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跟本世子走
翌日, 林景如照常前往衙门修缮古籍。
因昨夜温奇的那些话,她归家后便点起灯烛,伏案书至大半夜, 将心中种种思虑尽数落于纸上。
此前虽知女子存世艰难,却未料艰难至此——处处掣肘, 举步维艰。
多少女子一生囿于夹缝,苟且求存。
即便偶有抛头露面者, 亦难**言缠身,仿佛生来便戴着镣铐、负着原罪。
她心底泛起一片无声的悲鸣。
纵然早就了然这般世道,每次细想,仍觉胸口如压巨石,沉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恨不得马上得了温奇吩咐, 好好在这江陵城中改天换地一番!
可直到她在衙门坐到了晌午,也没见温奇让人来寻她。
甚至一度怀疑,昨日的那些话, 是不是她会错了意?
好在她知道若是当真要去做,非一日两日便可做成的,即便再急,也是急不来的。
如此一想, 心绪稍定。
倒是骆应枢今日的安静, 令她有些意外。往日他为了寻她的错处, 恨不得时刻找由头纠缠, 让她无处遁形。
可这一上午, 衙门静得出奇, 静得……让她几乎生出错觉。
正想着,垂花门那端便传来脚步声。
一人踏着夏风而来,衣袂翻飞, 在空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
步子迈得大开大合,带着他一贯的恣意。
林景如故作不见,睫羽微垂,屏息凝神,将全部心神沉入眼前残破的书页间。
“叩、叩。”
两根修长的手指,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落在了她摊满工具和残页的案头。
指节明晰,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透着养尊处优的力度。
林景如缓缓抬眼,顺着那手,望进一双含着戏谑笑意的凤眸里。
骆应枢今日似乎心情颇佳,连眉梢都透着几分飞扬。
他完全无视了屋内另外两个噤若寒蝉、恨不得缩进角落的修书人,径直走到林景如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收拾一下,”他开口,语调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随我去趟醉风楼。”唇角弯起的弧度,带着他特有的、那种玩世不恭又隐隐邪气的味道,“我已同温卿打过招呼,今日起,这修书的活儿,你不用干了。”
林景如握着镊子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底深处一丝被强行按压的烦躁如流光般倏忽闪过,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世子此言何意?”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骆应枢低笑一声,竟一撩衣摆,浑不在意地侧身坐在了她堆满古籍的桌案边缘。
这个动作带着十足的侵占意味和轻慢。
他挑眉,慢悠悠地重复:“字面意思,我说,从今往后,你不用在这儿对着这些破烂纸片耗神了,自然……有人会接替你。”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垂花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书吏引着一个面生的中年人,正朝值房这边走来。
“世子!”
林景如心头一沉,骤然明了。
眼前这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轻易抹去了她费尽心力才得来、并且珍视无比的立足之地。
看到她终于撕开那层温顺的伪装,露出压抑许久的锋利棱角,骆应枢眼中的兴味反而更浓了。
他眉梢挑得更高,嘴角的笑意加深,那笑容里充满了恶劣的欣赏。
“怎么?”他拖长了语调,带着玩味的探究,“不继续扮你那副老实恭顺的模样了?本世子还以为,你能装一辈子呢。”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当头浇下。
林景如激灵一下,骤然清醒。
她在做什么?竟被他三言两语激得失了方寸?这不正是他乐见的结果吗?欣赏她的狼狈,品尝她的愤怒,如同猫戏弄爪下的鼠。
她猛地闭了闭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了几下。
再睁开时,眸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碾碎、沉淀,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静寂,仿佛方才那瞬间的失控,只是旁人短暂的幻觉。
“世子说笑了,”她垂下眼帘,避开他探究的视线,声音恢复了平板的低沉,“小人愚钝,听不明白世子的意思。”
“呵。”骆应枢低笑出声,浑不在意一旁已吓得脸色发白、恨不得隐身的另外两人。
他好整以暇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慢条斯理道:“你心里明白得很。不过无妨,离了这枯燥地方,岂不自在轻松?”
他又提“轻松”二字,语气随意得像在施舍恩典。
林景如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
却不知轻飘飘两句话,断送的何止是一份微薄的薪俸?也断了她在衙门借阅古籍的生路。
林景如想说,这样的轻松不要也罢。
她喜欢古籍,也乐在其中。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她只能死死掐住自己的掌心,用尖锐的疼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唯有那用力到骨节泛白、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内心滔天的波澜。
“喏,人来了,莫在此处惹人嫌了,”他一抬手,指尖指向书吏与新来修书的人,“给他们腾位置吧。”
林景如不死心,看向书吏,眼底带着最后的期望:“大人,小人的手艺,您是清楚的……为何……”
书吏此刻额头已冒出细汗,看看面无表情却气势迫人的骆应枢,又看看脸色苍白、强作镇定的林景如,满是为难。
他心中自是更属意林景如留下,这年轻人不仅手艺细腻,心性沉稳。
可今日天刚亮,温大人便亲自将他唤去,明确吩咐:另寻可靠人手,接替林景如修缮古籍之职。
语气虽缓,却是不容置疑。
他纵有万般不舍,又岂敢违逆知府大人的意思?只得匆匆去寻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略懂修补的老秀才带来,却不想正撞上这尊煞神在此。
看这情形,盛亲王世子与林景如之间,恐怕早有龃龉。
“林…林小兄弟,”书吏搓着手,压低声音,脸上赔着苦笑,“这…这是知府大人亲自交代下来的差事调整,我…我也只是奉命行事啊。”
他朝林景如使了个眼色,声音压得更低:“你放心,日后…日后衙里若再有此类差遣,我定头一个举荐你。”
听到是温奇的命令,她只觉得支撑身体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脚下虚浮,不得不将右手重重按在冰凉的桌案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昨夜那些话语,那些看似期许的试探,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或许,那本就是与眼前这位世子爷心照不宣的一场戏码?
她极慢地牵动了一下唇角,试图挤出一个表示理解或感谢的表情,最终只形成一个僵硬而空洞的弧度。
“如此……多谢大人告知。”她的声音干涩,像粗糙的沙石摩擦,“也谢过大人往日关照。”
见她眼中最后一点光亮寂灭,彻底认命,骆应枢似乎心情更佳。
他用指节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格外刺耳。
“这下听明白了?”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跟本世子走。”说罢,率先往门外走去。
见林景如还未跟上,微微侧头:“怎么?”
林景如站在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她知道,事已至此,无可转圜。
可那股强烈的不甘,如同地下奔涌的暗河,几乎要冲破她精心构筑的堤防。
她望着那道挺拔却写满傲慢与恣意的背影,一股尖锐的、淬着冰的恨意,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窜起,在她眼中凝成一点骇人的寒光。
但那寒光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短到或许只有她自己察觉。
下一刻,她浓密的睫毛垂下,如同厚重的幕布,将一切激烈的情感彻底掩埋。再抬眸时,眼底只剩下一片逆来顺受的沉寂,深不见底。
“请世子稍待片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容小人将一应用具归置整齐。”
这一次,骆应枢倒是显得异常“宽宏大量”。
他点了点头,并未催促,只是唇角那抹笑意越发深邃,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与审视,仿佛在欣赏一件有趣器物最后的、无谓的挣扎。
“门外马车候着。”他好整以暇地补充,语气慢条斯理,却字字清晰,“我耐心有限,不喜久候。你……最好快些。”
“是。”林景如低眉顺目地应下,转身开始慢慢整理摊开的工具:锋利的刮刀,柔软的排笔,调好的浆糊,各色补纸……动作不疾不徐,甚至称得上细致。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房内的气氛才稍稍松懈下来。
故作不见一旁那几道复杂的眼神,她只是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节,对赵书吏和那两位共事时间不长的同僚微微颔首,算是告别。
目光落在那卷尚未完成的残本上,心中不禁惋惜,被骆应枢打乱的残卷,到底没做完。
可惜了,没能亲眼看它以崭新面貌出现在她面前。
还有那晾在一旁,尚且散发着霉味的孤品,也还未来得及品鉴一二。
等她出来后,果不其然门口停着一辆马车,“盛”字徽记在烈日下更显威严。
辕上,依旧是那两张没什么表情的熟面孔。
一样的马车,一样的人。
待她上了马车后,骆应枢微微抬头看她,脸上俱是计划得逞后的、毫不掩饰的恣意与悠闲。
林景如在来的路上,已反复用冰冷的理智浇熄心头的怒火,试图重新将自己包裹进那层坚硬的、名为“顺从”的壳里。
可此刻,看着他脸上那刺眼的得意,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烦躁与厌憎,还是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堵得她心口发闷。
退避,隐忍,一让再让。
为何这人总能如此轻易地找到她,打破她辛苦维持的平衡,将她逼至角落?
指尖再次狠狠掐入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帮助她凝聚正在溃散的意志力。
“呵!”
骆应枢轻呵一声。
见她脸上与平日无异,倒是感叹此人果真善于伪装。
他最是厌烦这等人物,表面光风霁月,内里不知如何蝇营狗苟。
“怎么?本世子纡尊降贵邀你同游,你便是这般模样?摆脸色给谁瞧呢?”
林景如垂眸,低头答“不敢”。
“不敢?本世子看你敢得很!”他手撑着额头,一脸桀骜与疏懒,“收起你这副死人脸,今日本世子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至于心情怎么好又如何好,林景如不知,但她却知,此人的快乐凌驾于旁人之上。
醉风楼,江陵城首屈一指的茶楼,三层飞檐,气派非凡。正值午后,门前车马络绎,宾客盈门,一派繁华热闹景象。
骆应枢显然是此间常客,甫一露面,便有眼尖的伙计堆着满脸笑容迎上前来,二话不说,引着二人穿过人声鼎沸的一楼大厅,径直往清净的二楼雅间去。
雅间临街,窗户半开,微风送入,稍稍驱散了些许暑气,也带来了楼下街市隐约的嘈杂。
二人落座。不等跟进来的伙计开口唱喏茶名,骆应枢已径自吩咐:“上一壶雨前龙井。”他语调寻常,仿佛只是随口一点。
说罢忽然想起什么,瞥了一眼林景如,嘴角勾出一抹笑:“再来一壶‘回苦春’。”
话一出口,林景如来不及怨怼骆应枢,心底猛地颤了颤,立即回过神来。
但还没等她开口阻止,便见小二一脸茫然,小心翼翼回道:“公子,我们店内没有这个……”
他仔细想了想,才吐出那茶的名字:“回苦春这味茶。”
闻言骆应枢眉头一皱,不悦道:“这么大的店,连江陵当地有名的茶也没有?”
“世子,想来那茶在城中并不风行,故知道的人少。”
林景如语气温和,赶紧将截断话题,生怕自己当时随手做下的小手段被揭穿。
“小哥,劳烦上一壶雨前龙井即可。”
店小二不容有人诋毁茶楼,不理会林景如,开口辩解道:
“公子有所不知,我们醉风楼什么茶都有,天南地北的,江陵本地的,只有是茶,我们店里便应有尽有。”
“你说的这茶,我一个土生土长的江陵人士,从未听过。”
不等骆应枢开口,林景如便上前一步,语气更为笃定从容,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小哥有所不知。‘回苦春’乃是‘苦丁茶’的别称,多见于江陵周边的一些乡镇野店,你久在城中不了解也是正常。”
“原是如此。”
她说的言之凿凿,闻言小二顿时恍然大悟,心中觉得或许确实是自己孤陋寡闻了,这才第一次听说。
“实在不好意思二位,我们店中并无这茶,不如给您二位换成其他好茶?”
骆应枢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景如,心中隐约觉得哪里不对,闻言随意摆摆手,算是答应了。
等他离开,骆应枢便开口道:“林景如!你好大的胆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在安静的雅间里回荡。
林景如做出恭顺请罪的姿态,声音平稳:“世子恕罪,小人不该为您擅作主张。”
她认错认得干脆利落,态度无可指摘,她赌他只是在试探,并无实证。
骆应枢冷哼一声,面色一厉:“你还在骗本世子!你当真以为本世子没发现吗?!那‘回苦春’……”
话音,在此处,意味深长地顿住了。
第22章 头等大事
他拉长了语调, 嘴角笑意微敛,眉目带着威压。
林景如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暗自屏住呼吸, 脑子中迅速思索应对之策。
“‘回苦春’——”他终于缓缓吐出后面的话,语气陡然转厉, 带着一种发现了被愚弄真相的愠怒,“根本不是什么江陵特有的风物!你竟敢拿这等粗鄙的乡野之物, 来欺瞒本世子!”
林景如闻言,紧绷的心弦却意外地一松,提至嗓子眼的心脏“咚”地一声落回原处。急速运转的头脑瞬间冷却,变得异常清明。
她未曾料到对方竟是从这个角度“识破”的。一时间,竟有些庆幸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果然不知民间疾苦。
“世子恕罪!”她顺势将腰弯得更低, 整张脸深深埋进臂弯制造的阴影里,不让他看见自己此刻复杂难辨的神情,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认命。
“小人不敢欺瞒殿下!那……那茶确是小人家中特备, 用以清热解暑的土方子……”
“那日是小人想喝,谁知不小心拿错了,心中害怕世子怪罪,这才……”
“解暑气?方过初夏, 解什么暑气?”骆应枢冷哼一声, 根本不信她再套说辞, “你真当本世子看不出来?还在说谎!”
这些时日与林景如周旋下来, 骆应枢虽说喜怒无常了些, 却比旁人好糊弄一些, 也并非会随意苛责人。
只要不踩到他的底线,便也只是小惩大诫一番。
此刻听他语气虽厉,却并未真正勃然作色, 林景如心下稍定,继续认错:
“世子息怒,小人知错了。”
骆应枢的目光在面前低头弯腰的林景如绕了一圈,听她并未解释,只一味认错,心中反倒更加笃定——当日那碗苦得他舌尖发麻的“茶”,定是此人蓄意报复无疑!
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喜欢喝苦茶?解暑气?
