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他是私奔疯虫】
清晨。
当佩思·克莱因醒来的时候, 昨夜荒唐的记忆如潮水袭来,他动了动身子,这才注意到自己在无意识中几乎整个人都缩到某只军雌宽阔结实的胸肌里。
这太不成体统了。
也不像自己。
太软弱。
佩思·克莱因眸色一暗, 闪过清晰的冷酷。
他扶了扶抽痛的额角,就像喝了一晚上高浓度的酒, 有一种昏昏沉沉的醉宿感。
而莫名其妙烦躁的他看到军雌睡得一脸香甜的样子,莫名来气。
“起来。”佩思·克莱因用胳膊肘推搡。
后者赤。裸的身子不适应般动了动, 没醒来, 长臂一捞。
佩思·克莱因被一只有力健硕的胳膊箍在胸口,呼吸都不畅了。
炎奥·多罗罗鼻息下意识蹭着雄虫凹陷的肩窝,嗅着熟悉安心的馥郁香气,下意识道:“我在。”
“思思,别哭”
你大爷的,谁哭了。
佩思·克莱因眉心狠狠皱起,斜觑这只大胆放肆的军雌, 这才注意到对方眼下带着青色,像是一夜未睡似的。
什么情况。
佩思·克莱因不知道昨夜他闹了一晚上, 前半夜用那里折磨炎奥, 后半夜用眼泪折磨对方。
炎奥·多罗罗不敢睡,只能清醒地哄了这只雄虫一个晚上。
两根手指无情地掐住炎奥·多罗罗的鼻子。
炎奥·多罗罗呼吸不畅,他一睁眼,就对上雄虫面无表情的面孔, 明明冷得冻虫, 却心底一暖。
开口的嗓音疲惫沙哑:“思思?”
佩思·克莱因蹙眉道:“醒了就给我松手。”
炎奥·多罗罗身子一僵,这才注意到自己把雄虫当抱枕了。
佩思·克莱因的四肢修长匀称,体温略低,身体像一尊玉铸的琉璃, 与雌虫健硕火热的身躯截然不同,炎奥·多罗罗哪怕在睡梦里也只是轻轻圈着,不敢用力碰。
身上的力道一松,佩思·克莱因利落地掀开被子,下床,优美赤裸的脊背一闪而过,他拾起床脚的衣服穿上。
他一边系纽扣,一边瞥了眼床外明媚的日光。
佩思·克莱因看向僵在床上看呆的雌虫,问:“你不用去议院入职吗?”
都日上三竿了还不醒?
在记忆中炎奥·多罗罗可不会睡懒觉,在军校的时候力争上流,每门课程都要拔尖第一,入职军部的时候更是一年半载才回帝国一次。
那段时间,是佩思难得的自由时刻,他想终于甩脱牛皮膏药了,每天都神清气爽得不得了,心情别提有多美丽。
至于那些每月寄回来的礼物,也被他命令管家虫代收,从来没看过一眼。
炎奥·多罗罗目光似被烫到,下意识揪住被子盖住人鱼线以下,但上半身布满暧昧的痕迹,有的甚至咬出了牙印,他含糊回道:“议员入职还不着急,雌父说这几日先让我休新婚假期,多陪陪你。”
佩思·克莱因余光瞥到雌虫扭捏似小媳妇的举动,嗤笑一声:“你捂什么捂,你身上我哪里没看过。”
反正佩思·克莱因是不在乎自己被雌虫看光的。
他们俩小时候就挤在一个游泳池里洗澡,还互穿过一条裤子,共用一个衣柜。
若不是炎奥·多罗罗这个死脑筋一直管着自己,惹小佩思不痛快,他们几十年前就该结义了。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啊。
这也是佩思·克莱因从小就对炎奥·多罗罗没这个想法的原因之一,一方面他本能反对家族这种封建不讲理的无情联姻,另一方面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真的太熟了。
很难对一只你差点与之拜把子的雌虫来电。
炎奥·多罗罗五指攥起,手背青筋隐隐暴起,小麦色肌肤都隐隐蒸腾着热气。
佩思·克莱因没再注意雌虫的情绪,反而注意力集中在“新婚假期”上,眸色微闪。
他指尖扣上最后一个纽扣,蓦地抬眸,话题跳跃很大。
“你的意思是说卡梅伦议长让你多休几天新婚假期?”佩思敏锐察觉到什么,问:“那卡梅伦上将现在在哪里?”
这个问题其实有些过分和过界了。
帝国议长的踪迹等同于帝国最高机密,哪怕两大家族联姻,那也是建立在合作互利的基础上。
不是一方彻底属于一方,嗯,床上除外。
炎奥·多罗罗沉默片刻,不假思索就把自己的雌父给卖了,“雷丁家族雄虫死亡一事,还是引起了帝国的注意,我估计现在研究院、巡逻部、军部最高长官都在开秘密会议。”
“火场里的一切残留物都被送去了研究院”
炎奥·多罗罗瞥了眼对面陷入沉思的雄虫,神情紧张一瞬:“我怕他们查出了什么。”
佩思·克莱因早有预料,他陷在沙发里,用指尖抵着太阳穴,轻敲,不慌不忙道:“半个山头都被烧了,唯一的证据或许是火焰残留物里的精神因子。”
看雌虫蹭地起床,一副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的样子,佩思·克莱因安抚道:“放心,他们什么都查不出来的。”
“二次觉醒后的雄虫,除了精神力和信息素会产生质变,就连基因序列密码都会重组,他们根本匹配不到我在雄虫数据库里的信息。”
炎奥·多罗罗眉眼一沉,锋利立体的五官就显出几分凶狠,不赞同:“还是太险了。”
佩思·克莱因冷哼:“这点儿风险算什么,难道比起你们军雌在战场上还要凶险?”
炎奥·多罗罗略带无奈:“那不一样。”
佩思·克莱因反驳:“哪里不一样?”
旋即一想这只雌虫素来的尿性,不免嗤笑道:“你不会又要说军雌天生保护雄虫,雄虫只能朝你们下令吧,你别忘了当初四大军团联赛是谁夺了第一。”
“我不是那个意思。”炎奥·多罗罗一阵牙疼。
佩思邻近成年之际,刚巧是两大家族商量婚期的时候,他一个气不过就隐瞒身份,偷偷读了全部是军雌的军校,好在他虽然身量颀长,但身高并不输军雌,足足两个月都没暴露,成绩还不错。
然后就有了四大军团野战联赛一事,野外战斗不同于军校里点到即止的课程,炎奥·多罗罗当时差点拼着被雄虫责打一顿的风险,就要把他的身份给出卖了。
好在佩思·克莱因满口答应让炎奥全程跟随,他才勉强点头。
但佩思·克莱因杀得太凶,差点得了第一,如此显眼的名次,很容易引起学校上层注意,更别提还要在所有虫面前接受领奖。
他脑子一抽就把炎奥·多罗罗的身份牌给换了,结果军雌气得炸毛,因为前十名是拥有随正式军团上战场的资格的。
炎奥·多罗罗不得已跟随第一军团去了远星战场,而他一走,佩思·克莱因恰好在军校临近成年期,信息素逸散,差点引起混乱。
这一下,雄虫身份也暴露了。
佩思·克莱因朝脸色难看的军雌招了招手:“过来。”
佩思把他当什么了,小狗吗?
以为招招手,自己屁颠屁颠就过来?
大脑百转千回地想,下一秒,炎奥·多罗罗已经朝沙发那边走过去了。
只随意裹着黑色丝绒睡袍的军雌,肩宽窄腰,长腿交叠间浴袍翻转,系得松散的深V领口露出结实饱满的胸肌,然后是引人遐想的深处。
一抹高大的阴影刚投在头顶,佩思就扣着雌虫的手腕,毫不费力将虫往前一拉。
炎奥·多罗罗身子不稳,膝盖抵在沙发边缘,空着的另一只手撑在雄虫身后,浑身肌肉绷着,脊背微微躬起。
佩思·克莱因挑眉,看着上方雌虫高大的身影,明明是在弱势的下方,可他却好整以暇地盯着神情紧绷的雌虫。
他勾唇,问:“你担心我?”
