿兰!我就知道你能从试炼塔里活着出来!”
身后响起一道爽朗的声音,打破了现场肃杀冷硬的氛围,一只手就要朝肩膀上搭去。
伊图兰侧身避开,朝后看去。
那是一只身材高大挺拔、眉眼俊朗不乏锋芒的军雌,一双褐色的眼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但周身压迫肃杀的气度,说明这只虫并不是看起来那么开朗无害。
“克洛伊,没想到你也活着。”伊图兰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一个招呼。
被叫做克洛伊的军雌闻言立刻像一只颓丧的小狗,耳朵都垂下来了,幽怨地看了眼冷冰冰的‘军雌’一眼。
“阿兰!什么叫没想到,你该不会以为我无法通过试炼塔的试炼,死在里面吧!”
没错,在所有虫眼里,现在的伊图兰是一只军雌,还是一只很强大的军雌。
“说好的新锐家族要守望相助呢!”
“你这样说太令我伤心了!”
伊图兰没有搭理自来熟的克洛伊,真要说的话,自己和对方也就在试炼塔里有过一面之缘,偶然救过对方一次而已,虽然一开始也没冲着救虫去的。
他回头看向密林后面,足足高耸有近百米的黑塔。
黑色的砖块古老风化,缝隙中还粘腻着干涸的血迹,黑色的乌鸦徘徊不散,时机已到就啄食塔下新鲜的尸体。
那都是试炼失败的军雌的尸体。
“很危险却迷人的建筑对吗?”
克洛伊也朝身后看去,他抱臂感叹道:
“传说这座试炼塔是第二纪元的四大古老家族共同建立的。”
“就是为了从各试炼家族的年轻一代中,择选出强大的军雌成为中流砥柱,为家族出力,家族则给予地位和尊荣。”
“弱肉强食,活下来的才是强者。”
“而我们都活下来了。”
克洛伊目光灼灼看向面前的黑发灰眸军雌。
就军雌而言,阿兰容貌太胜,五官精致美丽,身材匀称颀长,更像亚雌或者是高等级的雄虫阁下。
一开始克洛伊以为对方活不长,甚至还劝过对方回到家族,找个蠢蠢的雄虫嫁了吧,看在这张脸上,说不定会有雄虫善待他几年,总好过无虫祭奠,死在这座冰冷的塔里。
然后然后就被阿兰一脚踹飞了。
“这不是第二纪元的试炼塔,”伊图兰看了几秒,收回目光道:“是第三纪元发家的新锐家族出资建造的赝品。”
克洛伊一愣,连忙追上去道:“哎?你怎么知道的啊?我都没看出来!”
“第一纪元的古老四大家族早已在历史的尘埃里,销声匿迹,就算如今那些家族隐姓埋名挣扎求生,帝国连古老四大家族都找不到,又怎么可能找到家族核心的试炼之地。”
伊图兰脚步没停,朝着对面停着的星舰丛林走去,淡淡道:
“所以这个地方是假的。”
“因为四大家族,虫神的血脉传承,就算拼死也会守护家族核心的试炼之地。”
最重要的是,伊图兰曾听哥哥说过,古老四大家族有着虫神的馈赠,而在这里他感受不到任何古老纪元遗留的精神因子。
伊图兰在星舰前,第一眼就看到一只身穿黑色燕尾服、系着红色领结的安迪。
他朝对面走去。
克洛伊明显想结交阿兰,不管出于对强者的交好,家族的利益,还是心底隐秘的好奇,都催促他问出了这句话:
“对了,阿兰,我是帝都安杜家族的虫,克洛伊·安杜,我的雌父是帝国第一军团的参谋长,你来自哪个家族?”
“试炼塔的规则,不问来历。”伊图兰冷冷回复。
“可是试炼都结束了啊”
伊图兰脚步没停,无视身后的抱怨。
许是这五年的杀戮和黑暗,或者是精神力和实力的提升,他的心中如今只充斥着杀戮和冰冷,就连敷衍的温和的伪装的友好,都不复存在。
甚至还有隐隐的焦躁
在焦躁着什么,
在催促着什么,
在恐慌着什么。
就像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突然要面对阳光,有些许的无所遁形,还有无法面对自己内心深埋的隐秘。
着急去面对五年前留下的烂摊子,却又恐惧五年前留下的爱恨纠葛。
上了星舰后,伊图兰环顾四周,冷冷问道:“就你一个,伊厄兰在哪里?”
