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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岂敢对您有何‘示下’

    骆应枢存了心思想要好好整治一番他的不知天高地厚, 因此自始至终未曾吩咐平淡放缓车速。

    而平淡跟在骆应枢身边多年,默契十足,挥动马鞭的节奏把握得极有分寸。

    既不会太慢, 让施明远有喘息之机,也不会太快, 让他直接倒在地上被马车拖行。

    最初的几十步,施明远还能凭着胸中一口羞愤之气勉强支撑, 可这般强撑不过维持了片刻,体力便飞速流逝,双腿如同灌铅,步子一步比一步沉重,呼吸灼痛着喉咙, 胸腔仿佛要炸开。

    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伴着尘土浸透,黏腻不堪。

    也不知过了多久,施明远逐渐力竭, 意识也开始模糊。

    飞扬的尘土与细小的砂石扑面而来,留下一道道血痕。浑身上下无处不痛,更多的是脱力后的麻木与虚浮。

    他几乎是被腰间和手腕上的绳索拖着,踉跄前行, 若非那绳索牵引, 早已瘫倒在地。

    身上的锦缎华服早被汗水、尘土与摩擦弄得破烂不堪, 沾满污渍, 哪里还有半点半个时辰前那位翩翩世家公子的影子?

    全然是一个在尘土中挣扎的囚徒。

    眼看马车行近南门, 市井人声隐约可闻, 仿佛能感受到周遭聚集而来的各种异样目光,就如同针尖般刺在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上。

    最后一根心弦终于崩断,羞耻、疲惫与痛苦交织袭来, 施明远眼前一黑,直接晕了过去,唯有那根绳索,还在拖着他那无所知觉的躯壳,划过城门前的青石路面。

    ——

    骆应枢刚进府没多久,正沐浴时,便听到平安叩门通报:施家家主来了。

    施政来得匆忙,本来梳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也散落了几缕发丝,贴在汗湿的额角。

    身上那件暗蓝色缎面的宽袖袍服,因一路疾行,下摆与袖口处起了几道显眼的褶皱也未能顾上整理。

    他站在屋檐下,面色实在称不上好看。

    来的路上,他得了平安简短的传话,只知是自家那个不省心的孽障“出言不逊、得罪了世子”,具体情形却一概不知。现在被骆应枢直接扣下,只怕事情不好收场。

    心中暗骂了几句施明远的不省心,想着待归家了,定然要仔细询问、教导一番。同时,对骆应枢这般二话不说便将人扣下的专横做派,亦是暗生不满与怨怼。

    若只是寻常的口舌之争,言辞间不慎冲撞了贵人,这才被骆应枢带回府中,倒也还好,不过是小惩大诫一番。

    只是不知为何,他右眼皮自出门起便突突跳个不停,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悸感如影随形。

    早已立秋,天气早已不似盛夏那般炎热,可施政这一路匆匆赶来,额角却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也不知是来得太急,还是因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汗流不止。

    他下意识抬手抹了把额角,目光却急切地在庭院中扫视——莫说施明远的人影,便是半点与他相关的痕迹也未曾寻见。

    他强自镇定,将视线投向廊下,彼时平安正双手环胸,抱着长剑,姿态闲散地倚靠在暗红木柱旁,眼帘低垂,仿佛神游天外。

    左右不见正主,又不知要等到几时,施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胡思乱想,脸上带着几分客套与矜持的笑容,朝着平安的方向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和缓:

    “这位侍卫兄弟,不知……老夫那不成器的犬子,此刻身在何处?”

    平安半阖着眼,眼皮未动半分,宛若熟睡之中。

    施政见状,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被轻慢的阴郁与怒火。

    他暗自咬牙,心中啐道:区区一个侍卫,竟胆敢这样目中无人、怠慢于他!果真是有其主必有其仆,盛亲王府果真是好教养!

    平安不知他心中所想,他不过是单纯不愿搭理他。

    自幼跟随世子,形形色色的人见得多了,眼前这位施家主,表面看似客气周道,实则眼神闪烁,心思深沉。

    他自知玩不来那些弯弯绕绕,也懒得客套应对,索性闭目养神,来个一问三不知。

    施政见平安铁了心不理会自己,环顾这偌大的庭院,除了远处偶尔走过的仆役,檐下竟再无他人。

    他只得强压住心头那股被一再轻视而滋生的恼恨,僵立在原地,默默等待,只盼着那位世子爷能快些沐浴完毕,出来给他一个说法,也好让他早些将那个惹祸的逆子领回去。

    然而他并不知道,骆应枢既已打定主意要煞一煞他的威风,自然有意拖延。

    时间一点点流逝,施政在檐下站得笔直,起初还能维持着世家家主的端庄姿态,到后来只觉脚心发麻,一股酸胀之意自小腿肚蔓延上来。

    他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顿时传来一阵细密如针刺的麻痛感,令他眉心紧蹙。

    余光扫过廊下依旧纹丝不动的平安,施政后槽牙暗暗咬紧,心中那股被怠慢的恼火几乎要压过最初的焦急与不安。

    他堂堂江陵第一世家的家主,亲临此间,这盛亲王府出来的下人竟如此不知礼数!莫说恭敬迎候、看座上茶,便是连个正眼都未曾给过,实在是目中无人,猖狂至极!

    平安武艺不俗,五官敏锐,即便不用睁眼看,也能清晰感受到施政落在他身上的阴翳目光。若那目光真能化作实质,恐怕他早已被凌迟了千百遍。

    庭院深深,檐下寂静得只能听见秋风拂过树叶的细微沙响,以及施政自己逐渐沉重的呼吸声。

    在施政第三次小心翼翼地活动着僵硬发麻的脚踝之后,那扇紧闭的雕花房门,终于“吱呀”一声,被人从内拉开了。

    骆应枢换了一身绛紫色的窄袖锦缎长袍,款式利落,更衬得他身形挺拔。一头墨发未冠,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尚且带着未干的水汽,在透亮的天光下泛着盈润的光泽。

    一身随性慵懒的打扮,却因他那双锐利的眼和浑然天成的气度,反而透出一种野性的不羁与压迫感。

    听见门响,一直抱剑假寐的平安瞬间睁开眼,身姿如松般挺直,快步上前两步,垂首禀道:“殿下,施家主已恭候多时。”

    “施某,参见世子殿下。” 施政立刻收敛所有外露的情绪,拱手躬身,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骆应枢这才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听不清情绪地“嗯”了一声。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未让施政免礼,便径自从他身旁走过,带着一身清冽的浴后气息与水汽,朝着长廊中央摆放的石桌石凳走去,仿佛施政的存在,与庭院里的一草一木并无太大分别。

    刚一坐下,便有侍女立即奉上热腾腾的茶水,轻轻置于骆应枢手边的石桌上,随后又无声退下。

    平安站在骆应枢身后三步的距离,仿佛一尊石像。施政则依旧维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恭敬地立在骆应枢面前,只是那微垂的眼皮下,暗流汹涌。

    “殿下,”施政上前半步,再次拱手,姿态放得极低,声音也刻意放缓,“不知殿下此番召草民前来,是有何……示下?”

    骆应枢不急不缓地轻啜了一口茶,将白玉茶盏放回桌面。而后,他才缓缓抬眸,那双锐利不减的眼眸,轻轻落在施政未曾直起的背上。

    “示下?”骆应枢嘴角勾起一丝不达眼底的冷笑,暗嘲道,“施家树大根深,在江陵可谓一手遮天,施家主您更是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堪称人中翘楚。我一个无权无势的闲散亲王世子,岂敢对您有何‘示下’?”

    他今日之举,本就有心敲打一番施家,因此并未叫施政起身。于是施政便只能一直维持着这半躬的姿势,时间越久,腰背的酸麻与心头的屈辱便越如蚂蚁啃噬般清晰。

    话音未落,施政嘴角顿时便僵住了,抱拳的双手倏然捏的更紧,额角的冷汗再次冒了出来。

    不对……这语气,这话锋……不似仅仅针对继才那孽障的“出言不逊”。

    听这弦外之音,竟隐隐有将矛头指向整个施家,兴师问罪之意?

    施政在脑海中,又将近些时日发生的、有关骆应枢的事都一一回想了一遍,却始终未发现有何异常。

    他仔细回味平安前来传话时的寥寥数语——“出言无状,失了规矩”。究竟是失了何等“规矩”,竟能上升到如此高度?

    施政并非是害怕骆应枢。

    在他看来,这位世子纵然身份尊贵,却也不过是个性情乖张的“毛头小子”,纵有些皇家骄纵之气,终究年轻识浅,未必不能加以周旋,甚至……利用。

    他唯一的忌惮,是随着他亲王世子封号一同下来的,那五千精锐,以及那片虽不在此处却象征着实打实权柄的封地。

    本朝开国至今,有封号、有实地、还掌兵的亲王世子,骆应枢可是独一份。

    想到京中那位贵人近日密信中隐约透露的讯息与许诺,施政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方才被骆应枢气势所震慑而突生的不安,竟也随之消散了不少。

    那弯得太久、已然有些酸痛的脊背,也在不知不觉中,挺直了些许——

    作者有话说:朋友抢了我的宝贝,我气不过想找她掰头,明天晚上十一点,准时收听我的复仇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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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2章 莫非,是你在背后授意?

    施政缓缓将腰背挺直, 抬起头,看向面前端坐的少年,声音也恢复了以往的沉稳, 皮笑肉不笑道:

    “殿下这话,可是折煞草民了。我施家世代居于江陵, 向来谨守本分,循规蹈矩, 从未有过任何僭越非分之举。承蒙陛下天恩,得享富贵,一直心怀感激,乐善好施、造福四方。故在这江陵城中,也算有几分薄名。官府但凡有所差遣, 施家亦从无推诿。多年来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唯恐有负圣恩。殿下今日这般言语,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令我们这些忠心为国的世家寒心?”

    骆应枢没有立即接话,只是听到“好善乐施”四字时,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似笑非笑地望着面前这个满脸虚伪的男子。

    施政缓了缓语气, 又紧接着道:

    “今日殿下的侍卫忽然来报, 说是犬子无状, 只是草民来了半日, 还未见到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不若殿下将他交给草民,等草民问清事实,也好也殿下一个交代才是。”

    施政说完,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半点声响,抬头望去,就见骆应枢恍若未闻,又抬手慢慢地抿了口茶。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骆应枢这副轻慢的态度,莫非将他也当作那些可随意打发的庶民了?