好啊。
骆应枢不再看她,而是吩咐一旁的平淡:
“去,让他们送一壶这里最苦的茶来。”
“是。”平淡应声而去,脚步轻捷。
骆应枢眉角一挑,慢悠悠道:“既然你喜欢喝那苦茶,今日本世子便让你喝个够。”
不多一会儿,小二与平淡一同回来,将两壶茶摆放在桌面之上。
一壶是骆应枢惯常饮用的上好龙井,另一壶则是醉风楼特有的莲心清茶,壶嘴隐隐透出与龙井不同的、略带清苦的气息。
他颔首示意林景如上前:“本世子今日看着你喝。”
他未赐坐,林景如不敢擅动。
依言上前,提起那壶莲心茶,为自己倒了半杯。茶汤清亮,一股混合着莲子心特有清香的苦涩气息氤氲升起,萦绕鼻端。
林景如端至嘴边轻抿。
入口确有一股鲜明的苦意,但随之而来的是莲子的清香,苦味化开之后,舌尖竟泛起一丝隐隐的回甘。
与当日她拿来作弄骆应枢的茶可谓是天差地别。
林景如心中暗自警惕,总觉得应当不似这么简单。
但很显然,她还是不够了解骆应枢。
骆应枢嗅到空气中飘散的淡淡苦香,眉梢一动,一脸兴味地看着林景如缓缓饮茶。
虽然林景如面上并未表现出太多情绪,但那入口瞬间几不可察的、极轻微的皱眉,仍旧被他锐利的目光捕捉到了。
这一点细微的反应,竟让他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当日在书院被她用苦茶作弄的憋闷,仿佛在此刻得到了些许宣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果然是个令人愉悦的好法子。
当日被作弄的心情蓦然变好,他不急不缓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鼻尖被清香填满。
甫一放下,便被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苦涩之味取代。
“好大的胆子,”他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在桌边啜茶的林景如,嫌恶的摆摆手:“端着你这壶苦茶,离本世子远些。”
“把本世子这上好的茶香都搅和了。”
林景如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心中一时无言,几乎要忍不住腹诽:难道不是您让我过来,当着您的面喝的吗?
“世子息怒,小人这就拿开。”
她压下心头那点荒谬感,低声应道,提起桌上那壶莲心茶,缓慢地退到了雅间靠外一些的位置。
离得远了,加上窗户半开,微风流通,那清苦的气息果然很快淡去了不少。
“这壶茶,”骆应枢重新端起自己香气氤氲的龙井,悠闲地轻啜一口,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今日,本世子要看着你喝完。一滴,都不许剩。”
他自觉这番“报复”颇为到位,既惩戒了对方昔日的无礼,又彰显了自己的威严。
然而这落在林景如眼中,却只觉得……实在有些幼稚。
若非亲眼见过他在某些场合不经意流露出的杀伐果断,林景如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个执着于用一壶苦茶来“惩罚”人的少年,当真就是那名满京城、传闻中骄横难惹的盛亲王世子?
若这般做派便算“嚣张跋扈”,那书院里某些仗着家世欺辱同窗的纨绔,岂非更甚?
至少就目前所见,骆应枢的诸多行为,与其说是本性暴虐,不如说是以一种近乎任性的姿态在行使他的特权。
而他真正对旁人动手,似乎也多是对方触及了他上位者的威严之后。
林景如捧着那杯温热的清茶,垂下眸子,掩去其中复杂的神色。
心中告诉自己,定然不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曾经使过的阴司手段,如若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茶不算极苦,甚至别有风味,但真正让林景如开始感到为难的,是那一壶茶的份量。
半壶下去,小腹已觉鼓胀。
她喝得越来越慢,每一口都如同向一个即将满溢的水缸中加水,负担感清晰传来。
目光故作不经意地投向软榻,骆应枢正慵懒依靠在软枕里,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书册,目光流连于字里行间,似乎暂时忘却了她的存在。
林景如见状,索性停了下来,不再勉强自己灌下。
然而,这并不能缓解小腹传来的阵阵沉坠与紧绷感。那亟待释放的信号,在安静的等待中变成了一种越来越难以忍受的煎熬。
她想直接起身告退,却又深知骆应枢未必会轻易放行。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却反而让小腹的压迫感更加鲜明。
终于,她再也无法忍耐,指尖微微用力捏紧了茶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世子,茶凉了,风味已减。不若……小人为您去换一壶热的来?”
骆应枢的目光仍黏在书页上,头也未抬,只漫不经心地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林景如长舒了一口气。
见状连忙上前拿过他面前那壶茶水,正欲转身快步离开,便见骆应枢突然抬起头看她。
那目光起初似乎只是随意一瞥,带着点被打扰的不悦,但随即,在她因内急而略显别扭、急于离开的步态上停留了一瞬。
骆应枢眉毛一挑,眼中倏地掠过一丝了然的光芒,嘴角那抹惯常的、带着恶劣趣味的笑意,再次浮现。
“你不用去,”他将手中的书本往小几上一丢,拦住她,目光锁定林景如微微泛白的脸,“平淡,你去,顺便再上一壶苦茶。”
说完,意味深长地看着林景如,那眼神分明在说:我看你能忍到几时。
林景如见计划落空,心中顿时叫苦小腹的胀痛感越发急促,她咬了咬牙,仍不愿轻易放弃,抢在平淡动作前开口:
“世子,这等跑腿小事,何劳侍卫大哥?小人脚程快,去去便回。”
她努力想挤出一个自然的笑容,却因身体的不适而显得僵硬难看,额角甚至因为强忍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
骆应枢静静看着她,目光在她下腹掠过,嘴角笑意更甚。
有心想要整治她一番,于是不理会平淡偷来的询问目光,也假装看不见林景如故作的轻描淡写下,越来越明显的焦灼。
“叫壶茶罢了,门口吩咐一声便是。”
说着,朝平淡使了个眼色,平淡会意,立刻转身出了雅间。
眼看着希望落空,小腹传来的阵阵难受,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已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狼狈,声音也因急促而微微发颤:
“世子……小人、小人实在内急,想去方便一下!”
话一出口,一股强烈的羞耻感猛地涌上,即便女扮男装多年,她也从未有过如此直白窘迫的时刻。
耳根不受控制地灼热发烫,迅速蔓延至脖颈。
骆应枢闻言,大笑出声,心中那点因被“回苦春”作弄而残留的不快彻底烟消云散,畅快了不少。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他大手一挥,嘴角笑意不减:“罢了,去吧。”
就在对方将要跨出这道门,他又忽然开口:“等等。”
林景如后背一僵,深吸一口气,不知这位爷又要干嘛。
心中虽万般急切,却也只能停下。
“本世子与你同去。”
骆应枢施施然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衣摆,缓声开口。
他率先走在前面,见她脚步未动,侧头看她:“怎么?”
他率先走向门口,见她仍僵在原地不动,侧过头,眉梢微挑:“怎么?”
林景如此刻当真是骑虎难下。
一面是生理上刻不容缓的、几乎让她失控的压迫感;另一面,则是万万没料到,骆应枢竟会提出与她一同去茅房!
若她真是个男子,也就罢了,无非是同行一段路。
可她不是!即便伪装多年,她也从未“习惯”与男子一同如厕,那意味着身份暴露的风险将呈倍增长!
不知是她今日第几次深深吸气了,胸腔因这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
她摇了摇头,压下心中翻江倒海的抗拒与恐慌,终是提步,沉默地跟了上去。
心知逃不过,便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了。
所幸醉风楼设计周详,即便是茅房,也考虑到了宾客的隐私与舒适。
并非露天简陋之所,而是在后院僻静处单独建有一排砖石小屋,每间独立,内有恭桶,门扉可闩,比寻常酒肆的茅厕干净隐蔽得多。
看到这般格局,林景如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弛,暗自松了口气。
此刻也顾不得那许多羞赧与顾虑了,她几乎是冲进一间空置的,迅速反手将门闩插好。
伪装男子多年,内里终究是个女子,这等事无论如何也无法真正习惯。
以往她还能严格控制饮水,即便喝了,也总是寻最无人在意的时机悄然解决,从未像今日这般,被人逼至如此窘迫的境地,甚至险些……
万千思绪在心中翻滚,茶的苦她尝过了,尚且还好,可内急的苦,更胜一筹。
不得不说,骆应枢这无心插柳的“喝茶”之举,当真让林景如结结实实、从里到外地“苦”了一回。
出来后,林景如沉默地走到他身后,心情复杂难言,既感解脱,又觉屈辱,更有一股冰冷的怒意沉淀在心底。
好在骆应枢虽又重新给她叫了一壶茶,这次却并未逼着她继续喝。
他似乎已失去了折腾她的兴趣,重新歪回软榻上,背靠着软枕,手中新拿了一本书,轻啜了一口茶。
茶香袅袅,再次盈满室内,驱散了先前那若有若无的苦涩气息。
林景如坐在远离软榻的桌边,望着窗棂外渐斜的日影,心中疑虑重重。
想到被他搅和的修缮工作,难以抑制的愤懑再度涌上心头。
但肇事者丝毫未觉,目光停在书上,专注又严谨,仿佛手中是什么绝妙文章。
若不是林景如能看清扉页上的书名和书中乱七八糟的插画,定然也会这般觉得。
一个话本罢了!
眼看时辰一分一秒走过,林景如再也忍不住了,压下心底对眼前之人的不满,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恭敬如常:
“世子,不知我们来此,是所为何事?”
“嗯?”骆应枢正被书中情节逗得暗自发笑,忽闻耳边穿来询问声,下意识“嗯”了一声,眉眼间闪过一丝被打搅的不悦。
“陪本世子在此喝茶,便是头等大事!”
说完,混不在意林景如是何表情,复又低头看了起来。
见他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林景如心中的怨气再度翻滚。
在他们这些钟鸣鼎食、不知疾苦的贵人眼中,吃喝玩乐是大事,躺着看书消磨光阴是大事。
唯独没想到过,这些事在她们这些普通老百姓眼中,不过是最不要紧的小事。
真正要紧的,是营生,是翌日的口粮,是当日的银两。
林景如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斥责与怒火,死死地、一点一点地,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骤然苍白了几分的唇色,泄露了她内心极不平静的波澜。
第23章 会挠人的雀儿
林景如扯出一个笑, 站起身弯腰作长揖:“世子若无其他吩咐,小人便先告辞了,昨日提及的那册残卷孤本, 改日再去世子府上拿书。”
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低的恭顺, 试图用这公式化的言辞划清界限,结束这场无休止的纠缠。
骆应枢闻言, 终于从话本上抬起眼。兴致三番两次被打断,那点残存的闲适也消失殆尽。
他将书册随手扔在身旁的小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他缓缓坐直了身体,方才唇角那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淡去,目光如实质般, 沉沉地落在面前这个看似恭谨、实则浑身都透着无声抗拒的少年身上。
“本世子,”他开口,语调不高,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何时准你离开了?”
林景如动作一滞,顿时沉默,他未明说, 但言下之意便是是想让她在此耗上一整日?
并非所有人, 都能如他这般, 有无尽的闲暇可以肆意挥霍。
骆应枢轻哼一声:“本世子方才不是说了吗?陪本世子在此喝茶, 便是头等大事!”
他将“头等大事”四字咬得格外清晰、用力, 仿佛在强调一个不容辩驳的真理。
林景如直起身, 一直低垂的眼睫抬起,眸中那片惯常的平静湖面仿佛被投入了石子,泛起冰冷的涟漪。
她不再掩饰那份被逼到墙角的郁躁, 声音也沉了下来,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透出的锐利:
“若只是喝茶,于小人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世子若要找人作陪,什么人没有,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为难小人?”
见她一口气说出这么多话,那层温顺的伪装终于出现裂痕,骆应枢不怒反笑,反而觉得有趣。
他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倚着软枕,慢悠悠地道:“是啊,什么人没有,可本世子偏就喜欢你作陪。还是说……”
“你不愿意?”他刻意顿了顿,偏头看她,压迫感十足,“你觉得,这是‘为难?’”
林景如抿紧嘴唇,沉默地迎视他的目光,那无声的姿态,已是默认。
“当日,在弦月湖畔,”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应当亲眼见过,扫了本世子兴致,是何下场。”
话音未落,林景如眼前仿佛骤然闪过一片刺目的猩红。
那日骆应枢看似随意挥出的一剑,精准而冷酷,斩断的不仅是陈玏智挥毫泼墨的可能,更是以一种血腥的方式,在她面前划下了一道关于“权力任性”的清晰界限。
她脸色微微发白,沉默无言。
见她神色变化,骆应枢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那,才叫‘为难’。”
他抬眼,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却字字敲打在人心上的腔调:
“如今,本世子愿意陪你‘玩’上一会儿,你便该好好哄着,让本世子尽兴。若是哪天……当真惹恼了我,”
他略一停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却令人心寒的冷意,“我可不敢保证,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这不是威胁,而是一种基于绝对力量差距的、冷酷的现实提醒。
林景如的手指在袖中蜷缩,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诸多情绪——愤怒、屈辱、不甘,以及还有一丝深埋的、对权利暴力的本能惊惧。
片刻,她再次拱手,一言不发地坐回了原位。
他很满意此人的识趣,于是勾了小几上的话本,继续低头看了起来,仿佛方才那段满是压迫感的对话从未发生。
林景如坐在那里,心中一片冰凉。
过往十七年,她遇到过轻视、遇到过刁难,却从未遇到过像骆应枢这般,行事全凭一时好恶、却又手握生杀予夺大权的“难缠”之人。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着不甘,在心底蔓延。
心中胡思乱想着,若不到万不得已,她绝不愿为自己树此强敌。
林景如坐在那里兀自思考,屋内只剩下骆应枢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嚷,沉寂得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骆应枢总算将话本翻看到了最后一页。
抬眼便见林景如手撑着额角,靠在案面上闭目睡去。
窗外阳光西斜,自窗棂照进来落在她脚边,明亮的光斑映衬得她露出的半边脸颊越发白皙净透,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静的阴影,褪去了清醒时的所有防备与棱角,竟显出一种罕见的、毫无攻击性的柔和。
骆应枢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猛地将手中话本往小几上一丢!
“啪!”。
林景如被这道声音陡然惊醒,眼中俱是警惕之色。
环顾四周后,才忽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何处。
待看清身处何地、对上骆应枢那双带着讥诮的眼时,她才骤然清醒,心头猛地一沉。
最初她只是想闭目养神,奈何昨夜熬得太晚,心神疲惫,不知不觉竟真的睡了过去。
这实在是……大意至极!
她立刻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垂首告罪:“小人失态,请世子恕罪。”
骆应枢仿佛没听见般,起身立于窗棂处,半响,他忽然开口道:
“昨日在衙门,温奇对你多有赞誉,可是……林景如——”
他偏了偏头,半边脸埋在阴影之中,语气变得莫测:
“你可知道,在这世间,若一个女子空有美貌却无依靠,便易成他人俎上鱼肉,被强取豪夺。那么,你说……若一个人,心有鸿鹄之志,胸怀经世之才,却同样手无寸权,又会如何?”