安迪抬眸快速看了一眼周身气息冰冷肃杀的雄虫,五年的时光,脱胎换骨,若非那张脸,他都不敢确定这就是那只病弱温和的雄虫阁下。
“家主他”饶是安迪也有些退避那抹冰冷苍白的杀意,声音干涩道:“受邀前往帝国主星,命我给阁下说明这五年间的事。”
“说。”伊图兰言简意赅,随意找了处软座。
“就在5年前,您进入试炼塔以后,以旦家族和科帝家族,局部爆发了几次小规模的战争。”
“两大家族的敌对和仇怨,几乎以光速迅速传遍了整个西星域。”
“这场家族之间的战斗足足持续了三年,期间以旦家族无数次疯狂的、不遗余力的进攻黄金家族,扬言让我们偿还那颗漂浮星里的宝物。”
宝物
这是个很模糊又意有所值的形容词。
但除了两大家族的内部,外虫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宝物是什么?是黄金?宝石?陨铁?还是某只雄虫。
估计所有宇宙里的虫都以为以旦家族说的是漂浮星上的金矿之类的财宝,但伊图兰知道,以旦家族说的这个‘宝物’是自己。
伊图兰垂眸,神情冰冷。
他早有所预料,以烈生宁的性格,是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或者放过自己。
安迪瞥了眼雄虫,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以一种职业素养的死板语气道:
“而这种疯狂的争斗,也吸引了帝国的注意。”
“在帝国的干预下,派出了帝国总军的第一军团,全面镇压以旦家族,原本是要彻底剿灭以旦家族,但诺顿亲王亲自和烈生宁·以旦私下会面,不知道达成了什么协议。”
“以旦家族放弃了乐瑟星这个驻地,全族迁移另一颗废星,转移了所有资源和军事力量。”
“现在有传闻说帝国有意培植第五军团,用于西星域的驻守,大部分虫都认为不是以旦家族,就是我们家族”
“可正式的文书迟迟没有下来。”
“家主就是为了这件事情才去帝国走动的。”
“三年前在帝国的干预下,两大家族的争斗逐渐平息,但却并未完全消失,并以另一种形式存在。”
伊图兰喃喃道:
“第五军团”
“帝国放出了诱饵,是让我们两大家族,互相掣肘,只有一个能存活下去的意思吗”
安迪垂眸不语,“伊图兰阁下,还有一件事。”
伊图兰听出了安迪不同之前的语气,不是那种回报公务的冷静语气,带上了几分纠结。
可想起家主伊厄兰的命令,还有这件事情本来就不该瞒着伊图兰。
几秒后,安迪闭目深呼吸,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照片,缓缓放在伊图兰面前的小桌板上,立刻收回手,像个影子一样站在角落里,不再直视雄虫的脸。
伊图兰不用低头,只用微微垂眸,就能看得一清二楚。
不足十厘米的照片里,隔着透明的保温仓,两个浑身赤裸的小虫崽相互依偎在一起,面容精致可爱,大约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样子。
两只虫都是黑色的头发,身上还有为褪的薄如蝉翼的甲片,一只身上干净白皙宛如干净的云团,一只脖子上隐隐约约有金色的虫纹。
一只雄虫崽、一只雌虫崽。
而在照片的右下方,自带水印:
第三纪元虫神历161年7月1日22:34:01。
刚好是自己离开乐瑟星,抛弃烈生宁的一年左右。
一连串缜密的时间线在脑海里飞速闪过,当伊图兰看到虫崽脑袋上、和自己一模一样、稀有罕见的黑色胎毛,其实就什么都明白了。
漆黑冰冷的眸子,像冰面一寸寸裂开。
伊图兰听到心脏的跳动,一股滚烫的热血冲向脑门,诈开所有思绪,然后又瞬间凝固,黑眸回复如常。
他带着几分麻木和空洞,一寸寸转动脑袋,看向安迪,声音嗫喏道:
“没有雄父的信息素他们”
“这五年怎么活下去的?”
“不知道,”安迪摇头,“以旦家族将他们保护得很好,除了一开始让我们的密探拍到过这张照片后,再也没有虫崽的消息了。”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死了吗?”
“不知道”
伊图兰撑着小桌板,颤颤巍巍起身,一口淤积于心的血从口中喷出,他听见自己沙哑破碎的声音道:
“那,你知道什么?”
S级的精神力控制不住从身体外泄,整个星舰的白壁像脆纸片一样撕裂,露出里面银色的钢骨,控制室里传来滴滴滴的红色警告灯。
这是报复吗?
这是哥哥伊厄兰对自己的报复对不对?
或者是烈生宁对自己的报复?
他为什么要生下抛弃他的雄虫的血脉?
没有雄虫的信息素,他是如何在孕期保持激素稳定?如何为虫蛋提供营养?那两颗虫蛋该怎么度过幼生期?又怎么能活到现在?
或许,他们已经死了。
伊图兰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
星舰内部狂暴外泄的精神力瞬间收回,就仿佛方才失控的不是他,当情绪的阙值突破上限,意识反而会陷入一种奇异的冰冷。
大脑自动启动情绪剥离,成为一只无情的冰冷机器。
伊图兰闭上眼睛,肤色苍白如纸,声音冷硬如冰:
“试炼塔的试炼,让我的精神力带上了无法控制的狂暴和杀意,我需要能消解杀意稳定精神的星云能量球,去最近的中转星拍卖场。”
安迪从地上支撑起身体,方才的雄虫S级的精神压迫,几乎让他趴到地上,每一寸骨头都传来噼啪的声音,肋骨都断裂几根。
“遵命,”安迪气息虚弱,强撑道:“家主早有预料,Niw09云星拍卖场有此类精神治愈的藏品。”
伊图兰闭上眼睛,淡漠道:“启程吧。”——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会有崽,伊图兰是真的‘抛妻弃子,后面我也不会洗他,他自己也不会洗自己,更不会出现什么火葬场,反而是雌君和崽子在疯狂的追他
第119章 【他是联姻棋子】
第三纪元虫神历166年6月9日, 距离帝国32光年外的西域星海,西域星海是以旦家族新的中央势力所在的星域。
以旦家族军部驻地。
新建玻璃大厦的最高层,不同于外界的钢铁和废土风格, 里面的五十平米的屋子风格温馨,坚硬的墙壁和桌角都用柔软的泡沫包围, 确保三百六十度都营造出一种安全无害的环境
地上铺着暖色毛茸茸的地毯,角落里堆着各种颜色、形状各异、帝国当下最时兴的卡通公仔, 不过没有一只公仔是胳膊腿儿齐全的, 不是被揪掉眼睛,就是撕开里面的棉絮,还有的扭曲了胳膊。
堆成小山的公仔里突然爬出来一个哼哧哼哧的小身影。
三头身圆润的崽子,漆黑的短发修建成蘑菇头,露出一张憋红带着奶膘的脸,黑色圆溜溜的眼睛像迷失的小鹿,可一张口就破坏了这份可爱乖巧。
“这群该死的虫子!他们这是非法禁闭虫崽!”
