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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1章 失败的滋味

    海棠突然跳动起来, 周围众人纷纷策马避让。

    不远处的骆应枢此刻则敛了那副闲散神色,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在马背上起伏的身影,身体微微紧绷, 眼底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好在林景如与海棠相处日久,深知它的脾性。她没有强行勒停, 而是顺着它的力道任由它奔出数丈,待那股癫狂的劲头稍缓, 才在原定攻守的点位上缓缓收缰。

    又是一声嘶鸣,海棠前蹄高高扬起,最终稳稳落下。

    林景如有惊无险地持杖停住,额间已沁出薄汗。

    陈玏智对这场意外恍若未觉,再次将球运出。这一次, 他没有传回林景如,而是直接递给了主攻。

    可主攻那边早有人贴身拦截,即便球到手, 也无从起杆挥球。

    主攻环顾了一圈场内,四下皆被缠住,唯有刚停下的林景如,尚有一线生机。

    于是他轻喝了一声, 对着林景如打了个手势, 球杖一挥, 只见那赤球飞速转动起来, 绕过混乱踏动的马蹄, 稳稳滚到林景如杖下。

    红方显然对此早有防备, 并未给她留出太大空间。而身边那几个以陈玏智为首的“队友”,更是有意无意地策马挑动海棠,逼得林景如不得不分出大半心神去稳住身下坐骑。

    一边要防着陈玏智再次对海棠使坏, 一边要寻找传球的空隙,她绕着内场兜了几圈,终究双拳难敌四手,那球还是被红方夺了去。

    红方已调转方向朝南阵攻去,陈玏智却仍像钉子似的钉在林景如身侧,丝毫没有回防的意思。

    贺孚远远望见这一幕,眉头拧成死结,终于忍无可忍,厉声大喝:

    “子愚!你在干什么?!拦下他!”

    可已经晚了。

    赤球在对方前哨和副攻少了几个盯梢阻拦之人,相互配合行云流水,趁着林景如等人还未追上,直接传给了骆应枢。

    只见那道靛蓝身影一个弯身,右臂猛的发力,那球便飞速旋转,以一种无法阻拦的力道,越过青方那两名恪尽职守的防守,甚至越过门将贺孚高举的球杖,直直坠入网囊!

    “呜呼!”

    欢呼声轰然炸响。

    陈玏智面上毫无波澜,仿佛那失分与他无关。

    林景如冷冷扫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径自策马游走于内场,预备接应即将运球而回的前哨。

    可那几个“苍蝇”仍萦绕在侧,挥之不去。

    她放慢马速,转头望向陈玏智,唇角勾起一丝凉薄的浅笑:“陈兄不去接球,总围着我转,是什么意思?”

    “看不出来?”陈玏智打马靠近她,压低声音,他盯着她,眼底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恨意。“你不是自诩天才?自视甚高,非魁首不要?”

    他顿了顿,蓦然露出一个没有阴冷的笑,眼底的寒意更甚几分,一字一句道:“今日,我也要让你尝尝这失败的滋味。”

    赤球恰好滚到海棠蹄下,林景如看也不看他,挥杖将球击出,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是吗?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本事?”他声音压的极低,几欲被校场内的呼喊声覆盖,若非二人离得近,林景如甚至很难听清他在说些什么,“那我们今日便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挑动骆应枢为你出头,伤我右手,又害我与继才多次受辱。”陈玏智的马又靠近了几分,目光阴翳,“今日……我便要给你点颜色瞧瞧。”

    他说完,不等林景如再开口,又很快轻喝一声,驾马离开。远远望去,两人方才那番低语,倒像是在商讨战术。

    林景如面上不动声色,脑中却如电光石火般飞速转动。

    一瞬间,所有的关窍都被打通。

    从卢平落马,到他自己上场,再到方才若有若无朝他投来的针对,以及现如今这直白的挑衅。

    原来如此!

    桩桩件件,原来皆是他在背后捣鬼。

    林景如的目光从陈玏智的背影,再移至方才与陈玏智一同,暗中对她使绊子的王从义。面色浅淡,看不出任何情绪,眼底却飞快掠过一丝冷笑。

    既然他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下此毒手,那就别怪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策马回防,心底已有了计较,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但是很显然,她还是低估了陈玏智的报复之心。

    两人短暂的交锋,与撕破脸皮无异。

    但此后,陈玏智一开始的针对却仿佛是个错觉一般,反倒频频将赤球传至海棠脚下,可随之而来的,是红方前哨二骑与副攻等人的反扑。

    原本的战术安排是一对一盯防,谁防何人,早有定数。可陈玏智这般随心所欲地传球,早已将布局搅得七零八落。原本该各司其职的人被迫聚拢又散开,防线形同虚设。

    贺孚望着场上乱成一团的局面,眼底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是不大喜欢林景如,不喜欢她太过耀眼,不喜欢她得了岑文均甚至温奇的青眼。可这支队伍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他们训练了多少个日夜,流了多少汗,为的就是在这校场上一展风采。

    他怎么甘心,让这一切毁在陈玏智的私怨手里?

    “子愚!”他厉声大喝,“你在干什么!把球传过来!”

    “子愚!”

    陈玏智充耳不闻。

    他仍旧我行我素,仿佛听不见这声嘶力竭的呼喊,每一杆球都朝着林景如的方向送。

    节奏彻底乱了。

    可无论他怎么喊,陈玏智充耳不闻,仍旧我行我素地自顾自将球传至林景如方向。

    原本一对一的防守,硬生生被逼成了多人围堵一人的滑稽场面。青方这边乱成一锅粥,红方却稳扎稳打,趁着陈玏智胡来的间隙接连夺下几球,直射网囊。

    比分拉平!

    红方那边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眉梢眼底尽是压不住的喜意。

    骆应枢勒马收杖,回身望向林景如的方向。

    她现在几乎寸步难行。

    陈玏智在从中作梗,红方则干脆将她所在的位置当成了“复活点”。仿佛只要围住她,球就算落入青方手中,也能很快夺回。

    林景如安抚着躁动不安的海棠,那马不断喷着粗气,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她清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将一切尽收眼底。

    陈玏智这一招看似鲁莽,实则歹毒至极——他是在拿她做靶子。

    他在给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若要球,只管靠近林景如。

    于是乎,挥杆接踵而至,抢了球不说,还逼得海棠越来越暴躁。周遭的马匹越靠越近,几乎不给它留下任何活动的空间,每一次抬蹄都撞上旁的马身,每一次转身都被堵住去路。

    骆应枢已返回自己的点位,目光却遥遥落在那个沉静不语的身影上。

    此刻的林景如,像一只被围困的猎物。无论她如何挣扎、如何闪避,都找不到突围的缝隙。

    前有内敌不顾一切地针对,后有外敌虎视眈眈地围堵。若想解开这个死局,要么叫停比赛,要么——

    直接动手。

    骆应枢眼底浮起一丝恶劣的兴味。他倒要看看,这个从不低头的人,究竟会选哪一条路。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记分牌。

    再让红方进一球,局势便将彻底翻转。

    林景如,你会怎么做?

    或者说,青方那些人,会怎么做?

    林景如的目光刚从记分牌上收回。

    眼看着先前好不容易拉开的比分被一点一点追平,她反倒越发冷静。但她低估了陈玏智的无耻,更料不到他竟会抱着毁掉所有人的决心,只为整治她一人。

    她甚至不明白,那些与她素无交集的内舍同窗,为何也会跟着一起针对她?

    可当她迎着那些人的目光看去时,她看清了。

    那目光里,是恨不得将她撕碎的怨恨。

    在旁人看来,内舍众人的确像是在钻空子,围在林景如身边只为了截球。

    但只有林景如自己身在局内才能看清,这些人每一下的攻击,都带着刻意的挑动,或是在不经意间击打海棠的马蹄,亦或是挥杆从马脸旁挥过,将马吓得一直抖动着马蹄来回踏步,好几次险些将她从马背上晃下来。

    林景如光是安抚海棠,便已经分了大半精神出去,就莫要提什么挥杆拦球或是突围了。

    可越是如此,她心底那口气便越是不肯咽下。

    他们越是害怕她、越是针对她……

    她便偏要搏一搏!

    她要让这些人看清楚,无论他们怎么围堵,她林景如,终究会站到他们够不到的地方。

    她在心底冷笑,隔着数人数马,遥遥望向陈玏智。神色淡然,仿佛这一切纷扰都不曾入眼。

    然后,她唇角微展,对着他,缓缓做了一个口型。

    陈玏智看清之后,瞳孔骤缩,目光瞬间变得凶狠,捏着球杖的手青筋暴起,骨节泛白。

    摒弃心中杂念之后,林景如的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脚下的马镫被她微微调整,让整个脚掌稳稳踩实,膝盖抵住马鞍,整个人像是长在了海棠背上。

    余光里,陈玏智的赤球果然又传了过来……

    第92章 念头

    这一次, 陈玏智甚至无视了贺孚的拦截。贺孚已经策马冲上前去,想要从他手中截下那一球,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赤球贴地疾滚, 直直朝林景如的方向而来。

    红方刚刚拉平比分,此刻正快速回防当中。而林景如身边, 几乎每一个方位都有人在暗中觊觎。

    他们在等。

    等她接球,等她被围困, 等她在万众瞩目之下狼狈丢球。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证明,麓山书院的天才,也不过如此。

    无人知道他们心中的妒忌,无论是被岑文均看重, 还是被温奇倚重,以书生之名,直接跳过严苛选拔, 成为温奇的左膀右臂。

    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的动作早已将一切表现了出来——什么君子之道,什么圣人之言,统统抛诸脑后。他们甚至为自己找到了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们不过是在利用对手的内斗, 谋取本该属于他们的胜利。

    林景如无心去想他们心中是何想法, 她只是轻轻呵了一声。

    然后, 猛地打马向前!

    加速!

    冲刺!

    那不管不顾的姿态, 仿佛前面便是刀山火海她也要一头撞进去, 吓得周遭众人齐齐变色!

    围在她身侧的人纷纷调转马头, 仓皇避让。那些马匹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刺惊得连连后退,骑手们死死勒住缰绳,生怕晚了一息, 便会被这股不要命的疯劲卷下马背。

    林景如的唇角,不着痕迹地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一切正如她所料。

    她唇边的笑意一闪而过,随即猛夹马腹,一人一马如离弦之箭,从那道刚刚撕开的缝隙间直贯而出!

    这一次,她没有将球传给任何人。

    球杖横扫,赤球贴着地面疾速旋转,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已被她牢牢控在杖下。

    这般搏命的打法,让场上不少人变了脸色。

    他们来此,是为在一众大人面前展露风采,博个青眼,谋个前程,而不是来赔上性命的。

    卢平坠马的惊险还未从记忆中褪去,若再闹出点什么,谁能保证下一个倒霉的不是自己?

    没人敢赌。

    当林景如策马直逼而来时,他们几乎是本能地调转马头,仓皇后撤。

    陈玏智心中恨意翻涌,却终究忌惮她那股不要命的疯劲。就在他犹豫的这一瞬,林景如已猛挥球杖……

    赤球破空,越过呆愣的众人,直直坠入网囊!

    场边静了一息。

    随即,欢呼声轰然炸响,场上那些青红交错的身影这才如梦初醒。

    骆应枢浑身绷紧的力道悄然松开。

    他望着那道勒马回身的青色身影,眼底浮起一丝复杂。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事放在她身上,实在寻常。

    毕竟,当初两人第一次交锋时,她就已经胆大妄为到敢拿命相博了,更何况眼前这些惜命的学子?

    可他还是忍不住去想,不过一场马球赛而已,输赢能如何?值得她这般拼命?