随口一问直刺心脏。
炎奥·多罗罗撑在沙发背上的手扣入柔软的真皮里,发出咯吱的声响,桀骜冷硬的眉眼略沉。
气压略低。
佩思·克莱因了然:“生气了?”
素白的指尖抵着柔韧触感的胸肌,透过皮肤和骨骼下,是一颗紊乱的心脏。
就在指尖要挑开浴袍领口之际,一只触感粗糙却有力的手扣住他的手腕,对方微微用力。
炎奥·多罗罗突然开口复述记忆中的一句话:
“我愿意离开帝国,背弃家族,撕毁婚约,哪怕背离全世界,只要和你在一起,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
佩思·克莱因总是漫不经心勾起的唇角寸寸淡去,像是一面干净但虚假的墙皮,一块块脱落,露出本来的颜色。
这是十年前他逃婚前夕,曾对罗拉说过的誓言。
“原来”佩思·克莱因嘴唇翕动,木然道:“你当年都听到了啊。”
炎奥·多罗罗的气势一变,带着迫人的压力,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紧紧盯着雄虫的眼眸,似能看穿雄虫伪装的笑容。
“那只叫罗拉的亚雌真的死了吗?”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这个答案对你很重要吗?你似乎很关心那只亚雌的死活。”
炎奥·多罗罗呼吸紊乱,眼眶酸红,突然吼道:“我管他是死是活!我关心的是你!佩思·克莱因!”
“如果那只亚雌只是莫名其妙死了就算了,可我了解你,你好不容易逃离了帝国,逃离了所谓的枷锁,就算那只亚雌莫名其妙死了,你也不会走回头路的。”
炎奥·多罗罗倏地闭上眸,声音艰涩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重返帝国?”
当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炎奥·多罗罗其实早有预感,不论真相是什么,势必不是他能平静接受的。
可他必须知道,祈求道:“告诉我吧,思思。”
身前突然袭来一股力道,炎奥·多罗罗被掀翻在地。
佩思·克莱因一把推开军雌,从沙发上直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居高临下睥睨地上的雌虫,冷冷道:“炎奥·多罗罗,管好你自己,不该问的不要问。”
一只冰冷的指尖触摸到他的下巴,令炎奥·多罗罗浑身打了一个哆嗦,他被迫扬起下巴。
琥珀色的眼眸倔强地闪烁,近乎执拗地盯着脱去伪装,不近人情的雄虫。
指尖用力掐着下巴,佩思·克莱因的两只眼睛闪烁着同样的冷芒和警告:“你该不会以为我纵容了你几次,就能对我指手画脚了吧?”
炎奥·多罗罗神情暴躁,可又拼命压抑着,声音带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到的痛楚:“该死的!你就非得这么对我吗?”
他声音软了几分,偏开目光,小声道:“我只是想帮你。”
佩思·克莱因笑了,眸底毫无愉悦:“帮我?”
“少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词汇来掩饰自己的真实意图,到底是帮我还是帮你自己,你自己心里清楚。”
事到如今,佩思·克莱因早已不对任何虫抱有希望。
“我不需要任何虫来帮我,也没谁能帮谁。”
佩思·克莱因突然松开手,用亲昵又羞辱的力道拍了拍对方的脑袋,扯出一抹艳丽凉薄的笑:
“这个婚约是你自己答应重新履行的,记住,我没逼你。”
“不过你若真心想站在我这边的话,那就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身为雄主的本职不就是让雌君听话吗?”
巴掌轻轻落在雌虫紧绷的侧脸,发出细微清脆的响声。
像调戏又像羞辱。
佩思·克莱因突然抽身离去,朝门口走去,头也不回道:“在你这个雌君没有丧失作用前,好好做这个工具虫哦,我会多使用你。”
“咔哒”,关门的声音响起。
炎奥·多罗罗仍旧维持着跌坐在地上的姿势,琥珀色的眸倏地看向紧闭的门。
执拗又滚烫的目光如有实质,似乎能射穿门,定在雄虫冰冷无情的背影上。
又过了几秒,屋内响起闷闷的笑声:
“还真是,一点也没变啊。”
一如既往的恶劣又真实,尖锐却脆弱——
作者有话说:感觉最近为了存稿,每天脑子里全是这本书,好几天没出门了,就算出门也是在晚上散步,邻居出门是遛狗,我是遛自己
第192章 【他是私奔疯虫】
其实炎奥·多罗罗的担心不无道理。
大火残留的精神因子, 帝国为了查清这个精神因子的主虫,此刻一定在地毯式排查,而研究院那群喜欢研究未知和不解的科研疯子, 谁晓得他们会不会另辟蹊径找到新的鉴定方式。
真正的研究员有多疯狂,为了自己的研究能付出什么, 佩思·克莱因早就见识过了。
佩思·克莱因浑身气势冰冷,埋着头往前走, 周围打扫卫生的工作虫都不敢朝他打招呼。
路过一间房间的时候, 他脚步一顿。
右侧拐角有一间稍显空旷的房间,水晶一样的房间静静安置着一架白色钢琴,晨光从透明的落地窗洒进,光晕里漂浮着金粉金沙,笼罩在钢琴的琴盖上。
佩思·克莱因叫住走过的工作虫:“这架钢琴怎么在这里?”
自从艾舍尔老师死亡后,自己就再未碰过钢琴,也不再欣赏音乐。
路过的工作虫是一只亚雌, 脸上带着细细的雀斑,五官很平淡, 手里推着金色的两层推车, 车上摆着丰盛的早餐,鲜红的兽排,喷香松软的面包,还有石榴果酒。
自从十年前佩思·克莱因闹出过为亚雌私奔的荒唐事后, 家族内部的所有亚雌都被清洗过一轮, 特地将容貌优越的亚雌赶走,生怕再有亚雌蛊惑雄虫的心,令后者做出疯狂的事。
路过的亚雌身子一抖,不敢抬头看佩思优越的面孔, 生怕露出不恭敬的表情,低头老实回复道:
“回阁下,这架钢琴是您的雌君多罗罗少将命虫摆在这里的。”
“多此一举。”佩思·克莱因表情怔愣,复又恢复不屑。
看着光洁的琴盖,佩思下意识指尖微动,似乎想碰那架钢琴又碍于什么不敢上前。
佩思·克莱因硬生生收回目光,冰冷道:“扔掉!”
亚雌快速瞥了一眼雄虫优越的侧脸,小声道:“要和多罗罗少将说一声吗?”
佩思·克莱因冰冷的目光落在亚雌身上,后者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只能看到对方低垂的发旋,区区一只亚雌敢反驳自己的命令?
但这只亚雌态度又很恭敬,似乎碍于什么欲言又止。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多问了一句,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和他说一声?”
亚雌沉默片刻,小声道:“因为多罗罗少将有的时候会进琴房。”
炎奥·多罗罗会弹琴?
佩思的第一反应是疯了吧。
那只军雌没有半分艺术细胞,小时候就像一只冷冰冰执行命令的机器,只有在反对自己的时候才会有几分激动的情绪浮现。
佩思·克莱因真好奇了:“他什么时候开始学钢琴了?”
“从您逃”亚雌声音更小了:“从十年前。”
佩思·克莱因沉默许久。
亚雌悄咪咪问:“那钢琴还扔吗?”
佩思·克莱因能感到自己的唇快于大脑,吐出两个字:“不用。”
亚雌如释重负,低头忙告退。
推车的滑轮声越来越远,佩思·克莱因久久站在琴房门前,白色的发丝轻扫额角,不知在想什么,目光一度有些空远。
直到身旁传来老管家的提醒:“少主,楼下的飞行器已经到了,您是现在启程去英厄姆研究医院吗?”