“这是虐待!我要将他们全部送到帝国审判所!审判!”
“你还傻坐着干什么!”
小奶音凶凶的。
四岁的雄崽露恩双手叉腰, 随手拿起手边的一个黄色方块公仔朝角落里砸去,又走到紧闭的门前, 踹了不痛不痒的一脚, 气鼓鼓道:
“喂!外面的虫子!”
“快去给我找烈生宁!让他速速来给我认错!我要黑森林蛋糕才能原谅他!”
角落里和公仔融为一体的虫崽缩了缩腿,雌虫崽和气鼓鼓的雄虫崽五官很相似,但比起雄虫崽嚣张外放的气势,雌虫崽多了份内向安静。
赞恩有些委屈地缩了缩腿, 怀里抱着草莓抱枕, 露出一双继承自雌父的赤金色眼瞳,委屈地看着雄崽,小声嘟囔道:
“你昨天,才因为偷吃了巧克力, 掉了一颗虫牙才,才被雌父禁食的”
赞恩用不赞同又弱弱的声音说:
“你,不能再吃蛋糕了。”
“雌父会,生气的。”
说到这里,赞恩很悲伤。
明明吃巧克力的不是他,偷偷跑出去的也不是他,可是从小到大,他和他的双胞胎兄弟,往往有福对方先享受,有难却一起承担。
所以,如今被关禁闭的是两只虫。
露恩捏紧了小拳头,愤怒点燃全身,“可恶!我都要饿死了!还不让我吃蛋糕!是想让你唯一的宝贝哥哥饿死吗?”
赞恩弱弱道:“我才是哥哥”
明明他才是先破壳的虫,周围的虫都说他是哥哥,哥哥要保护弟弟,雌虫崽要保护雄虫崽,但很显然,他的弟弟倒反天罡,一心想当哥哥。
露恩压根没听到那句话,或者说听到了也自动忽略。
一听自己不能再吃蛋糕,宛如世界末日,嗷呜一声,就朝赞恩扑过去,又啃又咬,气得眼泪都飙出来了。
“呜呜呜我要吃蛋糕!我要吃草莓!我要吃星空莓果!”
赞恩神情平静,显然没少见识这副场面,一点也没有反抗,任由雄崽咬着他。
咬了半天,除了胳膊和手上有对方黏乎乎的口水,皮肤有些红外,就雄崽那软软的牙齿,毫无杀伤力。
赞恩再一次清楚地认识到,雄崽是多么弱小的存在,需要雌虫好好保护。
他将自己的胳膊从雄虫的牙齿里解救出来,还认真看了看对方的牙齿,小脸严肃问道:
“露恩,你的牙齿还好吗?嘴巴,嘴巴酸不酸?”
露恩一把拍开对方的小肉爪,摸了摸下巴,“有点酸,都怪你,谁叫你的肉这么硬,一点也不好啃!”
赞恩看着弟弟哭红的脸褪色后,透着病态的白,拉着弟弟走到中央的小桌子前,严肃道:
“你饿了,那有饭,吃!”
照顾他们的保育虫早就准备好了虫崽一日所需要的食物,有香喷喷入口即化的海兽肉,泡着基因所需的五颜六色药片的冲剂,还有做成好看心形图案的黄金蛋。
一切的审美都迎合着虫崽的喜好。
露恩看到水杯里花花绿绿的药片,想起从记事开始就没断过的药片,抿着嘴巴,小拳头握紧,一把推翻小桌板。
桌子和餐盘混着食物洒了一地。
“我才不要吃这些难吃的药!”
“不,不难吃的,水果味。”赞恩想要安慰弟弟,可他年纪小,来来回回只能说出相似的话,“不吃,你会生病。”
从小弟弟的身体就不是很好,每隔几天就要生病,偏偏露恩又不是能耐心静坐的虫,一逮着机会就溜出去玩,回来身体会更差。
“生病就生病!”
露恩小胸脯起伏,抬脚踹了踹地上的桌子腿,气得脸色涨红,但唇色却更惨白。
“死了最好!”
“我们就不该出生的!就连雄父都不要我们了!还活着做什么!”
赞恩也破防了,一听雄父两个字,他嘴巴一抿,也泪眼花花,哭成一团,于是两只虫崽抱成一团,一只哭得比一只凶,差点掀翻墙板。
“呜呜呜,我要雄父!”
“一定是因为烈生宁那只虫子的错,他长得那么凶那么可恶,雄父才逃走了!”