    碍于骆应枢的身份摆在那里,施政未显愠色,而是继续保持着表面上的客气神态。见他仍旧不开口,施政正欲再说,只是不等他开口,耳边便传来了骆应枢的声音。

    “施家主的确是该好生管教一番令郎了,今日出言无状,冒犯我便罢了,只是……”

    语气是一贯的散漫,显得有几分漫不经心,说到这里,他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隐隐带着不满的男子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笑。

    施政没听见下文,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正好撞进那片寒潭之中。他心头一沉,先前压下的那股不安再度翻涌。

    “只是……月余前‘女子市集’开市时,本世子便说过,不许有人在背后做手脚,”说到这里,他语气陡然一冷,眼底带着森森寒意,“可施二公子却因私欲,不仅扰乱盛兴街正常运作,还朝无辜百姓‘投毒’,肆意污蔑他人,行为恶劣、屡教不改!”

    “你说……本世子该如何处置他?”

    话音未落,施政的脸色顿时变得复杂起来,震惊中夹杂着几分有所预料的心虚,怒气下又含着困惑,待他说完,施政的脸色早就如同调色盘一般,闪过各种情绪了。

    但不过一瞬,神色便恢复如初。

    施政未及而立便掌家业,手段心性自非常人。面对眼前这位年轻世子咄咄逼人的指摘,纵使心头闪过万千情绪,仍旧面色不改。

    他定了定神,仿佛方才心头掠过的所有痕迹都未曾存在。

    “世子这话从何说起?犬子虽性情急躁,为人却向来端正。何况他生性胆怯,为此草民没少训诫他。如此胆大妄为之事,绝非他所能为、所敢为。”

    他脸色一沉,说的言之凿凿,仿佛方才骆应枢说的那些话,皆是污蔑之语。

    骆应枢冷呵一声,若非施明远多次在他面前使坏挑拨,或许他真信了也不一定。

    “照施家主这么说……难不成是本世子冤枉了他?”

    “草民不敢。”

    “哼!不敢?我看你敢的很。”骆应枢冷哼一声,目光落在躬身请罪的施政身上,一字一句道,“你说他性子胆小,可他在本世子面前三番五次地挑拨生事。若真如你所言……”

    他话音稍顿,字字清晰:

    “莫非此事,实则是施家主在背后授意?”

    话语一落,施政后背一寒,冷汗顿时流了下来。

    饶是他在江陵横行多年,少有看人脸色行事的时候,此时也知这话的轻重。

    往小了说是阻拦盛兴街重振繁华,往大了则是阻挠朝廷新政。

    此刻骆应枢的目光锐利,仿佛能看穿他的心思,他稳住心神,勉强道:“殿下,施氏一族世代忠君,子弟皆在朝中恪尽职守。纵使您身为世子,也需慎言,岂可如此轻侮我家族声名?”

    “若是我儿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对,冲撞了殿下,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草民愿代子赔罪,还请殿下宽恕。待我将人带回去,自会严加看管。”

    施政面色沉静,丝毫不受骆应枢话里话外的影响,仿佛这一切,都是他身为亲王世子在无理取闹、恣意妄为一般。他不欲再和骆应枢多费口舌,正准备开口询问施明远的下落时,便见骆应枢缓缓抬手打断了他。

    “施家主何必心急。”骆应枢语调平稳,却字字压人,“若无实证,本世子又岂会‘请’令郎过府一叙。”

    说罢,他向身后略一示意。只见平津领着两名侍卫,自月洞门缓步而来。那两人中间架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所过之处,留下一道狭长的血痕。

    施政瞥了一眼便嫌恶地移开视线,只当是哪里带来的贱民。但看向骆应枢的眼神却变了一变,下意识皱起眉头。

    二人正说着话,竟拖出个受尽酷刑的人来,纵然他再能隐忍,脸色却也不大好看。

    两人之间本就暗流涌动,如今这番举动,无异于明晃晃的警告与威慑。

    传闻都说骆应枢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这两点,近些时日他倒也算是见识过了。但外界说的“胸无沟壑”、“能力平庸”一类,显然不大认同。

    皇室中人,哪有什么真的无能之辈?

    若是以前未曾见过骆应枢便罢了,如今见到了,且还与他打过几次交道后,他只觉这少年世子深浅难测,绝非泛泛之辈。

    两名侍卫将人拖至四五步外,随意掷在地上。那人昏迷不醒,头颅低垂,乱发覆面,几乎辨不出容貌。衣衫尽成染血的破布,褴褛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肉仍在渗血,惨不忍睹。

    施政只觉那身形隐约有些熟悉,却未将那团血肉模糊之物与自己儿子联系起来,心下只当是世子不知从何处弄来的乞丐尸身示众。

    “殿下这是何意?”

    身为江陵世家之首、一族家主,他何曾受过这般折辱?如今却站在这里,被一个少年反复践踏脸面。压抑的怒意终是渗进了嗓音里:

    “若要处置施某,何须如此作态!”

    见状,骆应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光芒:“施家主方才不是在找施二公子?现下人来了,怎么也不仔细看看?”

    话音刚落,施政的双眼猛然睁大,目光回转,目光死死锁住眼前那团浸透血污的身影。

    恰在此时,地上的人无意识地抽搐了一下,覆面的乱发滑落,露出半张血迹模糊却依旧熟悉的侧脸。

    纵是满面血污,那眉骨轮廓,施政岂会错认?

    清晨请安时还衣冠整齐的儿子,此刻袍服尽裂、发髻散乱,脸上密布血痕,气息微弱,远远看去,恍若死了一般。

    施政再顾不上体面,几步抢上前去,衣袍一掀便半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拨开施明远脸上粘连的发丝,又慌忙去探鼻息。

    “远儿?远儿!”

    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热气,他豁然抬头,他刚缓过半分的心骤然又被积压在心底的怒火取代,这次他也顾不得维持表面上的和气了,直接开口质问。

    “殿下!我儿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竟遭受这样的私刑折磨?!大夏律法在上,殿下今日若无交代,即便我施家不比京中豪族势大,也断不会忍气吞声,任人欺凌!”

    施政动怒的样子,落在骆应枢眼中毫无威慑力,他好整以暇地又抿了口茶,这才慢悠悠地偏过头:

    “这话,不该是本世子问你么?”

    他将白玉茶盏搁置在刻有浅显暗花的石面之上,“啪嗒”一声脆响,在沉默的长廊下十分清晰。

    “他做了什么,方才本世子已然说过了。”骆应枢声线微扬,故作恍然,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叩击,“啊,是了……施家主方才,是在向本世子要证据?”

    “平淡,将东西给施家主看看。”

    “是。”

    平淡沉声应道,而后自怀中取出几封书信。施政在看见那信笺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僵。

    他压制着想要夺过那几张薄纸的冲动,缓缓结果而后展开,一目十行地急扫——每一字、每一行,甚至涂改的墨渍,都与半月前他在施明远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那份一模一样!

    可那信……他分明亲眼看着下人焚成了灰!

    一丝冰冷的疑虑窜上脊背:难道施明远当时竟敢骗他?

    当初盛兴街出事,他心中称快,只道是天意难容那“女子市集”。

    直到发现这些信,才知竟是自家儿子在背后捣鬼。惊怒之下,他一面训斥了施明远,一面派人将所有痕迹抹净。

    而这些狂言妄语的书信,更是他亲自盯着烧毁的。

    好在这些书信看起来不过是随意写下的疏狂之言,若有人问起,处理起来倒也不算麻烦。

    而后,想起骆应枢当日开市时的张扬,他心中恨意翻涌,又暗中联络几家富户,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市集添了最后一把火。

    本以为一切天衣无缝……

    但如今这该死的信,怎会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此?

    难道……自己暗中做的那一切,都被眼前这位看似纨绔的世子查到了?

    第83章 百密一疏

    施政强压下心头的惊悸, 立刻否定了被骆应枢查到真相的念头。若真证据确凿,自己此刻焉能站在这里?

    只是,若是查到了又如何?他施家百年的根基, 岂是一个亲王世子能轻易撼动的?

    更何况,现在施家对京城那位贵人还有些用处, 即使出了什么事,也必然不会坐视不管。

    万千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 他面上却已迅速堆满震惊与不解,低头将信纸反复细看,他演得真切,甚至那双手还微微发颤。

    平淡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

    方才施政眼中转瞬即逝的惊骇与僵硬,并未逃过他敏锐的观察。只一刹那, 平淡便断定,此人正如骆应枢所料,手上绝不干净。

    “如何?”骆应枢的声音再度响起, 清晰可闻,“本世子可曾冤枉了他?”

    “殿下,草民……实在羞愧难当!”施政叹了一口气,故意摆出一副愧疚又震惊的神色, 他伸手指向地上奄奄一息的儿子, 语气沉痛, “这逆子何时生出如此歹念, 草民竟一无所知!殿下放心, 待我将他带回, 定当严惩,绝不姑息!”

    “还望殿下看在施家一心忠君爱国的份上,饶了他一次。”

    他料定此事骆应枢并无铁证, 仅凭几封含糊书信与几句质问,岂能当真撼动施家?

    施政话说的好听,心中却不以为然,此刻低头,不过是以退为进,暂且将风波按下。

    目光扫过施明远浑身是血的惨状,施政袖中的拳头不由紧紧攥住,骨节泛白。

    哪怕平日他对这二儿子多有忽略,乃至有些恨铁不成钢,可这毕竟是自己亲生骨肉,如今被打得气息奄奄,叫他如何不恨?

    “本世子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是……”

    不等他再说话,骆应枢便缓缓起身,负手立于阶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对父子,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

    “盛兴街乃陛下亲批,为江陵女子生计行方便,而今他却蓄意从中作梗,念在施家历代为朝廷效力,本世子才留他一命。”

    他朝前迈了半步,阴影笼罩在施明远昏迷不醒的身上,仿佛又笼罩在施政的心中:

    “日后施家主若再不严加管教,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休想救他。”

    “今日之事,权当一个教训,若再让本世子听到半点风吹草动……”他话音稍顿,眼中寒光倏然一闪,一字一句到,“便不会如此简单了结了。”

    施政咬了咬牙,脸上青白交加。

    堂堂百年世家的家主,何曾受过这般当面折辱?尤其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可形势比人强,他只能从齿缝间挤出话来,拱手应道:

    “是……草民谨记。多谢殿下……手下留情。”

    刚一说完,不等骆应枢开口,便见地上昏死过去的施明远痛苦地呻吟了一声,悠悠转醒。

    施政连忙看过去,只见儿子艰难地睁开眼,尚未看清四周,施明远便如同浮木看见了救星一般。

    “爹……救我……爹,他、他……”

    “住口!”

