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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家中有事,还是……衙门……

    林景如此前便知妹妹手巧, 绣的花鸟鱼虫总能活灵活现,却不想她竟能将一幅意境悠远的山水画,也如此惟妙惟肖地浓缩于一方绢帕之上。

    针脚细密, 色彩过渡自然,远山含黛, 落日熔金,竟有几分丹青晕染的韵味。

    这些时日心神被骆应枢占据, 奔波周旋,竟疏忽了对妹妹的留意,未察觉她已有了这般灵巧的构思与技艺——竟想到将绘画的意境与刺绣工艺相融。

    林景如心头忽然涌上一阵庆幸。

    这些年虽清贫,却从未放松对妹妹的教导,读书识字, 开蒙启智,这才无意中发现了她在绘画上的天赋,并一直鼓励她研习。

    此刻看着手中这方小小的绢帕, 既是感慨妹妹的聪慧与巧思,亦是对这份坚持的欣慰。

    而今看到手中这方手绢,也不得不感慨她的聪慧,也感慨她的手巧。

    “禾禾。”

    她转过头, 看着妹妹尚且稚嫩却已显秀美的侧脸, 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这样一个机会, 能让像你一样的女子, 可以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绣的、做的好东西,拿到街市上,卖给真正欣赏它们的人, 凭自己的手艺挣钱,养活自己,甚至……养活家人。”

    她顿了顿,凝视着妹妹清澈的眼睛。

    “你敢不敢,去做那个……第一个走出来的人?”

    姐妹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林清禾的眼底的笑尚未消散,听到自己阿姐这么说,歪了歪头,似有不解。

    “阿兄若是喜欢,我下次给阿兄再多绣几张便是。”

    她只当林景如是喜欢这方手绢,于是才这般询问,却从未想过林景如这次出门,会有别的机遇。

    手指利落地翻飞,理着丝线,将散乱在竹篓子中的各色线头缠在一起,还一边笑着回应。

    林景如将那方绢帕仔细叠好,放回妹妹的针线篓里,摇了摇头,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你方才不是问我,遇着了什么喜事么?”

    她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用余光留意着妹妹的表情。

    果然,林清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眉头轻轻蹙起,脸上浮现出急切的好奇。

    “方才,知府温大人请我去府上叙话,”林景如这才继续,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他说,让你阿兄我……去衙门当差。”

    林清禾眼睛微微睁大。

    “不仅如此,”林景如迎上妹妹的目光,声音里透着一股沉静的力量,“大人还特命我协助,重新选址规划营商的秩序,鼓励市井营生……”

    她有意停顿,看到妹妹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且言明,此次鼓励营生,不拘男女,唯才是用,唯勤则赏。”

    “不拘男女”四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林清禾心中激起千层浪。

    她先是猛地怔住,嘴唇微张,眼底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彩,整个人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钉在了原地。

    片刻,她像是终于消化了这巨大的信息,猛地探身靠近林景如,抓住她的手腕:“当真?阿兄,此话当真?!”

    然而,最初的狂喜过后,理智迅速回笼,脸上的欢喜神色渐渐褪去,挂上担忧,眉头轻皱,迟疑开口:

    “可是……阿兄你……”

    她未尽之言与言语里的担忧,林景如如何不知,她反手握住林清禾的手,轻轻拍了拍,目光却越过妹妹的肩头,投向院墙外那片被晚霞浸染的天空。

    落日西沉,在天际铺开大片绚烂的锦缎,绚丽夺目,不久之后,黑夜便会吞噬这所有的光华。

    可是,难道因为知道黑夜终将降临,就要否认眼前这片霞光的瑰丽,放弃在白日里耕耘吗?

    不对。

    即便黑夜注定来临,也要在光明尚存时,竭力完成应做之事。哪怕要在黑暗中摸索前行,甚至可能碰壁受伤,也在所不惜。

    只为翌日太阳升起时,能站在更接近目标的地方。

    林清禾担忧她在衙门当差,无非是她女儿身的身份。

    她隐瞒女子身份去麓山书院求学,只要不走科考之路,即便事发,或许尚有转圜;但若以女子之身欺瞒朝廷、混入府衙做事,便是触犯律法,罪责不轻。

    然而,好不容易求得的机会,现如今就活生生摆在眼前,林景如怎么甘心?

    她所求的,从来不只是区区一个书吏的职位与俸禄,而是能够亲手将自己构想的蓝图,一砖一瓦付诸实践的可能。

    能亲手推动心中所念,已是意外之喜。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不是我,也会是旁人。”林景如的声音缓慢而清晰,带着一种沉淀后的坚定。

    “此番我能亲手触碰心中所愿,已是万幸。即便只是天际将逝的晚霞,我也要借这最后的光,留下痕迹。”

    她指了指天边那抹红色,眼神温和而又坚定,带着磐石般的决心。

    林清禾顺着她的手指望去,目光在那片辉煌的晚霞上停留片刻,再转回头时,眼底的忧虑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如星的笑意,以及一股初生牛犊般的勇气。

    “方才阿兄问我敢不敢?”她挺直了背脊,声音清脆,“我敢!我不仅要敢,还要做到最好!等挣了钱,我还要开一间大大的绣坊,收留好多好多像我们一样的女子!”

    她是林景如亲自教导出来的,如何会不明白自家阿姐心中多年来累积的想法?

    所以听她这般坚决,她便也将所有的担忧压回心底,选择毫无保留地支持。

    若需要她抛头露面,她便去,若需要她在家中照料,那她便退回来,她知道,自己阿姐总不会害了自己。

    林景如心头暖流涌动,她松开手,转而轻轻揽住妹妹的肩膀,低声道:“禾禾,谢谢你。”

    谢她的理解,谢她的支持,谢她愿意一同承担前路的未知与风险。

    姐妹二人心意相通,无需多言。

    院墙上,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斗着嘴,更衬得小院宁静温馨。

    温奇体恤,让林景如不必急着赴衙,可先在家中细细筹谋,待思路明晰再去不迟。

    然而林景如并未享受这份“悠闲”,次日一早便出了门,直到暮色四合方归。匆匆用过晚饭,房中那盏油灯便又亮至深夜。

    一早便出了门,直到晚间才回来,匆匆用过晚饭,便又将自己关进房内,油灯亮了大半夜。

    接连数日,她几乎走遍了江陵城大小街巷,观察不同地段的商贩业态、人流多寡和经营品类等,与摊主、店主、甚至来往的顾客攀谈,试图在看似稳固的市井格局中,寻找到那个可以嵌入新规则、又不至引起剧烈反弹的“支点”。

    每条街巷都有其多年形成的、微妙的平衡与生存法则,强行打破只会适得其反。

    她要做的,是在这平衡之中,巧妙地撬开一丝缝隙,引入新的活水,逐渐形成新的、更具包容性的平衡。

    每晚归家,她便伏案疾书,将白日所见、所闻、所思,连同过往积累的诸多想法,一一整理、归纳、推演,最终汇集成一篇篇条理清晰、论证缜密的策论,准备呈递温奇。

    日子在充实而隐秘的筹备中悄然滑过。

    一连数日,林景如的生活似乎回归了某种平静的轨道,这让她在专注之余,偶尔会生出一丝隐约的不真实感。

    直到这日晌午,她刚从城东一条繁华的街巷考察完毕,坐在路边的简陋茶铺歇脚。

    就着茶水啃着妹妹一早给她备好的干粮饼子,边与茶铺老板闲聊生计艰辛时,那股不真实感忽然有了答案——

    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熙攘人流,猝然定格在其中两道过分扎眼的身影上。

    心下一凛,她几乎是不动声色地、迅速将身子转向内侧,试图用背影和侧脸避开可能的视线。

    但这掩耳盗铃的举动,在熟悉她的人眼中,实在徒劳。何况,那人已朝她径直走来。

    “林景如,”骆应枢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惯有的、懒洋洋的穿透力,径直在她对面落座,平安如影随形地立在身后,“倒是让本公子好找。”

    他自顾自地拎起茶壶,倒了杯粗茶,凑到唇边浅抿一口,随即眉头蹙起,毫不掩饰地露出嫌弃神色,将茶杯“啪”一声搁回原处。

    林景如心中暗叹一声。果然,偷来的清静时日,到此为止了。

    “见过公子。”她稳坐未动,只将手中吃了一半的饼子放在油纸上,双手抱拳,算是见礼。

    在外人多眼杂,骆应枢不喜暴露身份,他们早有默契,只以“公子”相称。

    骆应枢的目光掠过她桌上那干硬简陋的饼子,从鼻间逸出一声轻哼,语气里的挑剔几乎要满溢出来:

    “怎么?离了本公子这几日,便穷酸到连顿像样的饭食都吃不起了?”

    平心而论,这近一个多月来,骆应枢虽行事恣意,处处挑剔——吃穿用度务必精细,稍不合意便弃若敝屣。即便言语间对她也是讥讽刁难不断,变着法子想看她失态。

    但客观上说,他也并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同行时的饮食,总有她一份;偶尔心情不错时随手赏下的银钱物件,也足够她和妹妹宽裕度日许久。

    林景如从不自诩清高。她能为一袋银钱替他抄写经书,自然也能坦然收下他“赏赐”的银两。

    在她看来,这并非嗟来之食,而是她耗费时间、心力应对他种种“兴致”所应得的报酬——光是每日消化他那张不饶人的嘴带来的精神损耗,就值这个价。

    那些银钱,她悉数交给妹妹保管,贴补家用,日子确实比从前松快不少。

    但她吃饼,并非身上没有银钱,不过是图方便罢了。

    林景如没有解释,只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这副默认的姿态,落在骆应枢眼中,却坐实了他的猜测。

    “啧,”他指尖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了敲,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摆出这副落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公子如何苛待了你。”

    “公子说笑了。小人用些干粮,不过图个方便,这便准备归家了。”

    林景如不欲多言,将剩下的饼子仔细包好,站起身,拱手欲辞。

    “家中尚有事,小人先行告退。”

    “告退?”

    骆应枢眉梢一挑,眼风微扫,平安立刻上前半步,无声地挡住了林景如的去路。

    骆应枢把玩着那只粗瓷茶杯,语气漫不经心,却透着不容违逆的意味:“几日不见,便忘了规矩?本公子未曾开口,谁准你走了?”

    他缓缓抬眸,目光如同实质,从她略显朴素的发顶,扫过洗得发白的青衫,最后落回她平静无波的脸上。

    这副理所当然的掌控姿态,即便相处多日,林景如依旧喜欢不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复又抬眼时,已是一派恭顺的平静。

    转过身,对着骆应枢,语气平稳:“小人家中的确有事,还望公子放小人暂时归家,待处理……”

    “啪!”

    一声脆响,打断了她的话。

    骆应枢手指微动,方才那杯被他嫌弃的茶水,连杯带盏被他轻轻一拂,倒在桌面上,褐色的茶汤蜿蜒流淌。

    他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问道:

    “究竟是家中有事,还是……衙门有事?”

    此言一出,林景如脑中“嗡”的一声,霎时一片空白。

    周身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指尖冰凉——

    作者有话说:非常感谢宝宝的地雷!也非常感谢前面宝宝们给我投的营养液!!!!超级谢谢!!!原本还以为自己是在单机哈哈哈,比心比心

    第32章 休要自作多情

    集市上, 来来往往的行人络绎不绝,叫卖声、吆喝声、讨价还价等各种声音交织汇集,一派热闹景象。

    此刻正值正午, 正是一日里日头最毒的时候,然而, 立于路边茶铺桌子旁的林景如,却如坠冰窟, 浑身血液凝固,脚底也如生根般,动弹不了半分。

    脑海里不断回闪着骆应枢那句“究竟是家中有事,还是衙门有事”,仿若魔咒般, 此时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了。

    他何时知道的?

    难道这几日她奔波在大街小巷、埋头整理筹划,自以为隐秘的行踪,全然落入了他的眼中?

    他又想做什么?是觉得“猫捉老鼠”的游戏进入了新阶段, 换个方式继续消遣?

    还是会像当初轻描淡写夺走她修缮古籍的差事那样,轻飘飘一句话,就将她刚刚触及的可能再次碾碎?