“我们是没有雄父的虫崽,呜呜呜”
当虫崽房间里传来踹门的声响的时候,就已经有虫去通知家主了。
紧闭的门缓缓打开,烈生宁看到的就是一片狼藉,两只虫哭成一团的样子。
雌虫基因就是弱肉强食,当赞恩察觉到门口冰冷压迫又熟悉的气息,早就止住了哭声,他还是很怕不苟言笑,眼神冰冷的雌父的。
赞恩抬起小脸又快速低下,看着脚尖,声音恭敬道:“雌父。”
军雌一身黑色立领军服,肩披黑色及膝军袍,扣子扣在最上面的领子,一丝不苟,寸头露出锋锐深冷的面孔,立体深邃,五官凌厉。
面颊上的肉消减几分,这份消瘦显得他比五年前锋芒更盛。
一双赤金色的眸子深冷,没有丝毫温暖,眉眼冷峻隐藏着深深的疲惫。
眼珠子像精密的机器一般,在虫崽屋子里扫视,落在横七竖八的公仔上,掠过被掀翻的餐食,最后定在两只虫崽哭花的脸上,眸光泛起涟漪。
但只是一瞬,很快就冰冷下去。
“谁干的。”声音低沉冰冷。
赞恩身子一抖,虽然雌父从来没动手伤害过他们,但是每当对上那双冰冷死寂的赤金色眸子,本能有些怵。
“是,是”我。
赞恩怕雌父真的惩罚,本想站出来承担,却被旁边的露恩一把推开。
“我干的!”露恩挺起小胸脯,仿佛不是在承认错误,而是接受褒奖似的。
露恩就像感知不到军雌身上冰冷骇虫的气势,理所当然道:
“烈生宁,我生气了!要一块儿黑森林蛋糕、草莓奶昔、大白兔奶糖才能原谅你!”
几秒过后,就在赞恩感觉空气紧绷,有些难以呼吸之际。
一道低沉压抑的轻笑响起。
烈生宁眸光定在雄虫崽的面庞上,那张和那只没有心的雄虫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却更稚嫩更生动的脸上,眸光闪烁,不咸不淡道:
“你有牙吃吗?”
露恩小脚愤恨踱地,他都气得一天没吃好吃的,气鼓鼓的脸上闪过一抹委屈:“你是不是想饿死我!”
烈生宁没有丝毫心软和退让,淡淡道:“要么吃饭,要么饿着,自己选。”
“那我选饿死!”
露恩一点都不怵这只神情冰冷森然的雌虫,也许他心底早就察觉,对方根本就不会也不敢让自己饿死。
他哼了一声:“早早饿死,早早投胎,换个蛋出生,说不定就能看到雄父了呢!”
烈生宁眼皮子一跳,眼眸划过一抹厉色。
赞恩小手拽了拽露恩的衣角,不等他说什么,雄崽脸色一白,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露恩!”
赞恩连忙抱住雄崽软绵绵的身体,朝雌父看去,而有一只虫比他更快,烈生宁快速检查露恩的身体,然后一把抱起雄崽的身体,朝外走去。
“你在这里老实待着!”
赞恩一脸着急,但是知道自己跟着只会让雌父分心,只能焦急看着雌父快速远离的背影。
“沙加索叔叔,露恩不会有事吧。”他面带不安,朝门口一直伫立的军雌看去。
副官沙加索摸了摸赞恩的脑袋,面容复杂,却给了虫崽一个安心的笑,“不用担心,等医虫给露恩检查过身体,他会没事的。”
距离虫崽房的隔壁,就是无菌隔离的治疗室。
白色长方形的手术台上,躺着一只气息微弱,脸色苍白的雄虫崽,白炽灯的照射下面容透着病气的白。
闭上眼睛的虫崽,没有了方才的生气,小胸脯艰难微弱的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我这边备用的精神补充剂,早就用完了”
穿着白大褂,神情冰冷的医生,拿着仪器扫视一边露恩的身体,推了推鼻梁上的黑色眼眶。
态度一如既往的专业无情道:
“赞恩倒还好,雌虫本就适音度高,还能再坚持几年。”
“可雄虫崽的存活率本就小于雌虫崽,何况雄崽从降生初期就需要来自雄父的信息素。”
“再没有直系血亲的精神安抚,露恩活不过一年,至于赞恩大概还能坚持几年吧,但也不可能活到成年。”
可他们都知道,所谓的雄父早就下落不明,失踪足足快5年了。
而在宇宙里,找一只故意想要隐蔽行踪的虫,无异于大海捞针。
烈生宁后槽牙凹陷一道阴影,眼眸闪过一抹腥红,现在没有时间悲伤和犹豫,他直接问道:
“直接说你的解决办法。”
医生收回检查的器械,抬眸道:
“是有一个办法,用蕴含宇宙精神能量的宝物替代的信息素,但这类宝物早就被底蕴深厚的家族收藏,一般市面上不作为商品流通。”
烈生宁只冷冷看着医生,这五年的时光,让一只桀骜不驯、乖戾嚣张的虫变得深程内敛,冰冷沉默。
“不过”
在雌虫越来越冷的目光下,医生话头一转:
“我有私密渠道得到消息,Niw09云星拍卖场会在三天后拍卖此类压箱底的宝物。”
“机会难得,但我并不保证一定就对雄虫崽有用。”
烈生宁看着睡着还不断蹙眉的虫崽,眉头下意识也跟着皱起来,“我知道了,谢谢。”
“祝你得偿所愿。”
医生看烈生宁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是一定会去的。
毕竟作为雌父不可能看着自己的虫崽就这么早逝,而烈生宁为了生下这颗双黄蛋,当年都忍过多大的痛苦、流了多少的血,先暂且不论。
“还有,我是一名医生,这是我的本职工作。”医生取下眼镜,用口袋里随身携带的无菌纸巾擦了擦,随口一提般说:“你也不是什么礼貌的虫子。”
“还是谢谢。”烈生宁嘴巴开合,往常能言善道,开口吐不出什么好听话的虫子,突然词穷了。
因为,除了这两个字,他也不知道说什么。
你不能指望一只深处深渊,只有黑暗和悲伤的虫子,还能随时保持幽默和戏谑。
看着军雌离开的背影,医生带上眼镜,模糊的视线回复清明,作为医生可以解剖无数生物,看透他们的五脏六腑,但却无法彻底读懂所谓的心。
他少有的问了一句和医学无关的话,诚恳的好奇道:
“我很好奇,你现在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因为爱还是恨?”