“走吧。”佩思·克莱因收拢多余的情绪,嘴角又恢复了以往漫不经心又恶劣的笑。
他迈步朝室内电梯走去,玩味道:“也该去看看我亲爱的表弟了,不知道他在医院恢复得怎么样。”
走进电梯内部,佩思·克莱因透过缓缓滑动关闭的光滑镜面,目光落在身侧的老虫子身上。
艾穆是克莱因家族代代侍奉家主的老虫,他有着花白的发丝,清瘦但内蕴精神的身子骨,还有一双总是垂眸、稍显恭敬的眼睛。
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只老管家才更像克莱因家族的核心。
咔哒一声,电梯缓缓下沉。
佩思·克莱因玩味的目光,落在恭敬到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老虫子身上,轻笑道:“艾穆,都十年了,你看起来一点变化都没有,看来你的新主子没有给你分配太多事务。”
老管家艾穆眼皮动了动,头颅更低垂几分,带着白手套的两只手交握,恭敬道:“多谢小主子关心老奴的身体,不过是一只行将就木的老虫子罢了,什么时候化为星灰都不足惜,但小主子不一样,您是尊贵的雄虫”
艾穆掀了掀褶皱的眼皮,内敛但有神的目光落在佩思雪白的发丝上,恭敬道:“不好好保养身体,瞧您年纪轻轻的头发都花白了。”
佩思·克莱因喉咙一哽,“我”这头发的颜色他自己又控制不了,二次觉醒后就是这样子了,可看到艾穆一脸恭敬担心的表情,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皮笑肉不笑道:“你还是老样子啊,总是一脸恭敬地说冒犯我的话。”
佩思·克莱因幼年的时候,除了在雄虫花园学习,更多的时间都是管家艾穆照顾自己。
他出生的时候雄父就亡故了,不知道什么缘故,整个庄园都没有那只雄虫的信息,就像人间蒸发不存在一样。
可佩思·克莱因的存在,证明了那只雄虫的存在,他总不能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至于雌父不说也罢。
佩思·克莱因浑身气压略冷。
老管家艾穆沉声道:“老奴是关心您。”
佩思·克莱因眸光犀利地落在面前的电梯镜面上,看着镜中自己模糊的面容,玩味道:“不知你这十年是否也是这般关心我亲爱的表弟呢?”
老管家艾穆倏地抬眸,犀利道:“小主子您不用试探老奴,老奴一如既往对克莱因家族尽忠,十年前您不惜背叛家族、撕毁婚约,令克莱因家族蒙羞,成为全帝国的笑谈”
“但您既然回来了,按照家族的继承规则,您才是合法的正统继承人,我想这一点在您履行与多罗罗家族的婚约后,不会有异议。”
佩思·克莱因单手插兜,眸光冰冷又犀利,仿佛能看透腐朽皮骨下的灵魂,他问:“你是想说作为家族最忠心且履行代代家主遗训的你,并不会反对我继承克莱因家主之位?”
老管家艾穆声线平稳低沉:“是也不是。”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那是为了什么?”
老管家艾穆低头面无表情道:“老奴是想建言,您不必为了继承权的事情而谋害察尔涅斯·克莱因阁下,他是您的表弟。”
老管家显然是这世上少数了解佩思秉性的虫。
佩思·克莱因蓦地笑了,一只手捂住咧开的嘴巴,肆意地笑着,半是讥讽半是不解道:“噗哈哈哈哈什么时候我们家族开始讲究亲情了?”
笑着笑着,雄虫的眼角似乎带着一抹湿润。
老管家艾穆头颅低垂,只看着自己的脚尖,嗓音平稳有力道:“这十几年来,察尔涅斯的雄父,也就是您的舅舅考斯因阁下一直在照顾您的雌父,希望您看在这一点的份上,也不要伤害察尔涅斯阁下。”
老管家艾穆顿了顿,如果说前面的话还稍带劝告,那么最后这句话则带着权衡利弊的政治分析意味。
“不然属于考斯因阁下在家族的一脉势力,势必会全力反扑。”
哗啦一声,电梯门缓缓划开。
佩思·克莱因迈着步子,速度稍快朝门外走去,似在逃避某种令他呼吸不畅的空间,插在裤子口袋里的手微微颤抖,“雌父么”
佩思·克莱因冷凝的表情复又轻佻,没什么情绪地笑了两声:“你不说那只虫子,我都快忘记他了。”
英厄姆研究医院本就是克莱因家族的产业之一。
其背后的真正出资人是佩思·克莱因的舅舅考斯因·克莱因。
他这个舅舅素来喜欢研究,是帝国研究院的一位研究员,专门研究虫族的基因密码,也负责生产一些为军部提供的抑制剂。
在帝国大范围不务正业、一心享乐的雄虫里面,致力于研究且入职帝国的雄虫算是稀有中的稀有,打着灯笼都难找。
从某种角度上而言,佩思·克莱因小时候受过他舅舅考斯因·克莱因的一部分影响。
他们其实是一类虫。
他们都是相信自己能做出些不一样的事情的雄虫。
思索间,佩思·克莱因早已在医院穿行了几个来回,走到最顶层的VUP看护病房,就听到一道门内传来破防的泣音:
“我到底是不是你的亲雄子!你为什么总是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从来都无视我的痛苦!”
“我知道了!佩思·克莱因才是亲生的对不对!你从小就不喜欢我!”
不用辨认,肯定是他那倒霉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
其实说起察尔涅斯·克莱因和舅舅考斯因·克莱因之间的关系也挺奇特的。
不同于帝国雄父大多溺爱雄子的方式,舅舅考斯因·克莱因对表弟察尔涅斯·克莱因更多是放养、漠视,或者有更重要的事情比关注察尔涅斯·克莱因更优先。
舅舅一年到头都不怎么搭理对方,更没指着表弟去联个姻什么的。
就连因精神躁动死于自己手中的表弟雌君温斯顿,也并非门当户对的贵族军雌,而是平民中靠鲜血和战功摸爬滚打出来的军职人员。
小的时候,佩思其实很羡慕自己这个表弟的,当然对方显然更羡慕自己。
佩思·克莱因嘴角勾起一抹玩味。
不对呀察尔涅斯虽然不喜欢这个出身平民的雌君温斯顿,但这么好的把柄,他不应该不提。
果不其然,门里下一句话就是:“我的雌君都被他杀了!你还为他说话!”
还不算太蠢,佩思·克莱因赞许地点头,光明正大地在门口听墙角。
谁让里面的虫子念叨的对象是自己呢,自己应该有“偷听”的权力吧。
一旁落后半步的管家艾穆,仍旧保持着低头不语、站姿笔挺的姿势,看着佩思趴在门缝里偷听的不得体举动,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哎”
门内这时响起另一道平和的声音,可细听之下,这声音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客观陈述现实:
“你的雌君温斯顿死于精神躁动,而你作为他的雄主,居然整整一年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安抚雌君,温斯顿的死和你有脱不开的关系。”
冰冷的声音很理智,像是一场学术汇报的陈述。
门内响起断断续续的声音,开始大吵大闹了:“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我的亲雄父,你从小就站在那只疯虫那边,他明明是个疯子,他的雌父也是个疯子!再这样下去,我也会被你们逼成疯子的!”
佩思·克莱因神情蓦地一沉,一只露出来的粉色瞳孔闪烁猩红的杀意,他扯出一抹阴冷的笑,朝身后的管家艾穆威胁道:“我不杀他,拔了他的舌头不过分吧?”
艾穆:“”
好在门内又响起那道冰冷的声线:“够了!”