    不等他说完,施政连忙厉声打断,皱眉瞪去,余光却警惕地瞥向一旁的骆应枢。

    施明远浑身一颤,顺着施政的目光望去,正对上骆应枢冷淡垂落的视线。

    即便周身如同散了架一般,他眼中骤然涌上强烈的恐惧,恐惧深处还夹杂着几丝真切恨意,怎么也藏不住。

    骆应枢轻呵一声,似笑非笑:“施家主可要好生记住本世子说的话,若再让本世子知道,必不轻饶!”

    他不再多看二人一眼,只抬手淡淡一挥:

    “送客。”

    待施家父子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月洞门外,庭院蓦然空寂下来。

    骆应枢站在原地,眺望着院子中逐渐衰败的草木,神色莫名,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午的日头高悬,炽烈的光线落在几分萧条的庭院之中,竟生出一种惨淡的热烈。

    方才半湿的墨发此时早已干透,阵风过,几缕发丝掠过他冷峻的侧脸,在空中无声拂动。

    便如同骆应枢的思绪,不知飘荡到了何方。

    平淡与平安一言不发地站在几步外,始终未发一语。

    平安终究是受不了这过于安静的氛围,忍不住开口问道:“殿下,当真就这样放他们走了?”

    骆应枢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了林景如。

    施明远在马车上嘶声喊出的一席话,看似字字句句意在挑拨,但其中不乏有几句说对了:

    他的确,为此人耗费了太多心神。

    不过,想到此人竟将他为她铺下的通天大道拒之门外,骆应枢心中便觉得燥郁翻涌,暗想此人太过不识抬举。

    这样一条多少人求之不得的青云梯,她竟真有骨气说不要。

    所有人都赞她才智超群,他亦深以为然,否则也不会频频抛出橄榄枝。

    可她偏偏不想想,她要做的事,放眼天下有几人敢为?更不知寻一处庇荫安稳度日,哪怕那棵大树已主动将枝桠递到她眼前,她竟也不屑一顾。

    想到这里,骆应枢的脸色愈沉,偏生平安看不见,直愣愣地跑出来打断他的思绪。

    “不然如何?难道要叫温奇带人来将他二人抓住?投入大牢?”骆应枢心底怒气未歇,言语尚且还带着冷硬,闻言没好气道。

    平安被这没来由的冷言噎得一怔,一头雾水地抬手摸了摸鼻子,不知自己那句话说错了,这才惹了骆应枢不快。

    骆应枢话一出口也觉失态,闭目按了按额角,再开口时声音也已缓了几分:“罢了,是本世子心气不顺,你这榆木脑袋倒来撞枪口。”

    他转身走到石桌前坐下,重新斟了一杯清茶,头也不抬地问道:“施家父子方才所言所行,你二人怎么看?”

    平安转头与平淡对视了一眼,平淡眉目微垂,沉思起来。而平安没有听到马车上施明远的那些挑拨之语,但却将施政的话听了个真切,于是略想了一想,斟酌着开口道:

    “属下愚钝,略听了听,只是他们这些人说话,惯会弯弯绕绕,心思也难测。但属下观他方才反应,仿佛并不像对施明远所作所为毫不知情的样子。”

    骆应枢不语,指节轻叩桌面。

    平淡此时接话:“属下递信时,他神色震惊异常,仿佛……仿佛见了不该在世之物。”

    “对!”平安点点头,“属下觉得,盛兴街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那些祸事,定然与那施二公子脱不了干系。可施老爷今日却有恃无恐,似是料定殿下仅凭那几封信,动不了施家根基。”

    诚如平安所言,在施政眼中,那些信笺不过是逆子藏在暗处的怨怼之语。任谁看来,都只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私密妄言,仅凭几句阴暗宣泄,岂能断定盛兴街乱局便是施家所为?

    骆应枢眼底掠过一丝寒光,对二人所言不置可否,只沉声吩咐:“平淡,去细查。施家手脚做得再干净,也必有疏漏。”

    “是!”平淡低头垂眸,抱拳应是,语气简洁有力。他说完,便转身离开。

    平安见状眼睛一亮,满是期待地望向骆应枢,满脸都写着“殿下,那我呢?”

    满心都是“来活了”的期盼。

    骆应枢对他眼底的跃跃欲试视作不见只垂眸端起茶盏,一派闲淡地缓缓啜饮。

    只是这茶汤入喉,究竟是何滋味,他竟半分也未尝出——

    作者有话说:谢谢宝的营养液

    第84章 不好红妆?

    另一边, 施政带着奄奄一息的施明远一路疾驰回府。眼见二公子浑身是血地被抬进门,整个施宅顿时乱作一团。

    施政厉声催促,府中大夫已被急召至畅越院。

    屋内, 大夫与下人正小心翼翼地剪开那身早已褴褛不堪、被血污黏在皮肉上的“衣服”。每撕开一片,都传来压抑的抽气与痛苦的闷哼。

    因被粗暴拖行, 施明远身上不仅布满细密划痕,下半身更是被磨掉了大片皮肉, 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施夫人闻讯赶来,只看一眼便眼前发黑,几乎晕厥过去。

    下人穿梭不停,端水送药。待伤口清洗上药完毕, 施明远早已大汗淋漓,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虚脱地瘫在床榻上,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施政坐在一边,脸色黑的如同墨水一般,屋内奴仆更是屏息垂首、噤若寒蝉。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倏然抬手, 挥退了众人。

    “今日之事, 你给我一五一十说清楚!”

    他声音压得极低, 却字字透着寒意。在骆应枢那儿所受的折辱, 此刻全化作了压制的怒火。

    若连缘由都弄不清, 这番羞辱岂不是白受了?

    施明远刚上了药, 浑身如同被蚂蚁啃食般,又痛又痒,仿佛透过皮肉, 慢慢往骨子里蔓延。听见施政问话,忍着浑身的疼痛与不适,艰难地将从书院之后发生的一切,以一种及其缓慢的速度一一道出。

    每说几句,便不得不停下急促喘气,待说完时,连指尖都再抬不起。

    “爹……他这打的……不仅是儿子的脸,更是踩着我们施家的颜面啊!”

    施明远此刻对骆应枢与林景如的恨意到达了顶峰,心中暗暗发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闭嘴!”施政瞪了一眼他,桌子被拍的“砰砰”作响,“若非你急功近利,行事不密,何至于引来今日之祸?!”

    话虽如此,他眼前却再次浮现骆应枢那双冷冽含讽的眼睛。心底蔑意翻涌而出,不由咬牙低嗤:“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也敢在我的地界如此猖狂……真当江陵姓骆不成?”

    施明远喘着气,在剧痛中挣扎着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急切的试探:

    “爹……‘那位’……可有消息传来?此事……我们该如何应对?”

    刚一说完,施明远便被自己父亲一记狠意剜来:“管好你自己的舌头!这也是你能多问的?!”

    “可……可那位不也看不惯他……”施明远话到嘴边,在对上父亲森冷的眼神时,又被硬生生逼了回去。

    施政沉吟片刻,指节无意识地叩着桌面,忽然问道:“你说那骆世子……十分看重姓林的?”

    施明远想点头,可脖颈稍一动弹便如刀割,只得从喉间挤出一声闷哼:“嗯,今日之祸便是因她而起。”

    施政见他惨状,伸手按住他肩头不让其乱动。目光扫过儿子浑身上下无一处完好的皮肉,到底血脉相连,心底那点冷硬也被刺痛取代。

    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浸着寒意:“我儿放心,今日之耻,为父必为你讨回。动不了那骆世子,难道还奈何不了一个毫无根基的学子?林景如……呵。”

    “谢……爹……”施明远眼眶发热,嘶声道。

    “他既然这般看重那姓林的、看重盛兴街……”

    施政话未说尽,眼底却已翻滚着阴鸷。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个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可当他转头,再度看见儿子了无生气瘫在床榻、血痕渗透洁白绷带的惨烈模样,对骆应枢的怒火又猛地窜高。

    施家百年门楣,今日竟遭此奇耻大辱,此事绝无可能善罢甘休!不仅如此,心底滋生的一切怨怼,也都狠狠落在了林景如身上。

    若不是因为她异想天开,推行那劳什子“女子市集”,何至于惹出这些事来?又怎会引来骆应枢这尊煞星,屡次为她强出头?

    “你且仔细说,骆世子与那林景如,关系当真亲密至此?”施政追问道。

    “千真万确……在书院时,骆世子便多次回护于她。今日儿子遭此大难,也是因顺着他的话,讥讽了那林景如几句,谁知他竟当场翻脸……”施明远忍痛答道,声音里满是怨毒与不解。

    施政没说话,目光透过半开的窗棂,落在庭院中摇曳破碎的光影里,陷入沉思。施明远不知父亲为何执着于此,却也不敢隐瞒。

    良久,施政忽然幽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窥破秘辛的微妙:

    “骆世子正值盛年,府中却既无妾室,也无通房,身边更从未见过有什么女子……莫非,他好的不是红妆,而是……”

    “断袖”二字并未出口,施明远却顿时领悟了他的意思,顾不得周身剧痛,猛地睁大眼睛望向父亲!

    难怪!难怪如此维护!原来竟是这般龌龊关系!

    若果真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今日这顿毒打,怕也是二人早有预谋,联手做下的局!他只是万万没想到,平日里一副清高模样的林景如,竟会自甘下贱,以男儿身委身于人,换取攀附权贵!

    想法一出,施明远嘴角难以控制地扯出一个混着嫌恶与恍然的扭曲笑容。

    施政也只是猜测,并无实据。但骆应枢不近女色的做派,完全不似皇家的风格,确实有些蹊跷。

    若真有此癖好,倒也不无可能。

    父子二人还欲说什么,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阵仓促慌乱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急切的叩门声:

    “老爷!不好了老爷!”

    施政本就心烦意乱,闻言眉头紧锁,不悦喝道:“进来。”

    “又出了何事?这样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一名心腹管家推门而入,先是飞快瞥了一眼床上的施明远,随即低下头,脸上闪过一丝犹豫,小心斟酌了一下,颤声回道:

    “老爷,方才门房和各处铺子都传来消息……如今外面……外面已经传遍了!说……说咱们二公子因得罪了盛亲王世子,被当街捆拿,拖行示众,颜面尽失……”

    他越说声音越小,施政与施明远的脸色也随之慢慢变得铁青。

    未等那管家说完,施政已勃然暴怒,一掌狠狠拍在桌上,震得茶盏叮当直响:

    “骆应枢!!!”

    施明远最担心的事终究发生了。

    他本就惊恐此事外泄,此刻听到流言竟在几个时辰内已传的沸沸扬扬,怒急攻心之下,喉头一甜,那口强撑许久的气骤然溃散,两眼一翻,彻底晕死了过去。

    “公子!”管家失声惊呼,扑到床前。

    “远儿!”施政亦是大惊,看着儿子面色灰败、不省人事,厉声朝外吼道,“来人!快叫大夫!!!”

