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会是谁呢?
岑文均听着, 心中那点悬着的忧虑,终是落定了几分。
他深知自己这个学生,向来是个有主意的, 一旦认准了路,绝非旁人三言两语能劝回。
今日他本是出门访友, 途中见衙役四处张榜,还道是缉拿要犯的告示, 令人上前打听,才知竟是这般石破天惊的内容。
他立于榜前,将那篇措辞平实却字字惊雷的布告细细读完,无论是文风还是笔迹,都太过熟悉。
林景如在书院数年, 一手端正中隐见风骨的字,他岂会不识?
在榜前默立片刻,他便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径直来了这盛兴街。起初只是想亲眼看看此地的情形,是否真如布告所言,具备改造的基础。
本打算略作查看后,便着人去寻林景如来, 好好谈上一谈, 不想会在此遇见。
他私心里, 终究是希望这个聪慧坚毅的学生能走一条更“稳妥”的青云路, 但她的出身, 注定无法让她路途坦荡。
走到这一步, 岑文均早在此前给京城送折子时,便有此预料,只是未料到她动作如此之快。
这份胆魄与行动力, 让他意外之余,更添担忧——怕她思虑不周,触动太多利益,反伤自身。
作为师长,他自觉有责任来敲打提醒一番。
如今见她心中早有成算,甚至已考虑到利益平衡与制度防范,他心底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地。
他心绪的复杂,并非源于她选择以此等方式为女子谋出路——这一点,他早有预料。
而是惊异于她年纪轻轻,思虑竟还能如此周详深远,将各方可能的态度与反应都纳入了谋划。
岑文均暗自点了点头。
说不欣慰是假的,寒门学子欲出头,本就需付出更多,心思缜密些并非过错。只要不行差踏错,亦不悖正道,为百姓谋福祉,何错之有?
“你既已思虑至此,老夫便不再多言了。”
岑文均看着眼前目光清亮坚定的“少年”,仿佛与昔日书院中那个与自己争辩的学子身影重叠。
林景如今日这番话,不仅是陈述计划,更是在向他表明:即便身处衙门,周旋于实务,她依然是那个初心未改的林景如。
如果说,一开始她只是想凭自身才学,为母亲、妹妹与自己在这世道争一份不必困守内宅的自由生活。
那么如今,当机会摆在眼前,她想的已不止于此。
她希望,能借此契机,为更多同样被困于“四方天”内、仰人鼻息的女子,推开一扇窗,指出一条或许艰难,但始终存在的路。
有此良机,为何不竭力一搏?
所以,即便山长今日严词斥责,这条路,她也决意要走下去。
但她唯一害怕的,是自己会因此被驱逐出书院。
麓山书院百年声誉,数不尽的名臣,是她如今身份的根基,也是她在这世间安身立命的重要依凭之一。
若被书院驱逐,周遭府县、书院,怕再无一人敢收留她。
届时,才是真正的进退维谷。
然而此刻,山长面色虽依旧严肃,却无半分斥责之意,那严肃之下,甚至还夹杂着隐隐的担忧与欣慰。
方才有意压制的恐惧,此刻在刹那间消散。
岑文均淡淡瞥了她一眼,想到她离开书院这段时日的作为,脸上严苛的线条难得地柔和了半分,缓声道:
“这段日子在外奔走,倒比困守书斋时,更见进益。”
林景如微微一怔,不明白岑文均这话是何意。
山长却未解释,话锋倏然一转,提到了那个让林景如近来几乎刻意遗忘的名字:
“听闻,前些时日,你与世子……相处得颇为‘融洽’?”
林景如沉默。
骆应枢……这个名字,连同其主人所带来的种种麻烦与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在近日的繁忙公务中,已被她强行推到思绪的角落。
此刻被山长骤然提起,那些不愉快的记忆悄然翻涌而出。
没有骆应枢在旁搅扰生事,她的日子确实清静顺遂许多,手上的公务推进也少了许多阻力。
想到骆应枢离去前那些似试探又似警告的话语,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看似平静的街道,心底没来由地升起一丝烦闷。
“世子爷身份尊贵,性子……活泼跳脱,”她斟酌着用词,神色平淡,强大的自控力让她将心底所有翻腾的情绪牢牢压下,语气听不出丝毫波澜,“与任何人相处,想必都能十分‘和睦’。”
岑文均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不再追问,只仿佛随口提起般道:
“哦?老夫倒听闻,世子似乎有意让你,充作书童,陪伴左右?”
林景如闻言,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了然。
山长虽不理琐事,但耳目灵通,自己与骆应枢那段时日早有争斗,又在众目睽睽下几番对峙,消息能传到他耳中,也是寻常。
她神色未变,只微微垂首,语气平缓而疏淡:“世子厚爱学生心领,然学生自知才疏学浅,性情木讷,难堪此重任,故已婉言辞谢。”
见她应答谨慎,滴水不漏,岑文均目光微沉,语重心长道:“如此也好,依附于人,终不是长久之计,亦非你心中所愿。”
他略作停顿,指尖在粗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笃笃”的沉闷声响,似在强调接下来的话。
“你是此事主理之人,如今告示既发,万千目光便都会聚在你身上,往后行事,更需步步为营,谨慎周全,切莫因急切而授人以柄,引火烧身。”
他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直视林景如:“若遇难决之事,力所不及之处,可回书院。”
言语至此,他极轻微地顿了一下,才接着道,声音比方才更沉缓半分。
“书院……总归有你一席之地。”
此话一出,林景如心头猛地一颤,倏然抬头。
她看不懂山长眼底深处那复杂难辨的神色。
那张清癯的面容上,岁月刻下的皱纹如同古籍上深奥的篆文,记录着风霜与智慧。
目光中含着一种不自觉的审视,锐利如刃,全然不似寻常垂暮老者。
神情分明是惯有的严肃,可吐出的话语,却像冬日里透进的一缕暖阳,又似酷暑闷热中拂过的一掠凉风,轻柔地铺展在她不安的心尖上。
短短两句话,仿佛一颗定心丸,将林景如心头的担忧、忐忑轻轻抚平。
喉头微哽,她强压下骤然涌上的酸涩与激动,声音微哑:“学生……多谢山长!”
岑文均却一抬手,止住了她欲倾泻的感激,话锋陡转:
“不过,前些时日常伴世子左右,于你而言,倒也未必是件坏事,说不得……亦是另一番机缘。”
林景如顿时沉默下来,本还沉浸于岑文均护短一事中,忽闻他提起此事,目光不由自主闪了闪,将眼底神色掩下。
诚然,这些日子她在骆应枢身边人尽皆知,但看似化敌为友的表象下,涌动着多少试探、较量与不得已的周旋,唯有她自己清楚。
骆应枢其人,桀骜张扬,骨子里流淌着天潢贵胄与生俱来的骄纵与任性,行事全凭喜恶,何曾真正顾及过旁人感受?
她在江陵与施明远之流周旋时,已觉这群人面目可憎,但与骆应枢相比,施明远之流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位爷虽反复无常,难以捉摸,但摸清几分脾性后,倒也并非完全无法应对。
况且,不知从何时起,骆应枢待她,已不似最初那般视若蝼蚁、可随意打杀处置。
正因察觉到这微妙变化,她才敢在对方看似无状的言行中,谨慎地试探那条模糊的底线。
说来讽刺,如今她能推动这女子营生一事,某种程度上,或许还得“感谢”骆应枢当初心血来潮的一念。
若非他让温奇向圣上进言尝试,此事恐怕仍停留在温奇的构想之中。
无论骆应枢当时是出于何种目的,都不得不说,他确实成了将此事从纸上愿景推向现实的关键一环。
日后他若还想如从前那般肆意搅局……林景如眼神微冷,那也要看她答不答应了。
只是,她心中始终存着一个未解的疑团。
若说温奇对此事早有筹划,她的策论只是恰逢其会,那么骆应枢的“推波助澜”便是那临门一脚。
可为何此前温奇多次进言未果,此番圣上却点了头?
真是因为骆应枢?
然而回想起那日骆应枢前来“看热闹”时,言语神情间并无半分居功之色,甚至带着惯常的戏谑与置身事外。
要么,他城府之深、演技之精远超自己想象;要么,此事背后另有推力。
以她对骆应枢这段时日的了解,她并不认为那位爷有耐心或心机去运作此事。
那会是谁呢?
万千思绪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掠过。
这刹那的沉默并未引起岑文均的深究,他仅是以师长身份,继续询问道:“此事既开,你日后作何打算?”
他的目光落在外面,仿佛透过眼前的景象,看向更渺远而不可知的未来。
林景如略一沉吟,并未隐瞒心中所想,平静地陈述道:
“学生自知能力有限,一蹴而就太难,然开弓没有回头箭,既已踏出这一步,便力求走得稳些、远些。”
她顿了顿,唇角微抿,带上一抹近乎执拗的坚毅。
“至少,全力以赴,纵使最终结局不尽如人意,但能为此道留下一丝痕迹,可供后来者借鉴的痕迹,便不算全然徒劳。”
岑文均端起茶盏,并未饮用,只是静静听着。见她有此心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但江陵势力复杂,远不是她一个既无官职在身,又无家世托底的学子能轻易撼动的。
当日他令她“暂避锋芒”,一个重要缘由便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她再是聪慧机敏,若真有势力决意让她“消失”,或许也不过是某些人弹指间的事。
岑文均看着面前面容平静、拘谨的清瘦少年,不愿眼睁睁看着她这明亮未来,被深深折断,这才提醒了一次又一次。
“老夫只问你,”他声音低沉,字字清晰,“若有人蓄意捣乱,阻你行事,你一个无品无级的衙门书吏,待要如何处置?”——
作者有话说:所以说,会是谁呢?
第42章 迫人的压力,与世子相似
酒楼中人少, 只有几道低沉的说话声,小二倚靠在台面上打盹。
临窗边,林景如听了山长之言, 立刻明白了山长话中深藏的忧虑。
她略作思忖,缓缓答道:“擒贼先擒王, 若有冒头者,必严惩不贷, 以儆效尤。”
“若那冒头之人,权势滔天,非你所能撼动呢?”岑文均追问,目光如炬。
林景如抬起眼,眸中清光湛然, 一字一句道:“那他只管试试,学生不信,江陵之地, 还有人能大得过王法,越得过圣意!”
这个答案,仿佛早已镌刻于心。
然而,另一个更加决绝、狠厉的念头同时升起——遇神杀神, 遇佛杀佛。
若真有人敢蓄意作乱, 她绝不吝于以更隐秘、更彻底的方式去反击。
即便是骆应枢……若他意图阻挠, 她也绝不允许。
想到妹妹清禾眼中因这布告而燃起的希望之光, 想到巷口那卖糕妇人沉默而艰辛的背影, 想到盛兴街上那些警惕却又隐含期盼的女商贩……
她心底的决心如同淬火的玄铁, 越发坚硬。
绝不能让任何人,毁了这刚刚萌发的嫩芽。
但这番狠绝心思,显然不宜宣之于口, 尤其在山长面前,她将后半截话死死压在喉间。
岑文均看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厉色,微微摇头,指尖再次轻叩桌面:“再想想,或许……有更省力、更稳妥的法子。”
林景如闻言,凝神思索起来。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此前与温奇商议时的种种权衡,一个念头浮上心头。
她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山长之意是……借力打力?祸水东引?”
岑文均脸上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淡笑,旋即恢复古板严肃模样。
他不置可否,只继续引导:“此法不失为可行之策,然,借何人之力?又引向何处?”