    他的目光变得幽深,仿佛一汪看不见底的寒潭。场上那些交错的身影、被来回争夺的赤球,渐渐从他眼中褪去,唯余那道沉静的青色剪影。

    他想透过那层皮囊,看到她心底去。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知她心有丘壑,也知她机敏过人。也正因如此,他才不愿这样的人才白白流失。

    何况,即便没有他的帮助,林景如迟早有一天,自会一飞冲天。

    可他始终不明白,她为何要这般拼命?这与他一贯所受的教导全然不同。

    他什么也不用争,自有人巴巴地将东西捧到他面前。也不用抢,想要的、不想要的都任由他选。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这里,被一个平民出身、连温饱都需自己筹谋的寒门学子,震得心神动摇。

    若是危及性命之事,拼尽全力一博,他尚且还能理解。可一场输赢不过尔尔的马球赛,于她而言,竟也值得以命相搏?

    不。

    不止是球赛。

    骆应枢兀自摇了摇头。

    他忽然想到了之前与林景如相处时的点点滴滴,从不肯吃亏又恩怨分明的性子。

    她似乎从来如此,无论面对什么,都敢搏上一搏。

    骆应枢忽然想到自己。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处处隐忍,换来了什么?

    若……若他也能像她这般,搏上一搏呢?

    心念流转间,场下又是一阵冲破天际的欢呼。

    他抬眼望去,林景如又进一球。

    她勒马而立,唇角微扬,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边滑落,她却浑然不觉。可那笑意落到陈玏智身上时,却带着一丝凛然的凉意——仿佛在说:你暗中作梗又如何?还不是被我踩在脚下。

    陈玏智的眼底恨意翻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整张脸扭曲到近乎狰狞。

    林景如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颗滚动不休的赤球之上。

    她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

    接下来,还有一场恶战。

    可她等的,就是他怒火中烧。

    他要玩,她便奉陪到底。

    骆应枢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方才心头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并非一时冲动。

    他脸上的散漫倏然敛尽,双腿一夹马腹,提缰而上。

    那策马疾驰的背影里,再寻不见此前的漫不经心,反倒多了几分罕见的慎重。

    另一侧,林景如已彻底断了传球的念头。

    她并非害怕输了这场球,而是不愿让陈玏智得意,更不想因他一己私欲,毁了这场所有人全力以赴的赛事。

    赤球贴地疾滚,正朝陈玏智的方向而去。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得意,还以为是林景如终于撑不住了,不得不向他妥协。

    可当他抬眼望去,那道策马奔来的青色身影却让他微微一怔。

    不是妥协的姿态。

    那分明是……冲着他来的。

    陈玏智刚将球拦下,还未来得及得意,一抬头,林景如已勒马停在他面前。

    那目光落在他身上,意味不明。

    眨眼间,其他人也围了上来。一如方才如何围她,此刻便如何围他,虎视眈眈,密不透风。

    陈玏智心头一凛,慌忙挥杖将球传出。

    可林景如岂会让他轻易脱身?

    她静候在西南方向数丈之外,在他传球的瞬间策马截下,随即反手一送,那球又稳稳当当落回陈玏智马下。

    一如方才他对她那般。

    与此同时,她又催动着海棠继续步步紧逼。

    两匹马靠的极近,只要稍一抬手,便能碰到对方。更要命的是,红方已将二人围在了中间,根本没有腾挪的空间。

    陈玏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林景如!”他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以为这样围住我,便能万事大吉?”

    他冷笑一声,整张脸变得扭曲。

    “咱们就这样耗着,看谁耗得过谁!反正,本公子不在乎!”

    闻言,林景如偏头倏然一笑,含着几分深意,眼底的冷意却半分未退:

    “谁说我要围着你?”

    陈玏智一愣,还未及细想这话是何意,便见她忽然轻喝一声,打马便走。

    临走前,仿佛不经意似的,那球在她杖下运了一回、两回,还没来得及送出,便被海棠带着跑远。

    更加“不巧”的是,恰在此时,有一人正好挥杖过来,慌乱间,一杖挥在陈玏智坐骑的马蹄上。

    球飞出去的瞬间,那马也骤然吃痛,前蹄猛地一跳,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陈玏智猝不及防,整个人被狠狠颠了一下,脸色霎时灰白,险些直接从马背上滚落!

    一旁早就虎视眈眈盯着球的红方,见球脱控,纷纷催马一拥而上。马蹄纷乱之间,陈玏智身下的马越发狂躁,步子不断颠簸,让人几乎坐不稳。

    他不似林景如,危急之时还能稳住心神去安抚坐骑。他本就不擅骑射,此刻只能死死抱住马脖子,勉强不让自己掉下去,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那赤球在混乱中被传了出去,不知何时已落入骆应枢杖下。

    他控着球,在杖下来回滚动了几圈,似在丈量什么。随即右臂猛然一挥——

    本该直入网囊的一球,却在半空中生生拐了个弯,越过层层拦截的众人,不偏不倚,正中陈玏智坐骑的后股!

    “砰”的一声闷响,那马吃痛,又是一声撕裂长空的嘶鸣!前蹄猛然扬起,整个身子几乎与地面垂直,比方才那一下更烈更猛!

    陈玏智的右手本就被骆应枢那一剑伤过,根本使不上力。被这骤然一惊,他下意识双手去抱马头,整个人几乎挂在马脖子上,脸色惨白如纸。

    变故再生!

    场上众人齐齐勒马,再顾不上什么比赛。可有了方才卢平的教训,谁也不敢贸然上前,只七嘴八舌地喊着:

    “陈兄抓稳了!”

    “千万别松手!”

    “……”

    林景如隔着纷乱的人群,目光直直射向骆应枢。

    方才那一球,分明可以直入网囊。她不信那是失误。

    骆应枢正欣赏着自己的得意之作,却忽然感觉一道清冷的目光落在身上。他回望过去,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那道青色背影,但她已经收回了视线,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无意。

    他眉梢微挑,轻哼一声。

    不识好歹的家伙!

    另外一边,陈玏智已经将马安抚住,只是此时他发髻散乱,面色铁青,额角布满细汗,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狼狈不堪。

    骆应枢那一击并未用全力,马受惊也不过是皮肉之痛,安抚下来倒不算难事。

    可短短小半个时辰内,场上接连出事,岑文均的眉头早已拧成死结。他遣人下来询问是否还要继续,贺孚也上前来,劝陈玏智下场休息。

    “不必!”——

    作者有话说:剩下的,明天补,不好意思没赶上。T^T

    第93章 不要命了?!

    “不必!”

    陈玏智咬着后槽牙, 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狠狠盯着林景如,那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我并无大碍。”

    话是对贺孚说的, 可那眼神,分明是在说:这事没完。

    贺孚在二人之间来回看了一眼, 最终望向林景如,斟酌着开口:

    “林兄, 不如你下场休息片刻?”

    他以为这话说得周全,两边各退一步,总好过继续这样僵着。

    可他显然还不够了解林景如。

    “陈兄这般模样尚且牙咬坚持,更何况我全须全尾的?”林景如神色淡淡,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陈述事实, “贺兄不必担心,今日这头筹,必是我上舍的。”

    林景如也是装糊涂的一把好手, 她故意将贺孚的担忧曲解为担心上舍取不了头筹之上,一句话将贺孚的退路堵住。

    贺孚如何不知今日之事皆是陈玏智挑起?可眼下两边都不肯退让,他一个队长,能如何?

    他下意识将目光落在了在场之中地位最高的骆应枢身上。

    骆应枢慢慢骑乘过来, 目光在林景如身上转悠了一圈, 又很快落在满脸不服的陈玏智身上, 也不知怎么想的, 直接一锤定音:

    “赛场上磕磕碰碰、惊马擦伤, 都是常事。诸位既是好手, 这点子意外想来也拦不住大家的兴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依我看,趁着时辰还早, 继续比就是了。”

    说罢,他便招呼着内舍众人各自归位,那语气那姿态,仿佛他才是这场比赛的仲裁。

    林景如眼底闪过一丝异样。

    头一回没有与他唱反调,默然打马,预备返回自己的防守阵地。

    可贺孚等人还愣在原地。

    骆应枢转身看来,眉梢微挑:

    “怎么?上舍这是不想比了,想直接认输?”

    贺孚还在琢磨骆应枢这话究竟是激将还是试探,耳边便又传来那道漫不经心的声音。

    此言一出,上舍所有人的目光便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犹如千斤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哪怕他现在有心退让,也决计不能退让半步。

    “殿下这是哪里的话!”他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厉色,随即转向身侧同窗,扬声大喝,“归位!”

    双方再次拉开阵势。

    这一次,贺孚索性不再纠结什么战术,也不再理会林景如与陈玏智之间那点暗流。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颗赤球,满心只有一个念头,赶在结束的锣鼓敲响之前,力压内舍,拿下头筹!

    骆应枢方才说话的声音,并不算小,林景如尚未走远,自然也是听的清清楚楚。

    以她对这位世子的了解,他一时兴起下场参赛,此刻又故意激将贺孚继续,多半是存着什么恶趣味。

    她也懒得深究。

    只是方才那一击,精准无误地打在陈玏智的马身上,实在不像是“不小心”。

    她猜不透他究竟是何用意,索性不管。

    无论他有什么目的,都正合她意。对陈玏智的报复,这才刚刚开了个头。

    接下来的比赛,从高台望去,简直乱成一锅粥。

    陈玏智仍不死心,还想给林景如使绊子,可主动权早已不在他手中。林景如那不要命的打法,逼得他节节败退。

    他越是忌惮,便越落下乘。

    林景如不急不缓,一次次将球传到陈玏智身前,像逗弄困兽。她并不急于一击致命,而是一记又一记狠球接踵而至,逼得他节节败退。

    方才那一番惊吓还未缓过来,他哪里经得住这样折腾?

    可林景如仿佛看不见似的。她在进球的间隙,还不忘冷静地将周围的防守引到陈玏智身边,时不时惊一下他的马,激得他眼底的恨意又浓几分。

    场面越来越混乱,马蹄声来来去去,陈玏智身下的马愈发烦躁,不断喷着粗气,前蹄抬起又重重落下,反复多次。

    局势彻底反转,陈玏智心底的怨恨已经到达了顶峰。

    一开始帮着他整治林景如的人,早就弃他而去。但要他向林景如认输,也是不可能的!

    眼看着不断向他投来挑衅目光的林景如,陈玏智一咬牙,心底一狠,直接打马追着林景如而去。

    林景如静静地望着朝她奔来的男子,眼底闪过一丝冷笑,心知时机到了。

    于是飞快转身,追着赤球而去。

    她身后跟着的,是紧追不舍的陈玏智。

    青红交错的人潮中,一抹靛蓝也悄然跟上了那球的轨迹。

    前方队友配合默契,林景如顺利将球拦下。

    骆应枢也在这时赶到,正要挥杖抢球——余光却骤然瞥见陈玏智猛地扬起球杖,那目标,根本不是球!

    是马!

    林景如的马!

    他脸色一沉,正要出手。

    可林景如像是早有防备,直接夹紧马腹,轻喝一声,在他挥过来的瞬间,一人一马已经跑出数里之外。

    见状,骆应枢心中松了一口气,他立即打马追了上去。

    一码归一码。

    他虽对林景如动了那么一点恻隐之心,却并不代表他会因此放水,让林景如如愿拿到赤球的主动权,最后赢得比赛。

    毕竟他说了,现如今二人处于不同阵营,赢家却只有一个。她不想输,他亦然。

    骆应枢是打马球的好手,并非是他自己谦虚。不过片刻,他就已经追上了林景如,身子一探,球杖已贴上她的。

    正欲夺球,却被她一杖挡回。

    骆应枢眉头微皱,手上加了力道。林景如再强,终究不敌他自幼习武的底子。

    那球轻而易举便易了主。

    林景如飞快抬头看了一眼日头。

    时间不多了。

    她心下一狠,“驾”了一声,不管不顾地又追了上去。

    骆应枢死死地将球控在自己马下,任凭谁也抢不走,包括林景如。

    可她死死拦在他身前,让他既无法传球,更遑论射门。

    林景如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不惜紧贴在他身侧,任凭马匹疾驰,半步不退。

    这样僵持着始终不是个办法,眼看时辰就要到了,林景如深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一个所有人始料未及的动作——

    她猛然侧身,几乎从马背上滑下!半个身子悬空,向惊鸿探去!