说着他转过身子,唇角微勾,身后的光撒在身后,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带着几分不真切的虚幻。
林景如怔了怔,不知他为何话题突转。
还不等她回答,便见骆应枢一挥衣袍,又坐了下去,替她给出了答案,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亘古不变的法则:
“会死。”
他淡淡地给出心中的答案,似在警醒她——一种基于他所处世界运行规则的、赤裸裸的揭示。
林景如心头一震,几乎是立刻联想到昨夜温奇那些欲言又止的提点。
电光石火间,一些模糊的线索似乎串联了起来。
她上前半步,背脊挺得笔直,迎着骆应枢审视的目光,给出了与昨夜相同的答案,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骆应枢抬首,望向她。此刻,她眼中那簇坚定到近乎执拗的光芒,竟让他恍惚间看到了一丝……熟悉的影子。那同样是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敢于直视深渊的灵魂。
“你这个样子……倒是让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右手撑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嗤笑一声,终止话题,仿佛方才那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一个即便身为女子,才智谋略亦不输任何男儿,曾是他们中最耀眼的存在。
可惜,再耀眼,最终也难逃被精心打磨、困于华美牢笼的命运。
若她是男子……
是谁他没有说,林景如看着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却又透过自己,仿佛越过时空,在看旁人。
林景如安静候在一旁,并未出声打扰。
不多久,骆应枢猛然从记忆中回神,脸上那丝恍惚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疏懒模样,挥了挥手:
“本世子今日乏了,你且回吧。”
林景如心头一松,几乎要溢出如释重负的叹息。她不敢有丝毫耽搁,生怕他下一刻又改变主意,急忙应是,而后一步步后退离开。
看着她那近乎逃离的背影,骆应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胆怯?谨慎?还是识时务?他一时竟有些拿不准。
这样看似隐忍温吞的性子,究竟是如何惹上施明远那帮人的?
可一想到她偶尔从温顺皮囊下泄露出的锋利棱角,他又觉得,或许逼急了,这柄藏在鞘中的剑,真能见血。
只是现在,这柄剑,还不得不向权势低头。
“权势,”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茶盏,轻啧一声,“当真是个好东西。”
他放下茶盏,唇边绽开一抹漫不经心,又带着些许嘲弄的笑:“能让兄弟反目,也能让父子成仇。”
他忽地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平淡:“平淡,你说,这权势究竟有什么好?”
平淡自然不可能给他回答,好在骆应枢也只是随口一问。
“不过,若非有这滔天权势,不过,若非仗着这点与生俱来的权势……想让那等心思弯绕、骨头又硬的人俯首,怕也难得很。”
说到最后,笑声里已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属于征服者的快意。
笑完了,憋了一整日话的平安忍不住开口问骆应枢,脸上带着跃跃欲试的凶狠:“殿下,你若当真厌弃此人,何不如属下去结果了她!”
他边说,边抬手在脖子前利落地比划了一下。
骆应枢被平安这直白的蠢样逗笑,指尖轻敲桌面,一脸不认同:
“平安,若你得了一只野性未驯、偶尔还会挠人的雀儿,你是直接拧断它的脖子,还是……慢慢驯养,让它最终只为你一人歌唱,甚至,替你去啄伤旁人?”
平安“啊”了一声,轻轻挠了挠后脑勺:“若是它伤人,那我自然是会打到它乖顺为止!让它去咬其他人!”
“不过,殿下,咱们不是在说人的事吗?怎么又扯到雀儿了?”平安一脸不解。
见他如此不开窍,骆应枢又笑了两声:“是啊,雀儿如此,人又如何?”
他说完,平安愣了片刻,眼底蓦然发出一道亮光:“殿下真是好计谋!”
“难怪此人如此挑衅,您还愿意留着他!原来是想收服他,为您所用!”
他的夸赞在骆应枢耳中不算悦耳,但却说到了关键之处。
林景如此人的确有些歪才,但现在的她,还是太过稚嫩,不明白权势的重要性,满脑子不切实际的抱负,实在难以为他所用。
既如此,磨一磨她的锐气也未尝不可。
只是,她那副隐忍克制、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模样,实在像极了那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人,虚伪得令人作呕。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某种破坏欲便越是蠢蠢欲动。
那人是如此,林景如也是如此!
兴起时,他愿意陪她玩玩儿,可若是惹怒了他,他也不介意手上染血。
人才?天下从不缺所谓的人才。得他给予机会和舞台,她才是“才”。否则,与尘土何异?
“近日京城可有什么消息传来?”他转换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些许沉静。
平淡闻言,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封的信笺,恭敬呈上——那是京中王府每隔几日便会传来的密报。
骆应枢拿过,拆开信笺一目十行地扫过,翻过一页,唇边露出个讽刺笑意。
“好好好,”他心中气急,猛地将信纸拍在桌面上,怒极反笑,“当真好极了!”
他看向平淡,寒意未消:“父王那边如何说?”
“王爷的意思,是请殿下暂且先留在江陵,多盘桓些时日……以避锋芒。”平淡垂首,声音平稳无波。
“避其锋芒……”骆应枢冷哼一声,言语讥诮:“除了这个,他还会说什么?”
平淡与平安对此情此景早已见怪不怪。
一个眼观鼻、鼻观心,沉默地盯着地毯上的纹路;另一个则抬头望着房梁,假装研究上面的雕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骆应枢被两人这副默契模样气笑了,骂道:“都哑巴了?”
平安最是机灵,闻言立刻换上惯有的嬉笑表情,凑上前道:“殿下,若不然,我再去将那林景如揪回来,拿她出口恶气?”
“虽说打不到那位,也可以找个性子相像之人,出一口气,你莫憋在心里,气坏了自个儿。”
说着,他抖出佩剑,指了指外面。
闻言,骆应枢反倒生出些兴致来,眉角一挑:“哦?你也觉得,她像?”
平安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像极了!长得不像,性子像!”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瞧着……挺难受的。”
平淡在一旁低低咳了一声,带着警告意味:“平安!”
平安撇嘴,不再说话。
骆应枢低笑了两声。
“原来竟不止我一人这么认为啊……难怪看她第一眼,便觉生厌,纵有些才思又如何?”
他话音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混合着恶意与探究的光芒,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玩法。
“不过,比起单纯地厌烦,本世子倒是更好奇另一件事……”
他抬眼,目光扫过两名侍卫,最终落在虚空中,仿佛在构思一场戏码。
“若将她也推入那潭浑水,让她去和‘那位’斗上一斗……平安,你觉得,谁会赢?”
这次,饶是粗心大意的平安,也明白有些事不可胡言。
雅间内,顿时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第24章 你若是头牌,做个常客又……
林景如疾步走出雅间, 转过廊角时心神仍未完全抽离,险些迎面撞上一人。她下意识后退半步,侧身欲让——
“林景如?”
一道冰冷黏腻、带着刻骨恨意的声音, 突兀地截断了她的去路。
她倏然抬首,映入眼帘的, 竟是已近月余未曾露面的施明远。
短短时日,这人却似脱胎换骨般变了模样。
记忆中那张总是带着骄矜与算计的脸, 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眼窝深陷,颧骨突出,身形较之前消瘦了许多,原本合体的锦袍略显空荡。
唯独那双眼睛, 阴冷如毒蛇,正死死地锁在她身上。
林景如顿时生出戒备,毕竟当初他被骆应枢打伤, 是自己推波助澜所为,此刻狭路相逢,只怕是来者不善。
施明远的目光阴沉沉地扫过她身后的廊道,又落回她脸上, 冷笑:“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刻意抬头看了看窗外西悬的日头。
“这醉风楼的雅座, 什么时候, 也是你这等身份的人配踏足的了?”
他打量她的时候, 林景如也在打量对方, 见他出言难听, 因骆应枢而积压的郁气,反倒化作了唇边一丝锋利的讥诮:
“这等身份?我倒不知,这开门迎客的醉风楼, 何时改了规矩,要将客人分个三六九等?莫非……施公子已成了此间东家?”
施明远无心与她争辩这些,他嘴角泛着冷意,目光死死锁在林景如身上,仿佛一条毒蛇紧紧锁定猎物。
那日当众受辱的羞愤,归家后因外室风波再受严惩的鞭刑之痛,害得他颜面尽失,还被罚在家中思过。
本以为一切都会悄无声息的揭过,不想出来后竟发现自己的那点事被传的人尽皆知!
这一切!都怪眼前之人!
“上次你害得我在书院受伤,在家中躺了月余,我还未来得及找你呢,你居然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哈哈”大笑起来,在喧闹的廊道里回荡,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意味。
见他状似癫狂,林景如心中警惕更甚,脚下悄无声息地又退了半步,与对方拉开些许距离。
“是吗?”她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句,眼角的余光已飞快扫视四周。
醉风楼二楼呈回字形布局,中间挑空可望见楼下喧闹的大堂,四角各有楼梯连通上下。
离自己最近、也最便于脱身的下楼通道,就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的另一个转角。
心下稍定,她不愿在此多作纠缠。
“若施公子不想见到我,我这就离开。”
然而,她低估了施明远经此一劫后,心中堆积的怨毒已深植骨髓。
“想走?”他冷笑一声,陡然伸手,拦在她身前,朝左右两边使了个眼色:“给我抓住她!”
施明远的眼神如毒蛇一般,黏腻又恶心,仿佛带着实质的触感,落在她身上。
林景如眼神一凛,在施明远身后两名侍从扑上来的瞬间,身形敏捷地一矮,躲过了施明远身后两人的抓捕。
一击未中,两人又迅速反扑,配合着封住了她左右退路。
她转身想往另外一个出口离开,却见两边的路皆被那两人堵死,中间还夹着一个施明远。
她微微侧头往后看了一眼,默默打消了从二楼跳下去的打算。
且不说她没钱赔偿,便是这么高的地方跳下去,死不了,却能让人在床上躺上几日。
实在不够划算。
她抬眼扫向逐步逼近的二人,目光狠厉,如凌厉的冰刃,竟一时将二人吓住。
趁这瞬间的迟疑,林景如身形微动,作势欲从左侧突破。然而施明远气急败坏的怒吼已然炸响:
“废物!发什么愣!快点抓住她!”
眼看行不通,林景如右腿暗暗发力,干脆一脚踢了过去。
对方一时不察,下盘被一脚猛踹,顿时捂住伤处跪地嗷叫。
林景如看也未看倒地之人,目光转向右侧那名面露惊惧的侍从,甚至极短地、极冷地勾了一下唇角。
这笑落在那侍从眼里,仿佛魔鬼一般,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底盘,一面警惕地靠近。
林景如不欲恋战,见左边这人倒下,提步直奔不远处的楼梯口。
可她忘了身后还有一个恨极她的施明远。
“想跑?!”
施明远眼中厉色闪现,哪里还顾得上哀嚎的侍从,大步流星急追而上,竟在林景如即将拐入下楼通道的刹那,一把死死攥住了她的左臂!
五指如铁箍般收紧,剧痛传来,林景如闷哼一声,手中没有趁手武器,她又想故技重施踢他下盘。
却不知施明远早有防备,直接将她往长廊上一拽。
巨大的惯性让林景如彻底失去平衡,整个人被抡起,旋即便重重地摔倒在地。
撞击的闷响让人心头一颤,她只觉半边身子瞬间麻木,掌心与膝腿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她咬牙,忍着手心与腿骨的剧痛,还想起身,却被侍从狠狠拧住了右手,死死压住,动弹不得。
那人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想起同伴的惨状和自己方才的胆怯,恼羞成怒之下,抡起另一只手,朝着林景如被迫侧过的脸颊狠狠扇去!
刹那间,林景如便感觉脸上短暂失去了知觉,而后便是火辣辣的疼,一股腥甜的铁锈味迅速弥漫开来。
猝不及防的一巴掌,将她的脸扇得一偏,那人骂道:“跑啊?怎么不跑了?”
林景如缓缓抬起头,半边脸颊仍火辣辣地灼痛,口腔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
她没有立刻挣扎或怒骂,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眸子,平静地、一寸寸地扫过动手之人的脸——那目光里淬着冰,凝着刃,似要将对方千刀万剐。
见她目光凶狠,那人心中莫名一寒,正欲再给她一巴掌,却被施明远打断。
“急什么?”施明远阴恻恻的声音响起,带着掌控一切的快意,“还不带人跟上!”
那人这才讪讪收手。
几人的动静在铺着厚毯的走廊里不算太响,雅间隔音甚好,并未惊动内里的客人。
但楼下大堂已有不少目光被吸引,仰头张望着这二楼廊道上不甚和谐的一幕。
施明远享受着林景如此刻落在他掌中的狼狈,恶意地笑了笑:“今日,你可算是落到了我手里了!”
推开雅间大门,屋内七八个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一惊,见来人是他,惊疑之色褪去,正欲说什么,却见他身后跟着被钳制住的林景如。
面色还算平静,只是左边脸颊上那一道鲜红欲滴、微微肿起的五指印,实在触目惊心。
刹那间,雅间内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你怎么将她带来了?”一人几步靠近施明远身边,目光在林景如身上巡视,压低声音开口,“竟还敢动手!”
施明远冷笑一声:“怎么?现在我教训个人也不行了?”
那人摆摆手,连声否认:“非也非也,只是,你教训谁都可以,唯独此人,现在不大好招惹。”
“哦?”施明远看向林景如,冷笑,“她这是又做了什么,让你们竟忌惮于此?”
他们的声音不算小,林景如听的清清楚楚,目光飞快扫视一圈,竟发现都是熟人。
说话那人她虽不认识,但几日前却是才在弦月湖的画舫上见过。
见房中这几人对自己如此忌惮,她嘴边泛起一个冷笑,一个脱身之法便在脑海中成型。
不等先前质疑那人再度开口,她已抬起下颌,清晰接过话头,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个人都听清:
“方才,你不是好奇我为何会在此处?”她刻意停顿,目光如淬冰的箭矢,射向施明远,“盛亲王世子今日特意邀我前来叙话,此刻,他人就在隔壁——天字一号雅间。”
闻言,施明远冷笑出声,缓步渡至她身侧,猛地伸手,用虎口钳住林景如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指尖深深陷入她颊边的皮肉,触及红肿的掌印。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上次你我一同得罪了他,平白无故地,他为什么邀你喝茶?”
林景如被迫仰着头,眼神却未露半分怯懦,反而在施明远的钳制下,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冰冷,未达眼底。
“你久不出门,自然不知,我与世子不仅早已和解,便是几日前,世子还带我一起赴了孟公子……”
说着,目光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其他人:“以及在场诸位公子……的宴席。”
她将后面两个字加重了语气。
众人被她这一凝,目光不由闪躲了几分。
见状林景如微微一笑,扯出一个略带恍然和讥诮的弧度:“对了,险些忘了,陈家公子还因在宴席上冒犯我,被世子砍伤了右手。”
“这些……”她看向因惊疑而微微扭曲的施明远,带着几分无辜模样,可眼底却凶狠异常,一字一句道,“你没听说吗?”