林景如下意识就想到了骆应枢。
那位世子爷虽无实职官位,但其身份尊贵,又圣眷正隆,本身便是一种巨大的威慑。
加之盛亲王余威犹在,骆应枢自身也有食邑与亲兵,即便当朝太子,对其也需存有几分顾忌。
正因如此,他即便不涉政务,在江陵却也是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若要寻一尊足以震慑各方牛鬼蛇神的“镇山神”,他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人选。
只是此念关乎重大,且牵涉皇家。
隔墙有耳,她将这份思量藏于心底,并未宣岑文均见她眼中了然,心中满意。
与聪明人说话,无需点透也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记住老夫上次与你说的话。”他沉声叮嘱,语气恢复一贯的严厉。
过刚易折,低调行事。
林景如在心中默念,不会忘也不敢忘。
岑文均的目光在她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肩背上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
“书院尚有事务,你亦诸事缠身,若有闲暇……便回来看看。”
他难得地重复了一遍。
言罢,他站起身,林景如亦连忙跟着起身,落后半步,随他走出茶楼。
街头喧嚣的人声车马声再次扑面而来。
一老一少两道清瘦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人流,俱是长衫素净,步履沉稳,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雅气度,却又各自透着一股内敛的韧劲。
“此事……”岑文均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声音混在嘈杂中却清晰传来,“做得尚可。”
略一停顿,语气转为告诫:“然需时刻自省,戒骄戒躁。”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等候在街角的马车走去。
林景如呆立在原地,望着那道挺直如松的背影渐行渐远。
山长年过半百,脊背却无半分佝偻,一举一动,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文人风骨与铮铮气节。
方才那“尚可”二字,犹在耳畔萦绕,恍然若梦。
原来,从一开始那句“尚可”,真的是在赞许她。
一股难以名状的热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她鼻腔微微发酸。
那感觉,如同在漫漫长夜中独自跋涉了许久,忽见前方雾霭散开,不仅透出光亮,更见那光亮之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手提灯火,静静伫立,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只是为她照亮前路一角。
即便她深知自己终须独行,但这突如其来、来自最敬重之人的认可,依旧在她沉寂坚韧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直到岑文均的马车彻底消失在街角,林景如才缓缓吸了一口气,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转过身,步履稳健地朝着盛兴街内正在忙碌勘测的工房吏员与工匠们走去。
户房的书吏正与请来的老木匠师傅对照图纸,仔细测量规划,商讨着如何将街边摊档设置得既规整又不失灵活。
木匠师傅神情专注,一丝不苟,然而旁边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却显得有些不耐烦,凑在一起低声嘀咕。
“要我说,这不过是做做样子,应付上头的差事罢了,女人家,还能真翻了天不成?”
林景如刚走近,便听到其中一人语带不屑地说道。
还没开始,便已唱衰。
这般动摇“军心”的言论,令她眉头倏然蹙起。
那衙役瞥见她过来,倒也并不十分避讳,随意地招呼了一声:“林书吏来了。”
接着便自顾自地继续道:
“这世道,女人家就该好好在家伺候爷们儿,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抛头露面出来做买卖?像什么话!老祖宗的规矩都不要了?”
林景如本不欲与这等短视之人多费口舌,但见他言语张狂,影响周遭氛围,不由面色一寒。
“谁定下的规矩,说女子只能依附男子而活?”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陡然迸发的锐气,目光如冷电般射向那衙役,竟隐约透出几分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类似骆应枢般迫人的压力。
“女子天生便该囚于内院?”
“你若肯睁眼去看看,便知这江陵城中有多少女子渴望自食其力,又有多少女子因失怙而无依无靠,只能靠浆洗缝补,换取微薄铜钱,艰难求生!”
她上前一步,逼视对方,语气愈发冷冽:“不知全貌,不予置评,这般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知?”
那衙役被她骤然迸发的凌厉气势所震慑,脸上顿时一阵红白交错,张了张嘴,还想反驳,却在对上林景如那双冰冷眸子时,一时语塞,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
“日后,若再让我听见此等言论,扰乱公务,动摇人心,”林景如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我便只能如实禀报温大人,想来,大人也不会乐意听到此等妨碍政令施行之言。”
她眼神凌厉,隐含不容置疑的警告。
那衙役脸色变了变,终究是悻悻然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言。
周围原本有些散漫的气氛,也顿时肃静下来。
这僵冷的场景并未持续太久,林景如本意是敲打,让他们谨言慎行,而非刻意为难刁难。
一直作壁上观的班头见状,适时轻咳一声,出言呵斥:
“都管好自己的嘴!此事乃知府大人亲口谕令,关乎政令体统,岂是尔等可以随意置喙的?”
说完,他转向林景如,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并无多少真正认错的意思,语气倒是颇为圆滑:
“实在对不住啊,林小兄弟,手下这几个弟兄都是粗人,快人快语,有口无心,绝无恶意,还望林兄弟你大人大量,多多包涵。”
他话一出口,其余几人眼底的不服眼看着便要冲撞出来。
林景如只当未见,踱步走到班头身侧,同样挂上理解的笑意,接口道:
“吴大哥言重了,我明白,兄弟们只是好奇,随口议论几句罢了。”
“只是温大人对此事何等重视,你我都心知肚明,我也是怕兄弟们言语间万一有个疏忽,传到大人耳中,引得大人不悦,那便不好了,方才情急,言语直接了些,也是为兄弟们着想。”
比起表面功夫,林景如自认不差。
对方既然想粉饰太平,她也乐得顺水推舟,维持住这层脆弱的“和气”。
“林兄弟说得是!我们都是些莽汉,哪里懂得这些弯弯绕绕?见谅,见谅!”
班头连连点头,他虽不明白温奇为何非要推行这“荒唐”事,但前几日刚喝了林景如的酒,面子上总得过得去。
他对这少年并无恶意,也无意刻意巴结或作对,只求安安稳稳做完分内之事,两边不得罪。
“哪里的话,大家都为大人办事,相互提点也是应该的。”林景如微笑着,将场面话说完。
气氛就在这看似融洽实则疏离的交谈中,慢慢缓和下来。
林景如旋即转入正题,询问起工程规划的进展。
得知若要将主街连同周边的四五条巷子全部规划改造完毕,至少需一个月光景,她不由微微蹙眉。
略一思忖,她抬手指向主街和旁边一条较为宽敞的巷子,果断道:
“既然如此,工期紧迫,便先集中人力物力,将主街和这条沐雨巷整治妥当,其余的,容后再议。”
言罢,她又转向忙碌的众人,略微提高声音道:“诸位辛苦了!如今天气渐热,若觉酷暑难当,不必强撑,尽管歇息,保重身体要紧。”
接着,她不动声色地从袖中再次取出几粒碎银,悄然塞入班头手中,低声道:
“一点茶水钱,给兄弟们解解乏,万勿推辞。”
前番宴请,打通的是几位典吏和班头的关系,勉强算是站稳了脚跟。
但这些办事的底层衙役、工匠,并未直接得到好处。林景如深知,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此事虽是温奇亲命,他们明面上不敢违抗,但若心存怨怼,阳奉阴违,拖延工期或是制造些不大不小的麻烦,也足够让她头疼。
正因如此,面上的客气与实在的小恩小惠,都不可或缺。
方才的敲打是立威,表明此事上头的重视与自己的底线,此刻的体恤则是示好,表明自己并非刻薄之人,记得大家的辛苦。
恩威并施,方是驾驭这些老油子的法门。
做完这些,林景如并未离开,而是挽起袖口,径直走到那位老木匠身边,蹲下身,接过对方手中的纸笔,主动帮忙计算起主街所需的木料尺寸与耗材数目来。
正当她全神贯注,指尖随着木匠的报数在纸上飞快演算时,一只带着体温的手掌,毫无预兆地拍在了她的肩头。
林景如浑身一僵,几乎是本能地,手指骤然收紧,险些捏断笔杆,同时双腿发力,迅捷地向侧后方撤开半步,目光含锐,警惕地扭头望去——
第43章 没人比你更稳妥
一个熟人赫然映入眼帘, 居然是许久不见的方子游。
方子游没料到她反应如此之大,自己也被她这陡然散发的凌厉气势吓了一跳,跟着后退了两步。
待看清来人, 林景如眼中的警惕迅速化为愕然,他才反应过来, 自己怕是吓着人了。
他连忙挠了挠头,脸上露出几分局促和憨直的笑容:
“实在对不住, 林兄!我、我不是有意吓你……”
林景如紧绷的神经缓缓松弛,松开紧握的笔,指尖因用力过猛而微微发白。
她定了定神,朝对方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无妨。方兄, 别来无恙。”
见她态度与往常并无二致,方子游立刻咧嘴笑了开来,那点局促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又恢复了那副不知愁绪为何物的跳脱模样。
“许久不见,林兄近日可好?”
他热情地寒暄着,目光却好奇地四下打量,从埋头苦干的木匠身上, 移到散落一地的工具和木料上, 最后又落回林景如手中的纸笔, 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疑惑。
“你这是……?”
他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眼睛微微睁大, 立刻压低声音, 凑近林景如,用近乎耳语的音量小心翼翼地问:
“我听人说,你在书院被那位世子爷挤兑得厉害, 后来就休学在家了……难不成,你现在这是……在跟着木匠师傅学手艺?”
话音刚落,林景如便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后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周围——
散落的木材、各式各样的木工工具,加上自己衣摆上沾着的点点木屑……
这副景象,的确容易让人误会。
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放下纸笔,她抬手拍了拍衣摆上的木屑,又随意理了理略显褶皱的衣衫。
做完这些,她才缓缓抬起头。
想到自己这些时日奔波于衙门与市井之间,协调各方,勘测规划,与工匠为伍,同胥吏周旋……从某种角度而言,与“学徒”的奔波劳碌,似乎也无甚区别。
见她沉默不语,方子游便以为自己真的猜中了,林景如这是默认了。
他顿时急了,也顾不上许多,直接伸手拉住林景如的衣袖,将她往旁边人少处带。
林景如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怔,一时竟忘了拂开,任由他拉着自己,远离了那群忙碌的工匠。
方子游一直将林景如拉到离工匠们有十来步远的一棵老槐树下,确信那边听不到谈话了,这才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写满了焦急与真诚:
“林兄!你若有难处,大可来寻我帮忙啊!怎能、怎能随意去学这等辛苦手艺?”
他语速极快,仿佛生怕慢了一分,林景如就会转身回去继续做“学徒”。
“你向来聪慧,学问也好,即便暂时不便回书院,来我家铺子里做个账房先生,清闲又体面,岂不比做木匠风吹日晒强上百倍?”
他说得情真意切,眼神清澈见底,全是毫不作伪的担忧与急切。
方子游心思单纯,家境优渥,自幼被保护得很好,林景如知道,这番话绝非客套,而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她谋划出路。
这份毫不设防的关切,让林景如心中微微一动,滑过一丝的暖流。
自从几月前,曲思良离开江陵,她身边便少了一个能如此纯粹待她的友人。
方子游这傻乎乎却又炽热的关心,竟让她生出些许动容。
她并非天生性子淡薄,而是因为身上背负着身世秘密,让她不得不与身边所有人保持距离。
生怕哪一天自己女子的身份暴露,而牵连无辜之人。
尤其在骆应枢盯上她后,她更是如履薄冰,刻意疏远了几乎所有同窗。
便是林清禾,也说她比从前更孤独了些。
加上前些日子与骆应枢四处走动,近来又为衙门之事奔波,方子游等人托她代笔的课业,她也无暇再顾及,早在最后一次交付时便婉言推拒了。
由此,变得越发独来独往。
算起来,两人自那次后,已有将近二十日未曾见面了。
方子游与她并非同舍,但对骆应枢刻意针对她之事亦有所耳闻,后来去上舍寻她不着,才从旁人口中得知她已“休学在家”。
今日在此偶遇,见她与木匠为伍,衣衫染尘,自然便误会她是被权贵逼迫,走投无路,才沦落到要学手艺糊口的地步。
他虽于诗书上头没什么天分,可却知道林景如是书院里难得的才学之士,心中实不忍见她才华被湮没,这才急吼吼地提出帮忙。
忽然想起前几日父亲念叨着想寻个可靠又精于计算的账房先生,眼前不正是现成的人选么?
方子游第一次觉得,自己竟是如此机智!
林景如轻轻将自己的衣袖从他手中抽回,慢慢抚平上面的褶皱,难得地对他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浅笑:
“方兄好意,林某心领了,只是……你误会了,我确在此帮忙,却并非工匠学徒。”
她顿了顿,示意方子游看向不远处那些身着公服、来回走动的衙役。
“我如今是奉知府温大人之命,在此督办盛兴街的改造事宜。”
“盛兴街改造?”方子游眨了眨眼,随即恍然大悟。
这事他前几日便知晓了。
方家是江陵排得上号的富户,生意遍布城内,这盛兴街自然也有他家的铺面。
前些日子,知府温奇召集城中排名前十的富户商议事情,他父亲回来后,在饭桌上便提过一嘴,说是官府有意扶持女子在此做些小本营生,希望各家商铺能行个方便,略加扶持云云。
当时他还觉得新鲜,没想到今日便撞见了主持此事的林景如。
他爹不知怎的,今日心血来潮,非要他这向来不管庶务的儿子,亲自来这盛兴街巡查铺面,美其名曰“历练”。
毕竟往日这等事,都是他爹带着账房先生来的。
“原来如此!”方子游一拍脑袋,憨厚的笑容里带上了几分不好意思,耳根微微发红。
“这是大好事啊!能为衙门办差,林兄果然非池中之物!是我误会了,实在唐突!”