    畅越院内,顿时又是一片兵荒马乱。

    而那股针对骆应枢与林景如的毒恨,在此刻的混乱与羞辱中,彻底生根,滋长为不死不休的杀意——

    作者有话说:感觉亲爹叫儿子的字什么的有点怪,所以就改了一下

    第85章 突如其来的关心

    林景如不知道, 自己不过是当众与骆应枢争执了几句,将江陵世家之首的施家,得罪了个干净。

    彼时她正被队友叫着做马球的最后准备, 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事。

    眼看比赛日子没几日了,内、外、上三舍皆做着最后一搏, 人人都在加练、反复推演战术,毕竟这是一年一度唯一一次能够展现自我实力的绝好机会, 谁也不肯轻易放弃。

    也因为这些事,盛兴街之事她反倒暂时搁置了下来,没以往那般精力分散在此。

    很快,时间便来到了九月初九。

    天光未亮,麓山书院小径两旁的草木尚且带着水露, 一颗颗凝聚在叶尖,晶莹欲坠。

    一人匆匆跑过,仿佛也惊扰到了暗自蓄力的露水, 随着跑开的那人一同滴落在尘土之中。

    麓山一改往日的沉默寂静,变得热闹了起来,尤其是后山的校场上,熙熙攘攘, 正是人声鼎沸之时。

    林景如与身边的几个同窗早已换上了青绢箭袖袍, 浓密墨发被一条同色发带尽数缚住, 额前还扎了一道, 衬得眉眼愈发干净利落, 举手投足间, 更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除了她那脸上难掩困倦的脸。

    林景如倚靠在角落一根木柱之上,眼睑半阖,双手环胸。纵然耳边熙熙攘攘尽是人声, 也未曾影响她丝毫,呼吸匀长,仿佛熟睡一般。

    离正式开赛莫约还有一个多时辰,林景如躲在此处偷懒小憩,倒也不担心耽误正事。

    众人来的这样早,一是为了先行将场地安置好,待岑文均及书院众夫子来后,便可妥当迎候入座。二来则是还想趁着开赛前这点时辰,再与大家重新回顾一下早已制定好的战术与走位。

    这样的盛事,书院一年也不过两回,一次是春夏之交的端午龙舟,一次便是这重阳的马球。

    对终日埋头诗书的众学子来说,难得有这样名正言顺松快日子,自然是要玩个尽兴。

    林景如对这些事并无执念,若她只是个旁观者,看看热闹便罢了。偏今年却被其他同窗拉着,一同下场比赛,倒让她头一回真切觉出几分“参与其中”的实感。

    只是没想到,这样热闹的盛事,背后所消耗的精力,竟丝毫不输于前些日子她废寝忘食去安排盛兴街的那些日夜。

    连着好几日在马上颠簸练习,每日回家便累得倒头就睡。今日又来得这样早,眼下的乌青,挡也挡不住。

    趁着还未开赛,她躲在这里闭目暂且养养神。

    站着到底不如坐着舒服,好在有根木柱可供倚靠,勉强算是个支撑。

    林景如正在放任思绪涣散、混沌之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晰的脚步声,由远而近,直直朝着她的这个方向走来,最后,在她面前站定。

    她没睁眼,却感觉到那道脚步声在她身边左右徘徊了几步。忽然,空气中有风涌来,林景如立即睁眼,与此同时拿手一挡——

    与此同时,抬眼望去,赫然是面露惊讶的方子游。

    他今日也是满身短打装束,护腕、衣襟,乃至系在头上额间的巾带,皆是浓烈夺目的朱红——这是独属于内舍的服色。

    外舍则以青蓝作为区别,此刻正散落在校场另一端,泾渭分明。

    见她醒了,方子游立刻将手收了回来,朝林景如咧嘴一笑,却又在触及她眼下的乌青时,嘴角的笑意顿时一敛,神情也变得踌躇不安。

    “林兄,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林景如将斜靠的身子站直,抬手掩口,浅浅打了个呵欠。

    “未曾。”

    不等他再开口,她紧接着问道:“方兄寻我,可是有事?”

    方子游思绪立即就被带偏,一改方才的那点小心翼翼,顺着她的话回道:“倒也算不是什么大事,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伤药,送来给你。”

    他说着,一边从袖袋内摸出一瓶早已准备好的伤药递给她,像是生怕她不接,又补了几句。

    “你放心,这不是特意为你备的,是我上回骑马摔伤后没用完的,搁着也是搁着。这回听说你要下场,大家拼斗起来,磕碰总是难免,所以……”

    他话说得颠三倒四,倒像越描越黑。

    林景如并未让他继续为难,抬手接过瓷瓶,眉目间绷着的那点淡倦松了松,轻声道:“多谢方兄。”

    方子游见她收下,顿时又笑开了。

    可那笑意刚扬到一半,忽而回过味来。方才那番话,怎么听都像在咒人家受伤。

    他嘴角一僵,小心翼翼地觑着林景如的脸色,急着开口:“林兄,我方才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我知道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林景如打断了,她不在意地弯了弯唇角,指尖轻轻摩擦着光滑的瓷瓶,“多谢方兄未雨绸缪。”

    说着,还打开瓷瓶,将那药放至鼻尖闻了闻,一股浓烈的土腥味还伴随着几分草木的清苦香味,扑鼻而来。

    她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又若无其事地塞子堵了回去,隔绝了那冲鼻的味道。

    方子游留意了一下她的神情,见她确无愠色,也没有旁人多思的意味,这才略略放心下来。

    他就这样站在林景如身边,顺着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来来往往忙碌的众人身上,晨光落在地上,留下一片阴影。

    不知为何,他忽然又想起了半月前,二人在御书楼碰上的尴尬场景。

    也不知……那位骆世子后来可有再为难。

    方子游一贯藏不住事,他脸上的纠结林景如看在眼中,但他没说,她自然也不问。

    两人相顾无言在这角落站了片刻,方子游终是下定了决心,目光游离,四周看了看,那架势仿佛在密谋何等大事般。

    他小声“打探”道:“林兄,我多嘴一问,你与那位骆世子……现在可和好如初了?”

    林景如未料到他会问起此人,扎扎实实愣了一下,心念轮转间,总算将前后因果串了起来。

    那日方子游在御书楼撞见过她与骆应枢对峙,想必就一直将这事记挂在心上,又不知该如何开口,这才兜了这样大一个圈子。

    只是……骆应枢?

    她眉头一皱。

    自上次他在书院将施明远带离,此后便再没来过书院了,也不知在忙些什么。她并未刻意打探。自然,她也不大关心。

    那日她归家途中,便见大街小巷皆是施明远的传言——听闻一青灰色车帷,自城外驶来,远远地就看见马车后面还拖着一个物件。待马车走近了,才发现车后跟着的是一个浑身是血的男子。

    身上的衣衫早被磨得褴褛不堪,碎布条似的挂在身上,发髻散乱,整个人毫无知觉地被拖在青石板路之上,身后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据说有大胆之人想上前去打探一番,却看见那驾车的男子一脸凶样,吓退了不少人。

    大家不知是哪位世家公子这般嚣张,也没人敢多说几句,却有熟人透过凌乱的发丝,认出被拖行之人,赫然就是施家的二公子——施明远。

    再一看那辆装扮低调的马车,不正是来江陵游学的盛亲王世子嘛!

    于是便再也没人敢“多言”了。

    只是施家二公子得罪了盛亲王世子,而被整治拖行治罪一事,还是不胫而走。

    很快,这消息便传遍了大街小巷。

    林景如回去时,甚至林清禾也在说道此事。

    但施明远有此下场,林景如并不觉得可怜,在她看来对方纯属咎由自取。

    对至于骆应枢的手段,她亦无意评判对错。只是经此一事,对他那股毫不留情的“狠”,又多了几分认知。

    但转念一想,若她站在骆应枢的位置,说不得只会比他更狠几分。

    杀鸡儆猴,自古便是这个道理。

    施家有意无意地将流言压了下去,大家即便明面上确实碍于施家的势力不敢多说什么,私下却怎么也挡不住,很快,消息便传开了,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麓山书院的一众学子,在暗地也多有议论。

    尤其是那些往日被施明远欺压过的,简直像过年一般,面上不敢露,背过身去却个个眉飞色舞,私下传着那句不知从谁嘴里冒出来的话: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过一瞬,林景如回忆的思绪尽数褪去,林景如微微垂下眼睑,掩下眸中神色,淡然道:

    “多谢方兄挂怀,说来那日之事,倒是我连累你受了惊,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说着她顿了顿,又接着道:“至于骆世子……我与他本也算不上什么故交,自然谈不上‘和好如初’。世子身份尊贵,想来也不屑与我等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哪里哪里,林兄千万别这么说!”方子游听闻她还关心自己,受宠若惊地摆了摆手,“只要林兄当日不曾怪罪于我,我便已经……”

    他听不出林景如话里的客套,和在谈起骆应枢时,所表现出的疏离。

    话没说完,他的眼神便闪躲起来,面露羞愧道:“我爹娘时常说我胆小,没什么担当,当日我未帮得上忙,心中也一直有所愧疚。”

    林景如望着他那垂下去的脑袋,与往日的模样大相径庭,想来这些时日,没少因为此事歉疚。

    她知道,对方是真将她当做朋友了。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缓了缓,语气也多了几分温度。

    “方兄不必多虑。”

    她顿了一下,似是在斟酌措辞,声音轻却稳:

    “你很好。关心同窗,是仁厚;事后仍记挂此事,是重义;此刻肯将愧疚说出口,是坦荡。心智纯良,已是许多人都求不来的东西。”

    短短两句话,方子游闻言,眉眼瞬间便舒展开了,眼底闪过一丝清亮水光,有被他使劲眨了回去,。在初生的天光下,格外明显。

    “林兄当真……当真这般认为?!”

    林景如点点头,心中难得多了几分好笑的意味。

    方子游这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反倒比家中的妹妹好哄许多。

    见状,方子游眉眼间那点阴霾顿时一扫而空,嘴角的笑又扩大了几分,又想起还有一事未说。

    他猛地一拍脑袋:“林兄,这是你第一回下场。我虽不擅骑射,却也知马球凶险,场上刀剑无眼、马匹冲撞,稍不留神便要吃亏。你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说着“嘿嘿”了两声:“我就在看台上,替林兄擂鼓助威。祈愿林兄旗开得胜!”

    她本还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却不想竟是这样郑重其事的祝福,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她不是去打一场马球,而是去赴什么生死之约。

    这下,林景如更加真心实意地点点头,同样郑重开口道谢:“多谢方兄!”