施明远转过头去,目光看向离自己最近的男子,无声地质询真假。
那男子轻咳一声,微微点头,走过来拉了拉施明远,而后将两人隔开,打圆场道:
“林兄莫见怪,清扬向来行事莽撞。”
言罢,拉着施明远走到一旁,低声说了一句:“千真万确,所以你莫要再招惹她了。”
林景如听见后,但笑不语,指尖轻抬,动作慢条斯理地抹了一把嘴角,眼神冷冷地看着指尖那一抹血渍。
“我凭什么信你?”施明远紧咬着牙,不信她那么好命,会攀上喜怒无常的骆应枢。
“若当真是世子邀你而来,方才抓你时你怎么不说?”说着,他冷笑了一声,“说不定是你觉得我们畏惧他,便打着他的旗号吓唬我们?”
“吓唬?”林景如冷呵一声,下巴朝外示意,“你若不信,大可去问店中小二,天字一号中的客人是何模样。”
她语气笃定,神色坦然,没有半分心虚。
施明远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睛,迟疑了一下,却仍旧挡不住心底想要教训她的冲动。
他指了指方才压着林景如进来的那人,说道:“去,打听清楚,天字一号是何人在内。”
眼看那人出去,施明远冷笑一声:“若不是,你看我今日如何收拾你。”
说着,他目光在她脸上游走,白净的脸上还带着鲜红的巴掌印,徒惹几分怜爱。
施明远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下流而粘稠的恶意。
“从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这张脸竟生的这样好呢?南风馆的头牌也不过如此!”
林景如闻言,心中气焰陡然升起,嘴边扯出一个冷笑:“你知道的如此清楚,难不成你是常客?”
见她讽刺自己好男风,施明远不顾旁人阻拦,几步上前,这次直接掐住了林景如的脖子。
“咳!”呼吸骤然受阻,林景如瞳孔收缩,双手立刻死死扣住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向外掰扯。
然而男女体力先天悬殊在此刻显露无疑,施明远凑近她因缺氧而涨红的脸,眼中翻涌着疯狂与恶意:
“若景如兄是头牌,本公子做个常客又何妨?”
黏腻湿冷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带着令人作呕的狎昵。
“清扬!快住手!”
“施兄,不可!”
周围几人见势不妙,真怕闹出人命,连忙上前用力将他架开。
见他们这副小心模样,心中疑窦更甚,于是顺着众人的力道,松开了手。
林景如踉跄一步,扶住身旁的桌沿,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喉间火辣辣的疼痛。
她抬手揉着脖颈上清晰的指痕,眼底的嫌恶与冰冷几乎要溢出来。
“林景如,你为何偏偏要和我做对呢?”
“作对?难道不是你处处与我为难?施公子当真是个颠倒黑白的高手。”
林景如缓过气,声音因喉咙受伤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不等施明远反驳,便见门房“吱呀”一声,打探消息的小厮推门而进。
“公子……打听清楚,”小厮目光看向林景如,心虚地抖了抖,“天字一号房的客人,确、确实是盛亲王世子殿下无疑。小的问了掌柜,也悄悄问了方才引路的小二,都说是位极尊贵的年轻贵人,带着两名侍卫,午后便来了,还……还带了一位年轻公子一同上楼,特征……与这位林公子相符。”
话一出口,方才还或坐或站、神色各异的众人纷纷脸色一变。
尤其是有人看到林景如脸上的巴掌印后,脚尖不安地动了动。
林景如毫不意外,她目光落在施明远身上,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浅笑:
“如何?我可曾骗你?”
忽然的反转情形让施明远脑子一懵,他是想不到,林景如竟真的攀上了骆应枢这条高枝儿。
看眼今日不能动她,他是咬碎了银牙。
见他不说话,林景如无心在此与他们过多交流,毕竟这其中真相如何,她心里清楚得很。
她目光冷淡地扫过众人,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清晰的、不容置疑的划定界限的意味:
“今日之事,看在诸位‘热心’劝阻的份上,我便不再深究了。”
她微微停顿,视线最终定格在施明远那张扭曲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异常:
“但请诸位,从今往后,见我,绕道而行。”
言罢,她不再看施明远铁青的脸,目光倏然转向那个方才粗暴押解她、甚至动手扇她耳光的仆役。
那人此刻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缩着肩膀恨不得消失在墙角。
林景如活动了一下仍有些疼痛的手腕,缓步走了过去。
她的步伐很稳,眼神很静,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
在距离仆役一步之遥时,她停下。
“啪——!”
毫无预兆地,一记凌厉至极的耳光,狠狠扇在仆役左脸上!
声音清脆响亮,在寂静的雅间里如同惊雷。
仆役被打得头猛地一偏,脸上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
“这一巴掌,”林景如的声音冰冷无波,“是还你方才的‘招待’。”
不等仆役反应,甚至不等他痛呼出声——
“啪——!”
反手又是一记更重的耳光,狠狠扇在他的右脸上!
力道之大,让仆役直接踉跄了几步,两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红肿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血丝。
“这一巴掌,”林景如收回手,轻轻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掌心,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是利息。”
她不再理会雅间内死一般的寂静,也不再看众人各色的神情。
只是缓缓转身,背脊挺直,步履从容地走向门口,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门外走廊的光影之中,只留下身后满室的沉默。
第25章 不信神佛
从醉风楼雅间脱身时, 西边只剩最后一抹暗沉的绛红,市井也不复早前那般热闹。
左脸尚且还带着火辣疼意,林景如抬手轻触, 指尖传来微肿的触感。这副模样若直接归家,定然瞒不过妹妹林清禾那双敏锐的眼。
她看了看天边, 一边往家中方向走去一边暗自盘算。
她在离家尚有两条街的一间小医馆前停下,找坐堂的老郎中取了消肿的膏药。
冰凉的药膏缓解了灼热, 待到夜色渐深,红肿慢慢消退,留下淡红泛紫的印记,在昏暗光线下已不甚明显。
按照她原先设想的是,晚些到家, 天色昏暗看不见脸上有什么,可她却忽略了林清禾的细腻心思。
方一进门,便被林清禾抓了个正着。
见她又是带伤而归, 连忙将她按在椅子上坐下,拿着烛火在她脸旁照来照去。
想去找药,又被林景如拉住。
“在医馆涂过了。”林景如拉住她的手腕,温声安抚, 顺势将她按坐在一旁的凳子上。
自己则伸手去揭桌上盖着菜肴的陶碗, 热气和饭菜香扑鼻而来。
“忙了一天, 腹中正是饥饿难耐。”林景如朝妹妹安抚一笑, 看了碗里的菜, 转移话题, “还是禾禾知道心疼人,都是我爱吃的。”
“啪!”
林清禾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木桌震得碗碟轻响。
她胸膛起伏, 脸上是因愤怒而染的红晕,声音却带着哽咽:
“那世子……那世子未免太过跋扈!仗着身份尊贵,便能随意动手折辱人吗?!”
林景如吃饭的手一顿。
不是因为她讲罪责定在骆应枢身上,令她意外的,是向来温婉怯懦、说话都细声细气的妹妹,此刻竟会气得拍案而起。
她停下手头动作,微微外头看向林清禾。
林清禾拍完桌子后也忽然回过神来,耳根逐渐烧了起来,眼神闪躲:
“阿……阿兄,我这……也是……也是太过气愤了。”
“我们禾禾这般模样,倒是难得。”林景如轻笑起来,眼底有细碎的暖意。
她重新举箸,将饭菜送入口中,细细咀嚼咽下,才摇了摇头:“不过这次,你确实冤枉他了。这巴掌,并非他所为。”
林清禾一怔,知晓骂错了人,面上闪过一丝歉然,但旋即想到姐姐上次归来时那一身狼狈,那点歉意又很快消散。
即便这次不是他,那人也绝非什么良善之辈。
此刻,远在城中别院书房、正被林清禾暗自归为“绝非良善”之列的骆应枢,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景如想了想,简单地将遇到施明远的事说了出来。
她们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闻言,林清禾听得睁大了眼睛,面露好奇:
“分明是他自己品行不端惹祸,为何偏要怪罪到阿兄你身上?”
林景如搁下碗筷,语气平静中带着一丝冷峭:
“或许有些人便是如此,自幼被捧在云端,便觉天下万事皆该顺他心意,若有不顺,那定是旁人的过错,自己总是清清白白,无辜受害。”
林清禾似懂非懂点点头,天真地嘱咐道:“那阿兄你下次离他远远地,他们这些人,惯会仗势欺人。”
说着,她又提起了白日街口的见闻:卖甜糕的婶子,今日又被地痞踹翻了桌面,围观者众多,却无一人敢上前制止的。
她言语间俱是低落,林景如放下碗筷,抬手轻拍她的手背,低声安慰道:“不用难过。”
她声音低沉,却有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迟早有一日,那些仗着蛮力、家世欺辱弱者,尤其是女子之人,终将再不能再肆意妄为。”
她眼中掠过一道凌厉的光,那是历经磋磨却未曾熄灭的火。
林清禾见状,也跟着笃定地点点头:“嗯!”
她眼中也亮起憧憬的光:“等到那一日,我就去开一间绣坊,专收那些无依无靠的女子,教她们手艺,让她们能凭自己挣饭吃!”
林景如望着妹妹善良而充满希望的脸庞,心头微软,轻轻笑了笑,颔首附和:“好,定有那一日。”
翌日,林景如打定主意在家躲几日清静,暂避那位行事莫测的世子爷。
昨日离开衙门时,账房便已经将那两日修缮的银两送来给了她。
知府衙门也是去不了了,倒不如安心在家,待骆应枢失了兴致,再另谋营生。
她正在院中劈柴,斧起斧落,木柴应声裂开。林清禾在一旁开辟出的小菜畦里低头拔着杂草。
阳光穿过院中葡萄树的枝叶,洒下晃动的光斑。
“叩、叩、叩。”
门环被不疾不徐地敲响,林清禾直起身来正欲扬声询问,却被林景如抬手打断,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她拿着斧头直起腰,慢慢靠近门边,冷声开口:“谁?”
外面沉默了半响,随即传来一道平板冷硬、却不算陌生的嗓音:“盛亲王府,平淡。”
林景如脚步蓦地钉在原地。
他竟然……找到了这里?
她迅速朝林清禾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回屋。
带妹妹躲入屋内,她才缓缓抽开门闩,将门拉开半扇,自己侧身挡在门缝间,双手悄然扶住两扇门板内侧,做好了随时阖门的准备。
尽管她心知肚明,这点防备在平淡这等身手面前,形同虚设。
平淡依旧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并无探究,只抬手指向巷口方向,言简意赅:
“世子欲往金阳寺,邀林公子同行。”
“邀”字说得客气,但林景如与骆应枢周旋这些时日,早已摸透其中意味。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人漫不经心又理所当然下达命令的模样。
终究是躲不过。
指尖无意识地抠进门板木纹的缝隙里,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微微颔首:
“有劳侍卫大哥稍候,容我更换衣衫。”
平淡虽为人冷漠,却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他后退半步,以示默认。
林景如再次将门合上,进了里屋之后和满脸忧色的林清禾简单说了缘由,然后穿着衣衫,拿出林清禾舍不得用的脂粉,将脸上未消退的巴掌印盖了盖,确认没有破绽后才出了门。
她料到对方可能寻来,却未料到来得如此之快,且径直寻到了家门口。
沉默地跟在平淡身后,行至巷口。
并未见到那辆醒目的、带有“盛”字徽记的华盖马车,只停着一辆灰篷黑辕、外观朴素的青帷小车,毫不惹眼。
“殿下,人来了。”
里面传来一声漫不经心的“嗯”,随即是骆应枢清朗却带着惯常慵懒的嗓音:“出发。”
马车缓缓行驶至江陵城外,几人弃了马车改换了马匹。
金山寺位处西南方向,路程遥远,骑马比乘车快上许多,却也颠簸得多。
不知不觉已然快到盛夏,沿途的树林传来阵阵虫鸣鸟叫,烈日灼热,即便沿途有风,依旧很快便汗湿衣衫……
三人皆有武功傍身,又精通骑术,林景如虽也会骑马,但平日少有长途奔驰,更兼身量力气不及男子,跟得颇为吃力。
粗糙的马鞍不断摩擦着腿内侧的肌肤,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每一步颠簸都加剧了不适。
没等她缓口气,便听见骆应枢停了下来,远远地传来他的声音:
“磨蹭什么?还不快跟上!”
林景如趁他转身,对着那道挺拔的背影狠狠瞪了一眼,心中暗骂:催什么催!
却又无可奈何,只得一夹马腹,忍着疼痛追了上去。
等四人到了金山寺时,天边太阳高悬。山间林木葱茏,清风拂过,带来些许凉意,稍稍驱散了额间薄汗。
巍峨的山门前,身边来来往往俱是上香的人,也不知骆应枢来这里有何事,非得跑这么远,还要带着她。
她跟着下马,双脚落地时,腿侧传来的刺痛让她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恐怕是磨破了皮。
骆应枢却不知,下了马便径直往寺内走去,穿过大殿,直奔后院一处清静的禅房。
禅房内陈设简朴,一桌一榻,唯有一炉檀香静静燃着。林景如以为他又只是寻个新鲜地方消磨时光,不想此番却猜错了。
骆应枢在窗边的圈椅中坐下,示意她也落座,目光掠过她略显疲惫的脸色,并未多问,只理所当然地朝案上一指:
“上次观你字迹,尚有几分风骨,今日既来了佛门清净地,便替本世子抄几卷经吧。”
案上已备好了笔墨纸砚,旁边整整齐齐叠放着数卷《金刚经》。
“平安,给林公子上茶。”他随口吩咐。
平安刚一踏入,还未缓口气,便听得这个吩咐,于是没好气的端起僧人摆放好的茶盏,递到她面前。
“林公子请。”
林景如没理会平安那点不耐,而是看着桌面上的经卷,没有动作,缓声说道:
“世子若要祈福,还需自己亲自抄写方表诚心。”
骆应枢抿了一口茶,闻言嗤笑一声,:“本世子不信神佛,谈何诚心?你只管抄,十遍八遍,能应付交差即可。”
林景如沉默,十遍八遍……即便这经文字数不算极多,抄完也非一日之功。
与其在此受他目光监管,不如拿了经文回家,抄写更自在。
更何况,她凭什么要替他做这些?