    骆应枢瞳孔骤缩,下意识猛勒缰绳,马蹄跟着高高扬起。

    可就在这一瞬,林景如手杖一挥,硬生生将球拨了出去!

    “林景如你不要命了?!”

    他吼出声时,后背已沁出冷汗。

    方才她那颗脑袋离惊鸿的马蹄不过咫尺,稍有不慎,便是一脚踢碎颅骨的下场!他不知自己哪来的怒气,只是那吼声脱口而出时,连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瞬。

    林景如现在一门心思都在赤球之上,仿佛压根没听见骆应枢说了什么。

    球刚拨开,她便翻身坐稳,不管不顾地再次冲上前去,接下球后,用尽全身力气猛挥一杖……

    赤球破空,踏碎斜阳,直直朝陈玏智飞去!

    陈玏智眼睁睁看着那球裹挟凌厉风声朝自己袭来,求生本能使他一低头。

    可他忘了自己还在马上。

    一低头,身子也跟着一歪,那马又不知为何嘶鸣一声,马背猛地一颠,他整个人便被狠狠甩了出去!

    与此同时,林景如击出的那一球越过众人,直挺挺落入网囊!

    高台之下传来三声锣鼓声,夹杂着欢呼之声一同传来。

    场上众人齐齐停下动作,目光跟着那尚在跳动的球,来回滑动。先是一静,随后也跟着爆发出一阵踏破天际的欢呼声。

    上舍……果真如她所说,赢下了最后一个定“生死”的球!

    骆应枢也跟着望去,指尖飞快跟着一弹,随即又不着痕迹地收回手,装作无事发生。只是目光触及林景如时,眉头又是狠狠一皱。

    那少年静静地坐在马上,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无论是进球的时间,还是报复的时机与角度,都精准得像是精心算计过。

    一击双杀,既整治了陈玏智,又保住了上舍的颜面。

    骆应枢忽然意识到,哪怕没有他,她也一样能把那些对她不怀好意的人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周遭的喧哗仿佛与他无关。

    那并不强壮的身躯里,藏着的是怎样一股不顾一切的狠劲?又是怎样一份不动声色的沉稳?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局,她赢得漂亮。

    林景如察觉到他的目光,却没有回头。

    她能感受到骆应枢目光里的复杂,只是现如今,她已经不想去深究、揣测这位世子爷的心思了。

    欢呼声不过一瞬,上舍众人纷纷下马,朝陈玏智围拢过去。

    好在马将他甩下后便自顾自跑远,站在外围啃着草去了,并未伤及旁人。陈玏智趴在地上,浑身骨头像散了架,手心火辣辣地疼。

    耳边是七嘴八舌的询问,他却像什么也听不见,只是死死盯着人群外围的林景如,眼底的恨意比方才更浓烈百倍。

    林景如静静望着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三个字:

    你输了。

    然后,她往后撤了一步,转身离去。

    陈玏智看的真切,闻言暴怒而起,但胸腔的疼痛又让他不得不躺回去,目恣欲裂盯着林景如消失的背影,嘶声大吼:

    “林景如!”

    “子愚!”眼看事态即将愈演愈烈,贺孚手疾眼快地死死拉住他,低声警告道,“小不忍则乱大谋,报仇不急于一时!”

    陈玏智哪还听得进这些,挣扎着还欲说点什么,贺孚早知会有这个情况,直接抬手,朝他颈脖处一记狠劈,将人砍晕了过去。

    不知内情的众人,只当他身子弱,这才晕了过去,手忙脚乱的又将他抬往医舍。

    后面的事,无外乎是一些场面话以及明日的比赛的期许,她在不在场也不大重要。

    她独自绕到校场后方,俯身就着自山上引下来的泉水洗了把脸。

    一场马球下来,双腿内侧被磨得发麻。可那点麻木,远不及心头转动的思绪来得沉重。

    今日她以彼之道还彼之身,按照陈玏智那般不择手段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只怕后面还有更大的招数等着她。

    林景如望着水里的倒影,眼睑半垂,将心中杂乱的想法压了下去。

    一块黑曜石从天而落,精准地掉入她洗手洗脸的水坑之中,“啪”的一声,水花四溅。

    水里清晰的倒影,瞬间化作水波,荡漾开去。

    林景如抬首看去——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补齐了,大家回头再看一眼前面~么么

    第94章 你也是为了前程?

    林景如瞥了一眼落入水中的黑曜石, 水纹悠悠画了一圈又一圈。

    她起身,抬首看去。

    骆应枢立在几步之外,一袭靛蓝短打, 长发高束,额角还沁着细汗。夕阳在他身后铺开, 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光,可他眸色深幽, 看不清在想什么。

    林景如的目光缓缓下移,他手中正上下抛着一块一模一样的黑石,漫不经心,像在消遣什么。

    她微微垂眸,敷衍似的拱了拱手:“殿下。”

    “上舍那边准备去庆功。”骆应枢的视线始终落在她身上, 余怒未消,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怎么, 大功臣要躲懒?”

    他说着,提步走到一块平滑的石头上,直接席地而坐。

    林景如见他坐下不走的样子,眉头不着痕迹地微微蹙起, 她本就无意与对方纠缠, 见状想要请辞离开, 刚抬起手, 不等她说话, 就听到骆应枢一改往日的轻慢嗓音, 含着几分罕见的迷惑与惆怅。

    “林景如……”

    她抬头看去。

    此时日头西斜,他向东而坐。背后的光线大亮,在他脸上留下了几分阴影, 让人难以看清他眼底的神色。

    “不过一场比赛罢了,你……”他似乎在斟酌措辞,顿了顿,才继续道,“何必以命相搏?”

    他说的是最后那一击,她不顾安危,从他马蹄下夺走那一球。

    在骆应枢看来,一场可有可无的比赛,无论如何也不值得拿命去换。

    可林景如不仅做了,还不止一次。哪怕她借着比赛之名暗中教训陈玏智,也从未耽误正事。

    骆应枢从小到大,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拼了命去争的。该有的自然会有,不该有的也不必强求。

    所以他看不懂她。

    看不懂她为何要这般釜底抽薪,只为了那一个所谓的头筹。

    若如不然,他也不会跟来。

    林景如缓缓移开目光,任由秋风拂过面颊。

    她听得出来,这一次,他没有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傲慢,而是真的困惑。

    她收回了暗中后退的那半步,或许想到了此人那夜被追杀躲在自己家中的处境,叹了口气。

    “在殿下看来,今日比的是一场可有可无的马球。”她将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对许多尚在求学的学子来说,能在山长与一众朝廷重臣面前赢得掌声、博得青眼,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或许将来他们走入官场,有人提携,总好过无人问津。”

    她顿了顿。

    “对他们来说,这是前程。”

    骆应枢对上那双浅淡的眸子,没说话,静静等她说完。

    他明白她的意思。

    一场球赛当然决定不了谁的前程,但却可以让温奇这样的人记住他们的脸。对那些寒门出身的学子而言,这已经是难得的机缘。

    可是……

    “你也是为了前程?”

    他问。

    “殿下说是,便是吧。”

    林景如随口应了一句,并不想多解释。

    骆应枢自然能看到她眼底的敷衍之意,眉头一皱,有些不满:“是就是,不是便不是,本殿下又没说什么。”

    林景如微微一笑,转过身子,直面投射下来的日光,她没再继续与他纠缠这个话题,而是话锋一转。

    “这些日子,我与他们一同训练,深知其中辛苦。若是因为有人暗中捣乱,便让他们功亏一篑,只怕今日所有人都难以释怀。”

    “哪怕不为前程,我们也是用心准备了的。用心准备的事,无论因何原因,都不该草草收尾。我也是他们中的一员,自然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她顿了顿,侧头看他。

    “殿下向来随心所欲惯了,大约不能理解。”

    不止是随心所欲。

    是目中无人。

    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出身,让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人间疾苦,也从未站在百姓的角度想过问题。

    就像盛兴街的女子市集,他也从未想过,自古以来,女子生存有多艰难。

    又或者,他知道。只是……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存有那点悲悯之心。

    “呵。”骆应枢轻哼一声,“别以为本世子不知道,你心里在骂我。”

    他微微侧头看向她,任由暖黄的日光铺在侧脸之上。眼神从她身上,落在不远处缓缓飘动无依的厚实云朵上。

    “你真当本世子看不出来,是陈玏智在暗中作祟?”他问,“所以你才那样做?”

    林景如没有否认,点了点头:“殿下说得不错,我的确是为了反击。”

    “可反击他,与夺头筹并不冲突。”

    腿站得有些麻了,她索性学着骆应枢的样子,直接席地而坐。动作之间毫无顾忌,仿佛在这一刻,她终于卸下了那层伪装的本性。

    “世子应当也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若是隐忍不发,只会让他越发肆无忌惮。与其那样,不如直接出手。”

    “你便不怕把自己陷入两难境地?”

    “两难境地?”林景如反问,“若是顾及表面上的和谐而一退再退,那才会真正让自己陷入两难境地。该出手时便出手,何尝不是一种选择?”

    她看着他,目光坦然。

    “殿下,既然无路可退,不如一搏。总归逃不过。更何况,若是真让对方得逞,最后也一定会累及身边人。”

    她言语平静,没有丝毫暗讽,只是在陈述事实。

    两人就这样席地而坐,远远看去,像是一对挚友迎着秋光闲聊,难得的和谐。

    骆应枢下意识喃喃出声,眼底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

    “该出手时便出手……逃不过……?”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将他眼前那堵挡住光线的墙敲开了一道缝隙。温热的阳光顺着那缝隙照进来,落在他心头某一处从未被照亮过的地方。

    他恍惚了一瞬,没有说话。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只有秋风缓缓吹过,带来一阵清凉。

    林景如看着他这副失神的样子,不再开口,任他自己细想。

    好在只是一瞬,骆应枢便已经回过神来。他轻笑一声,转过身,将自己彻底暴露在光斑之下。

    “好一个该出手便出手。”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豁然开朗的释然,“大丈夫生于世,的确不该畏缩不前。”

    这副样子实在少见,林景如不着痕迹地多看了他几眼。

    她不是不知道朝堂的局势。

    前些日子与骆应枢相处时,她便察觉出他身上的压力。

    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汹涌。她时常看见平淡捧着京中的信笺匆匆而来,每看完一封,他的脸色便阴沉几分。

    有一次,他甚至动了怒,摔碎了好几个名盏。

    再加上大半月前,他那满身的伤痕,逃到自己家中……

    那时她便在想,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刺杀一个亲王世子。她怀疑过江陵的世家,甚至官府,却都被一一否决。

    无论哪一方动手,尤其是在江陵地界上出事,都逃不过皇家的雷霆之怒。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京城。

    而京城中,想来他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如果他消失,获益最大的人是谁,不言而喻。

    她不敢再往下想,总觉得再想下去,便要窥见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

    林景如摇了摇头,将那些杂念甩开。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阵脚步声忽然传来。

    “林书吏!可让我好找!”

    两人一起抬头看去,便见温奇身边的小厮小跑而至,待走近了,才发现骆应枢也在,连忙躬身行礼:

    “见过殿下。”

    骆应枢被人打断,眉头微微一皱。他淡淡瞥了那小厮一眼,眼中带着几分压迫,没有说话。

    小厮被他不咸不淡地看了一眼,额角冷汗悄然流下,心中不由叫苦。

    早知这位“活阎王”在,方才他便不该如此嘴快出声才是。

    但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他悄悄地摸了一把额头上的细汗,赔笑道:“殿下,大人让小人来寻林书吏,说是有些要事要交代。”

    林景如已经站起身。她假装看不见骆应枢那难看的脸色,拱手告退:“殿下,小人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反正两人早就已经撕破了脸,方才能够心平气和说上那一席话,已是难得。如今有正事寻她,林景如哪还会顾及他的想法?