    ……

    混乱的思绪如同泥塘里的沼泽。

    林景如趁着骆应枢目光微移的刹那,狠狠掐了自己指尖一下。

    尖锐的疼痛自指尖窜起, 直达心口, 让她骤然一个激灵, 强行从那片泥沼中挣脱出来。

    想起修缮古籍归家那日, 温奇与她提起骆应枢时的复杂神情, 那些话语言犹在耳。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骆应枢对她最初的“兴趣”,很大程度上源于一种想要摧毁这身“硬骨头”、看着她折腰的恶劣心态。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她对此人也算是多了一分了解, 他似乎只是单纯地不喜她这样的人。

    行事虽恣意,却并非毫无底线,也鲜少无故迁怒旁人的。

    她敢在温奇面前以“圣意”为借口,便是笃定他不会公然违逆。

    但……眼前这个人,行事何曾真正按常理出牌?他若因一时不悦,执意要给她使绊子,甚至牵连到她正欲推动之事,并非全无可能。

    圣上的怒火,或许他能凭借身份承受一二,但温奇、她,以及那些可能因此受益的女子,却绝对承受不起。

    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心念电转间,她已做出决断。

    咬紧牙关,面上迅速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抬眼看向骆应枢,语气故作不解:

    “公子在说什么?衙门之事……不是早前便被你……推拒了吗?”

    骆应枢好整以暇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情绪,嘴角轻扬:

    “你确定,”他慢条斯理地开口,目光扫过周围嘈杂的环境,“要在此处,与本公子谈论这些?”

    ……

    林景如沉默地跟着他身后,穿过依旧喧闹的街市,走进了毗邻醉风楼的“醉仙楼”。

    醉风楼与醉仙楼幕后老板本是一家,只不过前者主营清茶雅座,后者则侧重酒筵佳肴。

    正是午膳的时辰,醉仙楼人声喧哗,跑堂伙计端着托盘来回穿梭,忙的不可开交。

    骆应枢是常客也是贵客,想要长期包下一间雅间不算什么大问题。

    三人径直上楼,进入一间临街的僻静厢房,门一关,外间的嘈杂顿时被隔绝了大半。

    骆应枢往窗边的小榻上一坐,指尖轻叩榻上小几,发出一阵有规律且清晰的“叩叩”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林景如,”他接过平安无声递上的、显然是从别处带来的上好清茶,浅抿一口,抬眸看向依旧立在房中、面色还算平静的清瘦少年,语气似笑非笑,“你是真当本世子……毫不知情?”

    不等林景如开口说话,他放下茶盏,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当初,可是本世子向温奇提点,让他仔细看看你那些纸上的‘良策’,择可行之策而用之。”

    他甚至刻意模仿了一下林景如当日的语气:

    “‘女子被困于内宅,外出营生更是艰难’……这话,是你说的吧?如今机会摆在眼前,本世子倒真想瞧瞧,你这些‘离经叛道’的念头,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对于林景如,他最初除之而后快的心思已淡去,但那份“特殊关注”却未曾消减。

    比起让她简单地消失,如今他更想看看,这个总能在绝境中维持体面、甚至偶尔还能让他感到些许意外的“硬骨头”,究竟能将那份纸上谈兵的抱负,践行到何种程度。

    看她能攀得多高,或者……摔得多惨。

    不过,他当初虽示意温奇可用林景如之策,却未料到对方竟直接捅到了御前。

    得知消息时,他几乎气笑——温奇这老滑头,胆小起来畏首畏尾,胆大起来却又如此出人意料。

    这感觉,微妙得就像是自己被人借力打力,利用了一番。

    但事已至此,圣意已决,即便他备受宠爱,也无法明面违逆。

    不过……这反倒让他对这场“试验”的结果,生出了更多一分的“期待”。

    “而现在,”骆应枢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林景如,唇角带笑,眼底却是一片冰冷的讥诮。

    “你得了这般‘机缘’,不仅无半分感激,反倒想着欺瞒躲藏?林景如,你便是这般……‘报答’本世子的?”

    林景如不想他会直接将此事挑明,他言语讥诮,脸上不变喜怒,她一时难以准确把握他此刻的真实意图——是兴师问罪?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戏弄?

    电光石火间,她迅速调整策略。

    面上适时地“松了”一口气,露出恍然之色,甚至努力牵起一丝看似真诚的浅笑,朝着骆应枢郑重拱手,深揖一礼:

    “小人愚钝,原来殿下说的是此事,小人也是前两日才知,不想这其中还是您的恩典,景如在此,多谢殿下成全。”

    果然,骆应枢并未继续在“欺瞒”一事上纠缠,只从鼻间哼出一声,别开视线,语气依旧带着惯有的骄矜:

    “本世子是为江陵民生计,与你何干?休要自作多情。”

    即便有关,他也绝不会亲口承认。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林景如平静无波的脸,想到心中某些尚未言明的盘算,嘴角那抹玩味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但愿……她接下来的表现,不会太让人失望。

    见他似乎无意在此刻发难、阻挠,林景如心中绷紧的弦略微一松。

    至少,眼前这一关,她暂时应付过去了。

    但以她对骆应枢的了解,此事绝不可能就此了结。

    他定然还会以他的方式,继续“关注”甚至“参与”进来,将这视为一场新的、更有趣的游戏。

    只是,她还是想不通,若他初衷真是想毁了她,为何又要多此一举,推动此事?

    若想借此设局陷害,如今此事已过明路,圣意在前,他再想以此做文章,风险极大。

    这似乎与他“离经叛道”的评价相矛盾。

    她看不透他,这份莫测,远比单纯的恶意更让人警惕。

    不论如何,林景如对骆应枢的警惕与心底的厌恶,并未减少分毫。他那种倚仗权势、视他人如玩物的做派,她始终无法认同。

    即便现在有时,她也不得不借助他的“势”,去震慑如施明远之流。

    为防夜长梦多,从醉仙楼辞别骆应枢后,林景如归家便连夜将连日整理的思路与策论仔细誊抄、装订成册。

    翌日一早,便赶往知府衙门,准备呈交温奇。

    不料到了衙门,却得知温奇已于前一日带人前往下辖县乡巡查,归期未定。

    好在温奇早有安排,一名姓冯的书吏接待了她,领着她熟悉衙门环境,并办理了简单的入值手续,并将温奇交代的一些初始事务转交给她。

    知府衙门的书吏各司其职,体系成熟,林景如作为空降而来、由知府亲自指派的新人,难免引人侧目。

    值房中投来的几道目光中,有审视、好奇,乃至隐隐的不屑与抵触。

    于是乎,一些无关紧要、却又繁琐耗时的陈年档案整理工作,自然而然地堆到了她的案头。

    对于这背后的窃窃私语与偶尔飘来的冷言冷语,林景如恍若未闻。她深知,在人的地方便有纷争与不同眼色,若事事都计较,只会徒耗心力。

    她索性一头扎进了那堆积着灰尘的架阁库中。

    众人避之不及的陈旧档案,于她而言,却别有一番价值。

    她一边仔细清理、分类、编目,一边快速浏览着卷宗内容。

    透过一行行墨迹,一桩桩记录,江陵近些年的田赋变化、诉讼纠纷、民生琐事、乃至街市变迁的隐约脉络,渐渐在她脑中清晰起来。

    她做得一丝不苟,沉浸其中。

    领她进来的冯书吏偶然经过,见她伏案专注,衣袖卷起,发梢沾了少许尘灰也浑然不觉,不由停下脚步,捋着花白的胡子打趣道:

    “林小友对这些陈年旧账,倒是比对待新鲜案卷还要上心几分?”

    林景如闻声抬头,脸上露出谦和的笑容,随手抖动,将上面积攒的薄灰抖落:

    “冯先生见笑了,大人给景如机会,已是恩典,事无大小,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所托。何况……这些旧档,亦能窥见过往得失,并非全无用处。”

    冯书吏见她态度恳切,不骄不躁,目露欣赏之色,却又摇摇头,感慨说道:

    “若是人人都作此想,便好了。”

    林景如不置可否。

    他并非负责档案之人,今日不过是给林景如领路交接,略作叮嘱后,便忙自己的公务去了。

    整理档案并不是什么大事,却胜在清静,无需与值房内神色各异的同僚多做周旋,对林景如而言,反觉自在。

    她心中明白,温奇离衙前只做了初步安排,未明确指派具体要务,其中存了几分考察之意,不得而知。

    她并不急躁,眼下之事,正好可作为了解衙门运作的窗口。

    但至少应对值房这些人,林景如觉得,比应对骆应枢简单的多。

    至于推动女子营生之事,并非一朝一夕之功,需静待温奇回衙,也需要更周全的准备。

    门外蝉鸣声响,她却并不觉得吵闹,心中反倒在整理过程中愈发平静。

    然而,她渴望的这份“清静”,并未持续太久。

    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与衙门书吏们匆匆的步履截然不同。

    林景如正俯身整理架下层的一摞卷宗,以为是冯书吏去而复返,或有其他交代,便头也未抬地问道:

    “冯先生可是还有何事吩咐……?”

    话音未落,她探身而出,却对上了一双带着明显嫌弃与审视的凤眸。

    骆应枢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了这满是尘灰的架阁库门口,正皱着眉,用手在鼻前轻轻扇动,仿佛要驱散那并不存在的霉味。

    然而,当他看清林景如此刻的模样——发髻微乱,颊边蹭了一道灰痕,为方便干活而挽起的袖口下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手中还抱着一摞厚重的旧档。

    刹那间,那嫌弃的神情便转化为了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见过殿下。”

    林景如立即垂下眸子,向来人抱拳行了一礼,手中沾灰的书卷仍旧握在手中,不曾放下。

    骆应枢踱步进来,目光挑剔地环视这间不算大、堆满卷册的房间,最终落回林景如身上,语调拖长,充满了讥诮:

    “林景如,这就是你所谓的‘求之不得’的……机会?”

    他刻意加重了“机会”二字,目光从她沾灰的指尖,扫过那截与这粗活格格不入的纤细手腕,又瞥了一眼自己骨节分明、充满力量的手掌。

    果然瘦弱得像个……娘们儿。

    他心下嗤笑,那股莫名的比较之心转瞬又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想到此人曾拒绝做他近侍书童,实在“不识抬举”,如今却甘愿在此处沾染尘灰,做些最末等的琐事。

    一股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他冷哼一声,语气复又变得尖刻起来,带着连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恼意:

    “你不是自诩胸怀大志,要改易风气吗?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区区一个末流书吏,做些鸡毛蒜皮的杂务,便让你心满意足了?”——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宝的霸王票!!!!

    第33章 你……你是故意的?!

    林景如并未留意到对方目光在自己腕间那一掠而过的停顿, 只专注地将手中几卷散乱的册页归拢齐整。

    听闻他这番居高临下的讥讽,她抬起头,平静地看向他。

    骆应枢这副模样, 林景如自然不会联想到月余前那桩被她婉拒的“书童”一事,只当这位世子爷闲得无聊, 又来寻她的麻烦。

    但任由他在这里“发疯”,不知又会闹出什么幺蛾子, 平白耽误工夫不说,还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与其如此,到不如想法子尽快将人打发走。

    她将手中理好的书卷稳稳放入高架格档里,轻拍掉掌心的浮灰,顺手解开为方便干活而挽起的袖口。

    她面上不动声色, 仿佛全然未听出他话中的刺,反而顺着他的话锋,不着痕迹地将了一军:

    “殿下特意寻来此处, 可是离了小人作陪,在江陵竟寻不到更合心意的‘去处’了?”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关切”。

    她自然不会天真到以为骆应枢真是为她而来。

    结合他方才的言辞神态,这一趟, 反倒更像是来看她被衙门众人排挤的笑话的。

    骆应枢的确是来看她笑话的, 这是一方面。

    骆应枢的确存了看笑话的心思, 这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 却也连他自己都未曾彻底明言, 因为前头近一个月, 林景如几乎日日在他眼皮子底下,他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可供戏弄、观察,偶尔还能激起几分意外反应的“活物”。

    无论是看她强忍怒意, 还是故作镇定,抑或是极少见的伶牙俐齿,都成了他在这无趣的江陵城中,一项不算讨厌的消遣。

    这几日骤然“清静”下来,反倒有些……不习惯。于是乎便想着顺脚过来瞧瞧,这新“戏台”上,她又会如何表现。

    现在林景如算是戳穿他的心思,他脸上闪过一丝恼羞,嗤笑一声,仿佛在用这傲慢的态度来掩盖自己的心思般:

    “笑话!你也太看得起自己。离了你,本世子便没乐子了?江陵虽小,供本世子消遣的玩意儿还多得是!”

    说着,他越发挑剔地环视这间堆满陈旧卷宗、空气里都仿佛飘着纸尘的房间。

    目光掠过林景如半旧青衫上明显的灰痕,以及她身后架子上积着的薄尘,嫌恶之情溢于言表。

    他抬手在面前用力挥了挥,仿佛要驱散那些看不见的尘埃,尤嫌不足,又往后退了两步,直退到门槛边。

    “本世子不过是路过,顺道来看看你在此的落魄样。”他刻意拉长了语调,眼底闪着恶劣的光。

    “如今亲眼见了,倒是想问问你——可曾后悔,当初拒绝了本世子让你当书童的好意?”