那道冰冷的声线厉声打断道:“你口中的‘疯子’全都是你的亲虫,即使你再不愿意,你们也拥有近缘的血脉!如果下次再让我听到你说这些不得体的话,后果自负!”
屋内的声音顿时吓得戛然而止。
“嘟嘟”两声,佩思·克莱因敲响门框。
门内沉默了三秒,然后是一道平稳的脚步声靠近,打开了门。
开门的虫是一只身量清瘦的雄虫,白大褂、黑西裤、黑皮鞋,万年不变的穿搭,亚麻粉的发色和瞳色,五官偏柔和清秀,带着半黑框眼镜。
可一双淡粉色的眸底却无尽的冰冷,有一种深藏的冷漠和疲惫,眼下总是带着青黑。
他看到门口样貌更精致艳丽的雄虫,愣了半晌,眸底的情绪总算柔和了几分。
“佩思?”
佩思·克莱因扬起一抹灿烂的笑容,挥了挥手:“哈喽!舅舅,好久不见啊!想我没有啊,我可是一直都很想你哦!”
考斯因见到佩思·克莱因先是愣了一下,而刚才还大吵大闹的察尔涅斯,早在听到门口那道熟悉又戏谑的声音时,就像老鼠见到了猫,整个虫都缩到了被子里,把自己团成了一只茧,这茧在细细颤抖。
考斯因打开门,让门口的虫进来,问道:“佩思,你是来看察尔涅斯的?”
“我听说了你新婚没几天,之前我忙着在实验室封闭研究,等我出来的时候婚礼也结束了,你怎么不在家多陪陪自己的雌君,算了”
他复又摇头,以一种很公正的口吻道:“你和察尔涅斯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关于温斯顿虫化的事,是他的过错,也怪我前几年忙于研究院的实验,没花时间教育他,你放心,等他出院后我会亲自押送他去家族的种植星,请老师好好教导他。”
佩思·克莱因挑眉,他心底知道舅舅这是侧面将察尔涅斯打发走,也是在向自己说明家主之位的归属不会再有虫威胁自己。
考斯因舅舅在记忆中,永远冷静,毫无私心,就连对待自己的雄子察尔涅斯也从不溺爱,大量的心血都放在了研究院的工作上。
佩思·克莱因小时候还挺亲近考斯因舅舅,可现在他是真的看不懂舅舅,因为他知道,这世间怎么可能会有无欲无求的虫子。
而太过完美、无欲的虫,心底埋藏的秘密就越大。
佩思·克莱因故意叹了一口气,朝那团瑟瑟发抖的被子朗声道:“种植星苦寒,表弟这娇弱的身子怎么受得了啊。”
佩思·克莱因朝考斯因舅舅问:“舅舅舍得?”
考斯因一脸平静道:“小错不罚,终将酿成大错。”
他又补充道:“最近主星不太平,军部早有内部消息,先是卡拉米家族,又是雷丁家族的雄虫都遭遇谋害,送他去种植星纠正一下性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算一种庇护。”
佩思·克莱因慢悠悠晃悠到病床旁的柜子边,拿起一颗探病的红苹果就啃了一口,若有所思点头道:“这个理由听起来有几分真了。”
他一屁股坐在病床边沿,不顾床上瑟缩的一团被子,半戏谑半同情问道:“不过表弟没意见?如果你实在不想去的话,我可以帮你求求情哦~”
说着求情,但口吻的戏谑和捉弄毫不掩饰。
被子里响起一道磨牙声。
考斯因舅舅平淡道:“他的意见不重要。”
被子立刻安静下来。
佩思·克莱因嘶了一声,没再纠结这个话题,他今天来医院是另有目的的,故作好奇地问:“舅舅,你怎么没在研究院?我听说研究院最近挺热闹的啊。”
考斯因舅舅淡淡瞥了一眼自己这个从小就肆意妄为的侄子,只说了一句话,就让佩思·克莱因有一种反将一军的刺痛。
考斯因舅舅说:“今天是月中旬。”
佩思·克莱因表情一顿,怎么把这回事儿给忘记了。
考斯因舅舅下一句话就是:“正好你在医院,去看看自己的雌父吧。”
佩思·克莱因脸上所有表情归于平静,空洞的平静。
像彩色的颜料盘被丢入水里,所有五花八门的颜料最后只剩下一种颜色——黑色。
第193章 【他是私奔疯虫】
佩思·克莱因从小就知道, 他的雌父伊桑·克莱因是个疯子。
至于这个疯子有多疯呢?
是想带着他们全家去死的疯狂。
伊桑·克莱因作为一只高等级军雌,背负帝国第一家族的背景,他的一生注定要受到家族名望和政治立场的束缚。
而就是这样一只在帝国规训、家族制约下的伊桑·克莱因, 却疯狂地爱上了一只来历不明的、等级低下的平民雄虫。
为了和这只平民雄虫在一起,伊桑·克莱因居然不顾军雌的道德和礼节, 不顾家族的名声和立场,婚前怀蛋。
家族为了掩盖这场丑闻, 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这场婚约。
但也因为伊桑·克莱因的任性妄为, 克莱因家族本该与多罗罗家族这一代联姻的对象,换成了伊桑肚子里还未出生的虫蛋——佩思·克莱因。
在这颗虫蛋被检测出来是一只稀有雄子之际,两大家族的怒火稍稍减轻。
而伊桑·克莱因肚子里这只还没有名字的虫蛋,从检测出性别的那一刻起,根本连选择都没有,就被两大家族定为未来联姻的对象。
正因有了伊桑·克莱因的先例,家族生怕这颗未出生的雄虫蛋有什么闪失, 或者长大了也变得和伊桑一样疯狂,所以在佩思·克莱因还小的时候, 家族对他的管束就十分严格, 严格到在他心底埋下了追求自由的逆反幼苗。
为了巩固两大家族的联姻盟约,佩思·克莱因和炎奥·多罗罗还在啃奶嘴的年纪,就被放在同一间育虫房间里,美名其曰培养感情。
虫族是拥有幼生期的记忆的, 佩思·克莱因现在还记得, 哪怕在自己懵懵懂懂的幼生期,自己的骨子里似乎本能就很厌恶家族这种做法。
小的时候,佩思·克莱因没少对炎奥·多罗罗拳打脚踢,不仅吐口水, 还用米粒大的乳牙啃对方,哪怕他们同病相怜。
可惜雄虫和雌虫的身体素质,早在幼生期就显露了不同,佩思表达攻击的方式实在太拙劣,自己以为凶狠的攻击手段,在炎奥·多罗罗的身上连皮都未破。
佩思·克莱因至今也忘不了,炎奥·多罗罗当时的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一脸茫然和烦躁中带着淡淡的嘲讽,似乎在说“就这?”。
佩思·克莱因是一只记仇的虫子,这种本性在小的时候就有显露,也许就是当初那个鄙夷又傲娇的目光,让他从小就很讨厌炎奥·多罗罗
现在的佩思·克莱因明白了,与其说是讨厌那只军雌,更多的是骨子里不服输的骄傲作祟,他想证明,自己一只雄虫同样不比军雌弱。
在佩思·克莱因的幼年记忆里,炎奥·多罗罗占据了大部分的时光,至于他的雄父和雌父?
佩思根本没见过这两只虫。
长大后,他从别的虫东拼西凑的信息里明白了。
他的雄父在他出生没几天似乎就病重死了,而他的雌父伊桑·克莱因因为雄父的死受到打击,甚至想带着还在保温箱里的自己去找雄父。
说白了,就是一家子回归虫神的怀抱团聚。
家族严令禁止伊桑靠近雄虫崽,哪怕伊桑是佩思的雌父,在虫族这种雄虫稀有的先决条件下,雄虫幼崽长大本就不易,何况是会威胁到雄虫崽的存在?
就算是雌父也不行!