    方子游还欲说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就被一道清冽的声音打断。

    “二位,好兴致。”——

    作者有话说:在我心里,小方和妹妹一样,都是小天使

    第86章 一百金的“交易”

    林景如正和方子游交谈间, 一道清冽的嗓音不紧不慢地横插进来,带着一贯的散漫和不可一世。

    “二位,好兴致。”

    角落里的两人循声望去, 便见骆应枢不知何时已立在不远处的廊柱旁。

    一袭靛蓝长衫,腕间束着银白护腕, 长发高束,通身上下干净利落, 却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矜贵气度。

    他站在那里,静静注视林景如,言语尽是理所当然,并无半点打断他们二人交谈的歉意。

    方子游看见他,脸色蓦然一变, 下意识瑟缩了一下,眼神再次游离,先是欲言又止地看了看身边的林景如, 又将目光小心地落在看不清情绪的骆应枢身上。

    他直了直背脊,压着恐惧与想逃离的心,站立未动。

    仿佛这样,便能弥补半月前, 自己因为胆小怯弱, 而不敢从书架之后站出来, 在他们争执时为林景如说话一般。

    “方某见过殿下。”方子游见林景如没反应, 腿肚子上那股打颤的劲儿, 朝骆应枢抱拳拱手, 声音竟还算稳。

    他一面行礼,一面悄悄用手肘碰了碰林景如,示意她该有的礼数不能省。

    林景如不为所动, 只是站在原地,淡淡道:“殿下有什么话直说便是,都是同窗,此处并无外人。”

    骆应枢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掠过方子游,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

    “你,杵在这儿做什么?”

    这话问得直白,近乎逐客。

    但凡有点眼色的,此刻也该识趣儿离开了。

    可方子游虽被家中护得天真,骨子里却是个认死理的,他既打定主意今日要补上那日的怯懦,便没有临阵脱逃的道理。

    若这次又走了,日后还有什么脸面与林景如继续往来?

    他抿紧嘴唇,立在原地,纹丝不动。

    骆应枢眉峰微微一沉。

    林景如余光瞥见方子游那副如临大敌的执拗模样,心下竟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这位不通人情世故的方公子不过是没听懂骆应枢的逐客令,毕竟这位被家中盛宠的公子,行事一贯耿直,送药便是送药,助人便是助人,不大懂什么叫迂回,直来直往得令人忍俊不禁。

    可此刻看来,他似乎并非“不懂”。

    “方兄。”她略略侧身,语气放缓,“伤药我已收下,多谢。只是现下我与世子有几句话要说,不如你先……”

    “不行。”方子游担忧地看了一眼脸色不大好的骆应枢,站在原地没动,小声道,“我若走了,他迁怒你怎么办?”

    林景如微微一怔。

    都这个时候了,他居然还在关心自己会不会被迁怒?

    她垂下眼帘,心底生出些许复杂,而后又尽数化为无奈。只知道,若他再不离开,被迁怒的可就是他了。

    “放心,不会的。”她耐着性子,不愿此事牵扯到他,毕竟她与骆应枢之间的恩怨,本就不是轻易能够消解的,“世子宽宏大量,必不会无端为难于人。”

    二人之间的对话,骆应枢听了个真切,闻言,嗤笑一声。

    看向林景如的目光中,几分玩味和好奇。实在想不明白,她这样的人,身边怎么尽围着些……这样的傻子?

    见状,心中一动,他嘴角的笑意蓦然扩大了几分,带着几分戏弄的意味。很快,笑意消散,脸色故意一沉,凉凉道:

    “你既如此担忧她——不如,你代她受过?”

    方子游脸色骤变,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几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轻轻一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骆应枢忽地挑眉,方才那副阴沉模样如潮水般退去,换上一派悠闲笑意。

    “不过嘛……本世子今日心情尚可。”他顿了顿,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把戏,“这样,你出一百金,本世子立即便走,如何?”

    林景如眉心微微一蹙。

    她太熟悉骆应枢这副腔调了,分明是心中生了无聊消遣的游戏之心。

    但方子游不知。

    听懂了“一百金”和“放过林兄”,那双眼倏然一亮。

    “殿下所言当真?!”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只、只要一百金,您便不再为难林兄?”

    那语气里的惊喜与急切,几乎是扑上去的。

    骆应枢罕见地顿了一下。

    这副憨直的天真模样,饶是他见识了各式各样的人,此刻也忍不住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人傻钱多成这样,倒真是生平仅见。

    “自然。”他慢悠悠道,“本世子说话,从不食言。”

    方子游还欲再说,却被林景如一把拦下。

    “方兄。”她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声音却仍压得稳,“殿下是同你玩笑,不必当真。”

    “可是……”

    方子游眉头拧成一团,显然没弄明白方才骆应枢明明说得好好的,怎么就成了玩笑。

    林景如按了按额角。

    那里正突突跳着疼,也不知是连日缺觉,还是被眼前这一本正经要掏钱的方公子闹的。

    骆应枢将她那副无可奈何的神情尽收眼底,心情莫名大好。好不容易有个打发人的好借口,骆应枢可不会白白错失机会,于是再添了一把火。

    “若要取金,便快些。”他闲闲开口,一字一句都像一个钩子,结结实实地勾住方子游,“晚了,本世子可就要对她不客气了。”

    说完,还不着痕迹地朝林景如投一个看好戏的目光。

    林景如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心底那团火腾地窜起,从心脏处传到四肢百骸。她冷冷回视,正欲开口,却在对上方子游那双天真的眼睛时,倏然又泄了气。

    罢了。

    若能借此支开他,倒也不失为一条出路。至于解释……稍后再说便是。

    她索性不再开口,垂了眼,一副听之任之的模样。

    方子游听罢连连点头,喜形于色,转身便往外冲,跑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对着林景如认认真真道:“林兄别担心,我马上回来,这次定然帮你。”

    他说完,不等二人反应,便匆匆忙忙离开,那背影急切地,仿佛晚了片刻便错失了良机。

    望着那道逐渐远去的背影,林景如百感交集。

    她与方子游本就没什么太深的交集,他并没欠她什么。甚至那日在御书楼,他躲着不出来,她也从未放在心上。

    可他却一直记着,像是欠了一笔非还不可的债。

    从前的“来我家中做掌柜”,到后来多次出言相助,再到今日这一百金……若说不触动,那她未免也太铁石心肠了。

    她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身旁这位始作俑者,声音压得平稳,却透着丝丝凉意:

    “殿下,此人心性纯净,待人以诚,何必要这般戏弄于他?”

    林景如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但眸色深沉,浑身散发着不悦。

    骆应枢漫不经心地看了她一眼,不料她反应这样大,轻呵一声,也不解释,只是道:“你的目的是让他离开,本世子也是,既然有省时省力的法子,为何要像你那般迂回?”

    本是在说这一件事,可莫名地,林景如从中竟听出其他意思。

    仿佛像是……在说此前她拒绝幕僚一事。

    她脸色倏然冷了下来。

    “小人也说过。”她一字一顿,声音轻而坚决,“道不同,不相为谋。”

    话语落下,两人之间的裂痕又再次裂开几分,似乎又回到了半月前那场争执。

    骆应枢没说话,见她仍旧固执己见,心底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腾”地一下,再次升了起来。

    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块怎么也感化不了的顽石。

    摆了摆手,骆应枢不想再就此事继续争论不休下去,只是冷笑道:“管它什么道不道的,本世子走了,便是道。”

    声线缓慢,又像是在对他自己说一般。

    林景如没接话,心中实在疲于应对。

    两人只要撞上,不出三句便要吵起来,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干脆不再理会,准备直接转身离开。

    只是可惜了,这么一个清静地方。

    但骆应枢今日来,原不是为了找她不自在。

    他提步拦下她,面露讥讽道:“不是口口声声说关心盛兴街的‘女子市集’?怎么?半月过去了,倒也没见你有多上心。”

    他以为提起盛兴街,或许两人又免不了一顿争吵,谁知抬眼看去,眼前之人仍旧一副冷脸模样,并非他预料中的盛怒。

    “怎么?殿下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对付我了?将我逼至绝境,看我如困兽般挣扎,便这样有意思?”

    林景如表现得十分平静,犹如结了寒冰的湖面,看不到底下的波涛汹涌。

    骆应枢眉梢微挑。

    “呵,的确有意思。只是……本世子今日来,可不是与你争论此事的。”他顿了顿,语气略略一收,“你总是自诩聪明,可若你当日接了我盛亲王府的橄榄枝,只怕那盛兴街早就重见天日了。”

    绕来绕去还是绕不开这一桩事。

    林景如这些时日因盛兴街停业去各方周旋而心里憔悴,此刻听他旧事重提,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铮”地一声——断了。

    第87章 难道不是吗?

    她抬眸, 语气仍是冷的,字句却锋利如刃:

    “殿下若是无话可说,大可不说, 还是说……殿下此前未被人拂过面子,自以为随口许一个前程、赏几锭金银, 便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被我驳了两回,便挂不住脸面, 这才日日来寻我的不痛快?”

    她话说的直白,却精准地说出了骆应枢这段时日的心路历程。乍然被她说中了心思,骆应枢脸上那点闲散笑意倏然敛尽。

    他眼底沉了下去,面色也冷了三分。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天底下比你聪明的人多的是,但现在看来, 你也不过如此。连盛兴街是谁在背后做手脚都理不清,也敢这般与本世子说话?”

    “那便不劳殿下操心了。”

    林景如回得极快,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色尚好。当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仿佛方才短暂的和谐都是错觉。

    骆应枢没再接话。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沉沉。脑海中,方才她对方子游那副耐心回护的模样还晃来晃去。

    她对谁都可以这样和颜悦色、重情重义。唯独对他,从始至终, 只余防备与冷眼。

    他原是不在乎这些的, 于他来说, 这人这样不识趣儿, 也算不得什么要紧的人。

    可此刻, 那口气堵在喉间, 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蓦然开口,带着几分怒意与未察觉的质问:“你对什么人都这样重情重义?在你眼中本世子便是一个喜怒无常、不可理喻之人?!”

    林景如想也没想, 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她答得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无需争辩的事实。

    骆应枢脸色蓦然绷紧,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风暴。

    林景如眉目不动,静静等着他发作,也做好了应对之策。

    可不知为何,他没有。

    他只是狠狠盯着她看了半晌,像是要将她这副铁石心肠的模样刻进眼底。然后……猛地拂袖离去。

    那道靛蓝的背影步履极快,衣袍在空气中肆意翻飞。

    林景如站在原地,静静注视着那道身影,实在不明白这位爷此番来找她,究竟是所为何事?

    难道,真的只是来寻自己的不痛快?