    在他眼中,这问题答案不言而喻。

    有几个平民百姓能在亲王世子跟前谋个差事的?哪怕只是端茶递水的书童,那也远比在这衙门最底层做个无人问津的书吏强过百倍。

    如今她虽进了衙门,无根无基,除了被排挤来干这最脏最累的活,还能有什么出路?这等伎俩,他自幼在宫中看得多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勾起一抹桀骜的弧度,仿佛已稳操胜券:“不过,即便你此刻悔青了肠子,本世子也绝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了。”

    语气斩钉截铁,带着施舍般的怜悯与快意。

    林景如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手上归整的动作未停,一边如同往日应付他那些刁难般,用最平板的语气回应:

    “殿下说笑了。小人愚钝粗笨,能做这些整理勘校的实事,已是心满意足,岂敢有非分之想。”

    即便有昨日醉仙楼那番似是而非的“表态”,她心中仍存着一丝警惕。

    这位爷的心思比六月天还难捉摸,万一他一个不高兴,翻脸不认,又要搅黄她在衙门的差事,也不是不可能。

    她手上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心思飞快转动,思索着如何能让他尽快离开,别再在此处碍眼。

    忽然,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

    他不是来看笑话,好奇她在此处的“窘境”么?那她何不……顺水推舟,让他“看”个够本?

    “再者……”

    她语气忽然一转,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推心置腹”的意味,目光扫过满屋的卷宗。

    “殿下无官身,或许不知衙门内情。这些积年累月的陈旧档案,看似无用,却是一座城池过往最真实的印记,其间脉络,往往比簇新的公文更值得细究。”

    说着,她信手从旁边架子上抽出一册看起来格外厚重、封皮积灰也更明显的案卷,转身朝骆应枢走去。

    步履平稳,仿佛是要向他展示什么。

    就在距离他还有三四步远时,她状似无意地、手腕极轻微地一抖——

    “哗啦!”

    册页翻动,一股陈年的灰尘夹杂着淡淡的霉味,瞬间从书页中蓬散开来,在两人之间扬起一小片灰蒙蒙的“云雾”。

    “啊——嚏!”

    骆应枢猝不及防,恰好吸入了迎面扑来的粉尘,鼻间一阵奇痒难耐,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他素来养尊处优,何曾接触过这等污浊空气,顿时被呛得连连后退,一边手忙脚乱地掩住口鼻,一边又惊又怒地低吼道:

    “你站住!离本世子远点!”

    声音因鼻腔不适而有些变形。

    林景如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快得无人能察。

    但她要的本就是这个效果,岂会轻易罢休?

    非但没停,反而又试探着向前迈了半步,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无辜”与“急切”,仿佛真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

    “殿下您看,这上面记载的可是当年……”

    “闭嘴!不许过来!站那儿别动!”

    骆应枢见她竟还敢上前,简直怒不可遏,又连退数步,直接退到了门外廊檐下。

    他一手死死捂住口鼻,只露出一双因恼怒和不适而微微发红的眼睛,另一只手指着林景如,指尖都有些发颤。

    “你……你是故意的?!”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方才吸入粉尘的恶心感还在喉头徘徊,身上似乎也沾了那股令人不悦的陈旧气味。

    林景如紧紧抿住嘴唇,生怕泄露出一丝笑意。

    脸上却迅速堆起十足的惶恐与委屈,连连摆手,声音都带了点恰到好处的颤音:“殿下明鉴!小人绝非故意!实在是这卷宗年久……”

    她一边“解释”,一边似乎才意识到手中还拿着那“罪魁祸首”,慌慌张张地想往身后藏,动作间又不小心带起些许浮灰。

    骆应枢指着她,胸口起伏,俊美的脸涨得微红,想再骂几句,却又被那股萦绕不散的陈腐气味弄得一阵反胃。

    见她这副“笨手笨脚”、“惊慌失措”却又暗藏“奸猾”的模样,他只能咬牙切齿,自认倒霉。

    这身衣裳是不能要了!还有这头发、这手……仿佛哪儿哪儿都沾上了那讨厌的灰尘味。

    自幼精细惯了的世子爷,何曾受过这等“委屈”?此刻他满心只剩下一个念头:立刻、马上、回府沐浴更衣!

    再没心思与林景如纠缠,他狠狠一拂袖,连句像样的狠话都懒得撂下,转身便走,背影都透着一股憋屈的狼狈。

    林景如看着他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的背影,这才举起手中那册其实并未翻开多少的厚重案卷,朝着他的方向,用足以让他听见的音量,情真意切地喊道:

    “殿下!小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殿下您慢走!”

    “殿下明鉴啊——!”

    直到那袭华贵衣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院门拐角,四周重归寂静,只有檐下的虫鸣鸟叫。

    林景如环视了一圈这重新属于自己的清净小天地,才轻轻放下手臂,拍了拍手中那册“功臣”卷宗,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逸出一声极轻、却清晰无比的:

    “呵。”

    经此一事后,骆应枢果然好几日未曾再踏足这知府衙门,许是心有余悸,怕了那无孔不入的陈旧灰尘;许是忙着清理那日“沾染的晦气”。

    无论如何,林景如总算又偷得了数日难得的清静。

    没了旁人打搅,林景如花了小半个月时间,将档案房中堆积如山的卷宗逐一清理、分类、重新编目。

    她做得不疾不徐,心中也明白,值房里那些同僚巴不得她一直待在这“冷衙门”,最好永远别回去碍眼。

    她对骆应枢说的那番话,倒也不全是托词。

    这方寸之地,尘封的不仅仅是泛黄的纸张,更是一座城池过往岁月的真实瞬间。

    她一边整理,一边随意翻阅,竟从中窥见了许多江陵城不为人知的细枝末节与变迁轨迹。

    除了大量的诉讼案卷,其中有一角还存放着不少关于江陵城内行商记录、历年赋税增减、乃至市井管理杂务的文书。

    撇开那些令人唏嘘的官司不论,林景如着重翻阅了近五年江陵城中的商事记录与相关赋税账目。

    这一看,竟让她有了意外发现。

    结合这些时日在街巷的实地观察,她印证了一个现象:

    许多小商贩在同一处地方经营多年,早已与周边同行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售卖同类货品的,价格往往私下议定,鲜少有互相压价竞争的;更多时候,他们“团结一致”,共同排挤新来者,维护已有的利益格局。

    这正是她此前反复思虑的难题:若贸然推动女子进入现有市井谋生,不仅要面对技艺、本钱的挑战,更将直接撞上这张由既得利益者织就的、排外而坚韧的关系网。

    吃亏或许难免,但可怕的是,新人很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被各种明枪暗箭挤兑得无法立足,黯然退场。

    与她眼下在衙门值房的处境,何其相似。

    指尖轻轻点着书页上某一行关于某条街巷商铺更迭的记录,林景如陷入沉思。

    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与温奇的那番对话,以及温奇看似给了她机会、却又将她置于此地不加明确指引的微妙安排……

    既然旧有的格局如此稳固,难以从内部打破,那么……

    何不另起炉灶?

    与其让女子们进入现有的“擂台”,与那些经验老道、关系盘根错节的商贩正面厮杀,处处受制,不如……为她们搭建一个全新的台子!

    在新舞台上,订立新规则,唱只属于她们自己的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星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林景如索性就在这档案房中,就着窗外天光,铺纸研墨,提笔疾书。

    她手腕沉稳,笔下不停,脑海中的思路却愈发清晰流畅。

    适合搭建新舞台的场所……必须是现有商业格局之外的“空白”或“洼地”。

    繁华热闹的街市早已被占据殆尽……

    忽然,她笔尖一顿。

    她忽然想到,在她昨日看的江陵市坊布局旧图中,有一个地方,倒是十分适合——西南方向的盛兴街。

    从昔日的档案记载,盛兴街昔日繁华,远胜过如今的青云巷,曾有“盛兴一日,逛不尽繁华”的民谚流传。

    可却因着早些年一场突如其来、原因成谜的大火,将整条街铺几乎焚毁大半,死伤了不少人,一场火后,只留下了焦毁的残败模样。

    后来即便房子重新修好了,却因死伤者的阴影与种种不祥传闻,盛兴街一蹶不振,再也不复往日热闹景象。

    便连商贩,也寻了新的地方。

    渐渐地,盛兴街便沦为城中一处被人有意无意遗忘的角落,空旷而冷清。

    盛兴街大火一案发生时,林景如年纪尚小,并不记事,如今十余年过去了,最初的恐惧或许已被时间冲淡,但因着顾忌还在,人们仍不愿轻易涉足。

    但这……何尝不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一处位置尚可、空间充足、却因历史原因而“闲置”下来的街区,没有盘根错节的旧势力,没有约定俗成的老规矩。

    如同一张微微泛黄、却依旧洁净的白纸,正待书写新的篇章。

    林景如心中豁然开朗,一股久违的激越之情在胸中鼓荡。

    无论温奇将她置于此地的深意究竟为何,在他回衙之前,她必须拿出点实实在在的东西,才能不负这份机遇。

    也希望为接下来的推动,奠定一块坚实的基石。

    说干就干!今日的整理洒扫已然完成,她利落地收拾好笔墨纸砚,将刚刚写就的、墨迹未干的几页思路纲要小心吹干折好,放入怀中。

    随后,她悄无声息地整理了一下衣衫,并未惊动前衙值房的任何人,从高架库后的侧门悄然离开。

    他们不会在意她是否一直待在那灰尘仆仆的屋子里,或许,他们更乐意她永远锁在那方寸之地,与这陈旧纸堆为伴,莫要出来,分了那本就微不足道的“权”,碍了那早已固化的“眼”。

    第34章 少女心事

    她到盛兴街时, 将将才过未时。

    日头正烈,但街巷间已有树荫投下片片清凉。

    盛兴街的格局比想象中更为开阔,一条主街横贯, 两侧岔出五条深浅不一的巷子,青石板路宽阔平整, 可以想见鼎盛时期车马往来、摩肩接踵的繁华景象。

    十几年前那场大火的痕迹,早已被岁月抚平, 湮没在新砌的屋舍墙垣与重新铺就的石板之下。

    唯有从檐角下与后来风格略异的旧雕饰上,还能依稀辨出昔日精心营造的规模与气派。

    林景如将几条巷子一一走过,心中渐渐有了轮廓。

    令她略感不解的是,这样一处位置不错、街道宽敞、屋舍俨然的地方,为何在这么多年后, 依然被人们有意无意地避忌着,宁愿挤在别处,也不愿来此经营或久留?

    但转念一想, 这份“避忌”于她此刻的计划而言,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它意味着这里尚未被盘根错节的商业势力完全占据,如同一块未被雕琢的美玉,留出了重塑的空间。

    她此前一直思考的是, 如何让女子挤入由男子主导并牢牢掌控的商业秩序中, 如何在那密不透风的壁垒上凿开一道口子。

    但那些既得利益者, 怎会轻易容许他人——尤其是他们眼中“本不该在此”的女子——来分一杯羹, 甚至挑战固有的规则?

    但若换个角度呢?

    与其耗尽心力去挤入别人的地盘, 处处受制, 为何不能让女子们亲手打造一个更容易由她们自己订立规则、施展手脚的“新天地”?

    在这里,她们或许能避开许多无谓的刁难与排挤,拥有更多自主的可能。

    让她有些意外的是, 这一圈走下来,她竟在这略显冷清的街巷中,看到了不少女子经营的身影。

    她自幼长在江陵,却因母亲早年“莫去盛兴街”的叮嘱,以及后来忙于生计与学业,竟从未踏足此地。

    若不是今日因缘际会想起,或许就错过了这个发现。

    “林……林公子?”

    一声带着迟疑与惊喜的轻唤,将林景如从纷繁的思绪中拉回。

    她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位身着淡粉衣衫的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乖巧的双鬟,发间缀着同色丝带挽成的蝴蝶结,俏丽可爱。

    一方轻纱掩住了她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澈明亮的杏眼,此刻正眨也不眨地望着她,眸中交织着认出熟人的欣喜与一丝少女独有的羞怯。

    林景如微怔,在记忆中快速搜寻,却一时想不起眼前少女是谁,但对方既然能认出她,应是相识之人。

    她站起身,拱手为礼,语气温和而带着恰如其分的疏离:“这位姑娘是……?”

    见林景如未能立刻认出自己,温思瑶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失落,随即又很快笑了笑,主动向前走近两步,声音清脆了些:

    “林公子许是忘了,家兄温子扬,四年前我们曾有一面之缘。”

    温子扬……温兆南!