林景如摇摇头表示无妨,心中却因他方才那句“来我家铺子做账房先生”而灵光一闪。
她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商铺,状似随意地问道:
“方兄今日怎会在此?莫非也与旁人一般,是来看热闹的?”
说着,她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街边那些看似路过、实则驻足观望、指指点点的行人。
方子游浑然不觉她话中的试探之意,老老实实地摇头又点头,带着他那特有的、没什么心眼的耿直答道:
“看热闹嘛,自然是有的,不过主要是我爹让我过来,看看家里在这边的铺子生意如何。”
林景如的心思并未停留在方子游直白的话语上,却在听到“我家铺子也在这里”时,眼底掠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哦?”她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街道两侧门户敞开的商户,从酒楼、茶馆到成衣铺、胭脂水粉店,各色招牌映入眼帘,“不知哪些铺面是贵府产业?”
方子游浑然不知她话中深意,只当她是寻常好奇。
按常理,经商人家为免树大招风,鲜少对外详说自家产业分布,以防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但他早已将林景如视为挚友与钦佩之人,否则方才也不会急切地邀她去家中做账房。
在他看来,对朋友遮遮掩掩,绝非君子所为。
于是他毫无戒心地抬手指向对面,略带腼腆道:
“那家‘云想衣裳’成衣铺和隔壁的‘玉容斋’胭脂铺,是我家的,往前再走几十步,还有两家铺面也是。”
言语间毫无保留。
林景如顺着他所指望去。
这些时日她常在此走动,也曾私下打听其幕后主人,自然认得这两家铺子。
因地处女子往来相对较多的地段,所售之物又切合需求,生意确实比同街其他店铺红火些。
尤其那胭脂铺,比起其他街市同行,更具地利之便。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眼前这心思单纯的少年身上。
能在这渐趋没落的盛兴街开设主营女子用物的铺面,方家老爷确实有几分远见。
如今此地即将转型为女子市集,只怕连那位精明的方老爷也未曾料到吧。
“方老爷慧眼独具,非常人可及。”她微垂眼帘,将眸中思绪掩下。
方子游嘿嘿一笑,难得学着父亲平日与人客套的模样,摆了摆手:
“是盛兴街底子好,家父不过顺势而为。”
语气虽努力老成,却仍带着少年人的生涩。
旁边跟着的小厮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悄悄别开脸。
但凡稍知盛兴街这十数年变迁的,都说不出“底子好”这话来。
可自家少爷向来不通庶务,他也不好当面拆台。
林景如听罢,唇角极快地弯了一下,笑意浅淡如蜻蜓点水。
未及言语,却见方子游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神情认真:
“先前我不知道这事是你主理,只听外边好些人不看好,说三道四的,我虽不懂其中关窍,但如今既知是你操办……”
他顿了顿,眼神亮晶晶的,满是信赖。
“旁人怎么说我不管,我反正觉得,这事儿交给你,准没错!没人比你更稳妥了。”
林景如不习惯与人这般近距离,下意识后退半步,拉开了些距离。
可听清他的话后,却不由得一怔。
第44章 包在我身上
不知方子游这盲目的信心从何而来, 但看着他眼中那份毫无杂质的期待与笃定,心底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漾开细微的暖意, 竟似有人在耳边轻声为她鼓劲。
她没料到,在外界几乎一面倒的质疑声中, 第一个毫不迟疑表达信任与支持的,竟会是这个平日交集并不算深的方子游。
这一刻, 她仿佛重新认识了眼前这个被家族保护得太好,以至于显得过于天真的大少爷。
天真或许容易吃亏,但这份不掺功利的赤诚,在这世故的衙门与市井之间,却显得如此珍贵。
她唇角微动, 最终化作一句郑重的:“多谢。”
方子游打自内心认为,林景如无论做什么都能成功。
从前在书院,他便十分景仰她的才学与沉静气度, 视她为榜样。
他虽对外界的事向来不大关心,但如今见她为女子生计奔走,却莫名生出一种与有荣焉的笃定。
见她道谢,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抬手摸了摸鼻尖, 眼神飘忽了一下, 随即思维跳转, 提起了另一桩事:
“对了, 林兄, 你何时回书院?”
林景如抬眼看他,目露疑问。
“再有两月,便是书院一年一度的蹴鞠大赛了, 你可别忘了!现下各斋都已开始筹备了呢。”方子游语气雀跃,“今年不知能否看你下场一展身手?”
他这一提,林景如才蓦然惊觉时光飞逝。
去年赛场上的喧腾喝彩犹在耳边,转眼竟又是一年。
彼时她还与曲思良等人挤在人群里观战,而今曲思良已归家温书,自己也深陷衙门琐务,竟无暇感知时节的更迭。
不知思良的右手,如今恢复得如何了?她心念微动,神思有瞬间飘远。
“林兄?”方子游见她出神,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林景如倏然回神,轻轻摇头:“没什么。”
“那蹴鞠赛,你会来吗?”方子游眼巴巴地望着她,满是期待。
面对那毫不掩饰的盼望目光,林景如并未直接回绝,思忖片刻道:“若届时衙门事务能暂告一段落,便回去看看。”
方子游拖长音“哦”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也明白公事为重,很快又振作起来:
“既如此,你这边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能出力的,绝不推脱!”
见他如此,林景如心中微动,脸上那层惯有的、与人保持距离的疏淡神色悄然化开些许,眉宇间竟难得流露出几分属于她这个年纪应有的清朗意气。
她微微一笑:“既然方兄这么说了,眼下倒真有一事,想请方兄相助。”
方子游眼睛一亮,笑容更盛:“但说无妨!”
林景如又凑近些,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只见方子游听罢,毫不犹豫地拍了拍胸口,眼神晶亮:
“林兄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那便先行谢过方兄了。”
方子游本是奉父命来巡查铺面,偶遇林景如多聊了几句。虽还想再叙,却也知她公务在身,不便久扰,又闲话两句便告辞了。
临走前,还不忘再三确认:“林兄,衙门事毕,定要早些回书院啊!”
自林景如为周旋骆应枢而暂离书院,后又潜入衙门,便将从前暗中替人代笔、抄写等补贴用度的活计暂且搁置。
一来应付骆应枢已耗费她大量心神,无暇他顾。
二来也恐再被那位心思难测的世子抓住把柄,日后更加被动。
林景如始终不太明白,方子游为何总对自己抱有这般超乎寻常的熟稔与信任。她反复思量,除了课业上的来往,再想不起自己何时曾与他有过足以建立此等情谊的深交。
她哪里知道,早在数年前,她为一位陌生学子挺身而出、据理力争时,角落里还躲着一个因胆怯而未敢上前的锦衣少年。
那少年将她的身影与话语深深印在心底,经年未忘。
接连数日,林景如早出晚归,泡在盛兴街,与工匠、衙役一同忙碌,勘测、规划、协调,甚至亲手帮忙搬运木料、清理场地。
虽辛苦,成效却也显著。
最让她欣慰的是,这几日来盛兴街探看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其中那些妇人的身影尤为醒目。
她知道,王班头带着衙役沿街宣讲的路子,以及拜托方子游的那一步棋,开始奏效了。
当日她在方子游耳边低声所托之事,正是请他在方家其他街市的胭脂铺、绸缎庄、成衣铺等处,让掌柜伙计们在与女客交谈时,“不经意”地提一提盛兴街即将开设女子市集的消息。
至于如何说服方老爷同意,对方子游这位备受宠爱的独子而言,想来并非难事。
思及此处,林景如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愧意——自己竟在利用这份毫无机心的真诚。
但这抹愧意,在次日方子游兴冲冲地拉她去见了方老爷,并目睹那位精明的商贾不仅爽快应允,还主动提出捐赠一批木材、布料,并愿承担部分初期宣传费用后,便消散了大半。
最终,此事竟无意间促成了衙门与地方富户间的一次合作,林景如事无巨细地向温奇禀报后,后续的接洽与协议,便非她职权所能及了。
方家的率先表态与实质支持,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
其他尚在观望的商贾坐不住了,很快,大半个江陵城都知道了知府衙门要在盛兴街开办“女子市集”的消息,且已有大户带头支持。
正因如此,越来越多的妇人女子鼓起勇气,走出家门,来到尚在改造中的盛兴街。
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一人,小心翼翼地沿着规划出的摊位区域走动,时而伸手摸摸新搭的棚架木料,时而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眼中闪烁着好奇、期盼与一丝不敢确信的希冀。
林景如默默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看着她们眼中那点微弱却顽强亮起的光,她连日奔波的疲惫似乎也消散不少,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往来于盛兴街的人群,如同枝头日益繁茂的新叶,在盛夏灼热的空气中,依旧努力舒展着生机。
林景如暗下决心,定要尽力让每一片渴望阳光的“叶子”,都能寻得一方可供生长的缝隙。
随着前来探询的人日渐增多,林景如干脆命人在街边老槐树的浓荫下支起一张小木桌,竖起一块手写的“市集筹办问询处”的木牌,专为心有疑惑者答疑解惑。
起初,人们只敢远远观望,交头接耳,却无人敢上前,生怕是官府设下的什么圈套。
林景如如今是男子身份,亦不便主动招呼女客,局面一时有些凝滞。
不知僵持了多久,终于,一个头戴碎花布巾、身形瘦小的女子,像是鼓足了毕生勇气,低着头快步走到桌前,声音细若蚊蚋地问了句什么。
树荫下,身着半旧襕衫的少年并未因对方胆怯而不耐,反而将声音放得格外温和,条理清晰、不厌其烦地解答,甚至怕对方听不懂,将一些稍显文绉的用语换成最直白的乡谈俚语。
那妇人听完,脸上紧张的神色稍缓,又过了片刻,周遭渐渐有人围了上来,林景如像是没看见般,继续低头解答。
待解答完毕后,四周早被心有疑惑之人围满,那女子转身挤出人群时,自发地对后面张望的人群喊道:
“大家莫急,排好队,一个一个来,这位小官人讲得清楚哩!”
待问询的队伍渐渐有序,那妇人的身影便悄然消失在街角。
远处巷口,林清禾轻轻拍掉裙摆上沾的尘土,从墙角探出半个身子,与槐树下正抬头望来的林景如遥遥对视一眼。
林清禾眉眼弯弯,眸中闪过小计得逞的狡黠亮光,林景如眼中亦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带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原来,这“勇敢的第一人”,正是林清禾所扮。
前一日林景如设下问询处却无人敢近,回家后见到妹妹忙碌的身影,忽然灵光一闪。
姐妹俩稍作商议,便定下这“抛砖引玉”之计。
次日来到盛兴街,二人便装作互不相识,林清禾率先上前询问,林景如耐心解答,便是做给周围那些踌躇观望的人看。
羊群之中,只需有一只领头羊率先走向未知的草场,即便其余羊只心中忐忑,也会陆续跟随。
人心亦是如此。
那边林清禾功成身退,这边林景如却陷入愈加繁忙的解答之中。
她耐性极好,无论问题多么琐碎重复,都一一细心回应,务求对方真正听明白。
头顶槐叶沙沙,与树下清朗耐心的解说声交织,竟谱出一曲充满生机的夏日弦歌。
在这一派忙碌的间隙,一道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靠近。
修长的手指屈起,不轻不重地叩击在木桌边缘,发出“笃、笃”两声清响,打断了正在进行的问答。
林景如循着那骨节分明的手向上望去,眼底还带着尚未消散的温和,待看清来人面容,神色微微一变。
第45章 暗中捉弄
见林景如这副如临大敌、浑身绷紧的模样, 骆应枢唇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愉悦的弧度,显然对她这反应很是满意。
“怎么?”他好整以暇地踱近半步,语调拖长, 带着惯有的戏谑,“见到本公子, 很意外?”