    可若说是寻她不痛快,倒像是专门送上门来,让她刺得更不痛快些。

    林景如站在角落,眼睑低垂,眉宇间多了几分沉思。

    她尚且还在细思骆应枢这一趟的目的,但未等她深思,便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抬眼看去,便见方子游从校场外跑来,大口喘着粗气。

    他跑的满头是汗,也不知是从何处而来,在她面前停下后,左右看了看,面露疑惑:“世子呢?怎么不见吗?”

    “赛事即将开始,他已经离开了。”她说完,看向正在抹汗的方子游,他手中还拿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绣纹精致,看着就价值不菲。

    “可他要的我还没给他……”

    见他还惦记着这事,林景如心头无奈又再次泛了上来:“世子向来爱说些戏言,不必当真,收回去吧。”

    “怎会?”方子游一脸不信,眼底多了两分迟疑,固执地摇了摇头,“我看世子不似这样的人。”

    他说完,又想起需要顾忌林景如的心情,为避免她误会,又急急解释道:“林兄,我并非不信你,我只是觉得,世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既然当众说了,便该是算数的。”

    林景如动了动唇,终究没再说什么,不过对眼前之人的天真又多了几分认识。看他这样认真为自己奔忙的模样,反驳的那些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罢了,由他去罢。

    “不过方才世子那脸色,我还真以为他会找你麻烦,着实吓了我一跳。”他抬手抚了抚胸口,松了一口气,脸上甚至还挂着几分后怕之意,下一刻却话锋一转,脸上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雀跃。

    “世子似乎并非传言那般专横不讲道理。你放心,只要这一百金给了他,日后你便再也不必受他摆布了。”

    他说得那样笃定,仿佛那一百金递出去,便能替她买来一世的清净。

    林景如侧头看他。

    晨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干净,目光坦荡,没有半分犹豫。他是真的这样想,也真的以为,只需将那一百金奉上,便能替她挡下所有风雨。

    即便,其实她并不大需要,也不认为这一百金能将事情轻易解决。但她并没有拂他的心意,仍旧由衷地感激他的所作所为。

    “多谢。”林景如转头看他,神色认真,真诚地道谢。

    自打她十一岁来书院求学,这期间遇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类似于施明远这样难缠的人,也有像是曲思良、方子游这样,捧着一颗真心不知该往哪里放的。

    但总归是善意多恶意少。

    两人话还没说完,远远的,便听见校场那头传来了一声呼喊:“林兄!”

    林景如抬目望去,贺孚与几个同窗已然将马牵了出来,遥遥朝她招手,示意她过去。

    看了看东边的太阳已从山脊后探出半边脸,暖融融的天光洒下来,落在花草树木上,凝聚在叶梢的露珠,倒映着稀碎的光晕,仿佛能容下世间所有的好风景。

    林景如收回视线,与方子游一同朝校场中间走去,提点道:“方兄,切磋在即,你也快回去罢,说不得有人寻你。”

    她说得含蓄,这场比试看似是一场内部增强同窗之间的情谊的比赛,可谁不知道,每年重阳赛后,山长都会从场上挑几个擅武的好苗子,补入武班?

    一入武班,露脸的机会只会更多。

    内舍、外舍与上舍,人人都在暗中较着劲。

    方子游没听出她的玄外之言,点了点头,语气轻松道:“好,祝林兄旗开得胜!”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却有另外一番打算。

    闻言,林景如步子一顿,心中又叹了口气,眼看比赛在即,也分不出其他心思管他。

    将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暂且抛之脑后,站在众人外围,倾耳听着被围在中心位置的贺孚的安排。

    随着日头的升起,校场上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也有人因为不是马球的学子,自发帮着布置场地,搬案几、拉帷帐、清扫跑道,忙得不亦乐乎。

    不过半个时辰,校场上便被布置一新。

    西南方的高台之上,几张案几依次排开,团蒲安放齐整,茶水点心已都摆上,连笔墨纸砚也体贴地备好了。

    高台之下,亦设了数排案几与团蒲,那是给各舍学子预备的位置,按内、外、上三舍分列,泾渭分明。

    贺孚还在与众人说着战术,其实都是演练过无数遍的东西,无非是互相鼓劲罢了。林景如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思绪还悬在半空未曾落定。

    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山长与诸位夫子来了!”

    她跟着众人朝校场门口看去。

    岑文均一袭灰色长袍,衣袂当风,面色端肃,带着书院一众夫子缓步而来。所过之处,学子纷纷垂首行礼,两侧自动让出一条道来。

    按照惯例,马球赛须得山长亲发号令,方可开赛。只是眼下还未到时辰,尚有几位以书院名义邀请的贵宾未至,倒也不急。

    林景如的目光掠过岑文均身侧——高台上,那几张空着的案几,是为今日的贵客准备的。

    众人很快收回目光,各自又忙活去了。

    莫约一炷香后,小童急匆匆跑来,在岑文均耳边低语了几句。岑文均点了点头,起身带着一众夫子步下高台,朝校场门口迎去。

    不多时,温奇携着江陵几位主事官员走了进来。远远望见岑文均,温奇便加快步子,抢上前来抱拳致意:

    “老师,学生来迟了,怎敢劳您来迎。”

    岑文均也曾在国子监任教多年,门生遍布朝堂,温奇便是其中之一。即便他已致仕多年,这份师徒之谊却从未淡去。

    岑文均摆了摆手,返回高台,指向左手边的下座,神色较之方才缓和许多:“你事务繁忙,这个时辰来,刚刚好。”

    “没耽误正事便好。”温奇在他身侧落座,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身为弟子的亲近,“若误了今日的盛事,学生可真不知该如何向这些年轻学子交代了。”

    话虽说得谦逊,却是恰到好处的场面话——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待几位官员坐定,岑文均看了看天色,缓缓起身,朝场中众人扬声开口:

    “初秋已至,又逢重阳。今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恰是我麓山书院一年一度马球盛会。”

    他立于高台之上,声音沉厚,不必刻意拔高,便能让满校场的人都听得真切。

    “此赛之意,不在争胜,而在强健体魄、砥砺心志,在展我麓山学子之风骨。尔等当以平安为先,不可逞强斗狠,不可罔顾性命……”

    洋洋洒洒的一番话,将马球赛的意义、渊源、历来期许尽数道来,末了又勉励各舍学子几句,这才收了尾。

    场下众人听得心不在焉,这话年年都是这一套,早就烂熟于心了。一个个眼巴巴盯着他手里的锣槌,只等那一声响。

    “切记:身体要紧,比赛次之。”

    岑文均终于说完最后一句,接过主事学子递来的锣槌,重重击向铜锣。

    “哐——!”

    一声巨响响彻校场,余音悠悠荡开,传至每一个角落。

    “比赛开始!”——

    作者有话说:情人节快乐大家~

    第88章 意外发生

    “比赛开始!”

    场下一片欢腾。

    岑文均回到案几后坐定, 另一名学子奉上一个被密封的木匣——这是专用做抽签的,里头盛着三支队伍的签纸。

    三支队伍,须先抽两支比试, 胜者晋级,再抽两支比试, 再晋一级,最后两支胜队争夺魁首。如此算来, 少说也要三日方能决出胜负。

    当然,除了马球,书院还设了射箭、投壶、琴棋书画等各项比试。只是马球向来最受瞩目,年年都是重头戏,其余项目倒成了陪衬。

    那学子将木匣捧至岑文均面前, 他却摆了摆手:“年年都是老夫抽,未免无趣。今年……”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一边的温奇:“见山, 你可愿为他们开个彩?”

    温奇微微一愣,旋即含笑起身,朝岑文均拱了拱手:

    “学生荣幸之至。”

    举匣子的人极有眼色,连忙将东西递至温奇面前, 温奇将手伸进去, 随意捻了一个纸条出来, 当众铺展开, 先呈到岑文均眼前过目, 待身侧众人也看清了, 这才扬声念道:

    “第一局,上舍——”

    他又将手探入匣中,取出第二张, 展开,念道:

    “内舍。”

    抽签结果一出,被点中的班舍顿时爆出一阵欢呼。上舍与内舍众人当即聚拢成团,压着声音紧急敲定最后的战术。

    虽说演练过无数遍,可真到了上场这一刻,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很快,一阵齐整的鼓气声响起,双方人马各自就位。

    林景如翻身上马,手握球杆,按照此前训练时的点位稳稳立定。她的目光掠过对面内舍那一抹赭红,又收回身前,青色衣角在晨风里微微拂动,与她此刻沉静的心境一般,不起波澜。

    三声鼓响。

    一声令下。

    东西两侧,青红两色同时策马而出!

    球在马蹄之下、挥杆之间飞速凌空、翻滚,场上众人只觉眼花缭乱,能辨别的,唯有那两道交错追逐的青与红,哪一色逼近球门,哪一方便占得先机。

    几个回合的彼此纠缠之后,两道青色身影忽然同时提速,一左一右,呈包抄之势向对方防区压去。对方防守被这一记声东击西撕开一道缺口,球顺势被送入网囊内。

    “进了!”

    一道剧烈的欢呼应声响起,震得场边旗帜应声抖动。

    岑文均静静喝着茶水,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在看向场上矫健身姿时,忽然生出一些感慨。

    那是一种对时光流转的释然,与对从前的怀念。

    高台众人看的专注,场上众人也都全力以赴。林景如固守着自己的职责,却始终与队友保持着配合,时刻防止对手将球抢走。

    前些时日的磨合起了效果,一番配合下来,球在她与其他几人之间流转得行云流水,每一次传递都精准利落,每一次配合也都恰到好处。

    内舍那边的士气明显低迷下来,却仍在咬牙死撑。

    比分渐渐拉开,这场比赛,似乎胜负已分。

    所有人正看得入神,高台一侧忽然传来脚步声。

    骆应枢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朝居中的岑文均略一颔首:“岑老,我来晚了。”

    他面色淡淡,语调也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岑文均刚起身,便被骆应枢制止。边上几位官员却纷纷起身行礼,骆应枢随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便在空着的案几后落座。

    其实他方才并未真的离开。

    只是在外围躲了片刻懒,本打算比赛开始时便现身,谁知竟被个愣头青缠住。

    那方子游捧着银袋子追上来,非要他收下那一百金,说什么“殿下既已开口,岂能不作数”,任他怎么说是玩笑都听不进去。

    不过,即便心中有气,却也不想错过这个热闹。

    好不容易将人打发,这才得以耳根清净地坐在这里,望向下面校场。

    那道青色身影正策马疾驰,躬身挥杆,准确将球传给贺孚。贺孚侧身一记巧打,球又入了。

    骆应枢端起茶盏,垂眸抿了一口,遮住眼底那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场下,林景如一夹马腹,调转方向,正准备退回防区。

    忽然,一阵尖锐的嘶鸣声划破长空!