    闻言,林景如恍然大悟。

    莫约三四年前的确见过,当时温兆南尚未上京,偶尔一次她随他去家中借阅一册难得的孤本,似乎在花厅廊下匆匆瞥见过一个垂髫小女孩,被嬷嬷领着,好奇地四处张望着。

    只是当时未曾留意,岁月流转,小女孩已长成亭亭少女,又覆着面纱,难怪一时未能想起。

    “原来是温姑娘,”林景如展颜一笑,态度更显和煦,如同对待邻家的小妹妹,“失礼了,温姑娘怎会独自来此?”

    她目光略扫过温思瑶身后跟着的丫鬟和手提的几包东西。

    温思瑶见她想起来,面纱下嘴角轻珉,露出一个含蓄笑意,听她询问,她指了指身后丫鬟提着的东西。

    “林公子想必鲜少来此,这盛兴街虽不比青云巷那边喧闹,却自有其妙处,有许多别致有趣的小物件和吃食,价钱也实惠,很受我们……受一些女眷喜爱。”

    她语气轻快,带着少女发现宝藏般的分享欲。

    林景如顺着望去,那些油纸包裹的多是点心零嘴,还有些编织精巧的篮筐、绣工细致的帕子荷包等物。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温思瑶手中把玩的一柄团扇上——竹骨绢面,上面绘着几枝清雅兰草,笔触虽非大家,却也生动有趣。

    “这扇子……”

    “是在前面一位婶子那儿买的。”温思瑶见她留意,便将团扇递近些,好让她看清。

    “别看那位婶子是个女子,画技却不错,听说这扇骨也是她自己劈竹削制的,很是精巧耐用。”

    林景如点点头,回想起路过时,看到的那摊位后的妇人,三十余岁年纪,手脚麻利,言谈爽利,手上确有不少劳作留下的薄茧与细小伤痕。

    原来如此。

    “温姑娘似乎对此地颇为熟悉?”林景如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采购的物品。

    温思瑶脸颊微热,好在有面纱遮掩。

    她本就想多与这位斯文清俊、又得兄长称赞的“林公子”说几句话,此刻见他主动询问,心头微喜,声音也放得更轻柔了些:

    “这边……清静些,卖的东西也合心意,而且,在这里做生意的女子不少,来逛逛,也觉得自在。”

    林景如心中一动。

    她原本以为今日所见女子营生只是零星现象,听温思瑶这熟稔的语气,似乎由来已久,且形成了一定的氛围?

    “哦?难怪我看这边女掌柜颇多。”林景如顺势问道,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

    “温姑娘可知其中缘故?我见别处街市,女子抛头露面经营,似乎并不那么容易。”

    温思瑶摇摇头,她对此了解并不深,只凭往日听闻和观察说道:

    “我也不大清楚……只听人说,早年这里出过事,有些人觉得不吉,便不太来了。但有些姐姐婶婶说,在别处做买卖,常被人说道,甚至被欺负,这里反倒清静些,只要东西好,也会有人来买。”

    她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卖荷包的年轻女子。

    “那位姐姐同我说过,她原先在常青巷摆摊,旁边几家嫌她抢生意,联起手来挤兑她,她实在没法子,才挪到这边。”

    她又指向另一边一个卖米糕的老妇人:“还有那位嬷嬷,之前有人说她做的糕不干净,坏了名声,只得换地方。”

    林景如静静听着,目光随着她的指点掠过那些或年轻或年长的女摊主。

    她们大多沉默而专注地守着自家小摊,神态中有谨慎,也有一种被生活磨砺出的坦然。

    可她们心中真的不惧怕此地吗?

    “比起虚无缥缈的忌讳,断了的生计才是更要人命的。”

    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看透世情的沧桑感。

    林景如与温思瑶同时转头,只见旁边茶馆的老板,一位年约五旬、面容精瘦的老者,正一边用抹布擦拭着本就干净的桌面,一边摇头笑了笑,接过了话头。

    原来是林景如在心中感慨时,不自觉呢喃出了声,这才被耳尖的茶馆老板所闻。

    林景如朝老板拱手致意,走到茶馆靠外的桌子旁坐下,态度诚恳:“还请老丈指点迷津。”

    老板见这清秀少年态度谦和,又无其他客人,便也放下抹布,在对面的长凳坐下,捻了捻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缓缓道:

    “说起这盛兴街啊,十几年前,那可真是热闹非凡,酒楼茶肆、绸缎金银铺子,应有尽有,比现在的常青巷还兴旺几分。”

    他眼神投向街道,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昔日的车水马龙。

    “可惜,一场大火……烧得惨啊,铺子、货品、还有人……都没了不少。”他叹了口气,“后来官府主持重建,街面屋舍都修葺一新,大家以为,慢慢地,总能恢复元气。”

    “可谁曾想,”老板语气转冷,带着几分讥诮。

    “好端端的,忽然就闹起了鬼祟的传闻,起先不过是几个晚间在此吃酒归家的商贩,自己贪嘴吃坏了肚子,疑神疑鬼,硬说是冲撞了这里的‘不干净’。”

    “传来传去,越发离奇,竟有人说深夜在此见过黑影哭嚎,说得有鼻子有眼。”

    “这世上啊,人言可畏。”

    老板重重一叹。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的人多了去了。渐渐地,客人少了,原本的铺子也陆续搬走。盛兴街,就这么一天天冷清下来,热闹惯了的地方,一旦没了人气,衰败得比什么都快。”

    温思瑶不知何时也在旁边的空桌悄然坐下,听得入神,小脸上满是惊讶与不平,想说什么,但见林景如凝神思索,便乖巧地没有插话。

    林景如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面上轻轻划动。

    老板的话,解开了她心中大半疑惑。

    所谓的“闹鬼”,或许起初只是意外与臆想结合产生的谣言,但在商业竞争中,这可能成为一种无形的压力武器。

    但对于那些走投无路、或被原有市场排挤的女子而言,生存的压力远远大于对虚无传言的恐惧。

    于是她们便聚集了过来,像野草般在这片被“遗弃”的土地上扎根,顽强地争取一丝生机。

    久而久之,竟意外形成了这样一个以女商贩为特色、氛围特殊的街市。

    “原来如此。”林景如喃喃道,心中豁然开朗,“只是,十几年过去了,谣言早该不攻自破,为何盛兴街依然未能恢复旧观?”

    话一出口,她自己便先摇了摇头。

    时间能抚平伤痕,也能冲淡记忆。

    不过,十几年的光阴,足以让新城崛起。

    盛兴街就像一颗曾经璀璨而后蒙尘的珠子,被人逐渐遗忘在角落。

    人们习惯了去更热闹、更“安全”的新地方,若非特意提起,谁还会记得它昔日的辉煌,又有谁愿意费心回来验证一个陈年谣言的真假?

    茶馆老板看她神色,知她已想通关键,便不再多言,正好有熟客上门,起身招呼去了。

    林景如独自坐着,思绪却如潮水般翻涌。

    盛兴街的现状,恰恰提供了一个绝佳的契机——一个已然初具雏形的、“天然”地隔离了部分传统竞争压力的空间。

    若能以此为基点,加以规范、引导、扶持,将其明确规划为允许并鼓励女子经营的特设市集,是否比强行在所有现有街巷推行,阻力更小,成功率更高?

    她沉浸在自己的推演中,直到感觉有一道视线一直悄悄落在自己身上。

    回神望去,正对上温思瑶那双亮晶晶的、来不及躲闪的眼睛。

    林景如微微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脸颊,疑惑道:“温姑娘,可是我脸上沾了尘土?”

    “啊?没、没有!”

    温思瑶像是受惊的小鹿,倏地站起身,面纱晃动,虽看不清全脸,但露出的耳尖却微微泛红。

    她慌慌张张地摇头,声音细若蚊蚋。

    林景如虽觉少女情态有些奇怪,但也未深想,只当是闺阁女子面皮薄,被自己突然发问惊着了。

    她看了看天色,虽未到黄昏,但也不早,便温声道:

    “时候不早,盛兴街虽清静,毕竟偏僻,温姑娘还是早些回府为好,以免家人担心。”

    温思瑶瞥了眼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心中有些不舍,小声嘟囔道:

    “爹爹出差巡视去了,还要十来日才回呢……”

    好不容易趁着父亲不在,母亲稍加放松允她出来,又巧遇了心心念念想见的人,她实在不愿这么快分开。

    林景如耳力不错,将她的嘀咕听了个清楚,心中一动。

    温大人还要十来日才回?这时间倒是与她之前的预估差不多。

    “原来温大人还需些时日方归。”林景如顺势接话,态度依旧温和有礼,“今日多谢温姑娘告知此地情形,获益良多。”

    温思瑶见她与自己说话,心中欢喜,矜持地点点头:“林公子客气了。”

    林景如此刻心中已有了新的计较,急于回去梳理思路,便再次拱手告辞:“那在下便先行一步,温姑娘请留步。”

    温思瑶纵然不舍,也知无法再留,只得带着丫鬟侍卫,目送那道清瘦身影步履沉稳地消失在街角。

    她轻轻握了握手中的团扇,面纱下的唇角,却悄悄弯起一个甜蜜的弧度。

    而匆匆归家的林景如,点亮油灯,将白日所见、所闻、所思,一一付诸纸上。

    盛兴街的轮廓在她笔下逐渐清晰,一个以那里为起点、逐步推动女子商业营生的计划雏形,也在寂静的深夜里,慢慢成型。

    她未曾察觉少女隐秘的心事,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那片刚刚发现的、充满可能性的“新天地”之中。

    第35章 张布告示

    温奇离开江陵, 已有大半个月光景。

    他不在的这些时日,林景如每日依旧准时点卯,不曾懈怠分毫。

    自那档案书册整理完毕, 她刻意隔了几日,方才回到值房当值, 以免显得过于急切,落人口实。

    偌大的值房之中, 气氛依旧微妙。

    除了冯书吏和昔日找她修缮古籍的王书吏,尚且正常交谈外,其余人等,脸上虽堆着和善笑意,但不经意间, 眼底的轻视和打量,仍旧清晰可见。

    林景如只作不知,目光掠过那些浮于表面的客套, 径直走向值房最里侧那个无人愿沾的角落。

    那里摆着一张积了薄灰的书案。

    她取来布巾,细细擦拭干净,将自己的笔墨纸砚一一摆好,旋即从架阁库借来的典籍中抽出一卷, 静心看了起来。

    当值之时, 她只做分内之事, 无事便埋首书卷, 极少与人攀谈, 将自己活成了一幅沉默的背景。

    王书吏此前与她认识多年, 知她秉性,见怪不怪。倒是值房中有暗中看不惯她的人,则时不时在背后嗤笑几声。

    像是要看看她究竟有何才能, 能让知府为她破例。

    好在大家尚且还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并未起什么冲突。

    十余日后,温奇风尘仆仆而归。

    连月奔波,归家后亦是疲惫不堪,足足休整了两日,方才重返衙门。

    先是召见知州等一众属官,细询他离任期间江陵诸事,待到第二日,方传唤衙门内诸位典吏问话。

    林景如资历尚浅,入职不足一月,自是无缘此类场合。

    待典吏回来后,已然是大半日过去了。

    林景如正将案面上的典籍收在一旁,预计下值前还回去,顺便将准备呈递给温奇的策论整理出来,时刻等待时机交予对方。

    只是还不等她去找人,便见典吏回来后,直直走到她案前,言道知府传见。

    林景如心中微动,面色却沉静如常。

    起身道了谢,自木匣中取出那叠早已斟酌再三的纸笺,抚平并不存在的折痕,稳步朝正房行去。

    通报后踏入房内,温奇刚将手中一份折子搁下。

    与离前相比,他肤色略深了些许,眉宇间带着旅途劳顿的痕迹,精神却依旧矍铄。

    见林景如行礼,他只随意指了指下首一张黄花梨圈椅,示意她坐。

    “如何?在衙门这些日子可还适应?”

    温奇像是随口一问,他端起下人新换的热茶,轻啜一口。

    一开口,便如长辈问话般,言语温和,与公堂之上那位明断秋毫、不怒自威的知府大人判若两人。

    这些年,林景如不是没见过温奇在官场上判案如神、不怒而威的模样,正因如此,温奇待她亲和,她反倒时感意外。

    总不能因她是是温兆南的好友便另眼相待吧?