林景如迅速回神,将眼底那一瞬的惊愕与戒备尽数压下, 起身拱手,嘴角扯出一个略显僵硬的弧度:
“公子说笑了,您想去何处,自是无人敢拦,亦无人能料。”
她余光扫过桌前那位因骆应枢突然出现而略显不安的妇人, 又不着痕迹地瞥了骆应枢一眼,试探着开口:
“世子今日亲临,也是来瞧瞧盛兴街的筹备情形?”
总不至于是专程来寻她晦气的吧?若真是冲她而来, 多半不是什么好事,无非是闲极无聊,又来给她添堵。
思及此,她心头微沉,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些已初见雏形的摊档木架。
骆应枢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轻嗤一声, 也不客气, 一撩锦袍下摆, 便在她方才坐的圈椅上施施然落座。
他姿态闲散地靠着椅背, 双腿自然分开,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发出笃笃轻响。
原本坐在林景如对面问话的妇人, 见他举止间带着股不容忽视的张扬与贵气,神情又似笑非笑,心下忐忑,连忙站起身,朝后退了几步,遥遥对林景如福了福身:
“今日多谢公子为奴家解惑,既……既有贵客到访,奴家不便打扰,明日再来请教。”
说着,便欲转身离去。
林景如赶忙拱手还礼,眼见周围聚集的人群中已有不少人面露怯意,生了退散之心,连忙抬高声音:“诸位且慢!”
她迅速瞥了一眼身旁那位稳坐如山、明显不打算挪窝的世子爷,果断放弃了请他移步的念头,转而招手唤来一旁负责维持秩序、震慑场面的衙役,低声快速嘱咐了几句。
很快,那衙役便又搬来一套桌椅,摆在林景如那张桌子几步远的地方,自己大刀金马地往那一坐,虎目圆睁,粗声粗气道:
“问事的,来这边!”
他本就生得魁梧凶悍,这般做派,不似答疑,倒像擂台叫阵。
林景如见状,心下暗叹,悔意顿生。
“门神”坐镇于此,还有几人敢上前?
果不其然,她抬眼望去,人群中有不少年轻女子已悄悄散去。
然而,也有几位上了年纪、面容沧桑的妇人,只是略顿了顿,便神色平静地走上前,在那衙役对面坐下。
她们眉宇间刻着生活磨砺出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于改变现状的微弱期盼。
见此情景,林景如心下稍安,这才转向骆应枢,微微躬身,语气是一贯的平淡恭敬:
“公子,此处日头渐毒,嘈杂炎热,恐扰了您的清静,不若移步前面茶楼或陪您四处闲逛一番,容小人细说?”
骆应枢的目光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掠过眼前那支略显奇特的问询队伍,闻言,才缓缓将视线收回,不急不缓地落在林景如身上,上下打量。
他岂会不知,眼前这人此刻在自己面前摆出的这副卑顺姿态,不过是想将他请离此地,免得碍眼,影响了她身后那群“娘子军”的正事。
他掌心随意搭在圈椅扶手上,右手指尖敲击木面的节奏略快了些,发出清脆连贯的笃笃声,一下下敲在林景如耳中。
“本公子倒觉得,”他眉毛一挑,眼中戏谑之色更浓,“此处人来人往,市井百态,风景别有一番意趣。”
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主意,随口吩咐道,“去,给本公子沏壶上好的茶来。”
话音未落,忽然想起了“回苦春”的前车之鉴,不待她应声,便又抬手打断:“你,不准去!”
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连带着看向林景如的目光,也多了几分警惕与不耐。
“平安,你去。”他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吩咐。
乍然被点到姓名的平安,此刻正抱着剑,依靠在树上,闻言,立即站直身子,干脆利落地应是。
临了,轻飘飘瞥了一眼林景如,目露得意,随即大步流星地朝不远处的茶楼走去。
林景如仿佛没感受到骆应枢与平安投来的目光,她此刻沉默站在一侧,心神却全然落在一旁。
一位身着洗得发白布衣的中年妇人,正局促地坐在那凶悍衙役对面,声音细若蚊蚋,小到即使林景如离她不过七八步远,也听不真切。
那衙役显然也没听清,粗声粗气地又问了一遍:“大点声!说什么呢?”
他本就面相凶狠,再一扯开嗓门,气势更甚。只见那妇人浑身一抖,藏在桌下的双手死死攥着帕子,指节都泛了白。
林景如看得心头一紧,正想上前代为转圜,却听见骆应枢清了清嗓子。
不由垂眸看去,正对上骆应枢投来的视线。
他眼中满是看好戏的玩味,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素面折扇,正不紧不慢地摇着。
随即,他像是觉得无聊,动作一顿,手腕轻轻一扬,那折扇便朝着她面门直直飞来。
林景如下意识抬手,稳稳接住。
入手微沉,扇骨温凉,是上好的湘妃竹。
“手闲着也是闲着,”骆应枢懒洋洋地道,“给本公子打打扇。”
这一指使,彻底断了林景如上前帮忙的念想。
她垂眸看着手中这把看似朴素、实则用料考究的折扇,指尖微微用力,扇骨硌着掌心,仿佛能借此将心中翻涌的不快与憋闷都狠狠压下去。
见她半晌没动作,骆应枢斜睨她一眼,语调拉长:“怎么?还要本公子教你怎么打扇不成?”
话音未落,只听“唰”的一声,扇面应声展开。
林景如暗暗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因骆应枢突然出现而再度升起的躁郁尽数排遣出去。
手腕轻动,一阵带着她指尖微凉、却又裹挟着暑热的风,便朝着骆应枢拂去。
比起自然清风,这风多了几分人为的滞涩与闷热,并不舒爽。
骆应枢本意是想折腾她,却也不愿委屈了自己,当即抬手一挡,故意挑刺道:“笨手笨脚,扇得本公子更热了,罢了,一边站着去。”
林景如动作一顿,心中不以为然,面上却依旧恭敬:“是。”
他们所在的这棵老槐树下,本就因设了问询处而引人注目。
此刻多了骆应枢这么一位眉眼精致、气度不凡的锦衣少年郎,更是成了焦点。
他闲适而坐,身侧侍立着一位虽衣衫半旧、身量清瘦,却气质沉静、眉目清朗的“少年”,这一坐一立,引来不少路人侧目。
而身处焦点的世子本人,恍若未觉,自顾自地半眯着眼,感受着树荫下偶尔掠过,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微风。
很快,平安就端着一个托盘,缓缓自茶楼出来,步伐稳健,褪去平日的欢脱模样,此刻倒更符合王府一等侍卫的身份。
树梢的蝉鸣不知疲倦,与枝叶的沙沙声混作一片。
林景如目光淡淡落在骆应枢身上,又极快地抬眸瞥了一眼头顶浓密的树冠,一个念头倏然划过心底。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轻轻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这时,平安已将茶壶杯盏在骆应枢面前的桌上摆放妥当。
不等他接下来的动作,林景如忽然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拦下平安欲倒茶的手:“秦侍卫,让我来吧。”
平安平淡本姓秦。
见她难得有此眼力见,平安轻哼一声,依言退至骆应枢身后,口中刺道:“算你还有些眼色。”
事出反常必有妖。
骆应枢自认为与她周旋多日,对她的脾性也算摸到几分,此刻见她忽然这样殷勤,心中那根警惕的弦立刻绷紧了。
他原本放松的脊背微微挺直,目光如鹰隼般紧紧锁住林景如的双手,不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
然而,她只是低眉顺眼地提起茶壶,动作平稳地将澄澈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并无任何异样,更别说像“回苦春”那样加料的茶水,即便有心想藏,她也无处可藏。
难道是自己太过疑神疑鬼?
转念一想,林景如此刻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纵使她有心搞鬼,又能玩出什么花样?难不成还能瞒过自己这双眼睛?
此念一出,他心中稍定,紧绷着的脊背微微放松了几分。
感受到对方那份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惕,林景如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嗤笑。
他当真以为自己会蠢到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且不说“回苦春”那种法子是否还能奏效,单说她今日出门时,何曾料到这位世子爷会突然出现在盛兴街?更遑论提前准备什么整蛊的东西了。
她特意将茶水斟得极满,几乎要与杯口齐平,甚至“不小心”让几滴滚烫的茶汤溢了出来,落在光洁的桌面上。
她立刻从袖中抽出帕子,手忙脚乱地去擦拭,动作间带着几分刻意的慌张,擦完还悄悄抬眼看了一下骆应枢,一副生怕被责骂的模样。
骆应枢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眉梢一挑,哼笑一声,并未言语,只等着看她接下来如何表演。
林景如脸上适时露出歉意,低声道:“公子恕罪,小人一时走神……”
说着,便要去端那杯过满的茶,似要倒掉一些重倒。
“酒满敬人,茶满欺客。”骆应枢慢悠悠地开口,目光锁在她脸上,“林书吏这是……急着赶本公子走?”
他角度刁钻,直接将林景如这一番刻意的动作,解读成了逐客的信号。
林景如心中觉得他这联想实在清奇,面上却慌忙摇头,连声道“不敢”,手上动作更快,就要去端那茶杯。
越是如此,骆应枢心中疑窦反而越重。
他伸手拦住她的动作,指尖不经意擦过她微凉的手背,示意道:“不必麻烦,本公子正好口渴。”
接过那杯满得几乎要溢出的茶,他并未立即饮用,而是先端到眼前,仔细看了看茶汤色泽,又低头轻嗅,确认无异后,才浅浅呷了一口。
这番如临大敌的谨慎模样,落在林景如眼中,只觉有些可笑。
她捏着手中拭过水渍的帕子,垂眸静立,一言不发。
茶汤入喉,温润回甘,并无任何不妥。
骆应枢抬眼,剑眉微挑,看向林景如的眼神带着几分审视,仿佛在问:你居然真没动手脚?
林景如只作未见,反而态度恭顺地问道:“公子可还有别的吩咐?”
骆应枢轻哼一声,未答,只随意摆了摆手,示意她退开些,莫要挡住了那偶尔吹来,聊胜于无的微风。
林景如听话地后退半步,目光微垂,余光瞥过同在身后的平安,特意寻了个刁钻角度站好。
难得见她如此乖觉,骆应枢心中那点因她先前“茶满”而起的疑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此人总算识相”的满意。
连带着周遭的暑热,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难熬了。
就在骆应枢放松心神,准备再品一口茶,悠闲观摩这市井百态时,一阵不算猛烈的穿堂风掠过盛兴街,拂动老槐树繁茂的枝叶。
枝叶摇曳间,几滴冰凉的水珠,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滴落下来,不偏不倚,正砸在骆应枢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顶,以及他光洁的额前——
作者有话说:世子:不好,冲我来的!
瓜子花生饮料准备好了,有人吃瓜吗?
第46章 侍候更衣?!
蝉鸣依旧聒噪, 树影随着微风轻轻摇曳。骆应枢眉心一拧,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额前那一小片微凉的湿意。
指腹上一点清亮的水痕, 在阳光下分外显眼。
他倏然抬头向上望去,目光锐利地扫过浓密的树冠, 却只见层层叠叠的绿叶随风晃动,沙沙作响, 除此之外,什么异常也无。
“什么东西?”
他猛地甩了甩手,眉头紧锁,毫不掩饰脸上的嫌恶,迅速从怀中抽出一方丝质帕子, 用力擦拭额角、指尖,又嫌不够似的,掸了掸锦袍前襟, 仿佛沾上了什么不洁之物。
随着他的目光,林景如也仰头望去,旋即骆应枢便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目光躲闪。
“怎么?”骆应枢擦拭的动作一顿, 狐疑地盯着她,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林景如心中早已乐不可支, 面上却竭力绷着, 甚至刻意抿紧了嘴唇, 轻轻摇头:“小人……不知。”
可她那闪躲的眼神和微微后退的半步, 不仅没能打消疑虑,反而让骆应枢心头疑云更重。
他眯起眼,目光如探照灯般将林景如上上下下扫视一遍, 声音沉了几分:“是不是你,又在背后搞什么鬼?”
念头一起,便迅速联想到方才她倒茶时不慎溢出、又慌忙拿帕子擦拭的动作。
那沾湿的帕子……
“你刚才擦桌子的帕子呢?”