心中抵触,面上却未露分毫。
见她不动,骆应枢眉梢一挑,似笑非笑:“怎么?觉得委屈?”
“放心,”他向后靠入椅中,双腿交叠,一副闲散模样,“本世子虽爱使唤人,却从不叫人白忙。”
他朝平安递了个眼神,就见平安自袖袋中掏出一个钱袋放在桌面,努努嘴道:
“抄完了,全是你的。”
他眼底有几分得意,自觉此举既能用银钱折辱这清高读书人的脸面,又能将一桩琐事丢出去,一举两得。
不过他显然不大了解林景如,于她而言,生存面前,虚名脸面远不及实实在在的银钱重要。
不过是抄经罢了,笔墨之事,何辱之有?能安稳坐着便将钱挣了,何乐不为?
“多谢世子。”她平静道谢,伸手将钱袋拢至一旁,随即开始铺纸研墨。
骆应枢轻哼一声,对她这般干脆的应承似乎毫不意外,拾起带来的一卷杂书翻看起来。
《金刚经》全文五千余字,抄一遍颇费功夫,若真抄上十遍八遍,即便日夜不休,也需数日。
林景如并未点破,只沉心静气,专注于笔下。
骆应枢不是能长久静坐之人。
用过僧人送来的清淡斋饭后,他便起身,说要往后山走走。
“你也一起。”这话是对林景如说的,毫无商量余地。
林景如看着抄到一半、墨迹未干的经文,心中那点短暂的平静瞬间被打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她捏着笔杆的指尖微微用力,一滴浓墨猝然滴下,在宣纸上浸开一团刺目的黑渍。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搁笔起身。
刚一站直,腿侧摩擦的刺痛便尖锐传来,让她动作一滞。然而骆应枢的身影已飘然出门数步,丝毫没有等待的意思。
林景如只得咬牙跟上。
山路渐陡,青石台阶蜿蜒向上。每向上一步,粗糙的裤料便狠狠摩擦过腿内侧磨伤的肌肤。
烈日当空,汗水很快浸湿鬓发和后背。前方三人步履轻快,尤其是骆应枢,如履平地。
林景如望着前方似乎无穷尽的石阶,和那人挺拔却漠然的背影,在又一次因疼痛而脚步踉跄时,于心底暗暗发誓:
日后定要勤加锻炼体魄,至少……不能再因这等事如此狼狈。
山风穿过林间,带来寺庙的钟声,却吹不散她眉间隐忍的蹙结——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都是过渡章,不要嫌弃流水账,怨气什么的都是一点点累积,不是一下子爆发的
第26章 像个娘们儿一样
好不容易登顶, 林景如扶着一颗大树,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平复急促的喘息与擂鼓般的心跳。
额发已被汗水浸湿, 黏在鬓边。
骆应枢却已然寻了块树荫下的平整巨石坐下,左腿微曲, 目视远方,一派悠闲。
见她这副狼狈模样, 他嘴角勾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嫌弃:
“当日在书院校场与你对垒,还觉得是块可堪雕琢的料子。如今看来,不过一座小小山峰,竟能将你累成这般田地?”
林景如轻抚着胸口,慢慢喘着气, 对这讥讽之语只作不知。
双腿因长途攀爬和之前的骑马颠簸,此刻正微微打颤,她站立片刻后慢慢顺着树坐下, 将半个身子藏在阴影中。
眼前万山环抱,翠绿似海,阳光洒在上面,泛着阵阵金光。
难怪此山得名“金阳”。
山风徐来, 拂动衣摆与头顶的树叶, 发出沙沙的轻响, 也送来山间特有的、混合着草木与泥土的清冽气息。
望着眼前这壮阔而宁静的景象, 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憋闷、无奈、隐忍, 仿佛也被这浩荡的山风吹散了些许。
林景如静静地凝视着, 放任自己沉浸在这难得的片刻安宁之中。
“果然是‘金阳’!这日头一照,整片山都像镀了金似的!”平安站在骆应枢身后,望着远处金光粼粼的峰峦, 不由感叹,“殿下,您这眼光可真毒!这样的好景致也能寻着。”
骆应枢闻言,薄唇微扬,带着惯有的傲然:“也不看看本世子是谁!”
林景如无意参与他们的谈论,默默收回视线,目光垂落,停在地面一队正忙碌搬运碎屑的蚂蚁上。
那蚂蚁在这方寸之间,来回穿梭,用柔软的触须去触碰外界,即便有人刻意在它面前放置障碍,它仍旧能用一吹即散的轻盈身姿翻过去。
蝼蚁尚且如此坚韧求生,更何况人呢?
想到温奇那尚未明朗却留有希望的暗示,想到昨日衙门突然更换修书匠人的举动或许别有深意,她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又灼灼燃起。
即便可能会落空,她也要学这蝼蚁,遇山开路,遇水架桥,纵有千钧之力压顶,也必抗争到底。
她不自觉的挺直腰脊,目视前方连绵山脉,脸上俱是坚毅之色。
见她久未出声,骆应枢微微偏头,却并未捕捉到她脸上转瞬即逝的决然,以及心底翻涌的浪潮,只随口问道:
“如何?这般景致,以往可曾见过?”
话刚出口,他又自顾自轻哼一声,带着点理所当然的睥睨:
“想来是未曾的,似你这等终日为生计奔波、活得刻板无趣之人,哪懂得寻觅这等‘人间仙境’?”
望着漫天霞光,骆应枢感觉前所未有的惬意,感受风轻抚过面,感受山间虫鸣鸟叫,感受高处一览众山小的快意。
“好风光,当不负!这方是人生之奥义。”
林景如疲于应付,索性跟着点点头,淡淡附和:“世子高见。”
她略略调整坐姿,改为盘腿,大腿内侧的擦伤传来隐隐刺痛,却已不似起初那般令人焦躁。
方才落于队伍最后时,悄悄查看过,好在只是磨破了些皮,并未伤及根本。
不必问也知,骆应枢执意带她上山,多半存了看她狼狈吃苦的心思,另一方面,大约也只是践行他所谓的“消磨光阴”。
至于为何带上她,无非是方便磋磨她罢了。
山顶之上,两人持剑而立,另两人席地而坐,倒也算构成一幅奇异的“闲适”画卷。
连日来积压的种种情绪,在这苍茫山色与浩荡天风之中,竟奇异地得到了些许涤荡。
林景如暂时忘却了骆应枢接连不断的刁难,忘却了肩上沉甸甸的生存压力,也忘却了前路可能布下的荆棘。
这一刻,万物尽消,唯有天地悠悠。
“啪。”
一颗小石子凌空飞来,精准地落在她身前的泥地上,溅起些许微尘,也将她飘远的思绪骤然拽回。
“本世子叫你,发什么呆?”骆应枢的声音传来,带着惯常的不耐。
林景如蓦然回神,目光飞快地掠过他,旋即垂落,掩去眼底一闪而逝的烦躁,声音平稳:“世子有何吩咐?”
“世子有何吩咐?”
骆应枢并未立刻回答,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夕阳的余晖斜照,将她半边身子笼在光晕里。
那张总是显得过分白皙的脸,因登山的劳累和霞光的映照,透出些许红润。长睫低垂,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让人看不清其中情绪。
这一路走来,林景如出门前轻敷的脂粉早已被汗液浸湿,顺着额角流下,在脸上留下斑驳痕迹,隐隐透出分明的指印。
林景如并未察觉,只觉骆应枢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实在难以忽视,有些反常。
她下意识抬手想摸脸,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陡然惊醒——脂粉!
她脸色忽变,立即拿手装作不经意去拂过额角,实则想挡住他探究的视线。
“丑死了,”他忽然嗤笑一声,搭在膝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语气里满是戏谑,“本世子只是没想到,一个男子,竟也有这等喜好。”
他顿了顿,目光如钩,紧紧锁住她每一丝细微的反应,一字一句,清晰缓慢地吐出:
“喜欢涂脂抹粉。”
“像个娘们儿一样。”
一句话,仿佛在平静河水中投入巨石,掀起千万尺高的浪。
平日林景如极力将自己往粗犷了打扮,奈何天生骨架纤细,面容清秀,虽比寻常女子高挑,也难免落个“男生女相”的评价。
今日为了遮掩施明远留下的痕迹涂抹脂粉,竟在此刻成了最大的破绽!
林景如在他话出口时,心脏便不由自主加快,她不安地动了动,立即站了起来,故作恼怒:
“世子若是看不惯我,直接打杀岂不更省事?何必如此羞辱我?”
她极力压下心底的颤抖,可指尖却不由自主晃动,她使劲掐了掐,想将心底的恐惧挥去,却仍旧收效甚微。
几乎一瞬间,所有念头在她脑海中一一滑过,若是眼前人知道了自己的伪装,那该如何?
脑子飞快转动,乱七八糟的想法纷至沓来。
若是其他人尚且还能搏一搏可能,但眼前之人,不说他身边那两位武功深不可测的侍卫,便是他自己,以她这三脚猫的功夫,须臾之间,便会被丢入山底,喂食豺狼。
藏在身后的右手不断颤抖,唇齿忍不住打架,自心底涌出来的恐惧遍布全身。
她这副模样落在骆应枢等人眼中,误以为是被“像个娘们儿一样”这句话而气急败坏、尊严受损。
他竟觉得有趣,朗声笑了起来。往日无论他如何挑衅讥讽,这人总能装得一副逆来顺受、油盐不进的模样。
此刻一句轻飘飘的奚落,反倒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顿时炸了毛。
以往他觉得此人隐忍虚伪的做派,像极了他那位高坐庙堂、惯会做表面功夫的堂兄。现如今看来,他堂兄可不会像眼前这人一般逆来顺受。
若是真有人惹了他,他也只会笑眯眯地、轻飘飘地吩咐身边人处理掉,不让鲜血溅至他身前。
只可惜啊,太过心急,不似眼前此人,能屈能伸,即便被他这般搓圆捏扁,居然还能忍着不彻底撕破脸。
他最近常在想,若是她拿堂兄如林景如这般能忍耐,或许自己早就陷入他的圈套而不自知。
只可惜……
分明昨日还觉得林景如与堂兄神似,惹人生厌,今日见她为了一点银钱“折腰”抄经,反倒显出几分现实主义的“大丈夫”风骨——识时务,知进退。
这一点,倒让他意外地高看了一眼。
对她的“愤怒”,骆应枢浑不在意,眉梢微扬,难得带了些探究,反问道:“怎么?说你一句‘男生女相’,便是天大的折辱了?”
他甚至在心底恶劣地盘算起来:她既如此抵触被人说像女子,若下次再惹恼他,定要想法子逼她换上女装试试,那场面定然“精彩”。
指尖在膝上轻敲的节奏略快了几分,他想象着那画面,夕阳柔光笼罩周身。旋即,他自己又嫌恶地摇了摇头。
罢了,他虽行事恣意,趣味也不算高雅,但尚未扭曲到那般地步。
那场景想想便觉……一言难尽。
林景如沉默着,狂跳的心却因他这句话,稍稍落回原处。
看来,他只是借题发挥,继续他的羞辱游戏罢了。
连日来被他变着花样地磋磨折辱,已让她如惊弓之鸟,时刻紧绷着神经,生怕哪个细节泄露了天大的秘密。
偏偏这位世子爷阴魂不散,屡屡寻衅,迫使她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
这经年累月积压的紧张,竟在今日一句随口的嘲讽下险些崩盘,几乎前功尽弃。
林景如深吸了一口气,不欲继续纠缠,只是轻轻撇开脸,不着痕迹地将被打的那一巴掌藏在昏暗阴影之中。
再度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以往那不急不缓的语调,甚至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恭顺与倦怠:
“今日的佛经尚未抄完,还请殿下允准小人先行下山继续。”
“急什么?”他微微眯眼,直视半影与山间的落日,“本世子上山一趟,可不仅仅只是登高望远。”
骆应枢对那佛经不以为然,不过是打发京城的人罢了,今日命她抄写不过是临时起意,想看看这清高书生被驱使的模样。
谁知她竟真的一板一眼,当成正事来做。
不知为何,他心底飞快滑过一丝异样,说不出什么感觉。
不知为何,心底某处掠过一丝极微妙的异样感,说不清道不明。
他游戏人间太久,见惯了逢迎与算计,对林景如这种在某些事上意外“较真”乃至“古板”的态度,无端生出一种复杂。
既瞧不上她不知变通、活得沉重,又隐约觉得,这世间肯如此“认真”对待一桩承诺或一件小事的人,似乎也不多了。
闻言,林景如只能候在一旁,静静站着。
那人仍旧慵懒地侧卧在巨石上,右手随意地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敲。
身边的平淡不知踪影,平安坐在骆应枢身后,林景如立于他左边的树荫之下,与那主仆二人隔着一段沉默的距离。
树上的蝉歌声鸣动,林景如方才上不觉有什么,此刻却觉得吵闹异常。
清风送来的安抚,也不足以安抚方才异常跳动的脉搏。
她将目光落在眼前那人身上,眼底俱是复杂。
比起他那些明面上的捉弄与折辱,身份暴露才是她无法承受的恐惧之源。
也不知过了多久,落日逐渐被一片晚霞取代,漫天霞光却如火如荼地燃烧起来,染红了半边天空,也将群山映照得瑰丽无比。
骆应枢眼底迸发出清晰可见的笑意,那是属于少年人见到绝美景致时,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愉悦。
林景如这才恍然,原来他执意上山,又在山顶盘桓良久,为的便是守候这一场盛大的日落晚霞。为此,他不在乎虚掷光阴,也不畏山路崎岖。
第27章 是脑子不错
翌日, 众人并未着急回城,反倒是又在金阳山四处闲逛了一番,赶在日落前回了城, 不等林景如提出归家一事,便又被拉着去了赌坊。
江陵最大的赌场设在西街, 只因这里是商贾往来最盛之地,鱼龙混杂, 三教九流汇聚。
大夏对赌坊的开设一向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无形之中反倒助长了赌坊的气焰,出入之人不知凡几。
林景如虽常在西街替人代写书信、抄录文书以谋生计,但此前从未踏足过这里。
她见过太多因赌而生的惨剧,有赌徒为一两碎银变卖家产, 也有为还赌债典卖妻女的。
那骰子滚动之间,倾尽的不仅是钱财,更是人性与命运, 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
赌场开在小巷里面,通过狭长小道,便见一道紧闭的铁门, 两旁石墙高耸, 墙上点着明亮的烛火, 映出门口两名歪斜倚墙、神情惫懒的守卫。
此时日头西沉, 正是赌场最喧嚣的时刻, 门内鼎沸的人声、骰盅的摇动、激动的呼喝混杂着隐约的酒气, 穿透厚重的墙壁扑面而来。
门口那两人见他们过来,也只是抬了抬眼,便放任几人入了内。
骆应枢一抬手, 随手丢了一个银袋子给林景如,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朝那喧闹之门扬了扬下巴:
“去,你也玩玩。”
林景如还没反应过来,眼见一物被丢了过来,她慌忙接过,触手冰凉沉重。
昨日他那些“浪费光阴”的种种做法,今日尚且历历在目,此刻在这乌烟瘴气之地,她居然不算太意外。
反正寻常那些纨绔的习性,总离不开吃喝玩乐这四样,这几日她已经见识过了前三种,而现在只余下一个乐子。
但乐子不止一个,她心知,在骆应枢心中自己也算其中之一。
林景如指腹摩挲着银袋粗糙的纹理,连日来被强行牵扯、不得安宁的郁躁再次翻涌。
先是书院待不下去,再是衙门差事被搅黄,连家中片刻清净也被打破,被他强硬带着出了城去“虚度光阴”。
如今,又被带到这她最是鄙夷不齿的地方。
一股寒意自脚底涌入,她忽然意识到,他或许不止想看她狼狈,更想看她被这泥淖浸染,最终毁掉那身他瞧着不顺眼的“硬骨头”与“假清高”。
一种自上而下的、带着恶趣味的“驯化”与“摧毁”。
骆应枢看不见她眼底情绪翻滚,只是看她仍旧不为所动,轻啧一声,似笑非笑:
“怎么?是怕自己沾染上这赌瘾而无法自拔?”