    不过好在她心中明白,无论因何缘故,她只需保持应有的敬重即可,时刻提醒自己,万不可逾越。

    “多谢大人挂心,这段时日,同僚们皆十分照应小人。”她拱了拱手,眸子落在对方绯红官袍的衣角,声音平稳无波。

    值房那些人若有若无的审视,在她脑海中飞快划过,快的让人抓不住。

    那些人,那些事,便如同架阁库里未能扫净的尘埃,或许呛人,却遮蔽不了她真正想看的书卷。

    她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她,她只在意,自己能否触碰到想触碰的东西。

    温奇召她前来,所为何事,她心中已有揣测。不待对方再度发问,她便站起身,自怀中取出那叠纸笺,双手奉上,微微垂首:

    “大人离江陵前,曾命小人细思开坊一事。近日所思所虑,皆录于此,请大人过目。”

    纸笺上还残存着点点墨香,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纸笺上墨香犹存,在静谧的空气中幽幽散开。

    温奇的目光落在那双捧笺的手上。

    指节修长,略显纤细,食指与中指侧生着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执笔留下的印记。

    他放下茶盏,伸手接过,复又示意林景如坐下,当着她的面,徐徐展开纸笺,细阅起来。

    一时间,屋内只余纸页翻动的“沙沙”声,与门外风吹树叶的声音相互交应,仿佛时光也放缓了脚步。

    林景如眼帘低垂,视线落在脚下光洁的青砖上,一遍遍描摹着砖石的纹理与缝隙,借此按捺心中那丝难以完全压抑的波澜。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眼眶都有些微涩,上首终于传来了声音。

    “文章……”温奇将手中的纸笺折好,避开桌上的茶盏放置在一旁,而后抬手摸了摸胡子,微微点头,“尚可。”

    他口中虽只道“尚可”,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那神情,分明是看一块璞玉渐露光华。

    温奇治下书吏众多,各人秉性如何,他岂会不知?哪个勤勉,哪个油滑,他心里自有杆秤。

    只要不逾底线,不出大格,他往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水至清则无鱼,有时,糊涂些反而是为官之道。

    离江陵前,他未对林景如作具体安排,确有考校之意。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能否在那群衙门“老吏”中间立足,是会被磋磨得失了锐气,还是能寻得自己的生存之道。

    而林景如被众人排挤,去扫洒整理架阁库,同样也在他意料之中。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若懂韬光养晦,便该顺势而为,在架阁库那方安静天地里蛰伏,或许能避开锋芒,另寻契机。

    若她年轻气盛,不甘受此“折辱”,与那些人正面冲突,那启用她之事,便需从长计议,再多观察些时日了。

    如今看来,这林景的聪明剔透,倒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不仅真在那尘封的故纸堆里寻到了有价值的东西,更巧妙地将旧事化为己用,递上了这份既切中时弊、又颇具见地的策论。

    比之前几次给他的更为细致周到。

    他心中暗暗点头,眼底的欣赏意味越发浓烈。

    尽管对结果早有预估,但听到温奇开口的刹那,林景如的心跳仍是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随即高高悬起——这份筹划,在她心底已盘旋了太多年。

    她不动声色地缓了口气,待心跳渐复平稳,方恭声道:“大人若觉尚可,小人便不算辜负所托了。”

    温奇“嗯”了一声,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目光未抬,仿佛随口吩咐:

    “既如此,你便下去拟份正式文书吧。拟好后送来我看过,用了印,便可张布告示了。”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若不知公文格式体例,尽可去请教冯易天。”

    冯易天,便是带林景如去架阁库的冯书吏。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决定的并非一件可能触动许多人利益、关乎无数女子生计的大事,而不过是吩咐处理一桩寻常公务。

    就像看见门外花木有些蔫了,随手舀起一瓢水浇下去那般自然。

    然而这一“瓢水”,浇灌的又何止是几株花草?或许是江陵城内无数挣扎求存的女子生计,或许……也是这世道之下,千万女子未来可能透出的一线天光。

    林景如用力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越,眼底的光芒却骤然亮了起来,如星火迸溅。

    她起身,深深一揖,衣袖因动作带着细微的颤抖,声音却斩钉截铁,铿锵有力:

    “是!”

    这一声“是”,重若千钧。她怀揣着这价值万金的使命,退出正房。

    回值房的路,似乎比平日短了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步履比往常轻快,心口仿佛揣着一团温热的火,烧得她指尖都有些发麻。

    起初尚能维持平稳步调,走着走着,却不由自主地小跑了几步。

    待到察觉自己这罕有的失态,她猛地驻足,抬手扶额,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笑自己何时变得这般沉不住气,也笑那份深埋多年、终于窥见一丝实现的曙光所带来的、无法抑制的悸动。

    她立在廊下阴影处,深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翻涌的心潮平复下去。

    可一想到那扶持女子营生的告示将由自己亲手拟就、颁布,心跳便如擂鼓,怎么也慢不下来。

    这夙愿,在她心底埋藏得太久,已然生根发芽,盘根错节。

    在原地静静站了片刻,待面上神情重归沉静,眼底波澜尽数敛去,林景如才重新迈步,朝值房走去。

    方一踏入,她无暇顾及屋内各色目光,径直走到冯书吏案前,拱手一礼,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与客气:

    “冯书吏,大人命我来寻您,取几份往日布告的范例参阅,不知现下可方便?”

    冯书吏从书卷中抬起头,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他并无多问,只温和地点点头,放下手中书册:“好,随我来。”

    他起身,引着林景如走向隔壁一间上了锁的偏房。

    取出钥匙开了门,室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墨特有的、沉静的气息。

    格局与架阁库相类,书架林立,各类文书卷宗分门别类,码放得整整齐齐,却比架阁库更显洁净规整,少了许多尘埃气。

    这是林景如第一次进入这件屋子,就在她打量房内时,冯书吏已然将几卷捆好的书卷自高架上抽了出来。

    他抬手递给她,又指了指角落那排高架:“所有过往张贴的告示存底,皆在彼处。”

    随即,他又指向另一侧。

    “那边则是律令条文、公文起草格式范本之类,你若需要,亦可查看。”

    他捻着胡须,不疾不徐地为林景如讲解着各类文书归档的规矩与寻找门径,并未因架上有标签便让她自行翻找,而是耐心指引,巨细无遗。

    待林景如大致明了,二人才退出偏房,重新落锁。

    回到自己那方角落的书案,林景如铺开专用公文用纸,研墨润笔,凝神片刻,便提腕落笔。

    笔尖饱蘸浓墨,落在素纸之上,字字端方,她开始撰写那份或将搅动一池春水、也为无数人带来希望的告示文书。

    值房内的窃窃私语或明或暗的目光,此刻已全然不入她耳、不扰她心。

    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笔下的横竖撇捺,以及心中那片愈发清晰的、关于未来的图景。

    第36章 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

    屋内众人见她自温奇处回来, 便一言不发地伏案疾书,心中不免好奇:

    知府大人究竟与她说了什么?怎么一回来就这般埋首案牍?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状似无意地渡步过来, 在她一旁徘徊张望。

    林景如的视线全然聚焦于笔尖,心无旁骛。

    思绪如泉涌, 笔下生风,不过两炷香的功夫, 已洋洋洒洒写满了一大张纸。

    字迹工整端秀,行文流畅,显然胸中早有丘壑。

    “嗤——”

    见她这般专注模样,有人忍不住发出轻蔑的嗤笑。

    “有些人啊,真当自己是文曲星下凡?以为得了大人几分青眼, 便能一步登天么?”

    在林景如对面,一个精瘦男子坐在案几后,脸露不屑。

    说话的是坐在林景如斜对面的精瘦男子, 姓吴名振海,举人出身,考了多年进士未中,迫于生计, 无奈只能领了书吏一事。

    他向来以“举人老爷”自居, 自视甚高, 自然瞧不上林景如这走后门来的年轻后生。

    当日提议让她去整理架阁库的, 他也是主力。

    旁边一人立刻笑眯眯地附和:

    “吴兄说的是。这衙门里的公文, 可不是光会写几笔文章就成的, 需得通晓实务,懂得分寸。”

    此人姓孙,平日常围着吴振海转, 惯会察言观色,捧哏搭腔。

    这大半个月来,面对值房里若有若无的排挤,林景如始终沉默以对,不争辩,不诉苦。

    她心中清楚,自己空降而来,他们排外些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触及底线,些许冷待她也是可以忍受。

    然而这番隐忍退让,落在某些人眼中,却成了怯懦胆小、好拿捏的象征。

    往日找不到由头,今日见温奇单独召见她后,回来便埋头写个不停,吴振海等人哪里肯放过这“指点”的机会?

    两人的声音不算小,或说根本没打算避开人,值房本就不大,此刻除了林景如书写的“沙沙”声、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便只剩他二人一唱一和的讥诮,显得格外刺耳。

    这值房里共有七名书吏。

    林景如、王通、周妄三人坐在一侧,对面则是吴振海、孙、王、冯三位书吏。

    中间隔着一条过道和一个小小的茶歇处,无形中将两边划分开来。

    往日众人虽因林景如的到来心中不快,多是在背后议论,面上还算过得去。

    如今吴、孙二人这般公然发难,倒是头一遭。

    其余人面色各异,有人悄悄瞥向林景如,目光复杂;有人则微微蹙眉,似对吴振海这般做派不以为然——纵使有不满,同处一室,又何必撕破脸皮?

    原本站在林景如身旁看她写字的王通,此刻踱步回了自己案后坐下,慢悠悠地开口:

    “怎么?吴举人是见不得旁人年轻有为,前程似锦?还是觉着大人眼光不如你?”

    王通今年已有三十五,进入衙门办事也有五六年了,对值房众人的性子了若指掌,自然也知道往哪里踩,才是让吴振海呼痛。

    他最初不喜林景如空降,却也只是忧心其会仗着温奇之势,不知分寸地来肆意捣乱、指点江山,搅乱值房原有的秩序。

    可这大半个月观察下来,发现这年轻人不仅安静本分,行事稳妥,面对众人的冷眼亦能保持谦逊,未见半分怨怼,心中的偏见便也消减了许多。

    此刻见吴振海咄咄逼人,反倒生出一丝不平,故而出言相讥。

    林景如并非聋子,再是全神贯注,那些刺耳的话语也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吴振海等人对她不满,她心知肚明,却未料到王通会挺身而出,为她说话。

    她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视线从笔尖短暂抽离,看向王通,唇角微扬,递去一个感激的浅笑。

    这笑容坦荡清和,倒让王通有些不自在了。

    想起自己起初也没给过对方好脸色,此刻不过说了句公道话,对方竟似真心感激,一时竟有些赧然。

    “王通!”吴振海被戳中痛处,脸色一沉,“你何时被她收买了?竟也替她说起话来!”

    “收买?”王通嗤笑一声,毫不退让,“你以为人人都似你,整日算计那点高低上下?”

    “要我说,林书吏踏实做事,不像某些人,顶着举人的名头,却把心思都用在了排挤同僚上!”

    “你……你胡言乱语!简直有辱斯文!”吴振海最恨旁人质疑他“举人”身份的含金量,当即拍案而起,面皮涨红,“你以为她得了大人青睐,便会提携你?别痴心妄想了!”

    王通仍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甚至还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都说心中有佛,看人即佛;心中是粪,看人即粪。吴举人这般揣度王某,莫非这才是你心中所想?”

    “王通!你放肆!”吴振海气得手指发颤,“我堂堂举人,岂会去攀附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后生?你休要血口喷人!”

    吴振海平日最是要面子,仗着举人身份,在值房中也认为自己高所有人一等,如今被王通当众暗讽功利钻营,如何能忍?当即就要理论个明白。

    旁边孙姓书吏连忙拉住他衣袖,连声劝“息怒”。

    便是向来明哲保身、寡言少语的冯书吏,此刻也站起身,温声劝解道:

    “吴书吏,王书吏,都少说两句罢,同在为知府大人办差,和气为重。若争执起来,传到典吏乃至大人耳中,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冯书吏资历最老,言语虽温和,却自有分量。此言一出,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缓。

    吴振海重重哼了一声,拂袖坐下,兀自嘴硬:

    “罢了,今日我不与你一般见识,免得自降身份!”

    王通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身旁的周妄轻轻拉住。周妄对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你又不是不知他性情,何必与他纠缠?”

    未尽之意,压在心口,两人平日关系融洽,怎会不知好友未说完的话是什么?

    这场突如其来的口角,并未打断林景如书写的节奏。

    她甚至趁着双方争执的间隙,落下了最后一句,而后从容搁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

    一抬头,见两边气氛仍有些僵硬,她面色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朗温和:

    “诸位前辈且消消气,林某自知初来乍到,资历浅薄,这些时日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心中甚为不安。”

    她先放低姿态,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旋即话锋微转。

    “适才吴书吏所言,其实在理。我年轻,不懂衙门里的许多规矩,日后还需诸位前辈多多指点,林某必定虚心受教。”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看向对面余怒未消的吴振海,继续道:

    “至于攀附大人之说,更是无稽之谈,林某能与诸位同在此处办差,亦是经过大人考校的。只不过,校考的内容与方式,或许与诸位当年有所不同罢了。”

    王通闻言,立刻联想到她笔下正在撰写的那份“女子营生”布告,心中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温大人破格用她,恐怕正是看中她在此事上的见解与能力。

    他并非蠢人,至此已大致明白了林景如的“用途”和温奇的打算。

    林景如深知,值房众人针对她,根源并非她个人如何,而是她“空降”的姿态,触动了某些人心中关于“公平”与“努力”的敏感神经。

    仿佛只有贬低她“来得容易”,才能印证他们自己昔日的寒窗苦读、层层考选更有价值,他们的位置来得更加“正当”。

    正因看透这点,面对吴振海等人有时刻意的刁难,她才不做正面冲突。

    待案上墨迹干透,她小心地将整张写满字的纸叠好,拿起,缓步先走到王通和周妄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恳切:

    “王书吏,周书吏,晚辈初次撰写此类布告公文,心中忐忑。二位经验丰富,可否拨冗指点一二,看看这般写法,格式、用语可还妥当?”