    那小厮哪里知道二人之间的恩怨,见她这样大胆,眼底露出惊恐,像是见到鬼了一般。他将头压得更低,生怕被骆应枢迁怒。

    可林景如只是草草行了个礼,也不等骆应枢点头,便大步走远了。

    小厮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骆应枢。

    方才那隐隐动怒的眉眼,此刻已染上几分风雨欲来的架势。他眼睑微眯,将危险的神色藏在那垂下的眼帘之下,脸色难看至极。

    “林、景、如!”

    三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道背影,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怨气,已经从她名字中倾泻而出。

    小厮立即将头又压低了几分,心中默念:看不见看不见看不见……

    “温大人寻她何事?”

    小厮战战兢兢地轻声回了一句,还未走远的林景如闻言,步子一顿,而后又加快起来,带着急切。

    骆应枢看着,轻哼一声。脸色稍缓,胸口的怒气也散了几分,嘴角甚至微不可见地勾出一个笑。

    小厮一说完,他便猜到了温奇因何事寻她。他扬了扬手,也不再为难,示意那小厮赶紧走。

    小厮如蒙大赦,低着头后退几步,随后转身小跑着追了上去。

    骆应枢收回目光,直接躺倒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

    心中则暗暗盘算着,若是林景如到时来寻他道歉,自己要不要原谅她这一次。

    他望着半空中缓缓移动的云彩,思绪慢慢飘远,飘回到方才林景如说的那一席话上。

    第95章 隔阂生

    小厮引着林景如穿过一片桃林, 来到距校场不远处的万灵泉。

    还未走近,便听到泉水流动时的泠泠之声,清澈的山泉顺着石缝蜿蜒而下, 敲击在青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绕过早已落尽叶子的桃树, 远远便见一座六角亭矗立在泉水之畔。

    林景如顺着小径步入亭中,朝着端坐其间的温奇躬身行礼:

    “大人。”

    温奇放下手中的茶盏, 虚虚一抬,指了指自己对面的石凳:“坐下说。”

    小厮极有眼色地为她斟了一杯茶,随后退至入口处守着。

    温奇没说话,林景如也不着急,她压住胸腔里那丝异于平日的跳动, 将目光落在那杯碧绿的茶汤上。可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随着泠泠水声,慢慢飘远……

    “你可知我此番寻你来,所为何事?”

    温奇的声音平稳, 可林景如却在其中捕捉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她神色一顿,心中不明白自己何处做错了,惹了温奇不快。但她没问,只是缓缓摇头应道:“方才……在来的路上, 听闻是因盛兴街一事。”

    温奇点了点头, 端起茶盏轻啜一口, 放下时, 目光落在面前这个清瘦的年轻人身上, 眼底深沉如潭。

    “女子市集关闭已有些时日了。”他顿了顿, “世子与我商议了一番,决定再试一次。”

    话音未落,林景如便忍不住抬眸看去。

    世子?

    骆应枢?

    她的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意外, 眉头下意识蹙起。

    骆应枢怎会与温奇商议此事?

    她忽然想起方才在校场后,小厮只说了“盛兴街一事”,那人便默许她离开。当时她还觉得奇怪,此刻才恍然——原来他早就知道,所以才会那样轻易地放她走。

    可是……

    “女子市集”重开,若骆应枢真在其中出了力,依照他那张扬、藏不住事的性子,今日两人私下见的这两次面,他早就该宣扬开了才是。

    怎会一句都未提?

    难不成……转性了?

    林景如尚在沉思当中,没注意温奇在看到她脸上闪过的那丝意外之后,神色竟略微缓了缓。

    三日前,骆应枢来找他说“女子市集”重开一事时,温奇下意识认为是林景如在他面前说了些什么。

    分明此前他亲口说过,此事不急于一时,林景如当时也未反驳。如今却做出这等两面三刀之事,绕过他这个顶头上司,去求一个无官职在身的亲王世子。

    他作为江陵的知府,掌管各项事宜,此举无异于告诉骆应枢,在处置盛兴街一事上,他温奇无能,无法妥善处置,又引得多方起事。

    这一巴掌,扇得他脸面全无。

    换作任何人,心中都会生出不喜。

    温奇仔细观察着林景如脸上的神色,那眼底的惊喜与意外不似作假,仿佛真的不知内情。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疑惑,难不成,自己当真误会她了?

    “……前些日子我路过盛兴街,”温奇缓缓开口,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倒是看到一点不同寻常之处。你可知是什么?”

    近几日林景如忙于书院马球赛之事,已许久不曾去过盛兴街,自然不大清楚温奇现在指的“不同寻常之处”指的是什么。

    她能感受到现在温奇身上不同往日平和的态度,她仔细回想近些日子以来,自己所行之事。

    难不成,是因自己久未去衙门,这才惹怒了他?

    林景如压下心中的猜测,小心应对起来,闻言摇了摇头:“还请大人明示。”

    温奇不知想到了什么,眉角褶皱变深,意味深长地望着她,就在林景如越发疑惑时,他才开口:

    “‘女子市集’虽然关了,可盛兴街这名号,却是打出去了。”他顿了顿,“即便没了官府在其中协同,依旧不乏城中妇孺出现在那里,自行营生。”

    林景如闻言微微一怔,很显然,她从未料到过会出现这个结果。

    “女子市集”被叫停,她心中是有气的。可也知道在当时那样内外不稳的情况下,暂避风头是对它最好的保护。

    只是她关心则乱,竟忘了盛兴街本就有“女子营生”的根基在。即便没有官府,那些妇人依旧可以在此处做些小买卖,换些银钱贴补家用。

    如今官府退出,反倒还了盛兴街一个清静。当然,只要她们不触及男商贩的根本利益,那点子从指缝里漏出的营生,那些人也乐得成全。

    “看你这个样子,似乎也不大知情。”

    温奇这话并非疑问,而是肯定。连同方才那冷淡的神色,此刻也缓和了几分。

    林景如听出那语气里的松动,也不再胡乱猜测,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她是书院学子,可到底还在知府衙门挂着“书吏”一职。盛兴街本就是她的职责范围,她却因忙于书院之事而不曾察觉那里的变化,这已是失职。

    无论温奇如何看重她,此事她都不占理。

    林景如想了想,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倒不如主动请罪。

    于是她当即起身,双手抱拳,开口道:“还望大人恕罪,近些日子……”

    “无需多言。”温奇抬手打断她,语气已恢复如常,“麓山书院难得有这等盛会,你正值少年,该多参与才是。日后入了官场,只怕再无这般恣意的时候了。”

    林景如心中一涩。

    那涩意像冬日里一脚踩碎薄冰,整只脚跌入刺骨的寒水中,寒意顺着骨头往上蔓延。

    所有人都在说,山长如此,温奇如此。仿佛她科考必中、入仕为官已是板上钉钉之事。

    可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她是以女子之身混迹于此,不知道她能在知府衙门挂个闲职已是如履薄冰。一旦身份暴露,便是大罪。

    前两年她尚在守孝,还能以此为借口不参加科考。如今孝期已过,借口不再,他们便理所当然地认定她会走上那条路。

    她何尝不想?

    哪怕只是个九品芝麻官,能尽一点绵薄之力,为天下妇孺寻个出路,她也是愿意的。

    可是……她不能。

    光是“女子”二字,便已注定她此生无法堂堂正正走入仕途。

    她心有丘壑又如何?

    若她孤身一人便罢了,可林清禾是无辜的,她不能让妹妹因自己的野心而遭殃。

    她不敢赌。

    林景如深吸一口气,将那涌上喉间的涩意狠狠压了回去。她面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听见般,只是不动声色地将话题转开:

    “大人,世子此前从未管过‘女子市集’之事,怎地如今突然来了心思,提起重开一事?”

    她头颅微低,眼睑半垂,温奇并未发现她的异常之处。

    他先是抬手抚了抚胡须,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清澈的小泉之上,脸上也浮现出几分不解:

    “此事我也好奇,三日前世子寻我说话,并未提及其他,只问了问如今盛兴街的情况。”

    他顿了顿,看向林景如:“我当时只当是你惊动了他,本想寻你来问问。如今看来,你似乎也是不知情的。”

    原来如此。

    难怪他方才那样冷淡,原来她未曾会错意。的确因她而起,却不失因为她失职一事。

    无论如何,她再次起身告罪,解释道:

    “大人,这些日子小人疏于衙门事务,忙于书院之事。至于世子……他极少来书院,说起来,我与殿下上一次见面,还是半月前。”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

    “更何况,自当初大人提出暂缓之后,小人便谨遵吩咐,只待时机。自然也知道过犹不及的道理,何苦去寻骆世子相助?”

    她说话时,温奇没有打断。

    林景如心中明白,这是他在给她解释的机会。若没有一个合理的交代,哪怕她本事再大,温奇也断不会再留她在衙门当值。

    她是聪明人,自然懂得这其中的利害。

    话音落下,温奇没有立即接话。他只是双眼微眯,审视的目光落在她头顶,仿佛在辨别她话里的真伪。

    林景如心中一沉。

    这是……不信她?

    她正要再开口补充几句,温奇的声音却先一步响起:

    “你是我衙门的人,我自然是信你的。”

    他笑了笑,站起身来,伸手将她虚虚扶起,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温和宽容。

    “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瞧把你吓的。”

    可林景如心中清楚,方才那架势,分明是生了隔阂。

    这隔阂在她不知情时悄然滋生,即便她已解释清楚,可裂痕既已存在,便再难回到当初。

    而这一切,又是因骆应枢而起。

    林景如心底那团压了许久的火,倏地又窜了上来。

    早知他在这背后还摆了自己一道,方才在校场,便不该心平气和地与他说那些话。

    此人就像个甩不掉的膏药,该出面管事时,偏偏不可一世随心所欲。无需他出手时,他又要在其中横插一手,简直胡闹。

    她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不动声色,故意在温奇面前松了口气,挤出一丝笑意:

    “是小人大惊小怪了。”

    温奇点了点头,重新落座,语气已恢复如常:

    “今日寻你来,除了说‘女子市集’重开之事,还有一事你须得留意……”

    小厮远远守在亭外。

    秋风起,带来阵阵寒意。桃林的叶子早已落尽,只剩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曳。

    可来年春天,这些光秃秃的枝干上,会开出满树灿烂的桃花。

    第96章 风雨欲来

    麓山书院一连热闹了三日。

    上舍虽损了两名大将, 却并未影响后续的战局。贺孚心有余悸,哪怕陈玏智身子已无大碍,他也说什么都不敢再让此人同林景如一道上场了。

    他笑着安排战术, 笑着与同窗鼓劲,笑着应对旁人的恭贺, 却没有人注意到他偶尔落在林景如身上的目光,飞快掠过的阴沉。

    令人意外的是, 内舍并未因首战失利而气馁,反倒越挫越勇,一路过关斩将,击败外舍之后,再次与上舍会师决赛。

    骆应枢打完第一场后, 似是打出了兴致,后面几场竟也场场不落,最终又在决赛场上与林景如迎面相对。

    他的马球技术确实称得上数一数二, 可上舍众人磨合多日,配合默契远非他这半路出家的“援手”可比。

    两支队伍你追我赶,战至最后一刻,终以一球之差, 内舍败北, 上舍夺魁。

    热闹过后, 按照以往惯例, 山长特批了两日的沐休, 让一众学子喘口气。

    林景如却歇不下来。

    “女子市集”重开一事, 温奇那边既已拍板,她便得亲自去盯着。这两日的沐休,于林景如来说, 便如同一场及时雨,给她了一点缓冲的日子。

    这边她马不停蹄地再次扎入衙门与盛兴街,殊不知在暗处,正酝酿着更大的风雨。

    ——

    施家。

    施政的书房门前,大门紧闭,丫鬟小厮正垂头静立在院落中。

    秋风乍起,将他们的衣角吹起,连同一旁的梧桐树,也跟着簌簌摇摆,巴掌大的黄叶随风掉落。

    屋内倏然传来一声脆响,像是什么瓷器碎掉了一般。

    守在外面的丫鬟小厮听见声响,丫肩头一颤,将头埋得更低,恨不能钻进地里去。

    “温奇那老匹夫!”