烈生宁脚步一顿,指尖无意识摩挲左手上微微褪色的丝绸丝带,一直隐藏在衣袖和黑色衣料里的丝带,唯有主动触摸,才露出一抹淡色。
“有区别吗。”
他低声道,然后迈步离开治疗室。
医生不会明白,也没懂这个回答,因为烈生宁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心情。
午夜梦回的时候,他不是没有梦到过那只无情无义、弃他而去的雄虫。
在梦里,他痛哭流涕过,诉说思念过,甚至报复过,但最后的最后,画面却定格在一张皆大欢喜,一家团聚的相框里,有他,有那只雄虫,有赞恩和露恩。
不知道是哪一天,黑暗中惊悸醒来,
一个无比确信以及肯定的答案铭刻在脑海,
若真有一天,他见到了那只没有心的雄虫,第一句话绝不是——
我们的虫崽死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相见
第120章 【他是联姻棋子】
Niw09小恒星, 云星拍卖场。
星轨上排着密密麻麻的星舰和飞行器,都是来参加这次拍卖的各方势力,有各大家族的贵族虫, 有帝国的军雌,有各方隐秘势力的虫子, 甚至还有隐瞒身份的罪虫。
盖因云星拍卖场所拍卖的物品五花八门,从能源矿石到军部武器, 稀有宝石到基因药剂, 无所不涉猎,总能满足一方的需求。
末尾排队的一艘不起眼的星舰上,玻璃窗上贴着一张微微变形的脸。
“哇,”露恩两只手扒在窗户上,发出一声感叹:“好多大怪兽啊”
“烈生宁,我们这是去哪里!”
两只虫崽好奇又激动的目光齐齐看向身旁的虫。
后者手里拿着光脑快速阅览着最近的时事热点,当光脑上快速闪过一段文字时:
[@星河日讯:帝国有意扩充四大军团, 培植第五军团,目前议会正在热烈讨论该项目有虫认为此举是虫帝加强中央集权的政治趋势, 还有虫则认为浪费帝国资源和兵力, 无意义花费中枢财政]
[@奇点新闻:第三纪元古老四大家族已是夕阳西下,新锐家族的崛起势不可挡,伴随着古老家族退出宇宙的舞台,是否意味着古老的虫神早已成为历史书本里的神话, 虫族新生年轻一代几乎没有虫真的信奉虫神了。]
[关于帝国有意扩充第五军团, 是否意味着要淘汰信奉虫神的古板军雌呢?]
烈生宁指尖滑动的动作一停,赤金色的眸光定格在[第五军团]上,眸光微眯,眼眸深了几度。
“烈生宁!”露恩见对方不理睬自己, 一只手扯了扯对方的袖子,不满道:“我们要去哪里!可恶,居然敢无视我。”
烈生宁危险的眸光散去,抬眸看了眼雄虫崽苍白的小脸,沉默三秒后道:“老实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说罢,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直接提溜起露恩的衣领,单手就将虫崽放在他的儿童座位里,就像塞一块儿抱枕,智能椅自动拉紧安全带。
然后他朝愣在一旁的赞恩看去,后者只用一个眼神,立刻就乖乖跑到虫崽椅里坐好。
“可恶!你太粗鲁了!”
露恩气得满脸通红,两只小手拍了拍椅子的把手,泪眼花花道:
“我知道了,怪不得雄父不要我们了,一定是因为你这只粗鲁的虫子!”
烈生宁呼吸一顿,第一次认真直视着雄虫崽。
那双源于雄父基因的黑发黑眸,黑色的瞳仁漆黑剔透,像泡在清泉里的黑曜石,闪烁着水光,眼底全是愤懑还有委屈,但更多的是对自己的抗拒。
自从露恩降生开口会说话以后,他从未叫过雌父二字,开口张口就是烈生宁。
仿佛抗拒和讨厌自己这件事铭刻在了血脉和本能里。
雄崽一出生就如此讨厌自己,是因为他的雄父也一如既往的讨厌自己吗?这也是血脉和基因里遗传的吗?