    方才王通不过瞥见零星内容,已知此文绝非凡品。

    此刻见林景如不因方才自己替她说话而显得亲近狎昵,仍是恭敬求教,心中更添几分好感。

    他虽不主管布告文书,却也愿意帮忙看看。

    于是接过那叠纸,在案前展平,仔细看了起来。

    周妄也凑过来一同观看。

    他起初神色尚算平静,然而越往下读,眉头蹙得越紧,眼中诧异、不解、乃至一丝忧虑交替闪过,心中五味杂陈。

    未及看完,他便忍不住抬头,压低声音问林景如:“这……当真是大人的意思?”

    林景如坦然点头:“确是大人吩咐起草。”

    周妄长长叹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枝叶,喃喃道:

    “看来,是要起风了。”

    言罢,他不再多看那布告一眼,默默坐回自己位子,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与疏离。

    他性子谨慎,深知此事非同小可,不愿过多沾染。

    与周妄的复杂反应相比,王通则显得豁达许多。

    他快速浏览一遍,提笔在几处用语不够官方、格式稍欠严谨的地方做了标记和修改,然后将纸递还给林景如,语气平和:

    “大体无误,只是这几处可稍作调整,更合公文体例。”

    他略一沉吟,又道:“吴举人于公文一道向来考究,你不妨也请他看看,或有更高明的见解。”

    说这话时,他面色如常,仿佛刚才与吴振海的争执从未发生。

    第37章 荒唐!糊涂!

    林景如会意, 接过修改后的文稿,道了谢,转身穿过中间的小过道, 走到吴振海案前。她将文稿双手奉上,姿态放得极低, 语气诚恳:

    “吴书吏,晚辈才疏学浅, 初次执笔此类重要布告,实是惶恐。您经验老道,又在大人身边许久,想来最是知晓大人心意与公文法度。恳请您不吝赐教,帮忙润色一番。届时布告张贴, 若得众人称许,大人知晓您曾悉心指点,也必记您一份功劳。”

    这番话, 既给足了吴振海面子,将他捧到“经验老道”、“深知上意”的高度,又巧妙地将“指点后进”与“为大人分忧”联系起来,暗示这是共赢之事。

    同时, 她主动示好, 也明确传递了不愿与之为敌、但求和睦共事的信号。

    这个做法并非担小怯懦, 她只是深知在此立足, 不必要的冲突能免则免。

    何况, 她刻意在初稿中留下几处无伤大雅、却能被行家一眼看出的“瑕疵”, 本就是为此刻的“求教”铺路。

    果然,吴振海闻言,脸色稍霁。

    他矜持地抬了抬下巴, 仿佛施恩般,接过了那叠纸:

    “既如此,我便看看。”

    算是接下了这个台阶。

    然而,当他垂目细看那布告内容时,脸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越往后看,眉头拧得越紧,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

    看到末尾,他猛地将纸张拍在案上,霍然起身,因用力过猛,带倒了旁边的笔架,哗啦作响。

    “荒唐!这写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吴振海面皮紫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震惊与怒意。

    “女子抛头露面,行商贾之事?成何体统!牝鸡司晨,家门不幸!大人……大人他怎会……”

    他硬生生将“糊涂”二字咽了回去,额上青筋跳动。

    于他这般恪守传统礼教、视“男主外女主内”为天经地义的举人而言,这份鼓励甚至扶持女子从事营生的布告,不亚于离经叛道,挑战了他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内心极度抗拒,却又清楚这是知府温奇的命令,他一个小小的书吏,即便心中再不满,也不敢公然质疑。

    满腔愤懑无处发泄,最终全都倾泻到了林景如头上。

    他将那几张纸狠狠掷向林景如脚边,厉声道:

    “拿走!既是大人之命,你自己照猫画虎去写便是!此等……此等文书,莫要污了我的眼!”

    他不敢非议温奇,只能以此极端方式,表达自己强烈的反对与不屑。

    纸张飘落在地。

    值房内一片寂静,众人皆被吴振海这激烈的反应惊住了,连孙姓书吏都噤若寒蝉,不敢附和。

    林景如面色依旧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她微微躬身,不疾不徐地将散落的纸张一一拾起,仔细掸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心中却轻叹一声:看来,这吴振海比想象中更为固执守旧,自己试图缓和关系的这一步,走得似乎并不算成功。

    不过,她本也没指望能立刻改变所有人的看法。

    她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吴振海,转而走向一直沉默的冯书吏,再次双手呈上文稿:

    “冯书吏,劳烦您再看看?”

    冯书吏抬眼看了看她,又瞥了一眼兀自气得喘粗气的吴振海,轻轻叹了口气,接过文稿。

    他看得仔细,提笔又在几处细节上做了润饰,使行文更加周密平实。

    改罢,他将文稿递还,目光温和依旧,并未因内容特殊而流露过多情绪,只轻声嘱咐了一句:

    “照此誊抄清晰即可,送达大人前,再仔细核对一遍。”

    “多谢冯书吏指点。”

    林景如恭敬接过,心中了然。

    冯书吏的温和,像一道无声的屏障,隔开了值房内涌动的暗流,与即将因这份布告而在外界掀起的更大风浪。

    她回到自己那方角落的书案,铺开新的公文用纸,重新研墨,开始誊写这注定不会平静的文书。

    窗外,风似乎更紧了些,卷着枝叶,扑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预示着,一场变革的风雨,已悄然临近。

    而值房内,刚刚短暂喧闹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各人心思翻涌,已与片刻之前截然不同。

    林景如将修改后的布告重新誊抄工整,待纸上墨迹彻底干透,方小心收起,前去寻掌事典吏。

    按照衙门规程,此等需张贴公示的布告,即便是知府大人亲口吩咐,也须先经其直属上司——典吏过目核验,确认形式无误、内容无碍,方可呈递至温奇案前。

    典吏接过那几页纸,先是快速扫视了一遍行文格式与用印留白之处,微微颔首——这部分确无纰漏,工整严谨。

    待他的目光落在那具体内容上时,审阅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一行行细读,神色逐渐变得深沉。

    良久,他抬起头,看向静立一旁的林景如,目光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缓缓开口道:

    “此事……其实大人心中酝酿已久,只是一直未得合适契机与具体章法。不想,今日竟是由你手中成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好好做,莫要辜负了大人一番苦心。”

    这话几乎已是明示:我知晓你因何被破格录用,也明白此事成败与你干系重大,大人的期望,此刻皆系于你肩。

    林景如心头微凛,面上却未显露分毫,只将眼帘垂下,掩去眸中瞬间闪过的思量,恭谨应道:

    “是,定当竭力,属下定不负大人与典吏信重。”

    典吏见她沉稳,不再多言,挥了挥手:“既已核过,你自去寻大人复命便是。”

    从典吏值房出来,前往知府正房的路上,林景如只觉得步履较往日轻盈许多。

    初夏的风穿过房屋,带来草木清润的气息,拂在面上,竟觉出几分难得的爽利。手中那叠纸分明轻薄,她却感觉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无数人的目光与期盼。

    心脏在胸腔里不自觉地加快跳动,一种混杂着激动、憧憬与些许忐忑的情绪悄然蔓延,连唇角也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这条路,近些时日她已走过许多遍,或忐忑,或平静,或怀抱希望,却从未像今日这般,清晰感受到目标在望的振奋。

    仿佛长久跋涉于迷雾之中,此刻终于窥见前方路径的轮廓,虽道阻且长,但方向已然明朗。

    然而,似乎好事总需多磨。

    当她行至正房门外,值守的差役却告知:温大人方才出去了,今日未必能返回衙门。

    林景如脚步一顿,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中不免掠过一丝遗憾,随即又释然。

    大事将行,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

    她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渐西斜,索性转身回了值房,静待下值时辰。

    这个消息,她迫不及待想与林清禾分享。

    想象着妹妹林清禾得知此事时可能露出的惊喜神情,林景如眼中便不自觉地浮起暖意。

    果然,归家后,当她将布告之事原委道出,林清禾先是呆立当场,一双杏眼圆睁,满是不可置信,待反应过来,眸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

    “阿兄的意思是……只要这告示贴出去,咱们女子便能光明正大去那盛兴街做买卖了?”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若真这般简单便好了。” 林景如摇摇头,又点点头,耐心解释。

    “在此之前,须得将盛兴街那一片好生规划整饬一番。既要开此先例,便不能草率敷衍,至少需像模像样,令参与者安心,也让观望者无话可说。”

    她伸手,温柔地抚了抚妹妹柔软的发顶,声音轻柔却坚定:“阿兄希望,这条路,能让更多女子走得长久,走得稳当。”

    林清禾知晓“兄长”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此刻见夙愿将成,由衷地感到喜悦与骄傲。

    她接过那份誊抄的布告稿,细细看了又看,指尖轻触墨字,仿佛能感受到其中滚烫的希冀。

    她喃喃道:“若真能成,我便去那里卖我绣的帕子、荷包,再也不必担心被驱赶了……”

    “我们禾禾的手艺,定会是整条街上最出色的。”

    林景如含笑鼓励,心中却清楚,此事一旦推行,必然伴随诸多非议、阻力乃至明枪暗箭。

    但她既已决意踏上此途,便早将重重困难预估在心。

    此刻,她不愿以忧虑沾染妹妹纯粹的欢欣,只愿与她一同勾勒那尚在蓝图中的、充满可能的未来。

    她想,若真能以此为契机,为天下女子多辟一条生路,多争一分尊严,那么前方纵有千难万险,又有何可惧?

    翌日,林景如早早便来到衙门,径直守候在知府正房之外。

    清晨的衙署格外宁静,只有洒扫庭除的仆役身影与清脆鸟鸣。

    她并未等待太久,便见温奇一身常服,步履沉稳地自回廊那端行来。

    随其入内,待温奇坐定,林景如便将已加盖典吏核验印戳的布告文稿双手呈上。

    温奇接过,仔细阅看,重点看了几处昨日提及修改之处,见均已妥善处理,微微颔首,取过知府大印,郑重盖下。

    随即吩咐亲随,将此布告多拓印数份,只待准备事宜一定,便在城内各主要集市、城门告示栏及坊间显眼处张贴,务必使消息四处通达——

    作者有话说:最近太忙了,但是我有存稿

    第38章 出头鸟

    盖印只是第一步。

    温奇深知, 此事非同小可,真要推行开来,后续千头万绪, 远非一纸公告所能涵盖。

    其中涉及场地规划、资金筹措、人员管理、秩序维持、纠纷调解乃至应对可能的民间舆论,环节繁多, 牵一发而动全身。

    林景如虽在策论中思虑周详,但毕竟年轻, 缺乏实践经验,许多细节尚需老成之人斟酌补充。

    于是,温奇并未让林景如立刻离去,他早已命人传唤户房、工房两位典吏、三班衙役的班头、衙门账房主管等一干相关吏员前来议事。

    不多时,众人齐聚正房。

    温奇不疾不徐, 将开辟女子市集一事的重要性、基本构想及初步安排一一阐明。

    从公告发布、舆论引导,到盛兴街改造的款项拨付、工役调度,再到日后市集的管理章程、治安巡查, 乃至可能出现的争议如何依律调解,事无巨细,条分缕析,逐一部署。

    他考虑之周全, 推进之缜密, 远超林景如纸上所书, 显是深思熟虑已久。

    林景如静立下首, 凝神倾听, 心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

    温奇不仅采纳了她的构想, 更以其丰富的执政经验,将蓝图细化成可操作的步骤,甚至预判了许多她未曾想到的潜在问题。

    这份老辣与担当, 令她受益匪浅。

    堂下众人,除早已知情的典吏外,初闻此事,无不面露惊诧,相互交换着眼色,显然觉得此举颇为“出格”。

    但碍于温奇的威严与明确态度,无人敢当场质疑。

    然而,当温奇话锋一转,宣布此事前期统筹协调之责,将交由林景如主要负责,并须诸位吏员配合协助时,堂下气氛明显一变。

    惊诧迅速转为错愕、不解,乃至隐隐的不满。

    让一个入值不足月余、乳臭未干的年轻书吏来牵头如此重要且敏感的事务?听其调遣?这林景如何德何能?