    施政的怒吼隔着门板传出来,压得满院死寂。

    书房内,满地碎瓷狼藉,施政站在书案之后,双拳紧握,目露凶光,状若吃人。

    下首还坐着陈、孙、贺三家之主,个个面色凝重。贺孚随父同来,此刻正默不作声地站在贺绍禹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藏在一张恭顺的面具之后。

    至于施明远,他身上的伤还未好全,只能虚虚靠在软榻上,脸色比在场任何人都要难看。

    经过大半个月的修养,他脸上的细痕早就结痂脱落,可衣衫下的有些伤口太深,还未完全痊愈。

    陈玏智站在陈令江身后,目光时不时掠过施明远身上的伤,眼底闪过一丝同病相怜的恨意。

    “施兄莫要动怒,”孙家主瞥了一眼碎掉的茶盏,脸色同样难看,沉声开口,“今日我等齐聚于此,不就是为了商议对策?”

    “女子市集”重开的消息,今日一早,消息便已经传遍了江陵。

    他们这些世家,早在“女子市集”初现端倪时,便极力反对。而反对最为激烈的,当属施家。

    其中缘由,说来话长。

    数百年前,施家高祖还只是一个富户家的杂工,却因机缘巧合相识了四处奔波查账、为家中生意操劳的小姐。

    他靠着机敏与一副好皮相,得了那家小姐的青眼,被小姐招为夫婿,自此开始接触那小姐家中的生意。

    施家高祖本就是个聪明人,许多事一点便通。小姐见他好学,也乐于倾囊相授。几年间,他在生意场上逐渐崭露头角,从一介杂工摇身一变,成了那富户家的半个当家人。

    好景不长,小姐难产而亡,只留下一个嗷嗷待哺的幼子。又过了几年,其父母也相继离世。

    至此,施家高祖彻底暴露了本性。

    在生意上,他是好手,没了岳家的掣肘,不仅将原有家业发扬光大,更上一层楼。

    后来又以这些银钱送子弟入私塾、考功名,一步步将施家抬进了世家之列。

    可这一切的根基,都建立在“入赘”二字之上。

    若非那小姐早逝、岳家又无旁亲,他施家怎堪有现在的地位?

    此事隐秘,却并非无人知晓。

    正因如此,施家才要极力阻止女子抛头露面、自立门户。

    百年过去,他们仍是心虚,生怕有朝一日,有人将这桩辛秘翻出来,让施家这“江陵世家之首”的位置,沦为满城笑柄。

    至于陈、孙、贺三家这样反对,则是因为他们出身清流,一贯讲究男女各司其职、内外有别。

    在他们看来,女子本为男子而生,打理内宅、生养后代,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那些妇人竟敢跳出内宅,妄图与男子争利,这世道岂不乱套了?

    更何况,这样的规矩延续了上千年。一旦被打破,他们这些清流世家,还如何御下?如何维持那套“内外有别”的礼法纲常?

    反对的理由不一,但到底殊途同归。

    只不过碍于圣意,他们谁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将这些事摆放在明面上说出来。

    自上次叫停后,施陈孙贺几家都还以为这事算是翻了页了,不会再有人提及。

    但现在事情的走向,显然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无论是施政还是其他几个家主,都萌生出了淡淡的悔意。一度后悔当初暗中动的手脚还是太过仁慈,这才让温奇又生了起事的心思。

    “依我看,上次那点波澜已不足以震慑他们了。”贺绍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像是在陈述一件寻常事,“尤其这背后,还有那位骆世子……”

    贺绍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陈令江打断:

    “骆世子又如何?依我看,他也没什么本事,上次咱们设下的陷阱,他不也未曾料到?”

    贺绍禹端坐在他左边,乍然被人打断,面上并无不悦,只是听到他话里的轻视之言时,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嘲弄。

    “陈兄,话虽如此,但切不可掉以轻心才是。”

    “正是。”贺绍禹一说完,孙宗岳紧接着附和道,“听闻这次旧事重提,便是那骆世子在背后指点江山。我等还是不要掉以轻心才是。”

    施政端坐在书案之后,没有说话,心中却压制不住的火气与焦躁,眉角又往下压了压,浑身正酝酿着阴沉风暴,仿佛下一刻就要冲破胸腔。

    施明远一听“骆应枢”三个字,顿时坐不住了。

    当初他暗中动的手脚,捕风捉影和有实质证据,可是天差地别。

    没有实证都将他弄得满身伤痕、尚未痊愈,若真查出了什么,岂非要直接杀了他?

    如果他再将事情抖落出来……施家和他的前程,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想到这里,他挣扎着起身,背上与腿上传来阵阵刺痛感。但他顾不上这些,直起身子开口道:

    “爹,几位叔伯,依我看,不能再继续等了。再等下去,江陵只会更乱。我等皆是清流世家,读圣贤书、行圣贤道,若任由那‘女子市集’做大,无异于将天下世家的颜面丢在地上任人践踏!”

    他绝口不提自己私下动的手脚,只将世家颜面高高举起,试图将在座所有人绑上同一艘船。

    贺孚立在他父亲身后,垂着眼帘,将这一切尽收耳中。

    他面上不显,心下却暗自嗤笑。

    施明远这般急切,分明是怕骆应枢查到他头上,偏偏还要扯什么世家颜面。这般做派,也难怪会被林景如压得死死的。

    不过……施明远蠢归蠢,有一句话倒是说对了。

    “女子市集”的存在,于世家与伦理而言,确确实实是赤裸裸的挑衅。

    无论出于何种考量,他们都必须将这所谓的“女子多一条出路”,彻底按死在摇篮里。

    贺孚抬眼,飞快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位长辈。

    陈令江面色阴沉,孙宗岳眉头紧锁,自己的父亲贺绍禹仍是那副温和平静的模样,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而施政……

    施政自然也明白自家儿子的意思。

    他甚至险些忘了,施明远现在还未好全的伤口,也是因这“女子市集”而遭受到的无妄之灾。

    如今“新仇”加上“旧恨”,是该好好算算了!

    施政心中暗自盘算,不仅不觉得自己有错,还一味将所有过错都推到“女子市集”一事上。

    仿佛只要那市集不存在,他儿子就不会去挑事,就不会被骆应枢整治,就不会躺在这里养伤。

    “远儿,你带着子愚、詹维先出去。”他抬了抬下巴,示意那三个小辈,“我们几个长辈,要好生商议一番。”

    施明远、陈玏智与贺孚三人对视了一眼,抱拳应是。

    房门开了又合。

    三人站在门外,耳边还隐约能听到屋内传来的细碎声响。

    施明远由人搀扶着往自己的院落而去,贺孚与陈玏智一同随行。

    在屋内,他们这些做小辈并无插话的机会,陈玏智早就憋不住了。现在身边只剩下“自己人”,他再也不用顾忌规矩,将心中的不满尽数吐了出来。

    “方才我就想说了,骆应枢此人固然可恶,但是别忘了,林景如才是那个挑起事端之人。”

    贺孚闻言,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

    他没有接话。

    贺孚对于他在马球比赛一事上的表现,实在失望。那般沉不住气,被人牵着鼻子走的人,能成什么大事?

    心中讥诮,面上却丝毫不显。

    施明远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阴狠:“放心,这次必让她跑不了。”

    “继才兄有何高见?”陈玏智眼睛一亮,转头问道。

    贺孚也跟着回头,与施明远双目对视,将对方眼底的阴狠尽数收入眼中。

    “继才兄,”贺孚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万不可莽撞行事。”

    “骆应枢对林景如多有回护,你我都是看在眼里的。若贸然动手,只怕会打草惊蛇。”

    话是好话,劝得也恰当。

    但现在施明远哪里还听得进去,浑身没有一块好肉的伤口,时刻提醒着他——此仇不报非君子!

    与他同仇敌忾的,自然还有陈玏智。

    “贺詹维,你就是太过谨慎。”陈玏智瞥了贺孚一眼,对他的小心不以为然,“你没听方才我爹说吗?骆应枢不过是个毛头小子,能有多大本事?更何况……”

    “这二人之间已然生了隔阂,这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贺孚没有再劝。

    他只是微微颔首,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让人看不出真实情绪。

    “既是如此,二位兄台行事,还需小心为上。”他状似无意提起,“或许……上次继才兄寻得的贾三或可一用……”

    他留下这一句,施明远与陈玏智双双对视一眼,立即明白了其中含义,眼底顿时露出志在必得的狠意。

    贺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掠过一丝快意。

    林景如啊林景如,你不是样样都强吗?

    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怎么办。

    秋风乍起,满地的树叶被卷起,风声呼啸着穿堂而过。

    灰蒙蒙的天空,昭示着风雨欲来。

    第97章 为了林景如

    施陈孙贺几家私底下的盘算, 林景如一概不知。

    她趁着沐休,几乎跑遍了半个江陵城,挨家挨户拜访那些曾在盛兴街贩卖物件的妇孺, 告知她们市集重开的消息。

    本以为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喜事,可不想, 连续走了七八家,都吃了个闭门羹。

    有人以家中庶务太多、分身乏术为由, 婉言谢绝。也有人直接紧闭房门,人也不见。

    即便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其中猫腻,更何况是她?

    林景如没有追问缘由。

    她甚至不必问,心中便已明白。

    毕竟之前发生的那些诬陷、针对, 再到市集被官府叫停,对大多数女子而言,的确算得上重创。

    走入街头“抛头露面”, 对于那些久在内宅的女子而言,本就是一个莫大的挑战。当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迈出那一步,等来的却是铺天盖地的恶意。

    如今,谁还敢再试一次?

    躲避可能的风险, 是人的本能。

    林景如同为女子, 自然懂得。

    正因为懂, 她才更加无力。

    她可以与人辩驳, 可以与人争锋, 可以布下层层算计去对付那些明枪暗箭。可她没有办法, 去说服一颗受过惊吓的心。

    那些妇人眼中的恐惧是真的,退缩是真的,想要安安稳稳活下去的念头也是真的。

    她有什么资格去劝?

    劝她们再赌一次?拿什么赌?拿她们的性命, 拿她们一家老小的安稳,去赌那个“或许会好起来”的未来?

    林景如走在长街上,脚步比往日慢了许多。

    她微微佝着身子,与四周的热闹格格不入,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疲倦。

    三番两次的闭门羹,让她心中生出怀疑——“女子市集”……她究竟做的对不对?

    天香楼二楼。

    骆应枢坐在窗边,目光从人来人往的街道缓缓移到那道十分熟悉的身影上。

    平安也看到了,他往前探了探身,像是要看清楚些。

    “殿下,那是不是林景如?”

    骆应枢懒懒地瞥了他一眼:“本世子没瞎。”

    自然早就看到了,哪还需要他来提醒?

    平安早就习惯了自家殿下的这张嘴,没把他的嫌弃放在心上,只是目光继续追随着下面的林景如,状似自言自语地嘀咕:

    “那‘女子市集’不是又开市了吗?她不去盛兴街看着,怎么跑这里来闲逛?”

    骆应枢没说话。

    平安说完,仔细观察了一下那逐渐走近的人,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事一般,抬手指了指。

    “殿下,不对啊!她怎的做出这副丧气样子?这是怎么回事?”

    自从月余前林景如不计前嫌,不仅没将他们赶出去,甚至还彻夜不眠照顾了一夜,平安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别扭起来。

    他感激她的大度,救了殿下与自己的命,可又看不太上此人装模作样的虚伪,这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

    不过眼下,他倒是难得对她起了几分好奇。这人贯是一副八风不动的模样,怎么今日瞧着,像是被人抽了骨头似的?