在佩思·克莱因特殊的童年里,他大约是没有雄父、雌父的概念,又或者是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一只讨厌的军雌身上,总之他的童年过得还是很充实的。
一日三餐,睡觉,玩耍,欺负多罗罗,别提多惬意了。
而随着慢慢长大,到了进入雄虫花园里学习的日子,佩思·克莱因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
其实在雄虫花园里的雄子,除了像克莱因家族底蕴深厚能够独自抚养雄子的贵族,还有很多雄子也是一出生就离开了雌父和雄父,很多雄子一出生都没见过雄父和雌父。
但这些脾气恶劣、性格扭曲的雄子,说到自己的雄父和雌父时难免失落委屈。
但佩思没有,或许他从小就感情淡薄,他一次都没有想念自己的雄父或雌父深夜痛哭过,怎么说呢,就好像没有这个概念。
但现在他知道了,自己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一只雌父的,他们血脉相联。
佩思·克莱因终于生出了好奇的心,他想要见见自己的雌父。
从家族的口中得知,雌父伊桑的疯病并未随着这些年减弱,相反还是时常意识模糊,说要找自己的雄主,要不就是找自己怀的蛋。
其实这在虫族很常见,虚弱雄主死亡后的军雌,没有了精神安抚和熟悉的信息素,大多都会陷入精神疯癫的状态,但也因虫而异,有些虫恍惚个几天,或者几个月,在研究院的精神稳定剂下,最后都能清醒。
但伊桑不是,他长年未醒。
有的时候佩思·克莱因自己也分不清楚,他的雌父到底是真的疯了,还是不愿意清醒过来。
就像现在,他隔着薄薄的玻璃,看到疗养室里,那只脸色温润,气质柔和的军雌,怀里塞着一个枕头,温柔的抚摸、拍打着,唱着腔调古老的童歌。
伊桑从来没给自己唱过歌谣。
察觉到玻璃外的目光,伊桑微微偏头,长年住在疗养室里的军雌,淡粉色的头发长到了脚踝,不是护工虫不给他修剪,而是他自己不让。
说雄主最喜欢他的头发了,不能剪。
一头梳理得干净顺滑的粉色长发纤尘不染,甚至比白色的地板还要亮。
伊桑仔细辨认了几下玻璃外的雄虫,目光从疑惑至好奇,最后到惊喜。
“雄主!”
伊桑扑到玻璃上,肚子里的枕头从衣服里面掉出来也不顾,手心重重拍打玻璃,发出沉闷的声音。
“雄主!是你吗?”
“你终于来看我了!”
佩思·克莱因就这么静静看着里面神色惊喜又偏执的军雌,他的雌父。
随着佩思·克莱因年龄增长,逐渐成年的他,在伊桑眼中,五官似乎越来越像他口中的雄主。
这不是伊桑第一次将自己认成所谓的雄主。
“雄主,你快看,我们的宝宝最近长大了,我都能感觉到他在我肚子里游泳呢,是一只有活力的宝宝。”
伊桑两只手放在平坦的腹部,神色一僵,惊喜的面孔变得恐惧。
“宝宝!”他惊慌失措道:“我的宝宝呢!”
这一刻,眉眼柔和、眸色温柔的军雌瞬间充满了攻击性,粉色的瞳孔变得尖锐,眉宇甚至积压着凶狠暴戾,久居室内被养得苍白的皮肤上开始暴起狰狞的青筋。
下一秒就要半虫化了。
“是谁偷了我的宝宝,我杀了你,我要把你们都杀了!”
佩思·克莱因走到疗养室里,捡起地上的枕头,塞到神情狰狞、隐隐癫狂的伊桑怀里,动作是说不出的熟练。
一个柔软的枕头被塞到怀里,让神情癫狂的伊桑立刻平复了狂躁的精神。
他忙抱住枕头放在肚子上,眉眼充满着喜悦。
伊桑突然抱住佩思·克莱因,神情安宁又幸福:“雄主,你终于回来看我了,我就知道你不会抛弃我和宝宝的”
说着,伊桑神色微动,注意到佩思肩膀上洒落的几缕白发,颤抖道:“雄主,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还是黑色更好看。”
佩思·克莱因沉默不语。
伊桑突然抱着脑袋,痛苦道:“不对!你不是雄主!你不是他!”
说着,伊桑就要冲上来掐住佩思·克莱因的脖子,神情凶狠暴戾:“你是谁?是谁让你冒充雄主的!你这个骗子!我要杀了你!”
疗养室内检测异常的感知设备立刻发出滴滴的警告声,门外立刻进来两只护工虫,熟练地为伊桑注射镇定剂。
佩思·克莱因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朝外面走去,身后还有伊桑尖锐暴躁的嘶吼。
身后的尖锐声音渐渐弱下去,似乎呢喃了两个字:“雄主”
最后,这声音归于平静。
不知在门外看了多久的考斯因舅舅解释道:“你不要恨他,他只是病了。”
佩思·克莱因喉结滚动,被尖锐指甲划过的皮肤,传来刺痛:“我知道。”
顿了顿,他神情平静道:“现在已经好很多了,起码他不是一见我就要杀我。”
这不是第一次。
佩思·克莱因至今还记得,幼年时他偷偷装病来医院,迫不及待看望伊桑,对方当时也许正值病情严重的时候。
伊桑冲上来,将他扑倒在地,两只手死死掐着他的脖子,满脸恨意地尖声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生了你才害死了雄主!”
“你怎么不去死啊!”
“要是没有生下你就好了!”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那一瞬间,佩思·克莱因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那种呼吸被隔绝,四肢酸软的感觉至今还残留在记忆里。
他设想过无数回看望雌父的场面,字斟句酌过开口的第一句话,甚至查阅星网上适合带给雌父的礼物,可却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所有的设想像泡沫炸开,尸骨无存。
从那一天开始,佩思·克莱因就知道所谓的亲情彻底和他无缘。
因为他的雌父想杀死自己。
佩思·克莱因松了松衣领,那些长年被他刻意忽略的问题,不知为何今天总算有了几分勇气,他嗓音微微沙哑道:“我的雄父,是怎样一只虫?”
考斯因舅舅神色不变,似乎陷入了回忆,慢慢道:“你的雄父很特别,他不同于帝国任何一只雄虫,也没有雄虫能和他相提并论,如果你非要问的话”
“不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你和他很像。”
佩思·克莱因脚步停顿在原地,微微侧头,看到玻璃镜子里自己模糊的侧脸,没什么情绪地笑了笑:“是因为这张脸吗?”
镜子里的这张脸,眼睛的弧度更像伊桑,但精致又锋锐的五官轮廓,许是更像他那素未谋面的雄父。
考斯因舅舅摇头说:“不是。”
佩思·克莱因睫毛微动,就听耳边响起一道意味不明的低沉嗓音:“是骨子里的东西很像,一样的决绝,不顾一切,决定了一件事情哪怕和全世界为敌,都要去做,甚至不在乎后果。”
空气陷入了良久的沉默,医院内弥漫着消毒水的苦涩味道。
考斯因舅舅主动打破了这种死寂的氛围,真心劝告道:“佩思,既然你选择重新回来,就好好生活吧,不要像你的雄父雌父一样,他们一个仿佛天生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一个长年活在偏执的妄想里,其实都不曾珍惜过当下拥有的一切,只会陷入无谓的挣扎罢了。”
佩思·克莱因怔愣的情绪退去,眼神像刀子落在另一只虫脸上:“那你呢,舅舅难道就不曾追逐过不存在的、虚无缥缈的东西吗?”
考斯因舅舅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淡粉色的眸显得有些诡谲幽深,但又像错觉,声线平和温声道:“不曾有过。”
佩思·克莱因眸光微眯,审视道:“这么肯定?”