    两位典吏面色亦是微变。

    不知内情的李典吏眼神闪烁,心中警铃大作,危机感陡升——知府大人这是要大力提拔此子,甚至可能威胁到自己地位?

    深知内情的王典吏则皱紧眉头,担忧此举恐难服众,推行起来阻力更大。

    温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却并不解释,只将目光投向林景如,沉声道:

    “林书吏,你既提出此策,其中诸多关节,想必已有思量,且将你后续具体设想,说与诸位听听。”

    忽然被点名叫起,林景如稍感意外,但很快便镇定下来。

    意外之后,是油然而生的坦然与责任。

    的确,没人比她更清楚这市集规划中的每一个细节及其用意,也没人比她更有动力去促成此事。她明白,这是温奇给予的考验,也是将她推向前台、积累资历与威信的机会。

    她稳步上前,向堂上温奇及诸位同僚团团一揖,然后不疾不徐,条理清晰地阐述起来。

    从市集分区规划、摊档设置标准、准入资格审核,到日常管理、税费收取原则、纠纷处理流程,乃至如何吸引第一批女商户、初期如何提供必要扶持,皆娓娓道来。

    她年纪虽轻,言辞间却不见半分怯场,逻辑清晰,考虑周详,甚至对可能出现的具体问题提出了备选方案。

    起初还带着怀疑与轻视的众人,听着她沉稳的叙述,眼神渐渐变了。

    抛开对“女子经商”本身的成见,单论这筹谋规划之细致务实,已远超他们对一个“关系户”或“纸上谈兵者”的预期。

    不少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位沉默寡言的新同僚。

    温奇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待林景如说完,便直接分派任务,令各房各班头依其职责配合准备。众人纵有心思,在温奇明确指令下,也只能领命。

    午时过后,林景如并未急于催促张贴布告,而是先请两位典吏与三位班头留下,就一些执行细节再次进行核对与商议。

    她态度谦和,言辞恳切,处处以“请教”、“商讨”的口吻,将己身置于协调者而非命令者的位置。

    “诸位大人、兄长经验丰富,景如年轻识浅,许多实务未曾亲历,所思所想恐有疏漏。此事实在重大,关乎大人嘱托与百姓期许,万不能有失。还望诸位不吝指点,若有更稳妥之法,景如感激不尽。”

    她这番低姿态,倒让原本心中有些芥蒂的几位老吏面色缓和不少。

    纵然对温奇的安排仍有微词,但见林景如并非那等仗着知府青睐便目中无人、胡乱指挥之辈,反而虚心务实,倒也愿意拿出些经验之谈。

    这一番细节推敲,直至过了正常下值时辰方才告了一段落。

    林景如摸了摸怀中揣着的些许散碎银两——那是早晨离家时,妹妹林清禾硬塞给她的,说是“穷家富路,衙门里人情往来,或许用得上”。

    如今看来,妹妹确有先见之明。

    她看向几位正准备离去的同僚,拱手笑道:

    “今日耽搁诸位许久,景如心中实在过意不去。眼下天色已晚,想必诸位也腹中空空。若不嫌弃,便由景如做东,请诸位到附近酒楼用些便饭,一来略表谢意,二来有些未尽之言,席间或可再行请教。万望诸位赏光。”

    话说到这份上,态度又极为诚恳,几人面面相觑,若再推辞,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于是,一行人便转到了离衙门不远、口碑颇佳的一间酒楼。

    几杯薄酒下肚,席间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原先公事公办的疏离感消减不少,话题也从纯粹的公务,偶尔转向些许私语感慨。

    尤其是一位姓王的班头,几杯酒后面色泛红,话也多了起来。

    “林小兄弟,”他拍了拍林景如的肩膀,叹道,“不瞒你说,今日这事,对百姓、特别是那些日子艰难的妇人女子,确是好事一桩。但真要办成、办好……难啊!听说这主意,最初是你向大人提的?”

    林景如微笑摇头,将功劳尽数归于温奇:

    “王大哥言重了。此乃大人体恤民情、高瞻远瞩,早有向朝廷陈情推动之意。景如不过偶有所感,侥幸言中大人所思,跑跑腿、执执笔罢了。”

    她话锋一转,语气染上几分真切感慨:“诸位兄长在地方日久,比我更清楚女子在世道之艰难。若无男子倚靠,独立门户更是艰难百倍。”

    “谁说不是呢!”王班头立刻接口,带着酒意,声音也大了些,“就拿我住的那巷子隔壁来说,一个寡妇,拖着三个半大孩子,男人去得早,那日子……真是看着都心酸!”

    “若非我家那口子心软,时常接济些吃食旧衣,真不知怎么熬!可这接济终不是长久之计啊!若真能有这么个地方,让她们凭自个儿手艺挣点糊口钱,那真是……多了条活路!”

    他说着,又是一声长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林景如点点头,他说的这些,让她不由又想起了母亲。

    早些年为拉扯她们姐妹俩长大,这其中吃了多少苦,她心中一清二楚。

    也正因如此,她下定决心,定要将此事做成,方甘心。

    席间其他人,虽不似王班头这般情绪外露,但听着这番言语,神色间也少了几分最初的漠然,多了些思索。

    林景如的顶头上司王典吏,深知其中内情,也明了林景如在此事中实际的分量。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颇为复杂:“林书吏,你有此心,是好的,但此事欲成,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其间牵扯甚广,变数良多。”

    抛开潜在的威胁,他心底其实对林景如的为人与能力渐生认可——机敏而不张扬,有想法却懂藏锋,不抢功且肯虚心,这在年轻人中实属难得。

    他亦希望江陵能越来越好,若真能改善部分妇孺境遇,也是善举。

    于是,他抬手拍了拍林景如的肩,语重心长道:“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你好自为之。”

    林景如颔首受教,举杯敬酒。

    席间又有人借着酒意,直言不讳:“林小兄弟,不是老哥说话难听,你年纪轻,有冲劲是好事。但这事……实在非同一般,依我看,怕是难成气候。”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刺耳。

    林景如略感意外,却并未动气,反而微笑着为对方续上一杯酒,坦然应道:

    “兄长所言极是。正因此事艰难,大人才将小弟托付于诸位兄长照拂指点。小弟年轻识浅,日后仰仗诸位之处甚多,还望诸位兄长不吝提携教导。”

    她再次巧妙地将自己与众人捆绑于一处,弱化了“指派”与“被指派”的对立感,试图将众人的立场拉向“共同完成知府交办差事”这一层面。

    她何尝不知在座诸人各怀心思?真心相信此事能成者恐怕寥寥,多数人不过是观望,甚至等着看笑话。

    若能成,他们或可分润些许功劳;若失败,首要责任也在她这“出头鸟”身上,他们大可置身事外。

    此乃人之常情,她并不因此怨怼。

    她所求的,眼下并非所有人的鼎力支持,而是他们在执行环节莫要刻意掣肘。

    她更期待的是,有朝一日,能以实实在在的成果,铺展在所有曾经怀疑、唱衰的人面前。

    越是无人看好,她偏要做出个样子来。

    这顿酒宴,觥筹交错间,虽未能让所有人倾心相托,却也收获了几分表面和气与部分人“有事好说”的口头应承。

    对于初涉此等复杂事务的林景如而言,能暂时稳住局面,减少明面上的阻力,已算是不小的进展。

    她知道,真正的考验,随着布告的张贴,才刚刚开始。

    第39章 “尚可”

    前一日的酒, 并未影响翌日上值,林景如依旧准时点卯。

    文书既已成形,真正的考验方才开始。

    她随同户房吏员前往盛兴街勘查, 一同商定细节,待一应前期事宜稍有眉目, 便又跟着衙役班头前往城中各处张贴布告。

    每行至一处张贴点,也并不急于离去, 而是隐在人群稍远处,静静观察百姓反应。

    布告前渐渐围拢起人墙,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作响。

    林景如目光扫过,心中却微微一叹——驻足观看、议论纷纷的, 十之八九皆是男子。

    他们对着那白纸黑字的“新规”,神色各异:惊诧者有之,面露愤慨者有之, 更多则是嘴角撇着,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轻蔑与不屑。

    “这写的什么?让妇人女子出门做买卖?成何体统!”

    “江陵何时沦落到,需要女子抛头露面了?”

    “女人家懂什么营生?只怕赔了本钱还要哭哭啼啼。”

    “谁说不是呢?女子哪会营生?”

    “……”

    传来的议论声中,无一人看好。

    偶有年轻男子好奇发问:“盛兴街?在哪儿?没怎么听说过。”

    便有上了年纪的人捻须回忆, 说起十数年前盛兴街也曾商贾云集、颇为热闹的旧事, 言谈间不免唏嘘, 但对其“改为女子市集”之前景, 仍是摇头。

    更多的人, 则将此事视作一桩新奇笑话, 言语中带着戏谑:

    “差爷,这市集真办起来,咱们爷们儿能否进去逛逛?也好见识见识娘子军们如何做生意嘛!”

    “是啊, 定然有趣得紧!哈哈!”

    言语轻浮,仿佛那即将诞生的、旨在给予女子一线生计的场所,是什么可供消遣取乐的去处。

    林景如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她面色沉静如古井,眸色却深了几分,正待上前一步,驳斥这轻佻之言,却见一旁负责张贴的王班头已先啐了一口,粗声骂道:

    “滚滚滚!都闲得腚疼是吧?想找乐子,勾栏瓦舍随你去!爷今儿把话撂这儿——此事是知府大人亲自定下的章程!谁若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去这里捣乱生事,试试看衙门的大牢敞不敞亮!都掂量掂量自个儿身上这层皮!”

    王班头常年行走市井,与三教九流打交道,最懂如何应对这些市井老油条。

    他怒目圆睁,嗓音洪亮,自带一股慑人的江湖气。

    此言一出,方才还嬉皮笑脸的几人顿时噤声,缩了缩脖子,讪讪退开

    他们就算再大胆,也只是逞逞嘴上威风,万不敢真的与官府对着干的。

    与男子们的喧哗嘲讽不同,人群外围,有戴着帷帽或面纱的女子悄然驻足。

    她们似乎不敢靠近,只远远听着众人议论,偶尔踮起脚尖,试图看清告示上的文字,目光中带着好奇、疑惑与一丝不敢轻易显露的期盼。

    见此情形,林景如若有所思。

    于是在与王班头去下一条街市的路上,她与王班头并肩而行,斟酌着开口:

    “王大哥,布告是贴出去了,可小弟观今日情形,只怕这消息,难以真正传到需要它的人耳中。”

    王班头抹了一把额角的汗,闻言,略有不解:“此话怎讲?”

    林景如将方才看到的一切托盘而出。

    “你也看到了,挤在前头看的,几乎都是男子,且不说许多女子平日不轻易来市集,即便来了,也未必敢如男子般凑近细观,更何况,还有不识字的。”

    林景如缓声道,条分缕析。

    “若想让那些真正可能借此谋一条生路的妇人知晓此事,只怕……还需另费一番功夫。”

    王班头虽与林景如刚共事不久,前几日酒席言谈,加上今日共事观察,已察觉出这位年轻同僚心思缜密,行事颇有章法,并非空谈之辈。

    他为人爽直,既然共担差事,便直接问道:“林兄弟可是有了主意?需要咱们弟兄如何配合,但说无妨。”

    林景如对他性格略知一二,亦欣赏其为邻家寡妇感慨的真性情,与他打交道,少了许多弯绕。

    于是坦然道:

    “或许……需得辛苦诸位兄弟,在张贴布告之后,或许可以另择时辰,在各坊市间,女眷常去的庙宇或其他地方,口头宣讲一番。将此事的大意和位置,以及如何参与等,用大白话说明白。如此,或许可以补足布告的不足。”

    王班头顿时摸着下巴,沉吟了片刻,这主意听起来确实更周全,只是需额外耗费人力时间。

    但想到那些可能因此得一线生机的妇人,又觉此事值得。

    他并非迂腐之人,既觉有理,便爽快点头:

    “成!等把剩下的告示贴完,我就安排弟兄们分头去几个要紧的坊巷说道说道,总得让该知道的人知道才行。”

    林景如眼中露出真切笑意,拱手道:“如此,便有劳王大哥和诸位兄弟了。”

    言罢,她似不经意般,从袖中取出一粒约莫二钱重的碎银,悄然递入王班头手中。

    “一点心意,不算多,给兄弟们买些茶水润喉,略解奔走之乏。”

    王班头低头一瞥,这银子请弟兄们喝顿好茶乃至小酌两杯都够了。

    他心下明了,林景如这是体恤下面人辛苦,给的实在好处。

    他并未虚伪推辞,坦然收下。此举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手下那些需额外跑腿的兄弟。

    有此表示,大家心里舒坦些,办事也更尽心。

    “好,那我就代弟兄们谢过林兄弟了。”他将银子收起,抱了抱拳。

    林景如看他收下后,抬头看了看逐渐升起的日头,转头和王班头说道:

    “王大哥,接下来张贴之事,便全赖您与诸位兄弟了。我想先去盛兴街那边看看工房与户房筹备的进展。”

    她本也不必一直跟着贴告示,王班头自无异议,二人便在街口作别。

    一路走来,林景如都能听到众人的议论之声。

    不解、非议、嘲讽之声居多,偶尔夹杂一两声叹息或微弱的好奇询问。

    她步履平稳,耳听八方,心中那根弦却始终绷着。

    她知道,这条路注定荆棘丛生,世俗的眼光与固有的观念,是比具体事务更难搬动的大山。

    听见这么多不同的声音,她忽然有些迟疑:不知这样激进的法子,究竟能不能行。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

    事已至此,她如同走在峡谷间的独木桥上,后退无路,唯有凝神屏息,一步步向前。

    是安然抵达对岸,还是中途坠入激流,全看接下来的每一步是否踏得稳、走得准。

    她仰头,望了望湛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中那些纷乱尽数排出。

    这几日来,一切都像是做梦一般。

    谁能料到,一场或许能改变许多女子命运、甚至在未来史册上留下淡淡一笔的尝试,竟在短短数日内,便从纸上构想,推到了现实?