    骆应枢听到平安的话,偏头往下看去。离得近了,的确能清楚感受到,她整个人由内到外皆散发着深深的疲倦感。

    他心中倏然生出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烦躁,毫无意识地蹙起眉头,指尖落在小几上,发出一阵规律的“笃笃”声。

    平安见他这副模样,小心地觑了他一眼,试探着开口:

    “殿下,看在上次她救了您一命,咱们不如……送佛送到西?”

    骆应枢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当即冷声反问:

    “本世子已经为她破例,给那什么劳什子市集保驾护航了,还要本世子如何帮?难不成直接进京去求皇伯伯,给她加官进爵?”

    他轻呵一声,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怨气。

    “那也要看人家领不领情。”

    平安被这通抢白噎住了,讪讪摸了摸鼻子,不敢再吭声。

    骆应枢的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背影而去。

    记忆里,林景如可从未出现过这副模样。

    他们相识以来,她永远都是一副淡然的面孔。

    那张脸就像是焊在脸上的面具,从内到外散发着虚伪。只有偶尔被他逼急了,或是反过来戏弄他时,眼底才会露出几分真实的、或狡黠或凶狠的情绪。

    像今日这样……失意,骆应枢从未见过,反倒有些不习惯。

    本该是畅快的。

    不说她三番两次驳了自己的面子,就单是从前二人水火不容的关系,见她倒霉,他都应当实实在在的好好庆祝庆祝才对。

    但现在却不知道为何,这乌云密布的天气引人不爽,楼下的叫卖声吵闹。便是平安开口说话,他心中也觉得他多事。

    骆应枢想不通自己这是怎么了。

    于是他干脆将这些反常归为一条:林景如不识好歹,拒绝了他伸出的橄榄枝。如今落得这般田地,也是活该。

    平安被他凶了一通,老老实实闭了嘴。可没过一会儿,他眼睛又亮了起来。他道:

    “殿下,不如属下暗中再将施二揍一顿?为您出出气?”

    说到施明远,平安当即来了精神,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这次要往他哪块好肉上招呼——最好让他再躺个十天半月。

    不等他细想,便听骆应枢开口反问:

    “为我出气?本世子有什么气可生?”

    平安闻言,抬眼看了看怒容明显的他,理所当然道:

    “殿下难道不是因为林景如,才暗中让我们查了施家?既然查出上次是施家在背后捣鬼,那我将施二打一顿,可不就是替殿下出气?”

    “谁说本世子是为了林景如?”

    “因为林景如”,这几个字像是踩到了骆应枢的尾巴一般。他当即拍案而起,矢口否认。

    “啊?”

    平安愣了。

    骆应枢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表现的确过于反常,他眉头褶皱加深。

    片刻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又抬手理了理腰间的玉环,眨眼间便又恢复成了那副惯有的散漫姿态。

    “不过……你倒是提醒本世子了,”他提步往外走去,一边言简意赅道,“走,去施府。”

    ——

    施府。

    外院长廊下,管家正心急火燎地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个翩翩少年和一个带刀侍卫。

    天气不热,但管家的额角却不断溢出冷汗,细密的汗珠挂在额头,顺着鬓角流下。

    他顾不上擦拭,一边将人往花厅引去,一边忧心忡忡地左右张望。

    来人正是骆应枢主仆二人。

    穿过打理精致的花园,绕过蜿蜒曲折的假山,总算是到了专用来会客的花厅之中。

    “还请贵人稍作休息,小人现在便去请我家老爷。”

    管家匆匆留下一句话后,便转身退了出去。

    骆应枢站在花厅之中,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墙上挂着前朝书画大家李泽林的山水真迹,壁橱里摆着当代书法大家冯观雪的手卷,制瓷大师成秋那套有名的冰纹瓷器,也被随意搁在架上充作摆设。

    目光下移。

    便是桌椅也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

    好一个施府!

    光是这小小花厅的一角,便已当得起“江陵第一世家”的名头。

    “殿下,这施家……还真是阔绰。”平安啧啧两声,“这些在外人眼里要珍藏起来的东西,他们就这么随意摆着,当真是……”

    骆应枢冷哼一声,没说话,眉眼却冷了几分。他在主位施施然坐下,刚端起茶盏,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便从外传来。

    紧接着,施政的声音响起:

    “草民见过殿下!”

    骆应枢并未理会正抱拳行礼的施政,姿态随意地将手中的茶水送至纯边,轻轻吹了吹。

    仿佛那茶汤需要细细品味,眼前这人根本不值得分去半分注意。

    施政半弯着腰,姿势僵硬。

    他久在高位,何曾受过这般轻慢?后槽牙紧了又紧,心中恨意翻涌,却只能死死压住。

    一见骆应枢,施政便会反复想起半月前的那场羞辱,而今在他自己家中,也仍旧逃不过被怠慢。

    拳头紧了紧,他小幅度地抬起头,将心底迸发出的恨意压了下去,唇角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声音稍稍抬高了些:

    “殿下大驾光临,不知所谓何事,还望殿下明示。”

    骆应枢将茶盏放下,抬起头,像是才看到来人一般。他眉角一挑,不急不缓地开口:

    “施家主请起。”

    说着,他偏头望向平安,一脸不赞同:“你怎么也不提醒本世子一声?竟冷落了施家主。”

    平安站在他左后方半步的距离,仅仅是对视了一眼,便明白了骆应枢是何意,于是从善如流地请罪道:“殿下息怒,属下方才不小心走神了。”

    “不许再有下次!骆应枢淡淡道,“还好是在施家,若是在其他地方,有刺客袭来怎么办?”

    “是,属下遵命。”

    施政听着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仿佛将他这花厅当做自家后院,胸腔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焰灼烧着。

    这些话,听着像是在说侍卫失职,实则是待他十足的轻慢之意,更是含沙射影地暗示:他施政,有使坏的念头。

    施政无声地捏了捏拳,心中不断安慰自己:没关系,有朝一日,他定会将这些屈辱,百倍千倍地还回去——

    作者有话说:刚挂了一本同类型文,大家可以看看专栏《娶驸马》,喜欢的话收藏一下呀~

    第98章 贺孚

    骆应枢的指尖落在桌面之上, 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偌大的花厅寂静无声,只余那“笃、笃、笃”的敲击声,不紧不慢, 却像敲在人心头上。

    下首的施政端着茶盏,面色如常, 可那叩击声每响一下,他心底的不安便扩大一分。

    他眼睑半眯, 暗忖,莫不是对方发现了什么,来兴师问罪了?

    念头一起,施政便有些坐不住了,他飞快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昨日的安排。

    所有的事, 他皆是心腹暗中行事,手脚干净隐秘,即便要查, 也不该这样快才是。

    还是说……他在监视自己、监视施家?

    施政抬头,不着痕迹地打量起这个外界传言的纨绔。几次交锋下来,他早已明白,此人绝非表面上那般简单。

    花厅之内一时相顾无言。

    骆应枢不开口, 施政也静静地喝着茶, 摆出一副四平八稳的样子, 丝毫不受骆应枢影响。

    良久, 那叩击声终于停了。

    骆应枢慢悠悠地抬起眼帘, 唇角甚至还挂着一丝和煦的笑意:

    “到底是掌舵之人, 事到如今,竟还能当做什么都未发生。”

    话音未落,他脸色倏然一冷。从袖中抽出几封信笺与一份画押文书, 随手掷在地上。

    “即如此,本世子也不兜圈子了,劳烦施家主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信笺落地,带起一阵轻风,将一同丢去的画押书吹开一角。

    施政垂眸望去,心中并不惊慌。

    只当又是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与上次一般无二。

    他眉头微皱,俯身捡起那几张薄纸,动作从容,神态淡定。可目光触及纸上内容的那一刻,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本世子今日来,便是来提个醒。”骆应枢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不疾不徐,“管好令郎,好好教导他,什么叫安、分、守、己。”

    他一字一顿,刻意加重了“安分守己”四个字的语气。

    施政一目十行地扫过手中的东西,越往下看,脸色就难看一分。捏着薄纸的指尖猛的颤抖了一下,眼底交织着后怕与怒意。

    落款处的私印,更是板上钉钉般将这些证据,钉死在了实处。

    在他手中的,赫然就是施明远与贾三通的书信,以及贾三的亲笔画押,都清晰地记录了来龙去脉。

    贾三亲口承认了受施明远指使,陷害卖布的李寡妇。

    施政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当初那件事,竟真让骆应枢拿到了实证。

    唯一让他稍稍松一口气的是,后来他与孙、陈、贺三家暗中做的那些手脚,并未列在其中。

    如若不然,今日恐怕就不是这样轻飘飘的“提醒”了。

    他当即起身,深深一揖:

    “殿下息怒,是草民管教失察,不想那逆子竟当真做出这等恶事。殿下放心,草民定会给殿下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又放低了姿态:

    “只是……还望殿下饶恕他这一回。”

    施政心知,骆应枢今日孤身前来,并未带着温奇等人,说明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只要他放低姿态,许些好处,未必不能将此事按下。

    到底是他的骨肉,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前程尽毁。

    只可惜,他还是不大了解骆应枢。

    “呵。”

    骆应枢轻轻笑了一声,慢悠悠地把玩着手中茶盏。

    “好在当初此事未曾闹出人命,自然,看在施家一心为国分忧的份上,也看在你施家主的面子上,本世子可以饶他一命。”

    施政闻言,心头一松,正要道谢。

    却见骆应枢脸色忽然又冷了几分,话锋一转。

    “但是……”他拖长了尾音,“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杖二十,此事便作罢。若再有下次,便别怪本世子翻脸无情,直接呈了折子入京,请圣上做主。”

    话音刚落,未等施政反应,骆应枢又紧接着道:

    “此外,也是要告诉施家主一声,有些事、有些人,动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后果。这江陵,可不是你施家一手遮天的地方。”

    他说完,再不看施政一眼,径直起身,拂袖而去。

    临出门前,还不忘丢下一句:

    “平安,你监完刑再回府复命。”

    一时间,施府再次乱成一团。

    平安去了畅越院,花厅内只剩下施政一人。

    骆应枢那句“递折子入京”像是一座大山,将他所有求情的话都压得死死的。

    证据确凿,以骆应枢的性子,没当场要了施明远的命,已是留了余地。

    一口浊气堵在施政胸腔里,吐不出,咽不下,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老爷,”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满脸惊惶,“二公子他……他旧伤未愈,如何挨得住那二十板子啊!”

    闻言,施政狠狠瞪了他一眼,冷笑:“与我说有何用?!若非那逆子做事莽撞,怎会被人抓住尾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意与心疼,闭了闭眼:

    “去请吴神医来,给他医治。今日这顿打,就当让他长个教训。”

    “是。”

    管家正要退下,又被施政叫住。

    “昨日送出去的信,何时能到京城?”