激将对她无用。她深知自己心志所在,更不屑与他做口舌之争。
心中对眼前此人实在矛盾,时而觉得他心思难测,仗势欺人,手段刁钻;时而又觉其某些行径近乎幼稚,全凭一时喜恶,毫无章法。
正是这种难以预料、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最是耗人心神。
比起与真正城府深沉者周旋,应付这位世子爷漫不经心的“游戏”,反而更让她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疲惫与厌烦。
譬如现在。
也好。
林景如垂眸,掩去眼底一丝冷光。
既然他想看戏,她便入场。只是这戏如何演,结局如何,未必全由他掌控。
她抬起脸,适时露出一丝为难与惶恐,低声道:“殿下,书院院规严禁学子涉足赌坊……”
几人站在不大的天井中,周遭小厮穿梭于前后院之间,赌徒接连进出,无人多看他们一眼。
骆应枢闻言,脸上那点伪装的耐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不容置喙的轻慢与狂妄:
“休学之人,谈何院规?即便你在学,本世子一句话,麓山书院也不会留你。”
林景如适时地沉默下去,指尖却微微收拢。
又是威胁,用她最珍视的东西,也好,这让她更清楚地看到彼此之间横亘的,是何等不讲道理的权势鸿沟,以及他那份将他人前途视为玩物的轻浮。
林景如心底并无多少恐惧,反倒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既然退无可退,那便进去看看,看看这能吞噬人心的漩涡,究竟有何魔力,也看看他,究竟想玩到什么地步。
骆应枢说完,也不等她拒绝,径直走向了离得最近的屋子,平安见此,极有眼力见儿地推开门。
一股混杂着汗臭、酒气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油腻气息的热浪轰然涌出,骆应枢皱了皱眉头,拿手挥了挥面前的气息,试图赶走这难闻的气息。
林景如屏息望去,屋内灯火通明,数张宽大的漆木赌桌旁挤满了人,桌上散乱着各式赌具与闪亮的银钱筹码。
吆喝声、叹息声、狂笑声、咒骂声交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几人进来并未引起众人的注意,所有目光都死死粘在翻滚的骰盅上。
骆应枢朝她随意摆手,自己则踱到一旁,仿佛真只是个来看热闹的闲人。
林景如不再犹豫,掂了掂银袋,并未急于下注。
她像一尾沉默的鱼,滑入喧嚣的人潮边缘,目光冷静地扫过一张张赌桌:牌九、骰宝、番摊……
她在观察,观察规则,观察庄家的手法,也观察赌客百态——那贪婪放光的眼,颤抖下注的手,输光后瞬间灰败的脸。
良久,她在最热闹的“大小”桌前停步,这里人最多,气氛最烈。
她取出一锭银子,指尖稳定,将其置于“大”字区域。
……
等骆应枢在赌局中抽身出来,便见林景如正立于“大小”桌前。
身姿依旧挺直,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神色,唯有一双眸子沉静专注,紧紧跟随着庄家摇盅的手势起伏。
她面前的台面上,散落的银两明显多过了他给的那袋。
骆应枢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更深的兴味。
平安见骆应枢看她,凑过来小声说道:“殿……公子,那人有些气运,赢了不少。”
骆应枢淡淡瞥了一眼他,硬生生将那声“殿下”让他吞了回去。
随即轻哼一声:“是脑子不错。”
赌场猫腻他岂会不知?能在这般嘈杂中迅速摸清门道,甚至小有所获,这份冷静与洞察,倒让他有些另眼相看。
赌桌上,几个赌徒见林景如押注颇准,开始跟风。
又是一局开盅,庄家将赢钱推来,朝她咧嘴一笑,眼底精光闪烁:“小兄弟,运气实在不错啊!”
林景如回以浅淡一笑,不置一词。什么手气,不过是庄家见新人,先喂些饵罢了。
“大小”最易操控,摇盅手法、力道、落盅的细微角度,皆藏玄机。她方才观察良久,已能猜中十之七八。
但她并不贪胜,有输有赢,方能细水长流。
赌场的把戏想来简单,先给一些甜头,勾起贪念,而后再一把套牢,让人沉溺于“下次翻本”的幻梦。
这道理,她早年在市井看遍冷暖时便已刻入骨中。
指尖轻点台面,在一片狂热的喧嚣中,她的思绪异常清晰。
面色看似平静,眼底却沉淀着深思。
片刻,她将最初的本金仔细收好,然后将面前赢来的所有银子,平静地全部推到了“小”的区域。
这一局,输赢已不重要。
她知道,庄家不会再让她赢了。
庄家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手上摇盅的动作未停,口中吆喝愈发响亮:“买定离手!开大赢大,开小赢小喽!”
周围赌客的眼睛早已离不开林景如,见她将所有筹码押“小”,红了眼的众人吵嚷着纷纷跟进,将银钱噼里啪啦砸向“小”字区域,顷刻堆起一座小山。
林景如目光掠过庄家那看似憨厚实则精明的笑脸,将到了嘴边的提醒默默咽回。
赌场自有赌场的规矩,她一个被强拉来的“玩客”,无权亦无心左右他人的选择。
这些人的理智早被贪婪与侥幸吞噬,此刻眼里只有跟着“手气旺”的人赢钱的疯狂。
庄家“啪”的一声,将蛊盅盖在桌面上,环视了众人一圈,笑眯眯道:
“可还有要下注改注的?若是没有,没有?开——!”
“开!开!开!”
“大!一定是大!”
“小、小、小!”
震耳欲聋的吼叫声几乎要将林景如淹没,她微微蹙眉,忍受着耳膜的嗡鸣。
庄家故意顿了一瞬,吊足众人胃口,猛地揭开盅盖——
四、五、六。
大。
“啊——!”
“赢了!赢了哈哈哈哈!”
“怎么会这样!”
“他娘的!又输了!”
“……”
巨大的狂喜与绝望的哀嚎同时炸开,赢家狂笑着揽钱,输家则捶胸顿足,面目狰狞。
顷刻间,人间百态,极乐极悲,在这方寸赌桌上演绎得淋漓尽致。
林景如也跟着适时地叹了口气,眉头蹙紧,看着面前瞬间清空的台面,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与犹豫。
她摸了摸怀中仅剩的本金银袋,似在挣扎,最终低声自语:“看来运气用完了,换个地方试试手气。”
说罢,不再留恋,从依旧喧闹沸腾的人堆中挤了出来。
目光环视一圈,发现骆应枢等人并未在此,心中不免疑惑,就在她站在原地思虑时,左肩被人轻轻拍了拍。
林景如在那只手落在肩上的瞬间,立即转身,眼底带着未及收敛的警惕与防备,看向来人
“林公子。”
不是平淡又是谁?
林景如见是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懈下来,悄然也松了口气。
心底却暗暗惊疑。
方才她分明仔细看过四周,并未见其踪影,怎的转眼便如鬼魅般出现在身后?
这偌大嘈杂的赌场,此人行动竟能如此悄无声息?
不等她开口询问骆应枢的行踪,便听见他说:“跟我来。”
语气平稳无波,仿佛不过是例行公事。
林景如也被屋内的乌烟瘴气与噪音吵得头痛,闻言不多想,便跟在他身后。
随着二人离赌场越来越远,喧闹之声也逐渐褪去,耳边骤然变得安静,反而让她耳中产生了一阵短暂的嗡鸣不适。
林景如捏着袖中的银袋子一言不发,方才赌桌边的光影、声响、气息、那些癫狂的面孔……仿佛一场隔世的迷梦。
试问,鲜少有人能在骤然面对可能唾手可得的巨大财富时,真正无动于衷。
她最后能毫不留恋地将所有赢来的银子推出去,是因为她始终清醒——桌上流光溢彩的,皆是虚幻的饵,并非她囊中之物。
更因为明白,若真不知收敛,赢了庄家太多,今夜恐怕难以安然走出这条小巷。
而她如今应付骆应枢一人已然是心力交瘁,实在没有余力,再去招惹一个盘踞西街、背景不明的赌坊。
第28章 做戏高手
从赌坊侧门出来时, 清冷的月光正洒落一地银霜,将杂乱的小巷映照得影影绰绰。
稀稀落落的人影在昏暗中晃动,有勾肩搭背、酒气熏天的, 也有神色鬼祟、匆匆没入更深暗处的。
巷口处,稳稳当当停了一辆低调的青帷马车, 漆黑的外表与浓墨夜色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 难以让人注意。
即便天色昏暗,但林景如仍然凭借着月光,一眼便看出了那是昨日骆应枢在自己家巷口等自己时,所乘坐的那辆。
堂堂世子爷果真势力强大,来时还是几匹马, 再一转眼便换成了马车。
林景如心中对此并不意外,但嘴边仍旧不着痕迹地勾起一丝讥诮。
平淡无声示意她蹬车,林景如心知躲不过去, 敛去面上所有神色,即便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打起精神,去应付马车中难以捉摸的主儿。
看似平平无奇的一辆马车, 内里却奢华无比。
脚下铺着触感绵密的精织地毯, 小几是上好的紫檀木, 角落一枚婴儿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嵌在银托中, 正散发着柔润静谧的光晕, 将车厢映照得宛如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奢华天地。
骆应枢整个人深陷在厚厚的软枕堆里, 姿态慵懒而随意,他手中握着一卷话本,读得似乎颇为入神。
直至林景如在他对面落座, 才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随口问道:
“如何?可玩得尽兴了?”
林景如刚在门口坐定,便见那人目光微抬,复又低头将视线落在了书上,指尖轻动,将书翻了一页。
车厢内一时只剩书页摩擦的细微声响。
感受着眼前此人难得的温和安静,即便明白现在他所展现出来的都是他的假象,仿佛之前对她的蔑视与嘲讽都不复存在一般。
但此刻难得的宁静,仍让她绷紧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丝。
她目光闪了闪,轻抿嘴唇,沉默着将放在袖中的银袋子拿出来,摆放在桌上。
“殿下先前所赐银两在此。输赢……谈不上,起初小赢几把,后来便都输了回去。”
银袋被轻轻搁置在桌面上,发出一道轻微响声。
闻言,骆应枢倒是难得动了动,将视线从书中抽离出来,看向林景如。
随手将手中的话本丢在小几之上,将身子坐直,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身上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气质陡然一变,多了几分专注的锐利。
他探手取过那袋银子,放在掌心轻轻掂了掂,目光在上面停留片刻,眉梢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挑,随即,唇角漾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掠过一丝兴味盎然的光。
“林景如,”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语气里带着玩味的探究,“今夜当真……是你头一回踏足那种地方?”
他虽未亲手点数袋中银两,但入手这份量,与交给她时相差无几。
若非他亲眼见她在那喧嚣赌桌旁驻足、观察、下注,神色间虽无狂热却也足够专注,他几乎要以为她只是进去沾染了一身浊气便出来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浅淡笑意,眼底俱是玩味,连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欣赏。
林景如微微低头,垂眸看着腿边地毯上的花纹,颜色艳丽,不同的色彩汇聚在一起,竟意外和谐好看。
按下心底的不耐,维持着那份刻意表现的、近乎木讷的恭顺,重复着进入赌坊前那句现成的理由:
“小人说过,麓山书院院规森严,明令禁止学子涉足赌坊等是非之地。”语气平板,如同背诵一般。
“是吗?”
闻言,骆应枢从鼻间逸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他静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把玩着那个沉甸甸的银袋,忽然,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有趣的可能性,嘴角那抹笑意倏然加深。
他再次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夜明珠的光晕在他挺直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声音压得低缓,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近乎耳语的缥缈感,字字却清晰无比地敲在林景如耳膜上:
“那你说……若是书院知晓了今日之事……当如何?”
林景如倏然抬头!
那一瞬间,防备、惊怒、以及一丝被精准戳中要害的凛然,猝不及防地划过她总是沉静如潭的眼眸。
但这激烈的情绪只存在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快得几乎像是错觉,下一刻,便被更深的、强行镇压下去的平静所覆盖。
只是那微微缩紧的瞳孔和骤然抿直的唇线,泄露了方才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殿下这是……何意?”
骆应枢本就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她,将她那瞬间的变色尽收眼底,心中快意顿生。
就是这样!
亲眼看着她的面具出现别的色彩——尤其是因他而起的色彩,无论是愤怒、惊惧,还是此刻强装的镇定,真真比旁的一切事情都有趣!
骆应枢再也压制不住嘴角的得逞笑意,将身子缓缓又靠回软枕之上,一脸慵懒。
“何意?你那么聪明,怎么会听不懂本世子的话呢?”他顿了顿,眉峰轻扬,“若是书院知晓,你说山长是否还能容得下你?”
无耻!