    是马!

    全场目光骤然聚焦

    意外发生了!

    ——

    日影高悬,校场上十余匹马在人的驱使下快速移动,马鞍上系着的锦带迎风猎猎作响。马背上的少年们手持偃月形球杖,一面控马疾驰,一面闪避对手的截击,将赤色小球向龙门方向传递而去。

    但见场下那额系青巾的少年,一个俯身探海的动作,手中球杖擦着地飞快扫过,那球便如流星般直射龙门。却在距龙门两三丈处被斜刺里杀出的一杆凌空截下。

    “啪”的一声脆响传遍全场,马儿回旋之际,扬起一串尘土。

    “好一个海底捞月!”温奇抚掌赞道。

    骆应枢疏懒地坐在岑文均旁边,目光却一直追着场下那道青色的影子。此刻那青衣阵营已呈雁翅展开,队形齐整得近乎严苛,微微挑眉,眼底浮起一丝难得的兴味。

    远处,那道并驾齐驱跟在右翼的少年,几乎贴住马腹,反手回抡间,球划出道诡异的弧线,越过众人头顶直坠东阵前场。

    而那边,早有人等候多时。

    看准时机,猛地挥动右臂球杖,赤球划过气流直直落在龙门球囊之内。

    “呀呼!”

    一阵欢呼炸响开来。

    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引得高台众人频频点头。

    温奇抚着胡须,目光在场上那些矫健身影间逡巡,话却对着岑文均说:“今年这队伍里,多了几张生面孔。”

    岑文均隔着人群,目光悠远,缓缓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老师说的是。”温奇收回视线,转向身旁的骆应枢,含笑道,“殿下身手矫健,若肯下场,只怕这满场学子皆非对手。”

    骆应枢手中把玩着青白玉瓷茶盏,嘴角弧度不变,知他说的不过是客套话,淡淡道:“温大人过誉了,马球一道,重在配合。须得队长因势利导、因人制宜,并非一人单打独斗便能成事。”

    话音未落,场下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

    高台众人齐齐望去。

    一匹马不知何故猛然前蹄扬起,马背上的骑手猝不及防,眨眼间便被狠狠甩了下来!

    那发狂的马匹前蹄高扬,眼看便要狠狠踏向地上之人……

    “平安!”

    骆应枢倏然起身,厉声疾喝。

    话音未落,一道劲风已自高台掠下。众人尚未回神,平安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射入校场。

    而就在马蹄即将落下的刹那——

    “砰!”

    一道赤影破空而至,裹挟着疾速旋转的风声,不偏不倚正中马匹前胸!

    马儿吃痛,发出一声闷嘶,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歪,那本该踏碎骨肉的马蹄堪堪擦着地上之人的手臂,与重重砸落在尘土之中。

    “救人!”

    清亮的嗓音划破死寂。

    众人这才看清,林景如左手紧勒缰绳,右手仍保持着挥杖的姿势,方才那千钧一发之际飞出的赤球,竟出自她手!她额间汗水涔涔,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匹狂躁的马,双腿猛夹马腹,已策马疾驰而去。

    但平安的动作更快。

    趁那马匹身形歪斜的间隙,他一手抄起地上之人,足尖轻点,已掠出数丈之外。

    将人稳稳放下,他身形未停,一个旋身便折返而回。下一瞬,他已稳稳落在那匹仍在狂躁的马背上,双手猛地一勒。

    马儿吃痛,又是一声响彻校场的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几乎与地面垂直。

    林景如见平安已然控住局面,心头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她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被救下的同窗疾驰而去。

    翻身下马,她已蹲在那人身侧。

    “卢兄?卢平!”她唤了两声,见对方双目发直,嘴唇惨白,微微颤抖,竟是吓得魂都丢了。她放缓了语气,伸手轻轻按住他的肩,“没事了,你看着我,有没有哪里疼?”

    卢平眼珠缓缓转动了一下,喉间发出嘶哑的气音,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校场边上早有大夫候着,此刻已气喘吁吁地赶到。他顾不上喘息未定,蹲下身便搭上卢平的脉搏,片刻后又小心翼翼地按压胸腔、手臂、腿骨,细细查看着有无内伤骨折。

    骆应枢一撩袍角,大步流星而来。身后跟着面色凝重的岑文均与温奇等人。

    卢平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脸色白得像纸,好在神志虽未恢复,身体却无大碍。

    大夫仔细查验过后,站起身,朝岑文均等人拱了拱手:

    “山长、世子、诸位大人,所幸并无内伤。稍后开些安神定惊的汤药,辅以外伤膏药敷用,养几日便无大碍了。”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紧绷的脸色齐齐一松。

    “将人先带会医舍,好生照看着。”

    岑文均说完,在大夫的指挥下,小心翼翼地将卢平抬上担架,朝校场外快步而去。

    骆应枢的目光掠过林景如。

    方才那一记球,他看得真切,角度刁钻,力道精准,时机更是拿捏得恰到好处。若非千锤百炼的骑射功夫,绝无可能在那样短促的间隙里,完成从策马到挥杆的整套动作。

    难怪当初能在自己手下躲过数招。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

    随即轻哼一声,将目光移向场中仍在与那匹狂马较劲的平安。

    第89章 可愿收留我?

    这边众人却远没有骆应枢那般从容。

    岑文均、温奇等人皆是眉头紧锁, 目光紧紧追着场上那道绕着校场疾驰的身影,生怕下一个被甩下来的,便是平安。

    但很显然, 他们这些担忧都是多余的。

    平安弓着身子,如同长在马身一般, 坐的稳稳当当,并无半点颠簸为难之意。可也不知怎的, 任由他如何收缰安抚,那马就是停不下来。

    方才还在校场上驰骋的学子早就退至外围,远远望着。偌大的校场上,唯余一人一马,一圈又一圈地在外场狂奔。

    直到马儿力竭, 速度才逐渐慢了下来。

    不等平安进一步动作,那马的四肢却忽然一软,直直往地上一扑。平安反应极快, 在它倒地的瞬间,当即足尖一点,飞身落于几丈之外。

    “轰”的一声闷响,那马重重砸在尘土里, 扬起一片黄烟。

    校场上一片死寂, 只余那马粗重而断续的喘息声。

    平安站在原地矗立片刻, 见它彻底没了动静, 方才小心靠近。

    骆应枢提步上前, 与他同样默契的还有一道身影。

    林景如眉头紧锁, 几步越过骆应枢,直接蹲在了那马的面前,目光一寸寸在马身上巡视着, 试图从上面找到些被动手脚的痕迹。

    这马发作得太蹊跷。

    毫无预兆地发起狂来,又在癫狂之后猝然倒地不起,看似是筋疲力尽体力不支,但为方便学子们学习骑射,书院中养的皆是温顺马匹,马厩中并无烈马。

    若说无人动手脚,她是不信的。

    也正是因着这个念头,她才要亲自来看。

    “并无其他异常。”

    平安直起身,不知是在向蹲在地上的林景如交代,还是与刚刚站定的骆应枢禀报。

    岑文均与温奇紧随其后,温奇身边的随从探身看了一圈,随后不着痕迹地朝他摇了摇头。

    确实没有异常。没有针孔,没有药物残留,没有人为的勒痕。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癫狂,当真只是一场意外。

    岑文均眉头紧锁。

    他的目光,在不经意间环视了一圈,面前众人眼里的惊疑,远处未敢上前的学子都透着担心、后怕以及疑虑,尽收眼底。

    所有人都在望着这边,所有的目光都凝在这匹倒地不起的马身上。

    此事来得蹊跷,险些闹出人命。

    无论是否有人暗中作祟,作为一山之长,他此刻都不能将事情闹大。尤其当着温奇与一众官员的面,查不出结果便是打草惊蛇,查出了结果更是难以收场。

    他缓了缓神色,抬手压住场中渐起的窃语,沉声开口:

    “诸位不必惊慌。世子已然亲自查验,此事乃是意外。”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稳稳传入在场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马球赛,诸位准备多时,是继续比试,还是推迟至明日……端看你们自己的意思。”

    他说完,抬手示意,命人将那匹马抬走。

    林景如已在不知不觉间退至人群后方。

    她一贯敏锐,岑文均这番话的用意,她瞬间便明白了——压下事态,选择息事宁人。

    能看出此事不同寻常的,不止她一个,岑文均只会比她看得更深。可他选择按下不提,想来自有他的考量。

    她正暗自思忖,余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右后方的陈玏智等人。

    贺孚神色如常,只是眉头微蹙,似在担心什么。可陈玏智……他那张脸虽也朝向那匹倒地的马,可眼底却分明藏着别的东西。

    那不是担忧。

    是盘算。

    也是几乎要溢出眼角的阴狠。

    林景如心头一跳。

    可如果是他……为何要这么做?

    毕竟,卢平在上舍中,为人向来亲和,学业上也十分勉励,从不与人结怨。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人,陈玏智为何要对他下手?这样做于他有什么好处?

    她敛下目光,思绪飞转,可任凭她如何推敲,也参不透这其中关窍。

    没有确凿的证据,方才那些,终究只是她的猜测。

    岑文均的话音落下,上舍与内舍众人面面相觑,片刻的沉默后,低低的议论声不断传来。

    他们并非看不出今日之事透着蹊跷,可此刻谁也顾不上细想。

    毕竟为了今日这场比试,他们熬了多少个日夜,流了多少汗,只有自己知道。若是此刻退缩,与阵前脱逃有何异?

    片刻后,人群中响起一道声音:

    “山长,我等愿意继续比试!”

    紧接着,更多声音附和上来,最终汇成齐整的一句:

    “我等愿意继续比试!”

    岑文均望着这群少年,点了点头,并未多言,随后便故作无奈地与温奇等人说道:“见山,你也看到了,这些孩子年轻气盛,铆足了劲要在你们面前展露一番。不如……就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在场众人都是在官场沉浮多年,无一不是人精,明眼人一看便知今日这事藏着猫宁,但见岑文均装作无事发生,大家也乐得跟着粉饰太平。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岑文均致仕多年,可朝中多少大员曾是他的门生?今日驳了他的面子,来日传到那些人耳中,谁能担得起?更何况,他们的顶头上司温奇此刻就站在这里,而温奇,正是岑文均的学生之一。

    温奇立即笑着应道:“老师这是说的什么话,今日这场盛事,让学生们一睹书院风采,他们这股敢拼敢闯、迎难而上的劲头,倒是我们这些在衙门里坐久了的人,该好好学一学才是。”

    他一说完,附和之声不绝于耳。

    既然达成一致,众人便各自散去。

    岑文均领着温奇等人重返高台,学子们也纷纷归位,校场上渐渐恢复了方才的热闹。

    唯有骆应枢立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正转身离去的背影上。

    那道背影清瘦而挺拔,步履不疾不徐,仿佛方才那场变故不曾在她心底留下任何波澜。

    骆应枢望着那道背影,眼底若有所思。

    见骆应枢脚步久久未移,不知在凝思什么,岑文均转身望去:“世子?”