    “最快也要个七日。”

    施政眼神一眯,目光幽深。

    “那就再让他们嚣张几日,”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外,安排几个可靠之人……”

    门外乍然起风,卷起一地细尘,也卷走了施政后面的低语。

    ——

    翌日,天气仍旧阴沉,乌云低垂,带着风雨欲来前的压抑。

    盛兴街冷清了月余,又再次热闹了起来。

    虽比不得初次开市时的盛况,但比林景如预想中已经好了太多。

    经过了一夜的调整,她已然恢复了过来,昨日生出的怀疑都化作了今日的干劲。

    第一日人虽少了些,不要紧。只要盛兴街的“门”敞着,便总有女子敢踏进来。

    哪怕如今还在观望,也好过被彻底堵死出路。

    她并未向书院告假,每日午间匆匆从书院赶过来看一圈,再急匆匆回去。至于那些琐碎杂事,自有衙门里的人盯着。

    一连七八日,林景如都在书院与盛兴街之间来回奔波。

    有了上次的教训,她这次严防死守,但凡有挑事的苗头,不等发酵便直接按死。

    好在,七八日过去了,盛兴街像是恢复了以往的平静,并无大事发生。

    林景如狠狠松了口气。

    马球赛事告一段落,林景如终于腾出心思,来清算旧账。

    上次施明远私下挑拨贾三污蔑他人,闹得盛兴街鸡飞狗跳,她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出手,骆应枢便抢先一步把人收拾了。紧接着施明远回家养伤,她的计划便被打乱,一时无从下手。

    不过,主谋虽不在,爪牙却还在书院里蹦跶。

    陈玏智。

    林景如花了几日暗中观察,终于摸到了一点蛛丝马迹。

    此人不像施明远那般风流好色,却有一桩其他世家子弟避之不及的恶习——赌蛐蛐。

    说起来,能发现这件事还多亏了骆应枢。当初跟着他在江陵大街小巷穿梭的那几月,林景如几乎走遍了城中所有玩乐之地。

    有一回偶然踏入听雨阁,本是去听曲的,谁知竟撞见了陈玏智。

    她躲的及时,陈玏智并未察觉。

    只是略一沉思,林景如心中就有了主意。

    她直接寻了方子游帮忙。

    听雨阁那种地方,没有足够的银两与背景,根本进不去。

    她需要一个能帮她打入内部的人,而方子游最合适不过。

    计划很简单:让方子游寻几个常年在听雨阁赌斗的富家公子,给陈玏智做个局。不仅要让他越陷越深,还要把事闹大,最好闹得满城皆知。

    世家不是最看重名声、最讲究品德么?那就把这些全毁了,让他们也尝尝被人踩进泥里的滋味。

    起初一切顺利。

    陈玏智果然入了套,肉眼可见地癫狂。他手中那只“常胜将军”本是身经百战、勇猛异常,这几日却一败再败,将他带来的银两输了个精光。

    到了后来,那帮人不再满足于赌钱,开始赌衣物、贴身配饰,甚至手指……

    陈玏智本就性子鲁莽,又对自己的“宝贝”盲目自信,头脑一热便应了下来。

    可就在他刚点头的当口,陈令江带人冲了进来,将这场豪赌生生打断。

    时机太巧,巧得像是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更何况,陈令江的身后,赫然还跟着贺孚。

    林景如听完方子游的转述,眼睑微垂,在眼角留下一道淡淡的阴影。

    贺孚。

    看来他是早有预料,甚至早就盯上了陈玏智,只等着在最关键的时刻跳出来,既卖陈令江一个人情,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相较于施明远的张扬、陈玏智的鲁莽,贺孚这种不声不响的毒蛇,才是最让人忌惮的。

    可他在那件事里,究竟掺和了多少?上次那样简单的陷害,又与他的心机不大相符……

    林景如陷入沉思。

    “林兄,要不我过几日再试试?”方子游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林景如摇了摇头:“今日多谢,但后面的事,你不要再管了,以免被人盯上。”

    林景如看了看天色,又催促道:

    “天色不早了,方兄还是早些回去。看这样子,像是又要落雨了。”

    方子游跟着往外看了看,天边已经聚集了大片乌云。

    待方子游走后,林景如沉吟了片刻后,起身离开。

    她并未回家,而是拐进了一家成衣坊。

    再出来时,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宽大的胡须遮住半张脸,眉毛刻意加粗,裸露在外的皮肤不知用了什么东西,褶皱横生,看起来活像五十有余的老者。

    往人堆里一丢,谁也认不出来。

    林景如闪身钻进陈玏智归家必经的那条小巷。

    她已经跟了他三四日,将他每日出行的规律摸得清清楚楚。此刻只需躲在拐角阴影里,等着他现身。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巷口传来脚步声,陈玏智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林景如握紧手中的粗棍,屏住呼吸。

    就在他经过拐角的瞬间——她猛然挥棍!

    “砰!”

    陈玏智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还未等他抬头看清是谁,第二棍已经落下,精准地砸在他左腿上!

    一声炸雷轰然响起,将他的惨叫声尽数吞没。

    林景如丢下棍子,转身狂奔。

    豆大的雨点霎时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顷刻间便成了倾盆大雨。

    陈玏智挣扎着抬起头,却被密集的雨幕模糊了视线,只隐约看见一道身影消失在巷口,转眼便没了踪迹。

    天边乌云翻涌,雷声滚滚。

    一场等了多日的大雨,终于来了——

    作者有话说:女主掉马进入倒计时,应该……

    第99章 贺孚2

    翌日, 林景如并未刻意打听,但陈玏智的惨状便像是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书院。

    只不过, 与她动手做下的,有些出入。

    听闻陈玏智整个人浑身是血晕倒在了巷子里, 直到官府巡逻时,才发现的人。

    可林景如分明记得, 她下手时拿捏着分寸,只是打折了他一条左腿,连皮肉都未曾划破,哪里来的血呢?

    眼前仿佛骤然升起一团迷雾。

    迷雾深处,藏着一个她看不见的人。她的一举一动, 都被那人尽收眼底。

    这种感觉,像是被躲在暗处的狼死死盯住,稍不留神, 便是咽喉被咬断的下场。

    林景如心底蓦然一沉。

    动手之人会是谁?竟下这样的死手,不像为财,反倒是更像寻仇。

    莫非……有人一直跟在她身后,等她离开之后, 才现身将人打成那副模样?

    若真如此, 对方想干什么?是冲着她来的, 还是单纯向陈玏智寻仇?

    一时之间, 林景如陷入沉思, 却参不透其中关窍。

    不过, 以陈玏智的性子,得罪了人而不自知也是常有的事。许是有人趁乱落井下石,也未可知。

    一日过去了, 凶犯仍未落网。

    这一点,反倒让林景如心下稍定。若真是冲着她来的,怕是早就闹出更大的动静了,何须等这半日的光景。

    此事一出,城中一众世家子弟,也跟着人心惶惶。轻易不敢出门,出门也必定是前呼后拥。

    到了下学时辰,林景如刚踏出书院大门,迎面便遇上了准备归家的贺孚。

    他身边果然也添了二三护卫,个个面目凶狠、身材魁梧,一看便知是家中精挑细选的打手。

    林景如略一点头,算作礼节,正要错身离开,却被对方叫住。

    “林兄留步。”

    贺孚几步赶了上来,面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那弧度像是精心量过似的,恰到好处。

    “近日城中不太平,难得巧遇林兄,不如与我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像是害怕她拒绝,贺孚又补了一句:“说来惭愧,今日夫子的课业贺某还想向林兄讨教一番。”

    林景如心底暗自生出几分警惕,不动声色地看向对方。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每个弧度、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就像是常年敷在上面的面具。

    她略一沉吟,点了点头。

    倒要看看,他究竟想做什么。

    二人并骑而行,身后跟着那三两魁梧护卫。

    “这些时日,实在发生了许多事,林兄还是小心些为妙。”他长叹了一口气,语气里满是感慨,“先是继才又是子愚,两人也不知得罪了谁,竟接连出事。”

    他说到“得罪了谁”时,语气微微一顿,目光不着痕迹地在她脸上巡视了一眼,又很快收回。

    林景如目视前方,清楚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打量,但却只作不知。

    近段时日,她在书院读书,又忙于盛兴街庶务,施明远被杖责的消息又被施家压的死死的,半点风声未透,自然不知施明远此后骆应枢又上门教训过他一顿。

    眼下见贺孚复又提起,只当他说的是前些日子被骆应枢一路拖行的事。

    贺孚本就是为试探而来,一路暗中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这副反应,便知她是误会了。

    他眸光微微一闪,开口解释道:

    “林兄许是还不知,十日前,继才不知因何事触怒了骆世子,被人家寻上门来问责,又当场杖了二十棍。”

    说道这里,他又叹了口气,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眉头轻轻蹙起,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瞥向林景如。

    林景如手上动作微微一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转头看向贺孚:

    “怎会?”

    疑惑爬上眉间,脑子也跟着飞速转动起来。

    说不意外是假的。

    骆应枢此前已然教训过施明远一回,按他的性子来说,罚过了便算翻篇。如今却又上门问责,且还是在施家府内,这是丝毫不给施家留脸面了。

    不知施明远究竟又做了什么,才让骆应枢下这样的狠手。

    贺孚细细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眉头轻蹙,眼底的意外不似作伪,目光不由幽深了几分。

    难道他猜错了?

    此事当真与她无关?

    还是说,她伪装的太好。

    贺孚轻轻摩擦着手中的缰绳,心中暗暗盘算。

    那些念头一闪而过,待林景如看过来时,他脸上已换回了惯常的温和,眉头舒展开来,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只是这消息瞒得紧,若非我前去探望,也被蒙在鼓里。”

    他又叹了口气,面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惆怅。

    “昨日子愚遇袭,闹得满城皆知,如今各家都提心吊胆,生怕沾染上这等倒霉事。林兄近日两头奔波,常在街头巷尾行走,还是多加小心才是。”

    听到他提起陈玏智,林景如的眸子闪了闪。

    说到这里,贺孚顿了顿,状似无意地提起:“说起来,昨日林兄从盛兴街出来时,可曾听到什么动静?”

    毕竟,陈玏智受伤的那条巷子,离盛兴街可不算远。

    林景如脸上那点淡笑倏然敛去。

    “怎么?”她侧目看向贺孚,语气平淡,“听贺兄这意思,像是怀疑此事是林某所为。”

    “林兄莫要介怀。”贺孚摆摆手,眼底的精光却一闪而过,“贺某不过是随口一问,并无他意。只是想着,若林兄昨日听到或看到什么,说不定有助于官府揪出那幕后黑手。”

    他转过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清者自清。”林景如收回目光,“此事自有官府定夺。”

    贺孚听出她语气中的冷淡,抱拳赔礼道:“林兄勿怪,是贺某说错话了。”

    说罢,他便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聊起了别的。

    “林兄文采斐然,能力出众,想必是从小家中长辈教导有方。”他语气闲适,仿佛只是随口闲聊,“贺某倒是有些好奇,想必伯父也是人中龙凤,才能培养出林兄这样的才子,实在令人心向往之。”

    他目视前方,嘴角弧度未变,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林景如的唇边飞快掠过一丝冷笑。

    难怪今日特意等在门口,一件接着一件,原是为了试探而来。

    不过,既然对方戏台都搭好了,她若不奉陪到底,倒显得小气了。

    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哪里比得过贺兄,林某家中不过是普通人家,家父也并无特别之处。”

    多的,她闭口不言。

    贺孚自然知道。

    他暗中早已查得一清二楚,其父早逝,其母几年前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只留下一个与她相依为命的妹妹。

    对这个妹妹,林景如心疼至极。

    或许,这也是个突破口。

    想到这里,贺孚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

    他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精光,却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下去。

    “秋闱将至。”他转而提起另一桩事,“不知明年能否有幸在考场上见识林兄一展风采?”