他语气陡然逼人,带着一种即将拆穿把戏的笃定,目光在她身上和周围地面搜寻,试图找到罪证,好名正言顺地发难。
林景如见他追问帕子,这才慢吞吞地将一直攥在手心的帕子展开。
素白的棉布帕子,除了方才擦拭桌面留下的淡淡茶渍,再无其他。
她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为难又迟疑的神色,甚至在一声格外嘹亮的蝉鸣响起时,脚步不着痕迹地往旁边阳光直射的空地挪了挪,仿佛急于远离脚下那片树荫。
旁边排队问询的妇人和那衙役,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好奇地望过来。
“是不是你用这帕子上的水,作弄本公子?!”
骆应枢愈发不耐,劈手夺过那帕子,翻来覆去地细看,指尖几乎要捻透那层棉布。
可无论怎么看,这都只是一块普通不能再普通的、沾了点茶渍的素净棉帕。
他狐疑地盯着她,又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树叶,对方这副忌讳模样,让他更加好奇。
林景如看他没在帕子上瞧出不对,越发觉得好笑,不敢将心中想法显露分毫,反倒脸上更加犹豫。
“公子明鉴,小人冤枉。”
林景如拱了拱手,眼神又一次飞快地瞟向他头顶的树冠,却并不解释,反而旧话重提:
“日头渐毒,树荫下也难免扰人,公子,不如还是移步茶楼?”
她心里还记着方才被他打断公务的茬,打定主意要小小报复一下,哪里会轻易点破。
这番吞吞吐吐的姿态,落在骆应枢眼里,简直是在他心头挠痒。
“还不快说?!”他没了耐心,将帕子丢回给她,眼神里带着明晃晃的警告,“再卖关子,本公子可没这么好说话了。”
见她仍是想把自己支开,骆应枢叛逆心起,偏不想让她如愿。
他非但没走,反而一撩衣摆,又稳稳坐回了圈椅上,抱臂看着她,一副“本公子今天就在这儿,看你演到几时”的架势。
林景如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恶作剧得逞的狡黠光亮。她抬手指了指树上,脸上露出几分尴尬的神情。
“公子,夏日炎炎,这树上……”她顿了顿,似乎难以启齿,又往后退了一小步,“这树上栖息的蝉虫多了,难免……难免会排出些体内多余的水分,偶尔滴落……”
话音未落,只见骆应枢像被针扎了一般,“腾”地站起身,再次猛地抬头看向树顶,脸色瞬间黑如锅底。
连一直抱剑倚树的平安也骤然站直,一个闪身掠至骆应枢身侧,目光如电,死死锁住上方枝叶,全身肌肉绷紧,俨然一副随时准备拔剑将任何不明坠落物击碎的架势。
“你是说……”骆应枢缓缓转过头,目光沉沉地钉在林景如脸上,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方才落到本公子头上的,是那等污秽之物?!”
林景如为难地点了点头,随即又像是为了安抚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补充道:“准确来说,并非污秽,只是蝉虫代谢的清水……”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骆应枢的脸色顿时又黑了几分,胃里一阵翻腾。
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却忘了身后就是桌子,手肘不慎撞翻了桌面上的茶水。
“哐当”一声,茶杯倾倒,微凉的茶汤顺着桌面蜿蜒流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打湿一小片干燥的尘土。
林景如的目光在那滩水渍上停留一瞬,讪讪笑道:“不过,兴许……兴许也不是蝉,可能是晨间未晞的露水,此刻被风吹落,恰好滴在公子……”
“闭嘴!”骆应枢低喝一声,脸色铁青。
不安慰还好,这一安慰,他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起来,仿佛那几滴“不明液体”带着诡异的气味,已经渗透衣物沾在了皮肤上。
四周那些若有若无投来的好奇目光,更让他觉得颜面尽失,一股燥热的羞恼直冲头顶。
“既是如此,你为何不早说?!”他恼羞成怒,矛头直指林景如,声音因压抑着怒火而显得有些咬牙切齿,“非要等本公子出尽洋相?林景如——你故意的!”
句句斩钉截铁般,他盯着她的目光几乎能喷出火来。
林景如面上适时露出惶恐,连连摇头,心底却并不慌张。
她料定骆应枢此刻虽怒,但碍于身份和场合,顶多斥责几句,不至于真拿她如何。
她指了指斜对面一家门庭略显冷清的客栈,语气“诚挚”地建议:“公子息怒,那边有家客栈,清净些,不如先去梳洗更衣?”
骆应枢顺她所指望去,那客栈与周围的热闹格格不入,此刻却成了他最急需的避难所。
头上那几滴“水”,此刻仿佛不是滴在皮肤,而是滴在了他心里,那股臆想出的不适感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狠狠瞪了林景如一眼,冷哼一声,再也顾不得许多,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那客栈走去。
见状,平安连忙跟上。
林景如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罕见地带上了几分仓促,心底的笑意终于有些压不住,从眼角眉梢悄悄溢出了一点。
她方才不过是借着侧身遮掩帕子,再悄悄将帕子角上残留的茶水弹指挥出,几点细微水珠溅在他额角衣襟。
哪是什么蝉虫露水?不过几滴茶水罢了,他脸上那嫌恶惊怒,不过是是自己吓自己。
她抿着嘴,压下嘴角的笑意,摇了摇头。
一抬头,发现周围不少女子,连同那衙役,都还好奇地看着她这边。
她定了定神,朝众人团团一揖,歉然道:
“方才扰了诸位,实在抱歉,大家若有疑问,尽管询问这位差大哥,关于摊位申请登记等具体事宜,十五日后,请至知府衙门办理,届时自有专人接待。”
说完,她朝衙役递了个眼色,对方会意,立刻粗着嗓子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引回正事上。
林景如这才转身,朝那客栈走去。
刚踏进客栈略显昏暗的门槛,身后便传来一声熟悉的、带着雀跃的呼喊:“林兄!”
她回头,只见方子游从街角那边兴高采烈地跑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纪颇长、面容严肃的嬷嬷,以及几位衣着朴素、神情温和的妇人。
林景如目光一扫而过,不动声色退了半步,拉开二人之间的距离,而后才拱了拱手:“方兄。”
接过嬷嬷递来的帕子,胡乱擦了擦额上细密的汗珠,便迫不及待地对林景如道:
“林兄!前几日看你这边忙得脚不沾地,又多是女子来问询,我便想着,你一个男子,到底有诸多不便。回去跟我爹一说,他觉着有理,便让我带些人手过来帮你!”
他指了指身后的嬷嬷和那几位已经主动走向衙役、低声交谈起来的妇人,脸上洋溢着“快夸我”的得意神采。
“你放心,该交代的事情,嬷嬷都已经跟她们仔细说过了。”
那位嬷嬷上前一步,对林景如微微颔首,语调平稳恭敬:
“林公子,老身已将告示要义与市集章程大致向她们说明,只是具体细节之处,还需公子示下。”
嬷嬷说完,方子游便咧开嘴角一笑,脸上做出一副“怎么样?厉害吧?快夸我”的模样。
闻言,林景如眼前一亮,看向他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惊喜。
这几日她最大的困扰正是于此——自己虽是女子,却顶着一张男子的脸和身份,与许多顾忌重重的妇人打交道时,总有层无形的隔阂。
方子游此举,简直是雪中送炭。
她看向方子游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笑意与感激,拱手郑重道:
“方兄高义,嬷嬷费心,此如及时雨,解了林某燃眉之急,感激不尽。”
方子游连连摆手,正说着,那衙役已安排好几名妇人,走过来询问情况。
得知是方家派人前来协助,又见林景如点头,便也放下心,自去忙了。
林景如正想再与方子游说几句,却见平安从客栈里间走了出来,见她还在门口与人说话,眉头一皱,语气冷硬:
“还磨蹭什么?世子让你进去伺候。”
说完,他也不停留,径直走向门外停着的马车。
方子游看着平安的背影,挠了挠头,面露疑惑:“这人瞧着有些面熟……”
“是世子身边的侍卫。”林景如低声解释。
方子游“哦”了一声,恍然大悟,正待再言,却见平安已从马车取了什么,抱着一个包袱又折返回来。
见林景如还站着与方子游说话,平安面露不屑,目光直射林景如,语气不容置疑:“你怎还在此?世子命你即刻进去,侍候更衣。”
侍候更衣。
侍候更衣?!
这四个字清晰地落入耳中,林景如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作者有话说:提前祝大家元旦快乐!天天开心!
明天请假不更了,后天见!
第47章 并无断袖之癖
客栈门口, 气氛有片刻凝滞。
平安说完那句“侍候更衣”后,转身上楼,临了, 还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催促:“快些上来。”
林景如站在大门口,垂眸沉默, 方子游在确认那三番两次催促之人果真是骆应枢的侍卫后,眼神明显闪烁起来, 连带着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
他只是记性不佳,并非全然不记事。
上次他与林景如在茶楼相遇前,确实远远瞥见过骆应枢一行人,其中一道身影,依稀便是这般模样。
骆应枢自进书院后, 搅和的书院众人人仰马翻,其嚣张跋扈、行事无忌的名声,方子游自然早有耳闻。
只是他向来是能避则避, 除了数次远远瞧见那道众星捧月的身影,以及听了满耳朵的“事迹”,两人并无半分交集。
至于骆应枢与林景如之间的那些“恩怨”,他自然也是知道, 只是万没想到会在此地碰见。
林景如此刻心中亦是百味杂陈, 颇有几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懊恼, 她站在原地, 并未理会平安的催促。
难不成堂堂世子爷, 离了旁人侍候, 便连衣衫都穿不上了?
“人既已送到,林兄,我……我课业还未做完, 便先走一步了。”
方子游讪讪笑着,抬手摸了摸鼻尖,目光游移,不敢与林景如那双过于清透澄澈的眸子对视,生怕被看穿自己那点“畏难而退”的心思。
林景如目光平静地从方子游和那位肃立的嬷嬷脸上掠过,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了然的弧度。
微一颔首,拱手道:“既如此,改日再叙。”
“林兄留步,告辞。”方子游如蒙大赦,匆匆拱手,转身便走。
“改日见。”
方子游离开了,那位嬷嬷却未动,依着安排,步履沉稳地走向槐树下那支等待的队伍,在衙役旁的空位安然坐下,开始接手问询事宜。
林景如收回目光,转身踏入客栈,大堂内光线略暗,陈设简单,此刻并无几位客人,显得分外安静。
她并不急于上楼,反而闲庭信步般踱至靠窗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木质桌面上轻叩,发出几不可闻的细微声响。
她静坐了片刻,侧耳凝神,楼上雅间方向一片沉寂,并无预料中的水声或人语传来。
这客栈的隔音,倒是出乎意料地好。
此刻她心中盘算着,待骆应枢沐浴完毕、穿戴整齐后再上去,方是稳妥。
饶是她再如何沉稳持重,终究是个女子,实在无法坦然面对陌生男子的身体,更何况还是“侍候更衣”这样的事。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她才缓缓起身,踏上通往二楼的木梯。
找到那间位于走廊尽头的上房,林景如并未立刻叩门。
她屏息静立门外,侧耳倾听,里面隐约传来哗啦水声,似乎还未结束。
抬起欲敲门的手顿了顿,又缓缓放下。
她眼睑低垂,目光落在房门下方缝隙透出的微弱光线上,微微出神。
“还不进来?”
不知在门外站了多久,房门忽然从内拉开一道缝隙,平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露了出来,轻哼一声,似乎对她杵在门外毫不意外。
以他和殿下的耳力,怎会听不出有人走近后便驻足不前?不过是里头那位爷洗得差不多了,有意晾她一晾罢了。
“你们这些读书人,惯会躲懒。”平安嘀咕一句,语气不善。
林景如刚踏入房门,闻言脚步微顿,淡淡瞥了他一眼。
平安挺了挺胸膛,瞪回去:“怎么?爷说得不对?”
说着,“砰”地一声将房门关严实,拿眼神示意内室方向。
“还不快去侍候殿下更衣?”
林景如抬眼向内望去,本以为骆应枢此刻应已衣着齐整,何须他人“侍候”?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她心头猛地一跳。
只见骆应枢只着一条素色亵裤,精壮的上身赤裸着,未擦干的水珠沿着紧实的肌肉线条缓缓滚落。
宽阔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胸腹,臂膀上紧实的肌理清晰可见。
然而,比这具充满力量感的年轻躯体更引人注目的,是那遍布其身、纵横交错的陈旧疤痕。
胸前、肩头有几道深浅不一的旧伤,尤其骇人的是后背一道狰狞的长疤,自肩胛骨下方斜斜延伸至腰侧,颜色虽已淡去,却依旧能想见当初皮开肉绽、伤势极重的惨烈模样。
林景如目光一触即闪,飞快地移开视线,心中却掀起几分疑惑地波澜:养尊处优、众星捧月的亲王世子,身上怎会有如此多、这样重的旧伤?