林景如心中冷笑,将眼前之人从头到脚痛斥了一遍。
在接过那袋银子时,本是拿来当借口的推脱之言,却被他现在用来当作拿捏自己的把柄。
怒意在胸腔翻搅,但她眼神很快沉淀下去,只余一丝冰冷锐利。
无数念头在脑中飞转,她迅速权衡着利弊与应对之策。
车轮碾压过青石板路的声响,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被放大,显得格外清晰。
奢华的车厢内,两人隔着夜明珠温润的光晕无声对峙。
一人姿态闲散,仿佛执棋之手,随意落子皆可定乾坤;另一人看似处于绝对下风,脊背却依旧挺直,眼底深处是未曾熄灭的、属于猛兽的冷静光芒。
“殿下说笑了,”
片刻后,林景如缓缓开口,声音慢慢慢平静了下来,眼底翻滚的情绪彻底消失不见,仿佛方才的愤怒、不满、控诉,皆是骆应枢的错觉。
我虽踏足赌坊,却也只是来寻殿下,至于赌……并未沾染毫分。”
她言语轻慢,在寂静的马车中,显得格外有力。
只见她抬手,指尖指向桌面上的“赃银”,嘴角露出一个浅淡、近乎挑衅的笑意:
“世子若不信,大可看看银子可否少了?书院便是要追究,也须讲个‘实据’。”
她的诡辩实在角度清奇,显然出乎骆应枢的预料。
他愣了一瞬,随即,眼底那点恶劣的笑意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奇异般地掺入了一丝更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欣赏?
“呵,”
他低笑一声,并未动怒,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你踏入那扇门,便是踏入了是非之地。在本世子这里,我说你赌了,你便是赌了,证据?”
他耸耸肩,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何须证据?风言风语,有时比真凭实据更伤人,不是吗?”
这话语里的蛮横与掌控感,毫不掩饰。
然而,林景如根本不受他胁迫,低头理了理本就不存在褶皱的半旧袖摆,面色不复方才的愤怒,反倒是从未有过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从容。
方才被他刻意激怒,现在想来,更像是他想看到的反应。
冷静下来细思,若骆应枢真欲借书院之手彻底毁她,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对他而言,让她“消失”或“身败名裂”,或许有更直接、更不需要他亲自费神的方式。
他屡次三番的刁难、挑衅,却始终留有余地,与其说是想置她于死地,不如说更像是一种恶劣的“游戏”。
他想看的,或许正是她各种各样的反应,如同拨弄笼中的雀儿,观察它如何挣扎。
方才的威胁,恐吓的成分远大于实际意图,无疑又是一次临时起意的“惊吓”戏码。
想透了这其中关窍,她反而心中一定,平静了下来,但她要是反应平平,绝不是骆应枢想看到的。
于是,再抬起头时,面色多了几分苍白之色,在夜明珠柔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破碎。
眼底交织着未能完全掩饰的惊惧、被冤枉的愤怒,以及强行维持的、即将摇摇欲坠的镇定。
她紧抿着嘴唇,原本交叠的手也无意识地攥紧了膝上的衣料,留下深深的褶皱。
“殿下……”她强壮镇定,带着屈辱与不敢言的控诉,“何必……一而再再而三为难小人?”
说罢,她像是被抽去了力气,背脊微弓,无力地倚靠着车壁,在夜明珠柔和却冰冷的光晕里,显出一种脆弱的、仿佛随时会碎裂的隐忍姿态。
这番情态,惟妙惟肖。
将一个受尽委屈、恐惧前途尽毁却无力反抗的寒门学子,刻画得入木三分。
林景如在心头轻笑。
果然,见到她这副彻底“屈服”、甚至透出绝望意味的模样,骆应枢脸上那点浓厚的兴味,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显而易见的索然无味。
他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什么扫兴的东西。
“罢了罢了,没劲。”他嘟囔了一句,随即抬高声音,朝外吩咐:“停车!”
马车应声缓缓停稳,轮轴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这两日,”骆应枢的视线在她身上随意扫过,语气恢复了那种居高临下、漫不经心的调子,“你让本世子十分高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车窗外的沉沉夜色,语调忽然又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预告般的恶劣趣味。
“今日便到此为止。明日嘛——”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笑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咱们继、续、玩。”
这姿态,无疑印证了林景如方才的猜测。
她心中暗自舒了一口长气,背脊却依旧保持着那种微驼的脆弱姿态,直至平淡为她推开车门。
夜风涌入,带着凉意。
马车停在青云街口,前方不远处,便是骆应枢在江陵城的临时府邸,门庭虽不张扬,却自有一种肃穆气象。
此刻已是亥时三刻,长街空寂无人,唯有月色相伴,将青石板路照得一片清冷,泛着幽光。
前方那辆漆黑马车的辘辘声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深沉的夜色,只余下寂静。
林景如独自站在街口,夏末的夜风拂过面颊,带着微凉,也吹散了车厢内那份混合着奢华与压抑的沉闷气息。
她缓缓挺直了背脊,脸上那份苍白脆弱迅速褪去,恢复成惯常的沉静。
月光下,她的眼神清明而锐利,方才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配合演出的戏剧。
踏着清辉缓步归家,月已西斜,时辰逼近子夜。
推开木门,却见林清禾屋内的油灯还亮着。
少女一直未睡,听见响动立刻迎出,脸上写满担忧,少不了一番夹杂着埋怨与后怕的追问。
林景如压下心头的疲惫,温言软语,费了好一番工夫才将妹妹安抚睡下。
待周遭彻底安静下来,夜已极深。
然而,这场“游戏”并未结束。
接下来的几日,平淡总会在某个固定的时辰,准时叩响她家的门扉。
林景如从最初的警惕抗拒、心底暗生烦躁,到后来,渐渐生出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
她不是没有想过彻底撕破脸,与之针锋相对,但理智告诉她,那或许就是骆应枢想看到的结果。
他乐此不疲地寻些麻烦,无非是想在她这张总是竭力维持平静的脸上,看到裂痕,看到怒色,看到属于“猎物”的挣扎。
便如同豢养雀儿一般。
他以言语为刃,以随心所欲的摆布为笼,不时投石惊扰,只想看那雀儿在方寸之地扑腾、撞壁,直至头破血流,仍飞不出他的掌心。
他自信能轻易决定这雀儿的生死去留,故而连它的反抗,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增添趣味的滑稽表演。
他却不知,再弱小的雀儿,被逼至绝境时,也有拼死一啄的勇气与烈性。
纵然只能伤其眼目,亦会——倾尽全力!
第29章 效仿古之遗风
跟随骆应枢“游玩”的这几日, 足迹遍布城郊山野与城内各大酒楼茶肆,听曲看戏,品茗游湖。
所幸自赌坊那夜后, 再未踏足类似场所。
更让林景如惊奇的是,骆应枢虽行事荒唐, 却从未踏足烟花之地。
江陵城内外的“玩乐”之地,几乎被他们走了个遍, 将“纨绔”二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然而这份“清闲”,于林景如而言,却是沉重的负担与煎熬。
她本欲避开此人,却阴差阳错反成了他近日最大的“乐子”来源。
无论她如何伪装顺从或木然,在骆应枢眼中, 大约都只是那笼中雀在不同环境下的有趣反应。
她努力将堵在心口的郁气吐出,却因连日来的折腾,反倒更甚。
此番骆应枢的动作, 不仅扰乱了她的生活,更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将她强行变成一个无所事事、随他摆布的“闲人”。
他的“磋磨”方式,便是逼着她终日从事在她看来毫无意义、虚耗光阴之事, 试图从意志与习惯上, 悄然侵蚀她原本的坚持与目标。
眼下, 她只能将翻涌的愤懑、怨怼、麻木与深深的无力感死死压下, 暗自祈求这位京中来的爷, 能早日返京。
还她、还江陵一个清静。
但此刻的她不知, 骆应枢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变本加厉,处处与她针锋相对。
日子在一种近乎荒诞的“悠闲”中滑过, 眨眼便已盛夏,树上蝉鸣声越发吵闹。
这大半月的光阴看似虚度,却也不是毫无“收获”。
至少,频繁跟在骆应枢身侧,使得江陵城内那些有意攀附盛亲王府的官宦人家,以及诸多消息灵通的世家,都知道了有她这么一个人。
无论心中作何想法,面上对她皆客气有加,甚至不乏试图通过她来迂回讨好世子的。
只可惜,无人知晓这“殊荣”背后的真实境况——她不过也是那位世子爷一时兴起捡来的、用以解闷的“玩意儿”罢了。
说起来,还有几回在醉风楼,冤家路窄撞见施明远一行人。
林景如至今记得施明远看向自己时,那眼底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甘与怨毒,像淬了冰的针,却又因她身旁的骆应枢,只能狠狠剜她几眼,不敢妄动。
上次他羞辱她的仇尚未得报,她在心中记下,暗暗潜伏,只等时机再教训回来。如今再见,怎会放过这戏耍的机会?
而其余众人见她常在世子左右,态度便愈发微妙起来。
林景如深知,若非看骆应枢的脸面,他们这群自诩清高的世家子弟,岂会多看她一眼?
日子任就过着,前些日子让人不得安宁的蝉鸣声好像变少许多,而近几日,骆应枢也忽然没了踪影。
起初林景如还有些疑惑,旋即化作惊奇,再到后来,竟生出一丝久违的、几乎不敢置信的轻松。
压在心口多日的巨石骤然移开,连呼吸都仿佛顺畅了许多。
她想要出去打听一下骆应枢的近况,转念一想,堂堂盛亲王世子,他的行踪岂是轻易被人知晓的?
饶是如此,林景如还是去找了几个街边讨生活的乞儿旁敲侧击地问了问,不想还真让她问出一些东西。
回去的路上,林景如尚且还沉浸在骆应枢“似乎出城了”的消息之中,岂料刚行至巷口,便被一个身着湛蓝衣衫、管家打扮的中年男子拦下。
“林公子。”那人双手做了个拱手礼,脸上带着和善笑意,看着似乎并无恶意。
林景如警惕地后退半步,不动声色打量着对方:“阁下是……?”
那人还未说话,自袖中拿出一块乌木腰牌,双手递至林景如面前:“在下乃知府温大人府上管家,奉我家大人之命,特来寻林公子,有要事相商。”
温大人?
听到来人是温奇府上的管家,林景如心头一跳,不动声色地接过令牌验看。
乌木沉手,边缘温润,正面刻着的云鹤纹样与“温府”二字,与她记忆中在好友温兆南处见过的一般无二。
确认无误后,她将腰牌递还,拱手一礼,语气客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原来是温大人府上的贵客,方才失礼,还望海涵。”
温管家收回腰牌,笑容不变:“林公子客气了。不知公子眼下可否得闲?大人正在府中等候。”
月余前那个深夜,温奇在衙门值房中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语,瞬间清晰回响。
心中的期待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但紧随而来的,是一丝更深的、怕再次落空的忐忑。
试问当今天下,有几人敢冒着未来仕途风险,去试行一个旨在让女子与男子同台竞争、自食其力的筹略?
可正因这条路艰难,她才在递上的每一份策论中,反复推敲,迂回进言,妄想生出一线生机。
上次谈话后隐约生出的希望,随着时间流逝已渐渐沉寂下去。
她甚至已开始构思下一次该如何措辞,却不料,等来的竟是温府管家亲至。
去往温府的马车上,林景如表面沉静,心中却思绪翻涌。她反复推敲着腹稿,思考见到温奇后该如何应对,如何进一步说服,甚至如何应对可能的拒绝。
温管家静坐在一旁,目光偶尔掠过眼前这位衣着半旧、却背脊挺直的少年。
见他眉目沉凝,并无寻常寒门学子得遇“贵人”召见的激动或惶恐,举止间自有一份不合年龄的沉稳妥帖,心中不由暗暗点头。
倒确有几分文人的风骨。
马车轱辘,穿过喧嚣的街市,驶入相对清静的官邸区域。
两人从角门进入温府,温管家引着林景如穿过一道月亮门,越过打理得宜的花园,往书房方向而去。
花园中,一个莫约十三四岁、身着粉衣的少女正在扑碟嬉戏,发出一道银铃般的笑声。
余光见家中管家引着一个发旧白衫、身形清瘦的少年经过,拿着纱网的手一顿,不由停下了动作。
看着那道有些熟悉的侧影,她朝身边的侍女低声耳语了一句,随即那丫鬟点点头,悄步尾随了一段。
不多时便返回,脸上带着些许奔跑后的红晕,凑近少女耳边,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促狭:
“小姐,打听清楚了,那位公子……姓林。”
话音未落,少女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霞,轻啐了一口,捏着手绢作势要打那丫鬟,眼底却漾开一丝明亮的光彩,忍不住又朝那背影消失的方向望了一眼。
另一边,温管家已将林景如引至书房门外,轻叩两声后推开。
一踏入房中,便闻得一股笔墨书香之气,书房宽敞明亮,两侧高及屋顶的书架上,典籍排列井然有序。
温奇立于桌案之后,正凝神静气地挥毫,笔下如龙蛇飞舞,流畅自然。
“大人,林公子到了。”温管家躬身禀报。
“嗯。”
温奇并未抬头,随意应了一声,并未停下手中动作,下座两人也并未打扰。
直到挥笔写下最后一笔,将狼毫搁置,温管家见状,立刻上前,小心将写就的宣纸移开,轻轻吹拂,加速笔墨风干。
温奇这才直起身,走到一旁的铜盆前净手,又拿棉帕将手上的水珠拭去,动作从容不迫。
做完这一切,他方转过身,目光落在一进门便垂首静立、姿态恭谨的林景如身上。
“许久未见,近来可好?”温奇语气平和,如同寻常长辈问候子侄,指了指下首的梨花木圆凳,“坐下说话。”
林景如拱手应了一声“是”,依言在小凳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背脊挺直。见他言语之间尽是长辈的关怀,心中不由一暖。
“劳大人挂念,景如一切安好。”
温奇在临窗的榻上坐下,接过温管家重新斟好的热茶,颔首示意管家退下。书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温奇啜了一口茶,将茶盏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目光温和地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那便好,听闻近些日子你常伴世子左右,想来也见识了不少……与此前不一样的“风光?”
他特意在“风光”二字上略作停顿,目光平静,却带着探询。
林景如心领神会。
温奇所问的“风光”,自然不止山水景致,更指那权势所带来的、截然不同的世界与待遇。
他是在问,见识过那些权势之后,初心可曾动摇?