烈生宁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然后是迟来的麻木的痛。
赤金色的眸子闪过冰冷森然的光,一直盯着一只虫的时候,还是很吓虫的。
赞恩吓得小脸苍白,有些呼吸不过来,小手戳了戳露恩的肩膀,他快要哭出来了,为什么自己的双胞胎弟弟总是这么看不懂雌父的眼色。
“露恩,别说了,快,快给雌父,道歉”
“我才不要!”露恩无所畏惧,眼眶红红,倔强的瞪回去,一股谁怕谁的气势。
烈生宁深吸一口气,收回了骇虫的目光,就在两只虫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们却听到这句话。
“雄父没有不要你们。”烈生宁的声音干涩道,眼底划过一抹自嘲。
那只雄虫不要的只是他而已。
若是对方知道自己当初怀了蛋,结果会有不同吗?
他闭上酸痛的眼睛,深深呼吸着,平复每一次呼吸带来的钝痛。
不能深想。
烈生宁不是没想过,可若伊图兰因为自己怀蛋而留下来,他未免又太可悲了。
两只虫崽都是一喜,眼睛亮亮的。
“那,那雄父什么时候回家?”
“快了。”
最后这句话,烈生宁说的很坚定,甚至是决绝。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找到对方的!
让那只雄虫回到他该在的位置上!
一黑一白的两艘星舰,在星轨航道上,几乎擦身而过。
静坐在浮空椅上,闭目养神的伊图兰,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敏锐的精神海域传来刺痛,好像和什么重要的东西错失交臂。
但这种感觉很快消失,就仿佛是一场错觉。
随着星舰的一阵颠簸,他们到目的地了。
安迪看了眼雄虫漆黑水缎般的黑发,低声提醒道:
“伊图兰阁下,为了安全起见,您的发色还有瞳色需要做一定的处理。”
伊图兰用染色剂将黑发染白,又将带上浅灰色的瞳片,然后拿起安迪给他准备的金色虫翼形状的面具,遮掩住上半张脸,最后用黑色斗篷盖住脑袋,才走出星舰。
拍卖场前汇聚的队伍中,大多数虫都和伊图兰一样,戴着面罩面具,身披斗篷。
如果拍了什么稀有的宝物,为了防止别虫的觊觎和抢夺,大部分虫都会隐瞒身份,免得招惹是非。
除了伊图兰所在的队伍,另一侧还有加密通道,一般是为尊贵的雄虫阁下或者有背景有财力的VIP准备的。
伊图兰站立的队伍,虫子就比较拥挤,还有几个素质较差或者脾气暴躁的军雌推搡,差点打成一团。
不过伊图兰周围就没有这种情况,他身边的军雌都会下意识远离这只黑袍虫。
因为他们隐隐能感觉到这只虫周生散发的杀意和冰冷,尤其是精神海在疯狂闪烁警报,那是对比自己强大的存在的本能畏惧。
这也是伊图兰这次来拍卖场的目的,就是为了找到接近宇宙本源精神能量类的物品,解决他身上积累五年的杀意。
“各位宾客请入座,我们今天的第一件拍品是乌木树苗”
灯光璀璨的层层台阶下,中央的拍卖台前,一只身穿亮片西服的雌虫,戴着耳麦和话筒,热情洋溢的为大家介绍拍品。
两只穿着轻凉的亚雌,推着滑轮车,上面盖着红色丝绒布,走到灯光下。
“这类乌木树苗有极强的生存能力,据说在第一纪元的时候被古老的虫神殿奉为神树,因其生长的乌木有稳定环境、安抚精神的作用”
“出价10000金矿石,请感兴趣的宾客出价!”
“如今因为时间和环境的变化,此类树苗生存量大减,一颗价值半个星球的矿石,用来栽植在家里,或者送给雄虫阁下都是再好不过的礼物”
伊图兰和安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件件拍品过去,大礼堂般的现场也热络起来,大约过了一个半小时,拍卖进入了尾声。
“最后一件拍品!星沙能量球!”
主持虫的声音略显疲惫,但热情不减,清晰的声音回响在拍卖厅的每个角落。
“星沙能量球这个拍品有价无市,各位应该很少听过,此类宝物内的能量提取于宇宙深空,经过过滤只保留了宇宙中最纯粹洁净的能量。”
“而这种能量,对于雌虫暴动的精神来说确实没有什么大的作用,可对于雄虫阁下而言,却能提高一个等级的精神力!”
此话一落,原本冷寂的拍卖厅,瞬间火热起来。
虽然军雌对这种鸡肋的能力球没什么需求,但若是送给心仪的雄虫阁下,对方肯定会开心啊!
“起价千万虫币!”
“我出价一千一百万虫币!”
“两千万!”
“五千万虫币!”
安迪看向身旁始终没有出价的伊图兰,提醒道:“阁下,我们不出价吗?”
伊图兰冷眼看着台下上蹿下跳的虫子,淡淡道:“我们不出价。”
安迪:“???”
伊图兰:“等拍品被VIP拍走后,我们再动手。”
安迪:“!!!”
这个动手是他想的意思吗?
怪他的想象力太贫瘠,居然忘记了还有这条路可以走。
伊图兰不用看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解释道:“星沙能量球快要被炒出天价了,若我们正当拍走,必然会暴露财力,那些错过拍品的虫难保不会调查我们的底细。”
“只能走暗路。”
安迪恍然大悟,郑重点头,是他错怪雄虫了。
台上重复金额的主持虫忽然捂着右耳,似乎有台下有虫在传递什么信息,然后他立刻激动道:
“一亿虫币!”