这些伤痕从何而来?
她这下意识避嫌的闪躲,并未引起房内两人的过多注意。
骆应枢懒洋洋地抬眸扫了她一眼,剑眉微扬,随手将擦过头发的半湿巾帕丢在一旁,理所当然地吩咐:
“愣着作甚?过来,给本世子绞干头发。”
方才在街边因“蝉露”而生的那股无名火,经过一番沐浴冲刷,似乎消散了大半。
此刻见了林景如,竟难得心平气和了几分。
他就这般坦然地坐在榻边,毫不介意自己近乎**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以及……在林景如的视线里。
平安早已退出内室,去唤小二更换浴水。
此刻房中只余他们二人,即便平安还在,林景如也清楚,这“侍候”的差事是躲不过去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脚下坠着千斤重物,每一步都迈得异常沉重。
走到骆应枢身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裸露的皮肤,用那块被他丢弃的巾帕,将他披散在背上、犹自滴着水的漆黑长发尽数包裹起来,动作生疏而僵硬地开始绞拧。
盛夏时节,本就闷热难当,即便窗户洞开,屋内依旧热气氤氲。
尤其站在骆应枢身后,他刚沐浴过的身体散发着蒸腾的热意,混合着澡豆淡淡的清冽气息,一阵阵扑面而来。
林景如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握着手中那捧顺滑微凉的发丝,手上的力道不免带上了几分心不在焉的敷衍。
骆应枢自幼被人服侍惯了,对此等小事浑不在意,指使起人来也觉理所当然。
然而……
“什么气味?”他忽然皱了皱鼻尖,左右轻嗅,随即,目光精准地锁定了身后的源头——林景如。
他微微侧首,探究的视线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
林景如手中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正正撞入他转过来的深邃眼瞳中。
两人从未离得如此之近。
近到骆应枢能清晰地看见她白皙脸颊上细微的、柔软的绒毛,肌肤光洁细腻,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下,甚至泛着极淡的莹润光泽,与寻常男子粗糙的皮肤截然不同。
他怔了怔,心头莫名掠过一丝异样:一个男子,皮肤怎会细腻至此?
鬼使神差地,他竟抬起手,指尖朝着她的脸颊探去,想验证一下那上面是否敷了脂粉。
林景如也是微微一怔。
随即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心下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她迅疾地向后撤开半步,同时抬起手臂去挡,浅淡的眸色瞬间沉凝,声音带着不容侵犯的冷意:
“殿下!”
恰在此时,平安引着倒水的小二推门进来,走向内室的浴桶处。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了骆应枢的动作。
他回过神来,瞥了一眼那边忙碌的两人,讪讪地收回手,眼底却浮起一抹玩味与嫌弃交织的神色。
“林景如,”他拖长了调子,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这癖好……倒是别致得很。”
“上回是脂粉气,这回又是什么异香?”他啧啧两声,慵懒的嗓音里满是探究,“你这身上,花样倒是不少。”
林景如强行压住再次后退的冲动,脑中思绪飞转。
比起上次在金阳山猝不及防被他逼近时的慌乱,此刻窗外市井的嘈杂隐约传来,倒让她镇定了不少。
至少眼下的局面,尚在可控范围内。
而下一句,彻底让她放松了几分。
“你莫不是真有那断袖之癖?”
她顿了顿,稳住有些失序的心跳,微微低头,状似自然地嗅了嗅自己的衣袖两侧,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殿下说笑了,想来是方才在树下与众多女子交谈答问,不经意间沾染了她们衣上的熏香或脂粉气。”
骆应枢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耐人寻味,拉长了语调“哦”了一声,未置可否。
随即,他转回头去,自顾自地拿起落在榻上的另一块干爽巾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发梢的水珠,不再言语。
只是那微微转动的眼珠和若有所思的神情,分明显示他并未全然相信,且不知又在盘算什么。
林景如眼风飞快地扫过他,见他嘴唇微动,似要再说什么,抢在他开口前,先一步将话刺了回去,语气带着刻意装出的惶恐与为难:
“殿下倒是观察入微,只是这癖好……实在令小人惶恐,不想殿下对小人这般‘关注备至’,小人实在……受宠若惊。”
她说着“受宠若惊”,脸上却无半分欣喜,反而满是困扰。
“小人深知,此或为殿下垂青之意,然则小人实在惶恐,小人……并无断袖之癖,只怕难以回应殿下厚爱……”
“林、景、如!”
骆应枢脸色骤然一沉,开口打断她,怒极反笑,猛地将手中巾帕掷在榻上,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一字一顿:
“做了几日书吏,胆子的确是肥了不少!竟敢出言冒犯、暗讽本世子?你真是——好样的!”
他这副模样,眉眼含煞,语气森然,带着上位者不容置疑的威慑。
然而林景如心中却奇异地安定下来,她隐约察觉,骆应枢此刻对她有种不同寻常的“容忍”。
若他真欲计较,以他的性子,根本不会多费唇舌,直接动手惩治便是。
眼下这般,更像是一种不痛不痒的敲打,抑或是……恼羞成怒?
于是,她面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不急不缓地又后退了半步,躬身道:
“殿下息怒,小人失言,绝无他意。只是世子或许不知,小人家境清寒,自幼体弱,才生了这副瘦削模样,常因此被旁人嘲笑……”
“哼!”
骆应枢见她放低姿态,怒气稍霁,冷哼一声,转过身去,背对着她,示意她继续绞发,并未看到她此刻脸上平静无波的神情,只当她是在委婉诉苦。
“本世子早就说过,让你来身边做个书童。说不定本世子心情好时,还能指点你几招拳脚,强身健体,免得总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徒惹人笑。”
“殿下天纵之资,英武不凡,小人卑微,实不敢高攀,更不敢奢求殿下指点。”林景如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恭敬依旧,拒绝之意却也清晰。
“本世子说你可以,你就可以。”
骆应枢听出她话里的推拒,却不以为意。他一向骄狂自负,认为能常伴自己身侧,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殊荣与机缘。
偏偏眼前这人,几次三番不识抬举。
林景如看他这副听不懂婉拒的模样,几乎要气笑了。
有时她实在捉摸不透这位世子爷,时而敏锐机警得可怕,时而又像块顽石,油盐不进。
他究竟看中了自己哪一点?
这般“青眼有加”,带来的却是一次甚于一次的麻烦。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迂回,直截了当,声音清晰而平静:“多谢殿下美意。但,小人不愿。”
第48章 女儿香
两人说话间, 店小二已手脚麻利地将浴桶中的残水处理干净,连地板上的水渍也擦拭得不见踪影。
林景如飞快地将手中最后一缕湿发绞干,随即后退两步, 拉开距离,试图以行动表明, 那“书童”之位于她而言绝非美差。
殿下厚爱,小人铭感于心, 只是……”
“行了,”骆应枢不耐烦地打断她接下来文绉绉的长篇大论,冷哼一声,“你真当自己是什么稀世珍宝,非你不可?本世子不过随口一提, 莫非你以为我当真求着你来?”
他素来厌烦这些拐弯抹角、冠冕堂皇的推脱之辞,索性直接将话题掀过,目光落在叠放整齐的衣物上, 理所当然地吩咐:
“去,把本世子的衣服拿来,侍候更衣。”
林景如闻言,目光一扫而过他光裸的脊背, 再次愣住, 脚下如同生根, 纹丝不动, 脸上神色也添了几分凝重的严肃。
见她不动, 骆应枢眼风轻飘飘地扫过去, 语调微扬:“怎么?在衙门里当了几天差,本世子便使唤不动你了?”
明知躲不过,林景如仍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殿下, 小人手脚笨拙,恐侍候不周,此等贴身之事,还是让秦侍卫来更为妥当。”
话音刚落,她便瞥见一旁的平安狠狠瞪了她一眼。
林景如此刻无心与他计较,只垂眸敛目,静立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她不是没看见过男子的身子。
这些年女扮男装,混迹于书院市井,难免遇上些放浪形骸的同窗。
饮酒赋诗、袒胸畅谈的场面也见识过几回。
但那些文人学子,至多不过敞开衣襟,散散热气,何曾像眼前这位,近乎赤膊,坦然自若至此?
难道……这便是文人与武将的区别?若果真如此,也未免太过“豪放”了些。
“本世子说了,让你来。”骆应枢盯着她,一字一顿,语气里掺入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看来你这翅膀,确实是硬了,连本世子的话,也敢当耳旁风?”
见她这般不情不愿,骆应枢眉梢一挑。
原本谁侍候更衣都是小事,但他最大的乐趣之一,便是看眼前这人被逼到墙角、无可奈何的模样。
她越是抗拒,他心底那点恶劣的兴致反倒被勾了起来。
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玩味,语气刻意加重,带着无形的压迫。
果不其然,林景如见避无可避,只得磨蹭着挪到屏风旁,忍着心底强烈的不适,取下那件料子考究的月白中衣,又慢吞吞地挪回骆应枢身边。
骆应枢也不催促,反而姿态悠闲地接过平安递上的温茶,呷了一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仿佛在说:本世子倒要看看,你能磨蹭到几时?
好不容易走近,骆应枢放下茶盏,慵懒起身,双臂自然而然地张开,等待她服侍。
林景如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那片光裸的、肌理分明的背脊上,眼神飞快地闪躲开。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双手捏着衣襟抖开,迅速将衣袖套过他的双臂,然后将衣衫披在他身上。
本以为就此了事,正欲退开,却听骆应枢懒洋洋地“啧”了一声,目光示意自己身前敞开的衣襟和垂落的系带。
“这前面,是留给本世子自己动手?”
林景如后槽牙蓦地一紧,一股无名火直冲脑门,恨不得一拳挥过去。
但强大的理智瞬间将她拉回——他这般作态,不就是想看她失态跳脚的模样么?
绝不能让他如愿。
她暗中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将脸上所有外露的情绪尽数压下,面无表情地绕到他身前,低下头,开始系那中衣的系带。
动作之间,指尖难免会碰到他裸露的皮肤。
触感温热,肌理紧实坚韧,与她曾“无意”见过的文弱书生截然不同,蕴含着一种内敛而强悍的力量感。
林景如在女子中已算高挑,甚至不逊于部分男子,但骆应枢身量更高,她站在他身前,仍需微微仰头,此刻低头系带,更显得比他矮了大半个头。
两人一高一低,相对而立,彼此的神情都掩在了低垂的眼睑或视角的盲区里,晦暗不明。
骆应枢低头,鼻尖似乎又捕捉到那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同于脂粉的甜腻,更像某种清冽花草,或是皂角混合了阳光晒过衣物的干净气息,但隐隐约约,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婉。
一个大男人,身上怎么会有这种气息?难道真是在下面沾染了太多女子的熏香?
压不住心头那点愈发强烈的好奇,他再次开口,语气探究:“你当真没用脂粉?你身上……那股女儿家的香气……”
林景如系带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
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热意——并非羞赧,而是纯粹的气恼与心虚。
她死死抿住唇角,感觉周身都被他强势的气息与体温包裹,那股不适感越发鲜明。
她飞快地完成最后一个结,然后像被烫到般迅速撤身后退。
“殿下!”她的声音比平日略高,带着压抑的薄怒,“小人早已言明,并未使用女子脂粉,身上若有不妥之气,亦是方才与众人交谈时无意沾染,殿下何必再三以此相询,折辱于人?”
见她反应依旧如此激烈,骆应枢嗤笑一声,懒懒抬眸:
“折辱?若本世子真想折辱你,早将你丢进南风馆让人开开眼了,还能容你在此处与本世子分辩?”
话语刚落,一旁的平安便“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两人目光同时扫去,秦安连忙绷紧脸皮,敛下笑意。
不同于林景如眸中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骆应枢神态自若,自己伸手取过方才林景如放在一旁的外袍,利落地套上,对平安道:
“平安,你同她说说,往日那些得罪本世子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是!”