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挺直了本就笔直的背脊,刚要起身回话,便被温奇抬手止住:
“不必拘礼,坐下说便是,今日只当寻常叙话。”
“是。”
林景如复又坐下,腰背挺直。
虽是衣衫半旧,但那双眼眸中的光亮依旧,沉静却坚定,仿佛能穿透外物的表象。
“风光甚美,却如镜花水月,并非小人立身之本。”她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与其独居高处,俯瞰众生挣扎,不若……求一个机会,让更多生于微末、困于现状之人,亦能得见天光,凭自身之力,挣一份踏实安稳。”
她没有空谈大义,所言皆指向实际生存。
大夏在当今天子治下,确可谓海晏河清,相较于二十年前,女子的处境亦有改善。
然而阳光之下,总有阴影。
太多女子仍被困于方寸之间,或囿于生计,或缚于礼教。
即便有人鼓起勇气走向街市,试图靠双手谋生,也往往要承受远超常人的非议、刁难乃至恶意。
她们需要的,或许并非多么惊天动地的变革,而只是一个能被稍微公平对待的、可以挺直腰板谋生的机会。
温奇静静地听着,眼中流露出赞赏与深思。他点了点头,起身走回书案前,从一叠文书中抽出一份奏折。
温奇点点头,起身行至案几前,从上面抽出一道折子,他并未直接拿给林景如,而是低头,手指轻抚上面的花纹,沉默了片刻。
林景如跟着他起身站起,见他拿着一道折子骤然沉默,她心跳不由自主加快,仿佛在昭示什么。
目光从折子上飞快滑过,她不着痕迹地掐了掐指尖,用轻微的痛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不要过早生出期待。
“这里这道折子……”温奇终于开口,声音沉稳,将奏折递了过来,“乃月余前,我斟酌再三,上书奏请圣上的奏折,昨日,陛下的批复回来了。”
林景如双手接过,触手微沉。
她强压下指尖的些微颤抖,在温奇鼓励的目光下,以一种近乎庄严的缓慢,打开了奏折。
前面是例行的问安与地方政事禀报,她一目十行,目光迅速扫过中段关于江陵民生经济的陈情,并无特别出奇之处。
她的心微微悬起,直到视线触及奏折末尾的段落……
“……然百姓安居乐业,非独借男丁兴旺。夫妇和顺,男女各司其职,方为社稷稳固之基……江陵欲谋长远之兴,借商贸活水。市井繁荣,当不问出身,无论男女,有能者皆可参与。或可效仿古之遗风,于特定市集,允女子经营小本生计,以观后效……”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效仿古之遗风”、“允女子经营小本生计”以及最后那句“以观后效”之上,呼吸在瞬间屏住。
紧接着,她看到了旁边那抹鲜红的朱批。
并非长篇大论,亦无严词斥责。
御笔只是将“效仿古之遗风,于特定市集,允女子经营小本生计,以观后效”这一整句圈了起来,在一旁批了八个筋骨遒劲的小字:
“因地制宜,慎始慎终。”
虽未赞同,却也并未斥责,对她而言,这已是在黑暗中望见的一缕曦光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林景如用力眨眼,才将那突如其来的酸涩逼退。
她紧紧捏着奏折的边缘,指节泛白,需要耗费全身的力气,才能控制住双手不发出任何颤抖。
这意味着,她为之奔走、苦苦思索的那条让女子能够稍微堂堂正正走出家门、凭劳动换取尊严的道路,第一次,有实现的可能。
哪怕只是一线微茫的生机,就已是最好的结果——
作者有话说:“……然百姓安居乐业……”这一段,瞎编的。
第30章 你敢不敢,去做那个…………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划过脸颊,“嗒”地一声轻响,渗入半旧的衣衫前襟, 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景如被这微凉的触感惊动,如梦初醒般抬手摸了摸脸颊, 指尖触及那抹湿意,竟有些怔忡。
温奇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见她这般情状,心头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少年人这份为心中所求而激越难抑的真挚,他在沉浮官场多年,早就忘了年轻时的意气风发。
他抬手捋了捋下颌的胡须,待她眼神重新聚焦, 才温声开口:
“上次你提及常青小巷,前些日子本官特意去看了看,确是个人气兴旺、颇具潜力的好地方。”
林景如倏然抬首, 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又骤然松开,剧烈地跳动起来。
一个模糊却令人战栗的猜想几乎要冲口而出。
她下意识捏紧了手中那份沉甸甸的奏折,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生怕惊扰了接下来的话语。
然而, 温奇话锋却忽地一转, 叹了口气, 眉头微微蹙起, 面上染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愁容:
“只是……前些日子, 衙门里一位负责相关文书的老书吏告老还乡了,他这一走,手头积压的庶务, 一时竟寻不到妥帖的人接手……”
林景如的呼吸骤然停滞,一个近乎不可思议的念头如闪电般在脑海中闪过,她浑身微微一震。
不等她有任何反应,温奇便舒展了眉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期待与鼓励,仿佛长辈在询问自家有出息的子侄。
“不知你……可愿暂且屈就,来衙门帮衬一段时日?虽只是个微末书吏,薪俸亦不丰厚,但比起寻常的零散活计,倒也算个稳定的进项,更重要的是……”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了些,“能接触到实务。”
温奇为官多年,自有不怒自威的气度,但此刻他语气温和,姿态放得平易,并未因林景如一介白身而显出丝毫居高临下的施舍意味,更像是在给她提供一个选择的机会。
林景如眼眶不自觉发热起来,积压在心中多年的期待,现如今忽然变为现实,心脏处的跳动慢慢变快,似乎下一刻便要冲出血肉,跳脱出来。
她立刻起身,手中仍紧紧握着那份奏折,朝着上首的温奇,恭恭敬敬地、几乎是一揖到底。
这一刻的礼,比她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庄重、虔诚。
“大人提携之恩,景如没齿难忘!”她垂首,声音因强抑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又在极力维持着清晰,一字一句,如同宣誓,清晰地回荡在静谧的书房内,“此等机会,于景如而言——”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求之不得!”
心中如何不明白,什么“书吏告老”、“无人接手”,不过是温奇体贴为她铺设的台阶,一份不着痕迹的维护。
他保全了她的尊严,也给了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起点。
这其中的苦心与回护之意,她岂会不懂?若是蠢笨之人,或许会因这“借口”感到被轻慢,但她只觉得心头暖意融融,感激莫名。
温奇对她的反应并不意外,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果然没看错人,此子不仅聪慧,更识进退,懂感恩。
他愿意在林景如身上投注心力,一是怜才,不忍见明珠蒙尘;二是为应付骆应枢当日看似随意、实则不容拒绝的“提议”。
三麻,他亦有自己的官场考量——若此事真能在他治下做出些切实的政绩……
只是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
类似的奏折他从前并非没有呈递过,圣上要么留中不发,要么直接驳斥“不合时宜”。
为何独独这次,陛下虽未明确赞同,却留下了如此意味深长、可进可退的余地?
他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落在眼前的年轻人身上,眼底掠过一丝深思。
难道……背后另有人推波助澜?
几乎是立刻,他想起了骆应枢当日那些语焉不详却又意有所指的话。
难道是这位世子爷?旋即他又暗自摇头否定了。
若那骆应枢当真存了毁掉林景如的心思,何须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然而,一想到自己废了许多心力的大事,或许会因某个人的一时兴起而有被毁的风险,温奇眼底沉了沉。
耳边仿佛又传来了林景如铿锵有力的承诺,他轻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属于老练官员的复杂谋算。
若骆应枢意欲何为,必不能让他因一人私念而毁了江陵的前程。
他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将事情问清楚些比较妥帖。
“这月时间里,世子待你如何?”温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状似随意地问道。
林景如此刻思绪尚且还沉浸在夙愿达成的喜悦之中,脑海思绪翻滚,不断推演着行事步骤,力争让每一处细节都毫无意外。
乍然听温奇开口询问她与骆应枢的事,愣了片刻,却不过一瞬,便已然想清楚温奇此问的深意与顾虑了。
她略作停顿,仔细斟酌着词句,既不愿因言辞不慎令温奇对她与骆应枢的关系产生误解,从而影响来之不易的机会,也需如实以告,免生后患。
“回大人,”她语气平稳,带着适当的恭敬,“世子初至江陵,对本地风物人情颇感新奇,故而时常命景如随行介绍。这些时日下来,世子……待人虽稍显随性,但与景如之间,倒也算相安无事。”
她并未说谎。
骆应枢固然多有刁难,但近些日子以来,那种针锋相对的恶意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古怪的、带着探究与某种近乎幼稚的逗弄。
她说不清这种变化始于何时,或许是从金阳山回来之后?
他待她,不再像是审视一个需要彻底击垮的对手,更像是在……驯服一只偶尔会露出爪子、让他觉得有趣又略感麻烦的野猫。
虽然依旧令人烦躁,但比起最初那种赤裸裸的敌意与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眼下这种状态,反倒让她在紧绷之余,能稍作喘息,并暗暗观察。
“原来如此。”温奇点了点头,放下茶盏,目光变得更为直接,“那么,若你骤然接下衙门的差事,需时常在衙中应卯,恐不能再如往日般随侍世子左右……你可曾想过,会否令世子不悦?”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挑明了他的担忧:
他既想用林景如,又不想因此开罪骆应枢,更不愿看到林景如即将着手推动的要事,因世子的阻挠而夭折。
林景如何等聪慧,立刻领会了温奇话中未尽的深意。
她再次站起身,挺直了背脊,立于温奇下首,面容肃然,目光清澈而坚定,迎着温奇的审视。
“大人的顾虑,景如明白。”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然,圣上既已御笔亲批,此事便已非寻常地方政令,而是奉旨行事,体察上意。”
她略一停顿,继续说道:“世子乃天潢贵胄,深受皇恩,向来以圣意马首是瞻。景如愚见,世子即便知晓,亦当明白此乃为圣上分忧、为江陵谋福之举。若……若真有微词……”
她抬起眼,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
“那质疑的便非景如一介书生,或是大人您一方知府,而是……圣上明鉴万里的决断,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世子明理,必不至于此。”
她没有直接说骆应枢会支持,也没有说他一定会反对,而是巧妙地将此事与“圣意”挂钩。
质疑此事,便是质疑皇帝,这个帽子扣下来,任谁也得掂量三分。
话虽委婉,其中的机锋与底气,却让温奇听得心头一震。
门外传来几声急促的鸟叫,尖锐细长,划破了书房的宁静。
温奇闻言,先是愣了一愣,不知是被林景如这番滴水不漏却又绵里藏针的应答惊住,还是被那突兀的鸟啼扰了心神。
他此前只知林景如有才学、有韧性,却未料到她竟有如此玲珑心思与胆魄,能在瞬息间想到这一层连他都未曾彻底点破的关窍。
反倒是他自己,因过于忌惮骆应枢可能的反应,而有些瞻前顾后了。
如今圣谕在手,他行事便有了最大的依仗,即便骆应枢真想插手阻挠,也须先过了“是否遵奉圣意”这一关。
至于他是否真的想“毁掉”林景如……
温奇的目光缓缓扫过林景如沉静而坚毅的面容,那双眼眸清澈明亮,深处却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韧性。
他忽然觉得,若骆应枢真想动手,以这年轻人的机敏与隐忍,恐怕也非易事。
自己方才那点隐隐的忧虑,倒被这少年三言两语消解了大半。
两人在房内又详谈许久,无外乎是温奇询问林景如的打算。
既然得了圣谕,那便没了后顾之忧,只等放心大胆迈出一步。
但此事非同一般,温奇对林景如的打算并未说可行也未说不可,仿佛是在等她说服自己。
她深知,要打破千年积习,绝非一纸公文便可一蹴而就。
关键在于,如何让女子自己意识到她们亦有能力,并愿意走出来,又如何让市井百姓逐渐习惯并接受这一变化。
必须从最细微、最不易引人反感处入手,先求立足,再图潜移默化,待形成一定规模、人们习以为常后,方有进一步拓展的可能。
不知过了多久,当日光渐斜,透过窗棂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时,林景如方才起身告退。
走出书房,重新站在日光之下,她仰头望向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炽烈,却不再灼人,反而像一层温暖柔软的金纱,笼罩着屋檐树梢。
空气中弥漫着庭院里清甜花香,清风吹过,带来一丝凉爽。
管家就候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一笑,向她做了个“请”的姿势,林景如会意,跟在他身后离开。
归家的路上,那份一直被她强行压抑在平静表象下的喜悦,终于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再难抑制地爬上眉梢眼角。推开家门时,连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正在屋檐下就着天光绣花的林清禾抬起头,见她这副模样,不由得停下手中的针线,一双杏眼弯成了月牙,笑盈盈地问:
“阿兄出门可是遇到了什么喜事?”
林景如走到桌边,提起那把普通的青白瓷壶,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凉开水,仰头一饮而尽。
随即不甚讲究地用衣袖擦了擦嘴角的水渍,脸上的笑容越发舒展明亮。
方才在温府与温奇说话,看似平和,实则每一句都需谨慎斟酌,精神高度集中,不亚于应对一场严苛的策论大考。
此刻松懈下来,才觉口干舌燥,心神却是一片前所未有的轻快明朗。
“很明显吗?”她转过身,看向坐在门口的林清禾,下意识摸了摸嘴角,似乎并未察觉此刻的自己唇角上扬,眉目间也尽是喜色。
林清禾用力点头,伸手指了指自己软乎乎的脸颊,认真道:“阿兄的嘴,都快咧到这里了。”
林景如被她夸张的形容逗笑,摇头失笑:“胡说,哪有那般夸张。”
语气里却是掩不住的笑意。
她走到妹妹身边坐下,也望向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夕阳的余晖给院中的一切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红色。
林清禾低着头,将最后两针填补上,再从针线篓子里拿了剪刀将丝线剪断。
拿起那块完工的手绢,仔细端详了一下,才又抬头,目光在林景如仍带着笑意的脸上转了一圈,语气软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反正就是有。”
林景如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妹妹柔软的发顶。林清禾像只被顺毛的小猫,下意识地在她掌心蹭了蹭。
姐妹间弥漫着一种温馨宁静的氛围。
林景如的余光瞥过林清禾刚绣好的那块手绢。
布料是寻常的细棉布,但上面的图案却别出心裁——并非时下流行的花鸟虫鱼,而是一幅用细密针脚绣就的“远山落日图”。
山峦叠翠,落日熔金,霞光氤氲,虽方寸之间,却颇有几分意趣与灵气。
她的目光在那精巧的绣画上停留了片刻,一个念头如同星火,在脑海中闪现。
她放在妹妹头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轻轻拿起那块手绢,指尖抚过上面细腻的针脚。
“禾禾……,如果有机会走入市集,你敢不敢,去做那个……第一个走出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没想到吧!二更!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