“诸位,有VIP客户出价一个亿虫币!”
“还有没有更高的出价?”
台下一片死寂。
“可以了,你先去探路,确定拍品后,给我传递消息。”伊图兰低声对安迪说。
台下的拍品被工作虫又推向后台的加密走廊,应该会直接送到VIP客户的包厢里。
伊图兰因为杀意外泄,他现在不敢用精神探测。
难保现场没有S级的强大军雌,对方一定会察觉自己凌厉的杀意,引虫瞩目就得不偿失了。
他的目光只是隐晦看向二楼的一处单面玻璃,整个拍卖场,只有二楼右侧的玻璃那里,有一种令他忌惮的气息。
而在单面玻璃内部。
烈生宁单手插兜,一只手摇晃着玻璃杯,澄澈的酒液里冰块儿晃动,折射出橘红色灯光的绸丽,赤金色的眸光冷冷睥睨着被自己一锤定音拍下的星沙能量球。
紧绷的神经才松懈几秒。
可是很快,余光里有一抹身穿燕尾服高挑的军雌一闪而过。
他指尖猛地用力,捏碎手里的玻璃杯,酒液和冰块从指缝滑落,红色的血迹也点点落在地毯上。
不会认错的,那只雌虫
安迪!
伊图兰身边的执事官!
站在门侧,确保安全的沙加索,第一时间察觉到了烈生宁的异样,连忙上前问道:
“家主,发生什么事情了?”
烈生宁的眼睛瞬间腥红,像一只瞄准猎物的猎鹰,胸膛急促起伏几下,他猛地闭上眼睛又睁开,这一刻他忘记了所有的一切,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执事官安迪在这里,是否代表那只雄虫就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烈生宁呼吸急促,直接暴起,朝门口冲去,留下一脸懵逼的安迪和坐在地毯上玩积木城堡的两只虫崽。
“烈生宁又发什么疯?”
露恩头也不抬,继续摆弄自己的方块儿积木,小大人一般叹了一口气道:“真是的,他太不省心了,这样什么时候才能找回雄父啊。”
赞恩一脸担忧看向门口,然后对沙加索道:“沙加索叔叔,你要不要去看看,雌父,我们乖乖待在这里,不跑。”
沙加索确实很担忧家主的状态,尤其是近几年对方的精神一直紧绷,就像拉满弓弦的弓箭,什么时候断裂都不奇怪。
好在这里是专为VIP贵宾准备的私密宝箱,安全和隐蔽性都有保障,门口也有以旦家族的核心军雌守卫。
确认了环境的安全后,沙加索又嘱咐了门口守卫的军雌几句话,然后朝着烈生宁离开的方向追过去。
棕色的合金门紧闭后,VIP02号房间立刻安静了下来。
露恩偷偷瞥了一眼紧闭的门,然后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压抑着激动的小嗓音道:“赞恩,我给你看一个好东西。”
小手摸向口袋。
赞恩眨巴着赤金色的圆眸,凑近小脑袋,有些好奇露恩会给他看什么东西。
露恩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小方块,然后展开再展开,是一张有些褪色的照片。
照片里画面里,背景是一栋古朴高大的沙城堡,而在城堡前,彩色丝绸漫天,阳光是金色的,画面是温暖喜庆。
最重要的是,照片的核心,是两只两只相携,姿态亲密的一对儿虫。
其中一只眉眼嚣张桀骜的虫他们很熟悉,是烈生宁,他们的雌父,而另一只黑发黑眸,面容美丽温柔的虫
答案好像不言而喻。
赞恩两只手立刻捂住嘴巴,支支吾吾说不出话,但是眼圈红了。
露恩激动道:“你看,和我们一样都是黑头发,黑色的眼睛,一定是我们的雄父!”
赞恩伸出小手,想要触碰照片里那只气质温柔沉静的虫,又怯怯收回手,吧唧一下,眼泪砸在照片上。
“可,可我的眼睛”赞恩想说他的眼睛是赤金色的,和雄父不一样。
呜呜呜,他一定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便宜虫。
“笨!”露恩恨铁不成钢道:“我是雄虫崽,所以眼睛和雄父一样是黑色的!你是雌虫崽,你的眼睛当然和烈生宁一样啊!”
赞恩眼泪定格,嘴巴微微张大,第一次用崇拜的目光看向雄虫崽。
露恩扬起脑袋,自豪道:“一定是这样的,我发现了真相!”
然后两只虫崽靠在一起,眼睛黏在照片上,久久地欣赏着照片里的黑发雄虫。
“像,”赞恩看看照片,又看看身边的小雄崽,重重点头道:“露恩,你和雄父长得好像。”
露恩的脑袋扬得更高了。
“不过,照片,是从哪里来的?”赞恩问。
“我从烈生宁书房里偷的。”露恩一点儿也没觉得有问题。
“偷,偷东西,不好。”赞恩着急了,“雌父,会生气。”
“哦,”露恩干脆道:“我光明正大拿的。”
露恩脑袋歪了歪,觉得这句话有问题,又好像没问题,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这时,门口想起了两道敲门声。
“你好,您拍卖的物品已送到。”
“放在门口”
接着两道闷哼声响起,然后重物落地的声音。
咔哒咔哒,齿轮转动的清脆声,就像在拨动表盘,门开了。
一抹高挑挺拔,身穿拍卖场西服,面罩金色虫翼面具的虫,推着金色推车上的拍品,缓缓进入房间。
伊图兰先将门口两只物理性陷入沉睡的军雌提到门内,然后转身关上合金门,这才分出精力打量屋内的环境。
当对上两只虫崽清澈警惕的目光后,他陷入了沉默。
露恩比较胆大,他看着面前的虫,立刻大声问道:“你是谁?”