    骆应枢回过神来,脸上已挂上一副漫不经心的面孔,勾着唇角笑道:“岑老,说来惭愧,我于马球一道也算略通,方才看他们场上争夺,倒是瞧得心里痒痒的,恨不得也下去活动活动筋骨。”

    他说着,目光转向一旁尚未散去的内舍众人,眉梢微挑:

    “本世子瞧着你们潜力不错,不知可愿收留我一个?”

    那领队愣了一下,旋即回过神来,脸上绽开受宠若惊的笑意:“世子殿下愿意加入,实乃我等之荣幸!”

    骆应枢眉角一挑,此人倒是比林景如识趣多了。

    岑文均望着他,心下虽有几分疑虑,却也明白这位世子真要做什么事,旁人很难让他改变心意。他既已开了这个口,便不是在与自己商量。

    “既如此,”岑文均微微颔首,“球场无眼,还望殿下惜身为上。”

    “多谢岑老提点。”骆应枢应了一声,随即侧头吩咐,“平安,去将惊鸿牵来。”

    平安应声离开。

    岑文均见他这样兴致勃勃的样子,摇了摇头,缓步向高台而去。

    方才那场惊险,仿佛便这样被轻轻揭过。

    校场上,十余道青红身影重新归位。各队领队趁这间隙将人聚拢,低声叮嘱着什么。

    卢平的坠马或多或少在众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此刻除了重新布置战术,少不得要多说几句勉励的话,稳住人心。

    卢平离场,上舍这边便缺了一人。好在一向有备无患,每支队伍都会多选几人随队训练,此刻正好补上。

    林景如与众人一同围在贺孚身侧,等着他重新排兵布阵。

    贺孚的目光扫过一直朝他使眼色的陈玏智,又看了看另外一人,略一思考后直接安排道:

    “卢兄的位置,暂且由子愚补上。”

    被点到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至于骆世子……”贺孚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景如身上,“咱们对世子的打法一无所知,相较而言,林兄应当更熟悉他的路数。防守世子这差事,便交给林兄了,如何?”

    他一说完,其他人便顺着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安静不语的林景如身上。

    林景如没有迟疑,点了点头。

    贺孚说得不错,与在场其他人相比,她的确是最了解骆应枢行事风格的人。

    这个安排,无可指摘。

    只是……

    林景如总觉得有什么地方被自己忽略了。

    那种感觉若有若无,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她意识边缘轻轻飘动,却始终抓不住。

    直到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既有炙热的打量,又藏着几分阴翳的冷意——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快乐!提前给大家拜早年!

    第90章 巧合?

    她抬首看去, 正对上陈玏智的视线。

    见她望过来,陈玏智非但没有移开目光,反而扯了扯嘴角, 朝她露出一个笑。

    那笑意里,透着十足的挑衅。

    林景如没有躲闪, 直直迎上他的目光,眉头却不由自主地蹙了起来。

    她忽然想起方才卢平坠马时的情景。

    所有人都在惊慌, 都在呼喊,都在朝事发地奔去。只有陈玏智,他的反应太过平静。

    那不是惊吓过度的呆滞,而是一种……早有预料的镇定。

    甚至在那镇定之下,她还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兴奋。

    仿佛他等的, 就是这一刻。

    林景如一面听着贺孚重新制定战术,一面将方才的疑虑暗暗压在心底。

    贺孚语速极快,三言两语便将调整后的阵型交代清楚, 末了环顾众人,沉声道:

    “都小心些,安全第一。”

    众人点头,各自翻身上马, 归位落定。

    对面内舍那边仍在商议, 骆应枢加入后, 俨然成了场上的核心。那领队每说一句, 便忍不住朝他瞥一眼, 似在小心翼翼地征询意见。

    骆应枢被他这副做派弄得有些不耐, 大手一挥:

    “按你们训练的来便可,不必顾及本世子。”

    此话一出,内舍众人神色皆是一松。那领队如蒙大赦, 飞快将剩余的安排交代下去,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待内舍众人终于落位,上舍这边早已等候多时。

    双方相对而立,南北列阵。

    秋风吹过,场边的旗帜猎猎作响。

    林景如占据右路腰线,与之相对的便是骆应枢,两人之间隔着人与马匹,遥遥相望,一个淡漠无波,一个张扬闲散。

    骆应枢跨坐于惊鸿之上,那马皮毛顺滑油亮,神骏非凡。他整个人懒散地歪在马上,握着球杖的姿势漫不经心,与身侧那些紧绷如弦的内舍队员形成鲜明对比。

    这样的场景,一下便将林景如的思绪拉回了数月前。

    同样的校场,同样的人。

    她捏了捏杖身,显然比那一次更加从容。

    她将视线从四周落回被放置在中线的球之上,浑然不觉暗处那道阴翳的目光悄然注视着她,如同吐着蛇信子的毒蛇,藏身于洞口之中,只待一个时机,便喷出毒液,将人一击致命。

    很快,鼓声再次重重响了三声,被放置在中间的球瞬间便被红方前哨一杆拨远,直直朝着他们的网囊滚去。

    青方前哨二骑当即疾追而上,与中线副攻左右包抄,堪堪将球截下。赤球在马蹄间飞速流转,忽东忽西,看得人眼花缭乱。

    林景如紧盯球路,策马游弋于右翼,伺机而动。

    球被传向北面,她正要上前接应,斜刺里却忽然杀出一杆,红方前哨将球劫走!

    她当即双腿猛夹马腹,紧追而去。

    刚与对方前哨二骑并驾齐驱,骆应枢却已从侧翼包抄而至。二人一左一右,呈夹攻之势,将她困在当中。

    林景如眉头一皱,低喝一声“驾”,猛提缰绳,从那包围圈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出去。

    她猛的俯身,伸长球杖,不等她下一步动作,陈玏智也跟着靠近,躲开了拦截他的前哨探出的球杖,一挥杆将球往后传去。

    可陈玏智却忘了,他身前还有一道拦路虎。球刚传出半丈,便被对方前哨早有预料般一杆截下。那赤球在偃月杖头打了个转,裹着一蓬尘土,眨眼间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之中。

    “追!”

    青方前哨二骑呼啸而过。

    林景如控着缰绳,余光扫过陈玏智。

    他方才那个位置,分明可以往另一侧传球。

    为何偏往人堆里送?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策马跟了上去。

    前哨还在争夺那颗不断滚动的赤球,林景如策马游弋在外围,一面伺机而动,一面封堵红方副攻的路线。

    球被拨了出来。

    她正要俯身接应,谁知一道人影突然斜斜插入,不偏不倚挡在她身前,将她的视线遮得严严实实。

    等她再看时,那球已落回红方杖下,远远传到了主攻手中。

    林景如抬眼望去,方才挡她的那人却已若无其事地策马朝南阵奔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她眉头微蹙。

    巧合?

    压下心中那丝异样,她一甩缰绳追了上去。

    行至一半,陈玏智忽然从侧翼杀出,在红方主攻挥杆击向网囊的瞬间,将球截了下来。

    只见他反手一抡,赤球贴地疾滚,直直朝林景如而来。

    她看准来势,伸出球杖将球稳住,随即调转马头往回奔。两名青方副攻也跟着回撤,拦下追来的红方前哨与副攻。

    看起来,像是将她护在中间。

    可只有林景如自己知道,四周的马匹聚得太近了。

    海棠开始不安,每走几步便要猛地颠簸一下,踏着碎步,躁动不已。她死死夹紧马腹,稳住上身,抬目望去。

    前方竟无人接应。

    唯有一个主攻孤零零游弋在外围,眼底闪过一丝错愕,但又很快压下,还试图寻找突破口。

    骆应枢策马游走于外围,目光落在那个被青衣队友簇拥在中间的清瘦身影上。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那几个“掩护”她的人,实在靠得太近了,近到稍有不慎便会撞上她的马,近到她每一次挥杆都会令她束手束脚。

    更古怪的是传球。

    那两个前哨像是约好了似的,每次都将球传给她,而不是传给外围早已做好准备的主攻。可她分明被红方副攻死死缠住,根本没有直捣网囊的机会,只能再传回给他们。

    一次尚且算作失误,但两次三次……骆应枢眯了眯眼。

    太刻意了。

    他看得出那几人在联手给她使绊子。可那又如何?

    他们是对手。

    对手内讧,于他而言是好事。

    至于出手相助?

    他凭什么?

    红方内舍的人也渐渐瞧出了门道,攻势愈发猛烈,将林景如围得密不透风,彻底断了她的传球路线。

    这般明显的针对,林景如岂会看不出来?

    陈玏智与那前哨一唱一和,分明是有意为之。

    她攥紧缰绳,深吸一口气。

    不能乱。

    心念电转间,她已有了主意。

    趁着又一次接球的间隙,她将球传向前哨,同时猛提缰绳,做出向前突围的姿态。

    所有人果然上当,纷纷加速向前拦截。就在这一瞬,她骤然收缰!

    海棠脚步一顿,生生从几匹马的缝隙间退了出去。

    包围圈被甩在身后。

    陈玏智见自己被耍,顿时恼羞成怒,也不再管球,朝分散在两个方向的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人再次绕过缠斗的红方,硬生生将球又塞到了林景如马下。

    这球,她不接也得接。

    林景如控着球,目光掠过前方。她在心中默默计算着距离、角度、突破的可能性。

    球杖不停,将球稳稳控在身侧。

    马蹄声“哒哒哒”地再次逼近,那三人又一次围了上来。

    这一次,陈玏智干脆连掩饰都不做了,他直接抄起球杖,不去碰球,直直朝海棠的马腿扫去!

    在外人看来,那动作像是在帮她运球。

    可海棠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身子猛地甩动起来!

    林景如脸色骤变,死死攥住缰绳,整个人伏在马背之上,被癫狂的马带着向前冲去——

    作者有话说:马球场上,有前哨副攻主攻后卫门将,前哨主要争抢球,主攻主要射门,副攻承前启后,后卫截球堵人。

    实在不太会写打球戏,以上知识综合了百度、dk的回答,后面我会改一下,把知识融进去,大家先将就看,抱歉。

    最后,再给大家拜个年,祝大家财源滚滚来,身体健康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