秦安得令,立刻来了精神,上前一边帮骆应枢整理袍袖,一边斜睨着林景如,语气带着几分炫耀与恐吓。
“远的就不提了,单说相爷家那位小公子,只因对我们殿下出言不逊,第二日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了个秃子!”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凑近些道:
“近的也有,比如施家那位,前些日子在书院又管不住嘴,冒犯殿下,您猜怎么着?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在烟柳巷里醉得不省人事,衣衫不整……”
他轻哼一声,似有些遗憾。
“可惜施家动作快,消息压得及时,只传出些风言风语。”
林景如闻言,心中微动。
这几日她忙于庶务,确实许久未曾听闻施明远等人的动静,原来其中还有这等缘故?
秦安还想再说,却被骆应枢抬脚虚踹了一下:“让你说重点,谁让你扯这些鸡零狗碎的闲话?”
平安被一脚踹懵了片刻,无意识“啊”了一声。
见他这副憨蠢模样,骆应枢无奈扶额:“罢了,指望你这榆木脑袋说清楚,是本世子想多了。”
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到林景如身上。
她依旧静静立在一旁,眉眼低垂,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冷眼旁观着他们主仆二人的嬉闹,既不参与,也无情绪波澜。
窗外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衬得那本就白皙的皮肤越发莹润透亮,近乎剔透。
即便是向来眼高于顶的骆应枢,此刻也不得不承认,眼前这“少年”确实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
眉宇间自有三分疏朗清俊,双眸沉静时如古井寒潭,此刻因薄怒而微亮,宛如投石入水,漾开粼粼波光。
薄唇紧抿,唇色是天然的淡绯,因情绪波动而显得愈发鲜明。
他随手将玉带扣好,转身坐回榻上,状似漫不经心地开口:“林景如,你家中那个幼妹,今年多大了?”
话音刚落,林景如倏然抬头!
方才强压下去的怒意与疏离瞬间被击碎,眼底骤然涌起凌厉的警惕与防备,隐隐泛红。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伪装与低顺,像一头被触到逆鳞的兽,死死盯住骆应枢,仿佛只要他再敢多说一句,下一刻便会扑上去拼命。
看她这副如临大敌、浑身绷紧的模样,骆应枢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一声。
“别用那种眼神看本世子。”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被误解的不悦,以及惯有的倨傲,“我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却也不至于下作到对无辜妇孺下手。”
林景如紧抿着唇,眼中的戒备并未因他这句话而减少分毫。
她丝毫不奇怪对方能查到林清禾的存在,他能摸清自己的住处,自然也能知晓家中有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林母病逝后,林清禾便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不容任何人触碰的软肋与逆鳞。
看她还不信,骆应枢脸上闪过一丝恼羞成怒,却难得没有发作,只是语气淡了些许,目光投向窗外喧嚷的街市:
“你如今费尽心机做这件事,不就是为了让你那妹妹,以及像你妹妹一样的女子,日后能活得稍微……自在些?”
他的话,一针见血。
虽不全面,却切中了核心。
她所做的一切,固然有为天下女子谋出路的宏愿,但最初最深的动力,何尝不是源自于想为清禾、为自己,在这逼仄的世间,多挣一分喘息的空间,多辟一条可行的路?
只是,这番心思,在此刻,在此人面前,她绝不会承认。
她的沉默,在骆应枢看来便是默认,他偏过头,目光似乎穿透窗棂,落在远处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顶。
树冠如盖,隔绝了尘嚣,也仿佛隔绝了许多窥探的视线。
他伸出那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的手,重新端起那杯已微凉的茶,呷了一口,缓缓放下。
“今日本世子倒也并非专程来寻你。”他语调恢复了那种惯有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不过是碰巧路过,顺道看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景如脸上,带着几分审视与考量。
“不要以为,你将此事办起来了,便万事大吉了?”
他将声音刻意拉长,停顿了一下,似乎想看看林景如是否会因此流露出些许被认可的欣喜或好奇。
然而,林景如脸上除了尚未完全褪去的警惕,并无其他变化。
骆应枢顿时觉得有些无趣,干脆直接抛出了盘旋已久的念头:“光有样子可不够,林景如,不若你我打个赌如何?”
林景如抬起眼,沉默地看着他。
“就赌……”骆应枢迎着她的目光,性感的薄唇勾起一抹惯有的、带着几分戏谑与挑战意味的浅笑,“就赌你这费尽心思弄出来的‘新政’,究竟能在这江陵城,坚持多久?”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谈论一件无足轻重的游戏,全然未顾及此事背后承载的无数期冀。
林景如抿紧的嘴角微微一动,心底那股被压抑许久的傲气与不屈,骤然被他这副轻慢的态度点燃。
她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挺直了那清瘦却坚韧的脊背,抬起眼眸,直直迎上他玩味的视线。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一笑,如同冰封的湖面乍然开裂,透出底下坚韧的生机与光亮,竟让一直紧盯着她的骆应枢,有瞬间的晃神。
“既然殿下有此雅兴,”林景如的声音清晰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那小人便与殿下赌了,我赌此法必成,不仅能在江陵落地生根,假以时日,更将惠及四方,惠及天下。”——
作者有话说:施明远:为我花生!为我花生!
第49章 更好地拿捏她
一阵穿堂风猛地灌入, 扑打在大开的窗棂上,发出“哐”的一声轻响。
骆应枢倏然回神,有些懊恼地收回目光, 暗自皱眉。
自己堂堂亲王世子,什么绝色佳人、翩翩公子没见过, 方才竟险些被一个“少年”算不上惊艳的浅笑晃了心神?
心中飞快闪过一丝异样,快得并未引起骆应枢的注意, 闻言,随即唇边便挂起了惯有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
“既然如此,”他语速放得极慢,一字一句,似在咀嚼, 又似在施压,带着他特有的慵懒腔调,“本世子, 便拭目以待。你可……莫要让我失望才好。”
林景如闻言,敛去笑意,眼帘微垂,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也掩去了眸底一闪而过的、近乎冰冷的谋算。
她再度开口时, 声音不高, 却清晰坚定, 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实处:“殿下嘱托, 小人定当谨记于心。”
心底却无声冷笑:既然你如此期待, 那我必然不会令你失望,只是届时,但愿你不要大吃一惊才是。
骆应枢已站起身, 负手走到窗边,挺拔的脊背在渐沉的暮色中拉出一道利落的剪影。日头西斜,灼人的暑气退去大半,晚风送来了几分久违的清爽。
林景如所站的角度,恰好能瞥见楼下街景。因着方家嬷嬷与几位妇人的加入,那支原本略显滞涩的问询队伍,此刻竟比方才更为热闹有序,隐约还能听见低声的交谈与偶尔释然的轻叹。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余光,瞥见骆应枢正闲闲地端着那杯已凉的茶,目光散漫地投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想起山长岑文均那些话,她略一沉吟,上前半步,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恭敬与提议:
“殿下,方才匆匆一瞥,想来只见盛况,未知其中筹备的繁琐与巧思,不如……由小人引路,陪殿下在这盛兴街内外细看一番?他日殿下回京,若陛下问询江陵新政细节,殿下也好从容应对。”
话音刚落,她便感觉到一道审视的目光落在自己头顶。
林景如迅速将眼底所有情绪尽数掩下,微微抬首,半阖着眼迎上那道视线,努力让神情显得诚恳而无害。
骆应枢如今看她,总觉得她每句话、每个动作都像蒙着一层纱,背后藏着弯弯绕绕。
偏她又总是一副冷静自持、不卑不亢的模样,即便被他刻意刁难,至多也只是眼中泄露几分压抑的不忿。
此刻这突如其来的“邀请”,透着殷勤,更让他心生警惕。
他仔细打量着林景如,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出破绽,却一无所获。
再思量她的话,倒也有几分道理——多了解些,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再者说了,也能更清楚她的路数,知道她的倚仗与软肋何在。
所谓知己知彼,方能……嗯,方能更好地拿捏她。
念及此,骆应枢一撩锦袍下摆,站起身来,随手抚平衣角并不存在的褶皱,率先朝门外走去,丢下一句:
“走吧,本世子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身后的平安连忙上前开门。
林景如跟着身后,大致能猜出几分骆应枢心中的想法,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
她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袖口,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方才为他绞发更衣时残留的、若有若无的触感,那点子得意瞬间僵住,继而消散。
她提步跟上,将手背到身后,用力捻了捻指尖,仍觉不够,又掏出怀中那块素帕,近乎粗暴地反复擦拭,仿佛要蹭掉什么看不见的脏污。
直到指尖传来清晰的刺痛感,她才停下这近乎自虐的动作。
她引着骆应枢,从已然雏形初现的整齐摊位,走到尚在规划、略显杂乱的僻静小巷,事无巨细,一一讲解,甚至中间穿插了不少关于用料、工时、匠人手艺的“闲话”。
不仅如此,她还特意带着骆应枢走进了几家正在营业的临街铺子,与掌柜攀谈几句,状似无意地介绍起街市改造后的便利与前景。
骆应枢虽心中疑窦未消,却也耐着性子,缓步随行,偶尔问上一两句,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锐利的目光四下扫视。
然而,连着进了两三家铺子后,他心底那股怪异感越来越强。
这人……莫不是在做一场拙劣的“成果展示”,急着向他邀功请赏?
此刻,他们正站在一家生意不错的酒楼大堂。
临近饭点,堂内食客渐多,人声喧哗。
林景如正指着墙上水牌,颇为健谈地比较着淮扬菜与本地菜式的异同,甚至大着胆子问起骆应枢京城流行的口味。
这一路走来,寡言少语的她反常地话多,而本该是主导的骆应枢反倒成了听众。
“林景如,”骆应枢终于打断她,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不会以为,刚做出点微末成绩,就急不可耐地跑到本世子面前炫耀表功吧?”
这一路,林景如始终以“殿下”相称,言行间若有若无地引导各家掌柜注意骆应枢的身份。
其用意,无非是想借他这面“大旗”,为“女子营生”一事造势,向潜在的观望者与可能的反对者释放一个信号——
此事,连京城来的贵人都关注着。
她绞尽脑汁,生怕被骆应枢看穿真实意图。
结果,对方的确察觉到了不对劲,只是……似乎完全想岔了方向。
骆应枢的目光直直锁住她,眼底带着几分“我已看穿你”的了然与嘲弄。
林景如心念电转,眉梢几不可察地轻挑了一下,旋即垂下眼眸,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一丝被戳破心思的窘迫与慌乱。
她环顾了一下有几分喧闹的大堂,像是为了掩饰尴尬,略微提高了声音:“殿下明鉴!小人……小人实在是……”
她顿了顿,像是豁出去般,语速加快:
“小人也是太心急了!殿下代表天家威严,您今日亲临,那必然是、是顺应天意民心!小人一时忘形,控制不住想向殿下禀明进展,确存了……存了几分表功的心思,还请殿下宽恕!”
见她如此“爽快”地承认,骆应枢非但没有得意,心头那股违和感反而更重了。
他深邃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身上来回逡巡,试图穿透那层恭敬的皮囊,揪出底下隐藏的真实意图。
“你当真以为,本世子会信你这套说辞?”
骆应枢脸色蓦地一沉,方才那点玩味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无表情的冷肃,久居上位的威压悄然弥漫开来。
这般情态,若换作旁人,只怕早已腿软跪地,战战兢兢。但林景如跟在他身边时日不短,暗中观察揣摩,对他的脾性已摸透了七八分。
此刻他看似雷霆将至,实则更像是虚张声势的试探,那眼底深处,并无真正的怒意。
林景如收回暗中观察的目光,将本就微躬的腰背压得更低了些,声音里透出恰到好处的惶恐:
“殿下息怒!小人不敢有半句虚言!这……这确是小人肺腑之言。殿下今日亲眼见了此地改良情形,他日回京,若陛下问起,殿下也好……也好从容答对啊。”
她说完,周遭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连大堂里原本喧闹的几桌客人,似乎也察觉到这边气氛不对,投来好奇探究的目柜台后的掌柜,早在三人进门时便留了心。
方才又清晰听到“殿下”二字,心中已然惊疑不定。
江陵消息灵通,谁不知有位了不得的世子爷从京城来了?近些日子官府颁行新政,各家东家都特意叮嘱过要留神。
而常在此地走动的林景如,更是整条街掌柜都认得的脸孔。
此刻这情形……倒不由让掌柜多留神了几分。
骆应枢面沉如水,目光沉沉地钉在眼前那看似惶恐、脊背却隐隐透出僵直的“少年”身上。
本就是出言试探,如今看她反应,倒真像是个少年得志,按捺不住炫耀之心,却又在贵人面前露了怯的寻常书吏。
她对此事确实执念极深,先前没少因此与自己争执,如今好不容易推进到这一步,即便平日再沉稳,终究年纪不大,乍见成效,难免得意忘形,尤其想在曾经反对过自己的人面前证明自己……
这么一想,似乎一切又都合理了起来。
头顶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啧,随即,林景如便感觉周身那无形的压力骤然一松。
“行了,起来吧。”骆应枢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有的懒散,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丢人现眼。”
他说着,已转身朝酒楼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一丝高高在上的嘲弄:
“芝麻大点事,也值得你这般上蹿下跳地显摆?”