赞恩很敏锐,看了一眼堆在脚落里保护他们的军雌,小脸煞白,尤其是面前这只虫子周身肃杀血腥的气息,简直比雌父还要可怕。
他立刻拉着露恩,躲到沙发后面,声音颤抖但依旧保有理智道:“我,我们什么都没看到”
“也没有钱。”
“对!我们没钱!”露恩将脑袋从沙发后探出半个,补充道:“但是我们的雌父有钱,他花钱如流水,只要你放过我们,我们就交出他!”
赞恩惊悚地看了一眼露恩,“”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伊图兰:“”
两只小虫和一只大虫,大眼瞪小眼,持续了好几秒却仿佛跨越了五年的时光和岁月。
“你们,”伊图兰声音微微沙哑急促,“叫什么名字?”
赞恩:“我们不能告诉”
露恩:“我叫露恩,他叫赞恩,我是哥哥,他是弟弟!”
赞恩:“”明明我是哥哥,已经没有力气去纠正了。
伊图兰缓缓上前一步,步伐沉重,可看到两只虫崽害怕惊慌的表情后,又后退了一步。
“别怕,”他转身走到拍品那边,不再将压抑的目光落在身后的虫崽那边,“我不会伤害你们,只是取走一个东西。”
虫崽其实很敏锐的,在察觉到伊图兰没有伤害他们的意图和举动后,立刻支棱起来。
露恩立刻探头探脑道:“你要偷东西!”
伊图兰拿出星辰能量球的动作一僵,他觉得自己这个示范对三观未树立的虫崽不正面,于是解释道:
“我这不是偷,我是光明正大的取走。”
“会付钱的。”
露恩和赞恩对视一眼,他们都觉得这句话很熟悉。
“可,可我们的雌父已经付过钱了!”赞恩弱弱道。
伊图兰将星辰能量球收回储物带里面,然后再次朝身后的两只虫看去,他用精神里彻底扫视了一遍两只虫崽的身体情况,眸光暗了一度。
发育迟缓,精神紊乱,体质更是比一般虫崽要弱小,早夭之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自己。
伊图兰几乎没有迟疑几秒,以他现在的精神力,彻底重塑两只虫的精神海完全可以轻松做到,他超前走了两步。
手腕上的光脑突然传来震动声,是安迪拨打过来的通讯,伊图兰立刻接通:
“东西已经到手了,你在哪里?”
光脑对面没有回复。
“安迪?”伊图兰很敏锐,察觉出不对劲。
光脑对面依旧一片死寂,但比方才不同的是,有微弱却粗重的呼吸声传来,就仿佛有虫在压抑着汹涌的情绪。
不对!安迪出事了!
伊图兰举着光脑,走到房间另一个角落,冷声道:“光脑的主虫呢?直接说吧,你想要什么?”
这一次,光脑对面明确传来一道压抑诡异的笑声。
当笑声响起的时候,伊图兰头皮发麻,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隔着光脑,带着电流质感的声音,徐徐道:“我想要什么难道雄主你,不知道吗?”
伊图兰心脏扑通一声,此时此刻,他突然察觉,比起久别重逢的悸动,他此刻更多的是恐惧。
一种对未知和可能袭来疯狂的恐惧。
因为他也无法保证,更无法控制,烈生宁究竟会如何报复自己,经过五年的积淀,他心中的感情会进化成什么样的野兽。
“烈生宁”伊图兰的声音艰涩,但依旧以一种冷静的语气安抚道:“不要伤害安迪,我们之间的事情和他无关。”
光脑对面的通讯,足足沉默了十几秒。
然后爆发出一道尖锐急促的喘息,和疯狂的大笑,这笑声越来越大,几乎要穿过光脑里的电磁通道,破开耳膜,大脑钝痛。
伊图兰仿佛都能看见那张疯狂乖戾的面孔,带着狰狞和痛楚,疯狂大笑。
“安迪安迪安迪安迪安迪”
光脑里的虫字句密集,以一种令虫寒颤的语气,快速道:“五年了,亲爱的雄主,你就没有什么话要对自己的雌君说吗?”
声音一冷,语气森寒道:
“如果从你的嘴巴里,再说出别的虫的名字,我真的会宰了这只虫子!”
伊图兰冷静分析着,看来烈生宁还有一定理智,没有杀死安迪,毕竟安迪若死了,对方就少了一张筹码。
伊图兰闭目,他知道现在不能再回避了,主动道:“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光脑通讯又安静几秒。
对方轻笑一声,笑声有着淡淡的愉悦还有自嘲。
“终于不逃了?五年了,我以为你会回避我一辈子”
语气弱下去几分,然后烈生宁立刻冷冷道:“定位发给你,三分钟内我若见不到你,我就宰了这只虫子。”
“雄主”
“我真的,很想念你哦。”——
作者有话说:此刻的烈生宁:真的很想雄主
此刻的伊图兰:他真的很想杀我(毕竟做了亏心事,我是真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