考斯因嗯了一声,直视佩思的眼睛,带着几分令虫心悸的愉悦说道:“因为我追求的东西早就得到了现实的验证。”
佩思·克莱因呼吸缓慢,空气中的消毒水味道令他心情很差,眸色冰冷异常,淡淡道:“是嘛那就恭喜舅舅了。”
考斯因笑了笑,突然话题一转道:“我也恭喜你,拥有对你如此真心的雌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佩思·克莱因总觉得舅舅说“真心”两个字的时候,格外加重,像一种刻意的强调。
看到佩思·克莱因微微不解的表情,考斯因耐心解释道:“多罗罗他过的很苦若不是他数十年来从不间断找寻你,就算是帝国巡逻的宇宙星舰都无法第一时间找到你,不过你怎么不直接回帝国主星,而是突然出现在家族的第91号种植星上?”
佩思·克莱因神情一僵,察觉到了这段话中隐藏的信息,两个月前他强行觉醒精神力,从地下实验室里逃出来,炸毁了整个实验室,烧死了里面的所有虫子。
然后他就昏迷了。
但他知道自己闹出的动静应该不小,醒来后就回到了帝国主星。
但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一直以为是帝国远星的巡逻部队发现了自己放出的求救信息素因子。
可如今考斯因的意思是炎奥·多罗罗第一个发现了自己?
“你的意思是”佩思·克莱因声音发涩道:“多罗罗救了我?”
佩思·克莱因注意力恍惚,和舅舅考斯因随口又聊了几句,询问了一些细节后,等他走出医院,天空飘起了细细密密的雨。
冰凉的雨令佩思·克莱因打了一个寒颤,他抬眸朝雾蒙蒙的天空看去,余光却蓦地一顿。
隔着车水马龙,一只站在对面马路的高大军雌,手持黑伞,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对方似乎从小就是这样。
要么是目光看向自己,要么是目标明确地朝自己走来。
佩思·克莱因其实是想问这只军雌‘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可张开的唇僵住了,转而问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是你救了我。”
黑色的伞朝雄虫的头顶倾斜。
军雌挺阔的红色军服洇湿一片深色,像是暗色流淌的鲜血。
炎奥·多罗罗捏紧伞柄,冷硬的眉微蹙,本就倨傲凶狠的眉眼显得有些不耐烦,但佩思一眼就看出来了,对方在思考,每当遇到难回答或者不好回答的问题,军雌的眉骨总是压低,深深皱起来,显得很凶。
“我”
雌虫刚开口一个字,佩思·克莱因打断道:“我要听实话。”
炎奥·多罗罗微微偏头,看着地上稀稀疏疏的雨滴,耳尖染上燥热,低声道:“我不想让你知道我一直在找你,整整十年。”
佩思·克莱因定定看了雌虫紧绷的侧脸,半晌过后,嗓音微微发哑:“那你当初为什么还放走我?”
婚礼前夕,当多罗罗走进克莱因家族的庄园时,早就有虫向他通报了。
佩思·克莱因自私到了极点,但并不代表他真的能毫无愧疚地羞辱那只从小陪伴他的军雌。
如果那一天炎奥·多罗罗真的冲进来质问自己,或者不顾一切阻止自己
佩思停止这种胡思乱想……这个世界上没有如果。
炎奥·多罗罗的回答简单直白:“因为你想离开。”
所以让你离开。
佩思·克莱因淡淡道:“笨。”——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告,舅舅是小Boss
第194章 【他是私奔疯虫】
似乎是白日里在医院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晚上的时候佩思·克莱因久违地梦到那间被困数十年的地下实验室。
生命中常常会发生这种事情,我们拼尽一切以为终于逃离了某个地方,但午夜梦回, 发现自己一直被困在原地。
哪怕身体逃走,心也被困在了梦魇之地。
噩梦——是无论你如何努力, 甚至越努力,越会被蛛网般的丝线紧紧缠绕而上的东西。
“滴滴滴”
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仪器的滴滴声和心跳频率一致, 这些仪器用来检测这间玻璃屋子里唯一生命体的状态。
“主虫,生命仪器显示您这几日胃口不佳,摄入的营养不足,为了身体健康,您多少吃一点吧”
耳边响起一道温柔又小心翼翼的声音,说话的虫端着餐盘,指甲几乎要将铁质的餐盘扣烂, 不敢看四肢被固定在冰冷铁椅上的雄虫。
“都是您平日里喜欢吃的,草莓薯球、饭团、荆果汁”
亚雌的声音细弱蚊吟, 很难想象佩思·克莱因沦落至此, 而对方也是幕后推手之一。
佩思·克莱因紧闭的睫毛动了动,雄虫的脸色在白炽灯下越发苍白,那是一种没有鲜活感的死气,闭目淡淡吐出一个字:
“滚。”
耳边的声音低声抽泣, 像毛茸茸无害的小动物, 惊慌道:“您若是长时间抗拒进食,就只能给您注射营养剂,但营养剂也有副作用,等到您体内的血管达到吸收上限后, 我们就只能再给您插鼻管,强行输送流食,插胃管很痛的”
佩思·克莱因笑了,淡淡嘲讽:“说的好像你有多担心我你装的不累吗?”
这只亚雌绝不是什么无害良善的存在,而是一只善于隐忍伪装的毒蛇。
亚雌带上泣音,颤抖道:“求您,我们不要走到那一步,好吗?”
惨白的灯光下,佩思·克莱因的唇色略淡,嘴角因长时间未进食略微起皮,缓缓翕动,他终于念出了这个恍若经年的名字:
“罗拉”
“我在!”
这是他被关在这间神秘实验室的第三十一天。
刚开始佩思·克莱因还心存侥幸,甚至以为罗拉被一群星盗里的疯子给杀了,或者和他一样给控制了,可当他抗拒进食,让那群迫不及待研究他的研究虫得知后,他们终于将罗拉这张底牌打出来。
“少用这种无辜的口吻和我说话!”佩思·克莱因低吼道。
他紧绷的身子突然前倾,手腕和脚腕动作间撞在束缚的铁环上,勒出深深的红痕。
明明罗拉和那群研究疯子是一伙的,从来都是!
佩思·克莱因胸口轻震,低低地笑了:“让我恨不得割了你爱说谎的舌头,挖出你那双金色的眼睛,再撕了你这张故作单纯的面皮。”
他猛地张开眼睛,眼底闪烁着猩红的光泽,狰狞的狠意一度让罗拉后退一步。
“不”罗拉摇头抗拒,恐惧溢出眼球,不要用这种目光看我。
亚雌拥有一张天使般的面孔,金发金眸,像一个小太阳,可现在他周身纯洁良善的气息变得浑浊黑暗。
他似乎还无法接受雄虫用这种仇恨的目光看他,即使这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
手中的餐盘打落在地。
罗拉慌张逃离这间冰冷至极,令他呼吸不过来的房间,朝门口冲去,逃离所有他不愿意面对的残忍现实和良心的问责。
佩思·克莱因冷冷看着这一幕,早在罗拉转身的时候,所有怨毒的情绪便归于古井般的平静,他缓缓闭上眼。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废物。”
有些事情做了就是做了,要么就该欺骗到底,利用到底,背叛到底。
一边利用背叛,一边还心怀愧疚和爱意,真是废物一般的存在。
佩思·克莱因宁愿罗拉是一只从头到尾都在利用自己,算计自己的精明利己的虫子,也见不得对方两头摇摆,反反复复的样子。
偏偏罗拉一边背叛自己一边又对自己于心不忍,哈哈哈!