    不过,容不得林景如过多感慨,她还有更多的事尚未做完。

    盛兴街既然要打造一个独属于女子互市,自然也许详细规划,可这规划,却不能影响现有的女商贩,更不能打乱附近依赖这条街巷生活的百姓日常。

    于是如何兼顾,便成了一道大难题。

    安装林景如的设想,除了增加摊位、统一招牌之外,还需将主街与相连的几条小巷功能进行合理划分,但又不必限制过死。

    与其将她们都禁锢在条条框框之内,倒不如留出她们发挥的空间。

    既能在一定程度上规范管理,又能保留原有的生活气息,亦能减轻衙门的改造负担与后续管理压力。

    今日,正是工房吏员带着木匠、泥瓦匠头目前来实地丈量、确定改造范围与摊位尺寸的日子。

    盛兴街离她所在的地方不远,步行不过小半个时辰。

    只是没想到,等她到盛兴街时,自己竟会在此见到许久不见的山长。

    山长一身半旧的灰布长衫,负手立于盛兴街口一株老槐树下,目光沉静地望向街内正在忙碌丈量的工匠们。

    午后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严肃的面容上投下斑驳光影,神情难辨。

    林景如不作他想,敛下神情,上前一步,于山长身侧恭敬揖礼:“学生,见过山长。”

    听见她的声音,山长微微偏过头,视线落在她那一身浆洗得略显发白的旧衫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态度是一贯的疏淡。

    “许久未见您,不知山长近日身体可还康健?”

    林景如是打心底敬重山长的,这番关心,也是发自内心。

    山长一如既往待人冷淡严肃,目光已转回街内,沉默地看着工匠拉直的皮尺与记录的吏员。

    气氛一时凝滞,只余远处传来的工匠吆喝、附近百姓的窃窃私语,以及风中隐约带来的、关于女子市集的种种议论。

    林景如静立一旁,不敢妄动。

    她随着山长的目光遥遥看去,又忍不住用余光看向身边的老者,暗自揣测:山长为何会在此?是偶然经过,还是特意来看?

    他看到这正在筹备中的“女子市集”,心中作何感想?会如许多人一样,觉得她离经叛道、异想天开吗?还是……会有一丝认同?

    她随即暗自摇头,几乎不敢奢望后者。

    平日山长就待人严肃,不苟言笑,从不轻易夸人,训斥人时,更是犀利。

    古板又严厉。

    “尚可。”——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不要放弃追读啊,后面真的可精彩!反转马上就来了,这几章是事业线过度,哭鸟哭鸟

    第40章 共同择定的第一步

    “尚可。”

    就在林景如胡思乱想之际, 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沧桑嗓音,她一怔,一时未解其意, 疑惑地侧首望去。

    山长却未再看她,只淡淡道:“若眼下得空, 随老夫至茶楼小坐片刻。”

    说罢,不待林景如回应, 已转身,朝着街对面一家看起来颇为清静的茶楼走去。

    山长相邀,林景如岂敢不从。她抿了抿唇,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纷乱情绪,提步跟上。

    走出几步, 她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方才山长那声“尚可”,似乎并非仅仅在回答她关于身体的问候。

    那简短二字,是否……另有所指?指的是她正在做的这件事?

    这个念头让她心头一跳, 几乎不敢相信。

    向来严苛的山长,竟会认可她这般“出格”之举?

    茶楼现在没什么人,很是清静。

    山长选了临窗一角的位置,外面的喧嚣声顿时变得遥远, 却也能听个大概。

    林景如侍立一旁, 待山长落座, 才依着指示, 在对面的凳子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

    小二奉上粗瓷茶壶与两只茶盏便退下, 她提起壶, 为山长斟茶,动作格外谨慎。

    像是寻常的晚辈侍奉长辈般,但对面坐着的是她书院中、德高望重的山长, 让她不由得指尖微微微僵。

    饶是她足够沉稳,一想到那日在山长书房,那席谈话,不由变得更加忐忑。

    山长让她去科考,谋取正途出身。

    而她现如今却似乎在“不务正业”,将大部分心力投入了衙门琐务与这惊世骇俗的“女子营生”之中。

    会对她失望吗?

    还是会怒斥她不分正业?

    若真要选其一,林景如希望是后者。

    若被斥责,至少表明山长还会管教她,她尚有辩解或陈述己见的机会。若是前者,那种彻底的失望与沉默的放弃,更令她感到不安。

    她悄悄抬眸,觑了一眼山长。

    老者脊背挺立如松,面容依旧严肃刻板,不见喜怒。

    见状,她心中越发没底,指尖微微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深吸一口气,决定主动陈情:

    “山长,学生近日疏于学业,未回书院聆听教诲,实因……”

    “学生认为,眼下所做之事,与科举前程一样重要,甚至……更为急迫。学生自知或许辜负山长期许,但心中确有不得不为之的理由,还请山长……谅解”

    她声音平稳,却仍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她害怕山长斥责,也恐自己此举过激,从此再难回书院。

    自当初为避开骆应枢而暂离书院,到后来机缘巧合进入知府衙门,林景如始终不曾忘记,自己的初衷。

    无论在书院亦或是知府衙门,她心底那簇火苗从未熄灭——读书,是为了在这世间求存。

    若有可能,更愿为天下女子挣一分体面生存的余地。

    读书于她,非同小可,即便此生注定与科考正途无缘,书中亦藏着无数机遇与可能。

    譬如这次,凭借这些年积累的学识与见地,才得以有机会在温奇面前陈情,进而踏入衙门,一展抱负。

    她小心觑着山长的脸色,试图从那严肃刻板的线条中读出些许情绪。

    无论是勃然大怒,还是失望,只要……只要还能允许她留在书院,继续求学,便好。

    山长将她的不安尽数收入眼底,他并未立刻回应,只是端起粗瓷茶盏,姿态从容地轻呷一口,目光投向窗外街市上往来的人群。

    “昔日我问你因何读书,你答,为明事理。”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静,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视线落回眼前的少年,“当日我能看出来,你心怀大志,有自己的想法与目标,如今我再问你……”

    他顿了一顿,目光如古潭深水,直视着林景如:“你心中所愿所见,如今可曾踏出半步?”

    这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古寺晨钟,浑厚而极具穿透力,轻易盖过茶楼内外的细微嘈杂,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威严,与一种庄重,沉沉落入林景如耳中。

    他的目光平静,端肃,不见愠怒,亦无苛责。

    在这目光的笼罩下,林景如方才那颗悬着的心,竟奇异地慢慢落到实处。

    她迎着这道目光,缓缓抬起头,不再刻意避让,而是坦然面对。

    “此路艰难,学生……方才踏出半步。”她轻声应道,指尖指向窗外喧嚣的街市,眼底却渐渐燃起清晰可见的光,“而此地,便是学生与温大人,共同择定的第一步。”

    山长岑文均顺着她的指向,再次望向窗外。

    盛兴街道路宽阔,目之所及,已能看到不少以纱巾蒙面的女子,挎着竹篮,身姿轻盈地穿梭在巷道之间。

    这般景象若在别处或显突兀,但在此地……这条被许多人遗忘的旧街,却仿佛一种无声的宣告。

    不知不觉间,这条街巷已悄然成为江陵一部分无依无靠女子的容身之所。

    而今,他眼前这个身形单薄、曾终日埋头在经卷里的学生,正试图以一己之力,推动这条沉寂街道,走向另一种未知的繁盛。

    岑文均心中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言,但其中最为清晰的,竟是一份压不住的欣慰。

    只是他素来严苛惯了,即便心中思绪万千,面上也绝不会流露分毫。

    于是他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面色依旧无波无澜,评述道:

    “这里曾为江陵繁盛数十年的商业要地,选址于此,倒不失为一个妥当的考量。”

    听他语气平和,甚至隐含一丝认可,林景如暗自松了口气,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光亮,那是被敬重之人肯定时,难以抑制的振奋。

    “不过,”不等她那点欣喜蔓延,岑文均的声音陡然一沉,脸色比方才更为肃穆,“莫要高兴得太早,你要知道,一个沿用数百年的规矩,骤然被撕开了一道裂口,其间必会涌入泥沙。”

    说道这里,他轻声叹了口气:

    “一旦盛兴街重现旧日气象,这看似破败的街市之下,暗藏的利益与各方势力,便会重新浮出水面。届时,觊觎者只会更多。”

    自当年那场大火后,盛兴街繁华尽褪,十数年间,表面维持着一种微妙的、荒凉下的平静。

    然而即便再不起眼,这方土地之下,早已被各方势力暗自划分。

    当日林景如来这里考察,也并非一时冲动,仅仅单看到了表面上一派祥和的景象。

    诚然,女子在此谋生已有先例,甚至悄然形成了一点根基,但若仅凭表象便冲动行事,那是对此事、对可能依此生存的女子极大的不负责。

    盛兴街两侧的铺面,她一一走访过,各家店铺背后的东家、与城中哪些富户权贵有牵连,她也私下费心打听过。

    这条街衰败多年,但不少铺面的地契,仍攥在江陵几家富商手中。

    因此,她在呈递给温奇的文书中写得明白:“不动原有商铺格局,仅于街道公共区域增设统一规制的摊档。若有临街商铺自愿提供便利或扶持,官府将予以嘉奖公示。”

    她无意触动这些地头蛇的根本利益,却也需防着他们暗中作梗。

    以“嘉奖”为名,行安抚之实,亦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们:官府看见了,愿意配合的,日后自有好处。

    林景如深知,空口白话的“嘉奖”难以打动逐利的商人。

    故而她早与温奇商议,不如许以切实的好处,譬如一定期限内的税赋减免,更具诱惑。

    减免税赋非同小可,林景如提出后,温奇便召集了相关属吏及部分盛兴街的铺东进行商讨。

    那日林景如写好布告去寻温奇那日,便是他召了众人,对此事进行商讨去了。

    此事她也是第二日才知。

    她一介白衣,难以令富商信服,但由温奇出面,则分量全然不同。

    至于山长提及的“浑水摸鱼”与“背后觊觎”,林景如岂会不知?

    只是眼下,这些隐患无法根除,她只能在筹谋的章程制度中,预先设下层层屏障,希望能稍稍抵挡风雨。

    至少……为那些即将尝试迈出家门的女子,争取一段相对平和的喘息之机,不至于她们一出温室,便遭狂风暴雨摧折。

    心中思绪翻腾,林景如忽又想起一事:今日并非书院休沐之期,山长为何会出现在这远离书院的盛兴街?

    莫非……他也看到了城中张贴的布告?

    “山长……”林景如眸子微垂,掌心摩擦着温热的杯壁,看着茶盏中轻轻浮动的茶叶,语气却比方才更为笃定,“若因担忧花开招蜂,便要放弃绽放,那么种子埋于地下,又有何意?”

    “那些暗中觊觎、意图阻挠之人,无非是觉着自身利益受损,或未能从中分得一杯羹。若我们能借助此事,将‘好处’巧妙分散,令更多人觉着维系此地的‘新规矩’于自己有利……那么到最后……

    “究竟会是谁在维护这片街市?又有谁,会跳出来反对?”

    她的声音不高,在一片市井嘈杂的背景音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