林景如连忙提步跟上,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极快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成那副古井无波的沉静模样。
想不通是骆应枢见的人心诡谲太少,还是他对自己过于自信,以至于三言两语便被打消了怀疑。
自然也不知她这看似“得意忘形”的皮囊下,藏着怎样冷静的算计。
他当真以为,经过月余看似“压制”的相处,便能折断她的风骨?还是笃定,她终会屈服于他的权势?
如今朝局稳固,皇家子弟兄友弟恭,前些日子还听闻太子送了不少东西来,皆数送至骆应枢临时府邸之中。
虽不是是些什么,但大张旗鼓的样子,即便忙碌如她,也有所耳闻。
不知怎么,林景如下意识想到方才看到的那身纵横交错的伤痕,心中思绪翻滚。
或许……有些东西,也不一定是真相。
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她暗自摇头。
那些天家之事、勋贵纠葛,与她何干?眼下最要紧的,是借着骆应枢今日东风,将女子市集之事推进得更稳、更快。
至于骆应枢本人,只要他不再如最初那般刻意寻衅刁难,于她而言,已是利大于弊。
这个念头刚在脑中转过,不料她刚踏出酒楼门槛,便听见骆应枢带着几分刁难意味的声音响起——
“这式样瞧着蠢笨,不合眼缘,拆了,让工匠照着本世子的意思,重新做。”
林景如抬眼看去,只见他正指着街边一处刚刚完工简易摊位,那挑剔的眼神,活像在看什么不入流的垃圾。
那摊位是林景如与几位老木匠反复商讨后定下的样式,虽简朴,却实用,也考虑了日后管理的便利。
看出他这是闲极无聊,又开始故意找茬,林景如心中并无多少波澜,反而快步上前。
她没有解释这摊位的设计考量,反倒从善如流地一口应下:
“殿下说的是,京城繁华,殿下见多识广,眼光自然非同一般,此等粗陋样式,入不了殿下的眼实属平常。殿下有何高见,尽管吩咐,小人定当遵照您的意思,令工匠重新打造。”
说着,她竟不知从何处摸出了随身携带的炭笔与纸簿,摆出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眼神“殷切”地望着骆应枢。
骆应枢被她这番“顺从”噎了一瞬。
他本就是随口刁难,想看她据理力争或是隐忍憋屈的模样,哪知她不仅不反驳,反而摆出这副全然接受、甚至迫不及待要他“指点”的姿态,倒让他一时语塞。
准备好的后续刁难话头,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骆应枢的脸色,顿时又沉了下去。
第50章 气人
骆应枢盯着眼前这个手持纸笔、一副恭听教诲模样的林景如, 一股无名火“噌”地窜了上来,偏又无处发泄。
他本以为对方会据理力争,用她那套严谨的逻辑来反驳自己。
或者, 至少会流露出隐忍的不忿,让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染上真实的怒意。
他早就准备好欣赏她那种被逼到墙角却不得不克制的有趣神态。
可眼前这人是怎么回事?忙昏了头, 还是突然开了窍?竟摆出这副积极求教的姿态,倒显得他像个无理取闹、专找茬的恶人。
骆应枢本是闲来无事戏弄她一番, 却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碰了回来,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
这种被反将一军的感觉,让他心头那股邪火拱得更旺,脸色不受控制地沉了下去。
林景如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保持着那副准备记录的姿态, 笔尖虚悬,静候“指示”。
见她油盐不进,骆应枢怒极反笑, 唇角蓦然勾起一抹带着恶劣趣味的弧度。
抬手指向整条街已然搭建好或正在搭建的摊位,他眉梢高高挑起,眼神里满是“看你怎么办”的挑衅。
“这些,本世子瞧着都不顺眼。”他慢悠悠地开口, 语气却斩钉截铁, “全部拆了, 重做。”
顿了顿, 他目光锁住林景如, 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你、一、个、人、做。”
顺着他的指尖望去, 林景如看着那绵延半条街的木架摊位,微微一怔。
骆应枢心中得意,料想这般刁难, 总能逼得她露出不满,哪怕只是一丝为难。
然而,林景如只是怔愣了一瞬,随即便恢复了平静,甚至唇角还极浅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收起纸笔,拱手,语气平稳无波:“遵命。”
答应得如此干脆利落,反倒让骆应枢愣住。
“哼!”
他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转身,懒得再看她。走了几步,又停下,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声音带着威胁:
“答应的倒轻巧!届时本世子自会派人来查验,若你敢阳奉阴违,敷衍了事……定不轻饶!”
“殿下且慢,”林景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您方才说重做,却还未告知小人,具体要做成何种样式?”
话音未落,骆应枢的背影已带着显而易见的怒气,更快地消失在人流中。
林景如这才缓缓直起身,将袖中的炭笔与纸簿彻底收好。
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她难得轻笑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以及一丝计划得逞的微光。
紧锣密鼓的筹备改造,盛兴街连同沐雨巷,已彻底褪去昔日荒凉破败的旧貌,焕然一新。
街道宽敞整洁,新搭建的摊位整齐划一又各有特色,檐下悬挂着统一制式的灯笼,虽未点亮,已能想象入夜后的景致。
温奇特意请人选定了黄道吉日,宣布女子市集正式开市。
至于第一批女商贩,林景如早在五日前便选定好,将名册递交给温奇过目。
名册中也暗藏了她的心思:既最大程度保留了原本就在此艰难谋生的老面孔,又审慎地吸纳了一批确有需求与能力的新人。
贩售之物,从热气腾腾的吃食,到精巧的绣品、实用的家常物件,琳琅满目,各具特色。
这样的大事,温奇等一众官员必不会缺席。
点雪楼二层的雅间内,温奇端坐上首,江陵有头脸的官员以及初期曾慷慨捐赠的几位富户东家分坐两旁。
窗外人声隐隐传来,屋内则是觥筹交错,笑语寒暄。
话题自然离不开对温奇“体察民情、勇于任事”的称颂,以及对这“新政”前景的乐观。
有人按捺不住好奇,不时起身踱至半开的窗边,探头俯瞰楼下街市的喧腾景象。
与楼上的官腔应酬、刻意营造的和乐气氛不同,林景如独自立在茶楼门外的檐下。
她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这片由自己亲手催生出的热闹。
街道上,人流如织。
有好奇张望的男子,更有许多衣着朴素、却掩不住眼中新奇与期盼的女子。
她们或三五成群,或独自细细打量着摊位上的货物,讨价还价声、熟人相遇的招呼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这一切,皆落入林景如眼中。
纵然在心底预演过无数次成功的场景,此刻亲眼目睹这人头攒动的盛况,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与热流撞击着她的胸腔。
她按捺不住想融入其中,亲身感受这份“生”的气息。
于是,她低声与身旁值守的衙役交代了一句,便转身步下台阶,悄然汇入了涌动的人潮。
她从街头走到巷尾,又从巷尾慢慢折回。
目光细细掠过每一个摊位,观察着货品摆放、交易情形,以及摊主们或紧张或欣喜的神情。
远远地,她便瞧见了一道熟悉的利落身影。
林清禾今日一身便于行动的简装,正手脚麻利地帮着一个摊位后忙得团团转的大娘打包、收钱。
那张与她有几分相似的秀气脸庞上,杏眼亮晶晶的,流转着从未有过的生动神采,动作间透着一股干净爽利的劲儿。
林景如眼中染上暖意,信步走上前,含笑问道:“这位姑娘,这凉糕怎么卖?”
“一文钱两个,两文钱五个,您要……阿兄!”
林清禾头也不抬,熟练地报着价,一边从蒸笼里拣出雪白的凉糕。
话到一半,余光瞥见来人,惊喜地抬起头,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
摊主一身粗布麻衣,灰色衣衫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米浆,一旁的小火炉上面放着几屉蒸笼,此刻正冒出蒸腾的热气。
王大娘正将打好的米浆倒在模具之中,听到林清禾的惊呼,也跟着抬起头来,见来人是她,眼底也跟着一亮,脸上的褶皱瞬间聚在眉眼之间,嘴角露出一个沧桑笑意。
“哎哟!大朗!是你啊!”
林景如看向一旁的王大娘,点了点头:“大娘,今日生意可好?”
见她这么问,王大娘嘴角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堆叠得更密,乐呵呵地连声道:
“好!好!怎么不好?大郎,这……这都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我这老婆子,哪能有这么个安稳地方,光明正大地做点小买卖?”
说到后面,声音竟有些哽咽。
王大娘早年丧夫,独自拉扯一双儿女,白日卖凉糕,夜里帮人浆洗缝补,辛劳半生。
好不容易盼到儿女成人,女儿远嫁,儿子瞒着她从了军,一去六七年杳无音讯。
林景如是那条巷子中,少有的读书人,王大娘便常来找她,托她给儿子写信,或是念儿子偶尔寄回的家书。
儿女皆不在身边,老人清苦,便又重操旧业,却难免被人欺负。
此番市集筹办,林景如在拟定名册时,特意优先照顾了如王大娘这般孤苦无依、生活困顿之人。
林景如摇摇头,双手握拳,郑重地朝左上方拱手:
“大娘若要谢,该谢温大人体察民意,更该谢圣上仁德,泽及苍生,我不过依令行事,跑跑腿罢了。”
王大娘听了,连忙也跟着点头,用围裙擦了擦手:“是是是,是该谢青天大老爷,谢皇上恩典……”
她念叨着,忽然想起什么,“哎哟”一声,连忙在干净的帕子上擦了擦手,麻利地拣出几块凉糕,用油纸包好,殷切地递过来。
“来,大郎,你尝尝,看今日这凉糕,和往日可有不同?用了新米呢!”
林景如并不拒绝,知道这是老人家的心意,于是笑眯眯地接过:“即如此,我就不客气了,多谢大娘。”
“拿去吃!跟老婆子客气啥?”王大娘笑容爽朗,看了眼一旁的林清禾,“你这不还‘押’了个勤快丫头在这儿帮我吗?就当是工钱了!”
闻言,林清禾故作不乐意,嘟了嘟嘴,正要开口,一道阴冷而熟悉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瞬间打破了这方小天地里温馨融洽的氛围——
“林景如,你不在温大人身边听候差遣,倒有这般闲情逸致,在此与人话家常?”
这声音,林景如听了五年,即便化成灰也认得。
她脸上的笑意顷刻间收敛,恢复成一贯的沉静,她缓缓转过身。
施明远与陈玏智二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摊位前。
施明远一身宝蓝夏衫,比起上次见面,面色红润了些,原本消瘦的身形也显得结实了几分。
陈玏智则穿着白青色单衣,看向林景如的目光,如同淬了毒的针,毫不掩饰其中沉沉的恨意。
林景如的目光平静地从两人脸上滑过,最后落在陈玏智刻意背在身后的右手上。
她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上次骆应枢那一剑……传闻他的手废了,也有说是皮外伤。
依林景如当日所见血溅当场的情形和他惨呼的痛楚,前者可能性似乎更大。
只是,此刻看他右手好端端地背在身后,活动似乎无碍?莫非……真的没事?
林景如心底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惋惜。
若当时骆应枢下手再重些,彻底废了他这惯于欺凌弱小的手,倒也省却日后许多麻烦。
陈玏智敏锐地捕捉到她目光的落点,像是急于证明什么,猛地将右手伸到身前,五指张开,又用力握拳,反复活动了几下腕关节,嘴角咧开一个阴冷的、充满挑衅意味的笑容:
“怎么?看见本公子的手安然无恙,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