这样只会让被算计的佩思·克莱因格外愚蠢。
但是罗拉说得对,现在一切情绪化、不理智的举动对自己而言都是不利的,谁让自己现在落入了一群疯子手里呢。
佩思·克莱因现在也逐渐分析出眼下的情况了。
关着他的一群虫子似乎是有组织、有历史的实验疯子,他们口口声声信奉所谓的“虫神之子”、“虫神降临”、“血脉觉醒”之类的神迹。
而在那群实验疯子的口中,他佩思·克莱因似乎就是拥有虫神血脉的虫神之子,只是距离真正的虫神之子还需要血脉觉醒。
至于这个觉醒是怎么回事还搞不清楚,因为在佩思看来,就是一群疯子的疯言疯语。
为了让他亲自踏出帝国的保护圈,他们主动让亚雌罗拉接近他,全面分析了他的性格、爱好、梦想,然后给他展现了一条无法抗拒的道路,一条通往美好爱情和自由理想的道路。
佩思·克莱因现在明白了,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一只恰好完美的虫子呢?
而这种完美的虫子又为何出现在你眼前?
这个叫罗拉的亚雌是伪装的!
他伪装了自己的性格、喜恶,然后再偶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披着天使的面孔其实是引诱你踏入地狱的恶魔。
“主虫”耳边又响起一道试探性的轻声细语。
膝盖那处隔着薄薄的布料贴上柔软的触感,像太阳下的云朵,暖呼呼的。
但在佩思·克莱因看来,就像一条肥胖的蛆虫在小腿上攀爬。
他猛地张开眸,居高临下看着跪在自己腿前,神情紧张又通红的罗拉,冷笑道:“要发骚滚去别的地方,别脏了我的眼睛,恶心。”
罗拉泫然欲泣,好像受到了莫名的折磨,朝身后的单面玻璃看了一眼,脸色煞白,动作却坚定地又贴上雄虫的膝盖。
“主虫,求您了,他他们需要提取您的白液进行生物分析,所以,才让我来”
罗拉在头顶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视下,有些说不下去,可还是想在能力范围内让雄虫好过一点,咬牙坚持道:“只要您同意,一切都很快的,我们就像以前一样不好吗?”
佩思·克莱因的肤色因为许久不见日光,在白色管灯的映照下,显得煞白,像一尊不悲不喜的玉雕像。
而这尊玉像突然笑了:“好啊”
罗拉一喜,就听到佩思·克莱因阴恻恻道:“那就给我换个雌虫进来!”
罗拉表情一僵,嘴角黏在牙齿上,明明听到雄虫说的话了,可大脑根本来不及处理:“什么?”
佩思·克莱因充满恶意地笑道:“我说,给我换一只看得过眼的雌虫进来!你这只贱虫该不会以为我还会碰你吧。”
罗拉泪流满面,抱着雄虫的腿,心底充满无限惶恐,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嫉恨,呜咽道:“不,佩思,我们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不能碰别的雌虫,你不是说只爱我一只虫吗?不行!我不会让别的雌虫碰你的!”
门外立刻进来两只身穿白大褂,头戴面具的研究虫,他们像拎小鸡仔一样拖着罗拉的胳膊,朝门口走去。
“不!我不走!”
“你说只会有我一只虫的!你说你只爱我!”
佩思·克莱因面无表情看着这一幕,又看向膝盖,白色医用布料上有几滴墨色的洇痕,他嫌恶地蹙眉。
佩思·克莱因眸色暗了一瞬。
这几个月,这群虫子会提取他的头发、血液、指甲、细胞、信息素,甚至为了防止他自残和压制他的信息素,会束缚住他的手腕和脚腕。
可以说除了他认识的罗拉,进来的每一只虫子都是带着过滤面具、身穿防护服的训练有素的虫子。
这些虫子就像冰冷无情的机器,不会因为他是雄虫而对他心软,更不会因为他是雄虫就对他放松警惕。
相反,他作为活着的样本,引起了他们全方位的观察和控制。
身体上的痛苦还可以痊愈,精神上的折磨可以忍受,但尊严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虫能践踏他的尊严!
如果他屈服了,那他就不是佩思·克莱因,那个敢背叛全世界只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理想的雄虫。
哪怕理想也背叛自己,他还剩下
自己。
佩思·克莱因看着他们真的送进来一只新的亚雌,只为帮他口出白液作为研究样本。
他低低地笑了,笑声越来越肆意。
淡粉色的眸子染上血光,被白色实验室无形压制的精神力这一刻达到了巅峰,一股同归于尽的念头在大脑里觉醒。
“你们真的在找死!”
无形的精神波动在房间里震荡。
检测生命数值的仪器疯狂滴滴作响,头顶的白色管灯发出噼啪的火星,就连最坚韧的防爆玻璃此刻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什么时候碎裂都不奇怪。
而所有想要接近中央雄虫的虫子都受到了无形的阻力,那股被压抑到极致后强悍爆发的精神力威慑得他们跪地抱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甚至有的虫子白色防护服撕裂,露出了肌肤,而那些肌肤上被潮水般的精神力挤压出青色的血痕。
门外止步不前的虫子,面具下无机质的声音难言惊慌失措道:“该死的!实验体1001失控了!”
“快把那群虫子拖出来,没看到他们快虫化了吗!”
佩思·克莱因的耳边嗡鸣作响,但依稀能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
“阁下冷静精神力失控会炸死您自己的!”
佩思·克莱因光滑的皮肤下隐隐浮现红色的青筋,像一条条游走的红蛇,大脑里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链在摩擦,眼球鼓起,鲜红的红血丝从右眼流下,宛如一滴红色的血泪。
他笑得很痛快,很得意:“不是想要我的白液过来取啊谁他妈能站着走过来,我就给谁哈哈哈”
手腕和脚踝上束缚的铁环直接被无形的精神力挤压、扭曲,彻底崩开。
铁环发出数道牙酸的咔吧声。
佩思·克莱因光脚踏在地面,光洁坚硬的地板宛如岩浆一般融化,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蒸汽在蒸腾,以至于视线都变得模糊、扭曲。
有虫跪地,张开双手做拥抱太阳的姿势,激动道:“虫神之子!是虫神之子的血脉觉醒了!”
那些冰冷宛如机器的研究虫都匍匐在地,看着那股精神力的波动,宛如信徒仰望神明,脸上带着诡异的疯癫。
一群傻、逼!
这就是佩思·克莱因最后的记忆,痛苦灼热的大脑最后仿佛泡在冰冷的潮水里。
一幕幕诡异、生动的画卷从眼前闪过,耳边还有古怪重叠的声音:
“枯黄大地掀开它的脊骨,”
“灼热寒风带走远古沙砾,”
“迷失的金色王冠等待许久,”
“准备迎接它的新神,”
“赐予虔诚者荣光,”
“降予亵渎者酷刑,”
“若历史将你遗忘,”
“你将抽筋剥骨,重塑新生。”
“稀薄血脉觉醒记忆,”
“旧历光辉永不褪色。”
“虫神之子,”
“欢迎归来——”
第195章 【他是私奔疯虫】
第三纪元166年10月12日9:45:13, 明辉帝国主星外的宇宙虚空,陨石带方向。
10月12日是佩思·克莱因,时隔十年, 返回帝国的日子。
帝国天文气象局今日监测到不明陨石带向主星漂浮的迹象,按照这种速度, 大约23小时以后,就会撞击到星体, 帝国派出了总军直属的特殊作战小队, 队名代号鬼蝶,由队长炎奥·多罗罗带队前往探查踪迹。
星舰搭载着当代科技最强的蘑菇云光子弹,一旦确认陨石带会穿梭至帝国在宇宙设下的防护盾,则给予最无情的炮轰攻击,将陨石带炸成星尘灰烬。
一身黑色作战服的队长炎奥·多罗罗站在星舰总控室,面前的观察镜映照着他高大的身影,就像一柄无主的喋血刀锋, 浑身气势令人感到压抑,不是那种冰山般的冷, 而是像心底埋藏着一座火山。
现在只是用极致的躯壳压抑着, 一旦最后一根弦断了,会炸得方圆百里尸骨无存。
门口进来的副官心有余悸地瞥了一眼自家队长的背影,言简意赅汇报道:“报告队长!鬼蝶号已经走出帝国主星防护圈,目标航行13小时, 驾驶员请示是否切换自动驾驶?”