    说道秋闱,他的语气微不可察地放轻了几分,夹杂在风中,变得有些模糊不清。

    贺孚早已中举,却在会试时落了榜。当初志得意满进京赴考,本以为手到擒来,谁知竟连贡士都未中。

    他不认为是自己才学不够,只是缺了几分运气。

    贺孚当初本想着和林景如一较高下,却因对方守孝而错过。他一直觉得,这是天意,老天爷要让这场较量,来得更晚一些。

    也好。

    这一次,他定要压她一头。

    贺孚下意识攥紧手中缰绳,微微垂眸,将那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藏好,脸上依旧是一副温润如玉的样子。

    林景如只要一日还在书院,便一日逃不开这个问题。起初她对此事还避而不谈,如今却早已习以为常。

    “科举一事,现在谈及还为时尚早。”她淡淡道,“林某尚未做安排,不过此事还要多多仰仗贺兄。林某自然也是盼着,能与贺兄等人一同入京,长长见识。”

    她话中并无他意,不过是寻常的客套。

    只是贺孚心中敏感,听在耳里,却像在暗讽他会试落榜。

    他拳头猛地攥紧,手中缰绳被捏得变了形。

    下一瞬,又飞快松开。

    胸腔里那股恨意被他狠狠压了下去。

    林景如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顿时了然。但她并未解释,只当什么也没看见,面容平静地目视前方。

    ……

    入了城后,二人便相互道别。

    临别前,贺孚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道:“林兄回家小心,莫要冲撞了什么不该撞的。”

    林景如心中那股怪异再次升起,待看过去时,却见对方唇边依旧挂着那抹温润笑意,并无异常。

    她压下心中思绪,淡然道谢,而后两人便真正分开。

    天气又阴沉了起来,空中的乌云不知不觉聚集在一起层层叠叠压在头顶,像是在酝酿一场暴雨。

    林景如先是回了一趟家。

    推门进去,却只看见林清禾留下的纸条说她去了盛兴街。

    林景如看了看天色,眉头微蹙。眼瞅着大雨将至,她取了把油纸伞,转身又出了门。

    等她快步赶到盛兴街时,却见街道巷尾已冷清下来,只余三三两两的人还在匆忙收摊。

    她找了一圈,没寻到人。

    许是已经归家了,二人正好错过。

    她又提步往回赶。

    谁知刚走出去几步远,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一开始尚且还稀稀拉拉,不过眨眼的功夫,便成了倾盆之势。雨幕如帘,将整条街道笼在一片朦胧水雾之中。

    雨势太大,林景如只得先寻了处城墙根避雨。

    莫约过了一刻钟,雨势稍缓。她心中记挂着林清禾,又因贺孚最后那句话搅得有些不安,便不等雨停,撑着伞冲进了雨里。

    走得匆忙,不小心撞到了个人。

    她匆匆道了声歉,便继续往前赶。

    刚离开没多久,雨雾深处,一道模糊的身影拖着重物,避开人群,径直走到护城河边。

    “哐当”一声,水花四溅。

    那声响,尽数被铺天盖地的雨声吞没。

    第100章 贾三死了

    林景如到家时, 浑身差不多都湿透了。

    屋内早就亮灯,见她回来,一直朝门外张望的林清禾松了口气。

    “阿兄, 你去了哪里?怎地回来这么晚?”

    林景如将冰凉的手放在灶台上烤了烤,目光在林清禾身上滑过, 并未说去寻她,只是道:“去了一趟盛兴街。”

    林清禾知道她近日跑得勤, 未做他想,随意点了点头,拿手去推她:“阿兄身上都湿了,快去洗洗,莫要染了风寒。”

    天气转凉, 尤其是雨后更显萧瑟。

    林景如现在的确感觉浑身透着寒意,并未多言,从锅里舀了水进屋。

    “阿兄, 你的荷包呢?”

    正当她整个人浸在浴桶内时,听到外面林清禾扬声问了一句。

    荷包?

    林景如愣了愣,雨势太大,她又记挂着林清禾, 几乎是跑回来, 哪知道荷包掉到了哪里。

    “许是跑回来时丢了。”热水让她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一般, 她还有心情同林清禾说起笑来, “无事, 荷包内并无什么贵重之物。”

    门外的林清禾嘟囔着说什么, 林景如并未听清,整个人都沉浸在舒缓中。

    第二日,麓山书院。

    学堂内一片安静, 夫子端坐上首,温润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讲着经义。下座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偶有精彩处,便恍然回神,提笔匆匆记下。

    林景如此时正低着头,手腕飞速翻转,不一会儿,字里行间便挤满了密密匝匝的蝇头小楷。

    夫子正讲到酣畅处,门边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众人齐齐抬首望去。

    几个身着公服的衙役立在门外,为首之人正是王班头。

    王班头面容肃然,先是朝着夫子拱了拱手后,才客气道:“夫子见谅。大人命我等来寻林景如林公子,回衙门问话。”

    夫子知晓林景如在衙门挂职,此刻被人寻上门来打断授课,心中略有不悦,却也没有阻拦,只摆了摆手,移开视线,权当看不见。

    王班头没有踏入讲堂,只踌躇地立在门外,等着林景如出来。

    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目光中有疑惑,也有被打断听讲的不满。

    林景如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王班头眉目间神色凝重,心底倏然一沉。

    上回盛兴街出事前,也是这般阵仗。

    莫非……盛兴街又出事了?

    她匆匆起身,向夫子告了假后,这才朝着讲堂外走去。

    一边走,目光一边从施明远与陈玏智空着的书案上一掠而过,眼底染上几分深沉。

    这二人眼下正在养伤,似乎不大可能。且据贺孚所说,施明远伤上加伤,这次只怕没个一二月好不了。

    陈玏智更不必提,她虽未亲眼见到那“倒在血泊中”的惨状,但她那两棍下去,骨头都折了,少说也要将养两月。

    他们如今自顾不暇,哪里又抽的出心思来对付自己?

    身后,贺孚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唇角的笑意缓缓加深,眼底却是一片幽深沉寂,如同望不见底的深潭。

    林景如并未察觉。

    待将讲堂里那些视线尽数甩在身后,她一边疾走,一边低声问道:“王大哥,可是盛兴街出了事?”

    她步子越走越快,走出几步,才发现身侧无人跟上。当即脚步一顿,回身望去。

    王班头立在月洞门前,脸上的肃然已被复杂取代。他几步上前,将手重重按在林景如肩上。

    “林兄弟,盛兴街没出事,盛兴街很好……”他顿了顿,叹了口气,“你现在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我?”

    林景如微微一怔,胸腔里那团乱窜的焦躁倏然熄了下去。听闻不是盛兴街出事,她竟下意识松了口气。

    她扯了扯唇角,神色也松快了几分:

    “王大哥这话从何说起?”

    “昨日早晨,贾三的妻子来报官,说贾三失踪了。”王班头声音低沉,刻意压着,“今日早晨,有人在护城河里发现了尸首。我们赶去把人捞上来,确认了身份,正是贾三。”

    林景如面露疑惑,却并未打断。却在听到下一句时,满脸惊讶。

    “有人说,昨日看到了你将他推入河内……”

    王班头顿了顿,又才开口:“林兄弟,你我共事多日,我信你不是冲动之人。这书院人多嘴杂,我不拿绳子捆你,你也莫跑,别让我为难。”

    林景如这才明白,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看似随意,却也有几分防备的意思。

    她一时怔在原地,脑子空白了一瞬,紧接着心底一沉,一种荒谬感直冲天灵。

    贾三死了。

    甚至还有人“看见”是她杀的。

    实在荒谬至极!

    她深吸了口气,迅速将纷乱的思绪压下去。而后点了点头,明白王班头怎么做也是为了她着想。

    自然,她也不愿与他为难。

    “王大哥放心,我不会跑。可昨日我根本没见过此人,更遑论杀他。要么是看错了,要么是有人刻意陷害。”

    林景如眉头紧紧蹙起,语气却出奇的冷静。

    她对贾三的记忆,最后都只停留在数月前衙门内,他被行刑时,那撕心裂肺的嚎叫之上。

    此后便再无交集。

    昨日她更是连他的影子都没见着,谈何推人下水?

    王班头摇摇头:“我自然信你不是这样的人,但现在事情未明,大人只是命我来将你带回去,具体如何处置,还要看大人的意思。”

    温奇对林景如确有几分信任,又知王班头与她交好,这才特意派他来带人。

    往书院山门走的路上,林景如还想再打探些细节。可王班头出来时事情尚且不明,只听了前半截,后面的内情一概不知。

    无奈,林景如只得耐下性子,跟着他往衙门赶。

    常言道,身正不怕影子斜。

    她未杀人,为何要躲?她倒是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在信口雌黄。

    半个时辰后,二人抵达知府衙门。

    还未进门,便已经看见衙门外站了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耳边隐隐还传来一道女子压抑的低泣声。

    王班头带着她避开了这些人,从小门走了进去。

    现在真相是什么尚未定夺,至少在他心中林景如并非犯人。她身份特殊,又是书院学子,为着名声着想,都该低调行事。

    “大人,属下已将林景如带回。”

    二人在公堂上站定,王班头躬身禀报。

    林景如跟在他身后,余光先是瞥了一眼公堂上的情景。

    一女子穿着素净,正跪坐在地上,身旁是一具被白布覆盖的尸首。

    林景如记忆尚可,一眼便认出了那女子正是贾三之妻王氏。

    至于那被白布遮住的……

    她心中一沉。

    王氏身侧还跪着一个中年男子,林景如在那人身边站定,朝上首的温奇行了一礼:

    “景如见过大人。”

    她甫一现身,站在衙门外观望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你推我我挤你的,争相往前凑。

    王氏更是激动,手脚并用地跪爬到林景如身边,伸出手厮打起来,一边流泪一边嘶喊:

    “你还我夫君……!你将夫君还给我……你还我……”

    声音凄惨,听着流泪闻着伤心。

    公堂上瞬间充斥着女子的沙哑嗓音,温奇拿起手边的惊堂木,猛地一拍:

    “肃静!”

    林景如垂眸看着眼前双眼肿如桃核的女子,心中不忍。她知道此刻争辩无用,只往后撤了半步,避开她的撕扯。

    惊堂木的脆响拉回了王氏几分理智。她跌坐在地,捂着帕子低声抽泣起来。

    “孙大。”温奇抬手指向林景如,对跪着的中年男子问道,“你仔细看看,可是她?”

    孙大抬头,目光在林景如身上细细打量,从头到脚,一寸一寸地审视。林景如岿然不动,面色如常,任他看个够。

    良久,孙大点了点头,语气笃定:“大人,没错,就是她,我昨日看见的,就是此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昨日虽下着大雨,但她行色匆匆,还撞了小人一下。这一点,小人记得清清楚楚。”

    “好,你将你昨日所见,再说一遍。”

    孙大应了一声“是”后,一边回忆一边开口:

    “昨日下了大雨,小人自城西归家,刚走到盛兴街附近,迎面便撞上一人。对方行色匆匆,我们打了个照面后便分开了,小人也未多想,便回家了。直到今日早晨,听说护城河出了人命,这才想起那人行迹可疑,特来报官作证。”

    温奇点了点头,目光上移,最后落下林景如身上。他再次拿起惊堂木,往桌上一落。

    “大胆林景如,如今有人控诉你杀人谋命,你可知罪!”

    林景如一掀袍角,当即跪下,面色前所未有的肃然:“还望大人明鉴,知法犯法之事,草民从未做过。”

    “你胡说!”王氏倏然抬头,嘶声道,“他都亲眼看见你杀了我夫君!”

    还未等温奇说话,王氏便出言反驳道。见她如此,温奇眉头一皱,将惊堂木一拿一落,对着王氏冷声开口:

    “安静!再吵,本官便治你一个扰乱公堂之罪。”

    王氏顿时噤声,连抽泣都压低了几分。

    温奇随后指了指躺着的尸首。

    “即如此,你可认得此人?”

    王班头当即上前一步,揭开白布,将下面躺着的尸首露出一个头来。

    林景如转头看去。

    经过一夜浸泡,贾三整张脸变得惨白,甚至浮肿,比生前肿了整整一圈。

    她面色不改地淡淡地移开目光,点了点头:“认得,此人乃是数月前,诬告了在盛兴街以卖布为生的李老板,名唤贾三。”

    “好,即如此,你昨日在哪里,去了何处,见了些什么人,一一道来。”

    “是。”

    林景如不紧不慢地将昨日自从家中出门、到书院、再从书院返回城中的行踪,依照时辰,一一陈述。

    温奇听完,忽然问道:“你既然说,你是在城门下躲雨,可有人作证?”

    林景如话语即一顿。

    当时大雨滂沱,街巷早已空无一人,躲雨的只有她自己,哪有什么人证?

    她摇了摇头:“当时雨势太大,不见旁人。”

    “不过大人,草民认为,此事疑点颇多,孙大与我只是在雨中撞见,而非亲眼看见我将人推入河……”

    话音未落,便听见衙门外传来一声嗫嚅声音:

    “大人……我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