炎奥·多罗罗琥珀色的目光有些心不在焉, 声音低沉:“准。”
副官康纳松了一口气,不等他告退,突然听到了一句没什么情绪,但无异于恶鬼阴恻恻的声音:“康纳副官, 看来你昨天休息的不错。”
浑身信息素的味道都快熟透了。
闻着令虫生厌!
这句话已经带上了几分杀意:“不知道任务执行手册的第一条吗?”
他们军雌的任务手册第一条就是不得在任务中携带雄虫的信息素,这会让精神力紧绷的军雌陷入躁动、发狂,甚至引起失控,亲则导致任务失败,重则整个队伍都会全军覆灭!
康纳副官目光呆滞,已经觉得自己吾命休矣,他对这位这些年性格越发阴晴不定、嗜杀暴躁的队长有些了解,自然没错过多罗罗眼下的青黑,还有眼球上布满的红血色。
尤其是一双琥珀色冰冷暴戾的眼睛,就像一头马上发狂的野兽。
一看就知道他又是连续执行任务好几个月,都没有休假了。
事实上,大部分军雌都不太愿意加入鬼蝶。
特殊小队象征着最高的荣光,帝国军雌也早已不惧死亡,热衷洒热血,但这并不代表他们能忍受这种全年无休、放弃休假、放弃家庭、放弃一切的工作方式。
但凡有选择的军雌,都会谋求更好的前程。
尤其是鬼蝶的队长还是这头恶鬼多罗罗,以最不要命的厮杀,最冷酷无情的工作方式出名。
副官康纳算是在鬼蝶中熬得最久的老虫,因为他出生平民,背后没有家族依仗,想要提升,就得靠拼命。
好在这些年,除了九死一生,他也琢磨出了点儿工作经验。
多罗罗队长看起来冷酷无情、阴晴不定,每次都接凶险的任务,但却不会真的拿他们这些下属的命去填,甚至很多时候,最凶险的任务往往是他一马当先。
怎么说呢,像是主动去找死,可每次又拖着鲜血淋淋的身躯回来。
副官康纳知道和多罗罗队长交谈,最好避免阿谀奉承,哪怕你说话不中听,但只要是真话,对方就算责罚你也不会太重,可一定不能说谎!
“报告队长!我”副官康纳脸色憋红,在那双越发不耐烦阴沉的目光下,一咬牙道:“我昨日才新婚!接到最高调令的时候,还在和雄主在一起!”
副官康纳把那句“还在床上”憋了回去,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年存活下来的直觉而已。
可话落,副官康纳心底暗道不好,立刻捂住自己的嘴巴,眼睛瞪大,神情惊恐。
新婚!
他怎么差点忘记了!
十年前帝国最火爆的星网热搜!哪怕至今也依然被帝国的虫子们当作谈资,但凡在帝国宴席上,哪怕是军部场合,只要提到炎奥·多罗罗,对方的自我介绍履历表一定有几句“十年前被未婚雄主克莱因阁下婚礼当天丢弃”、“输给了一只亚雌”等字眼。
副官康纳心脏狂跳,脑门冲上一股热血,就在他闭目等死的时候,却听到淡淡的几个字:
“新婚快乐。”
副官康纳猛地睁眼,带着惊讶又不解的目光看去。
却见那只高大挺拔的军雌微微颔首,面色沉静得看不出情绪,朝自己说:“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应该将休过新婚假期的虫排除掉。”
身材挺拔高大的军雌这一瞬间,浑身仿佛都蒙着一层痛苦的阴翳,让副官康纳心底一痛。
其实这些年,炎奥·多罗罗到底是怎么活着的,他们这些同一个队伍里的军雌怎么会看不出来,但没虫敢问,也没虫敢提。
炎奥·多罗罗就像一头自动圈地的野兽,哪怕自己舔舐着伤口,发出悲痛的嘶鸣,旁的虫也没有资格和立场去安慰她。
很简单,他们怕死。
康纳连忙摆手,挤出一抹刻意的笑,解释道:“不怪队长,是我自己还没来得及提交新婚假期而已,因为这个婚礼,也是临时决定的。”
除了下达命令从不闲聊的虫突然缓缓开口,声音迟疑又沙哑:“你和你的雄主是怎么认识的?”
康纳一愣,陷入了回忆的他,脸上原本有些干硬的笑容真切了许多,缓缓开口道:“我和雄主是青梅竹马,我们算是从小就认识,一起居住在主星外城的军官小区,您知道的,我的雌父本来也是一只特殊小队的队员,但他并没有死在远星的战场上,而是被我的雄父活活打死的。”
康纳说到这里停顿片刻,眸色暗淡一瞬。
“我本来以为这个世界上的所有雄虫都像我的雄父一样,只会向军雌索取,或者对军雌发泄什么,直到那段时间我认识了隔壁的邻居,也就是我现在的雄主。”
“他等级不高,身体也不太好,家里的雄父和雌父似乎也常年忙着贸易区星舰能源生意,好在家里有富裕的资本,不用将5岁大的雄虫崽送去雄虫花园,所以常常一只虫在庭院前的花园里玩耍。当时刚失去雌父的我常常闭门不出,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从二楼的窗户看他生机勃勃的样子。”
康纳的声音缓缓低沉下去,带着一缕惆怅:“其实我最开始还挺讨厌他的,小小年纪的雄虫崽看起来单纯又可爱,等他长大了一定会变得像我的雄父一样。”
“可后来慢慢和他接触后,我才发现并不是我想的那样,雄虫崽也会偷偷一只虫躲起来哭泣,会感到孤单,看到树上受伤的小鸟会给它包扎,看到花园里缺氧的紫罗兰会浇水”
说到这里,康纳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挠了挠头道:“甚至每次看到我受伤,也会一脸担心。我本来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我被送去了雌虫志愿学院,后来就再没见过,可直到前两周,我们突然在中心城的商贸区遇见了,然后就”
康纳没再说下去,但任谁也能想到,无非是久别重逢,星火再燃的戏码。
炎奥·多罗罗单手插兜,一直沉默的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冰冷的问题:“你的雄主精神力等级有多少?”
康纳一愣,沉默片刻,脸上喜悦的神情突然消失不见,重新恢复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副官,以汇报的口吻道:“F级。”
炎奥·多罗罗不说话了。
康纳作为帝国最顶尖特殊小队的成员,无疑是一名A级军雌,而一只F级雄虫,怎么可能安抚得了对方。
更别提按照康纳说的时间线,他和他口中的雄主时隔十几年,前两周才重逢,然后就在一起了?
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副官康纳到底是真的不知道他口中所谓雄虫的谋算,还是明知却装作不知道,又或者将其视为一种理所当然的事。
低级雄虫寻求军雌的庇护,军雌则需要雄虫的安抚和白液,如果这个时候,雄虫愿意给予他们一丝丝虚假温暖和甜言蜜语,就是值得的。
这一刻,炎奥·多罗罗的情绪很复杂,他希望自己心中的雄虫也能耐心欺骗一下自己,又庆幸对方从未欺骗过自己。
佩思·克莱因给予炎奥·多罗罗的只有残酷的真实。
炎奥·多罗罗琥珀色的双瞳,色泽冰冷,目光落在面前的观测窗,落在宇宙虚空,又问:“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口中善良单纯的雄主只是在利用你,图你的钱,图你的社会地位,你怎么办?”
康纳啊了一声,以一种理所当然的口吻道:“我们的一切不是本来就属于雄虫吗?他根本就不用图自己的东西啊。”
炎奥·多罗罗又问:“如果有一天你的雄主突然要和你离婚呢?”
康纳一板一眼,安心道:“我是雌君,帝国婚姻法规定,雄虫娶了雌君是不能休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