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辛乔掌心里这枚疏导所老板给的向导证, 不过是徒有其形的赝品,内里根本没有官方认证的芯片。

    她攥着这片假证的残骸,指骨用力到发红, 她将它碾得更碎。

    吸了吸鼻子,她侧过脸去, 一副倔强的模样,避开了时竞珩不解的视线。

    时竞珩在出生之前, 就被认定为A级胚胎, 从培养皿移植进母亲的子宫。

    他之所以能在家族中脱颖而出, 全得益于优质基因筛选之下的哨兵身份。

    也正因如此, 他实在难以理解辛乔为什么要隐藏自己。

    仔细想想,辛乔好像从未正面回答过, 她究竟是不是向导, 他每一次他问起, 她总是用别的话题搪塞过去。

    他不自觉舔了舔发痒的齿尖, 勾了勾唇。

    向导是吧。

    很好。

    还一直瞒着他。

    这有什么可瞒的?!

    芬尼尔此刻也像犯了错的小宠物,眼珠子左右乱转, 露出一截眼白,无助地看向时竞珩, 满眼都写着:

    老大, 我需要一起跪下吗?

    看台上的嘈杂声浪一层叠着一层,俱乐部的暗红色灯光打在擂台边缘,将一切都染上一种暧昧而危险的色调。

    看着辛乔蜷在地上, 头发遮住大半个身子,捂着自己的向导证微微啜泣,肩膀随着呼吸轻轻颤抖,时竞珩向她迈去的脚步越来越慢, 在他走向她的路上,她也没有再抬头看他一眼。

    她怎么了?

    难道真的是自己的错?时竞珩有些自我怀疑了。

    是这张证补办很贵吗?

    他停下脚步,看着辛乔毛茸茸的头顶,扯了扯脖子上她的衣服,酝酿着要怎么找她问话。

    他视线里的辛乔手指几乎嵌进掌心,狠狠压在地板上微微颤抖。

    辛乔知道时竞珩是不会有那个闲情逸致来思考她的向导证的真假的。

    他大概不会想到她真正的意图,也不会猜到她费尽力气只不过是想圆上这再普通不过的向导证。

    对他来说不是事的小事,也意味着它很好糊弄过去。

    她只需要耐心等待,就马上就度过这关了。

    在场所有人,都成了她了结这件困扰许久的人生大事的亲眼见证者。

    赛场氛围凝滞,空气里漫开一层压抑又紧绷的躁动。

    远处观众不清楚擂台中央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只觉周遭气场让人有压力。

    可即便身处最偏僻遥远的看台,所有人都能隐约望见,擂台中心的小谷周身戾气翻涌,指尖正一点点撕扯缠绕在擂台外围的铁丝网。

    金属扭曲的尖锐声响刺破空气,铁丝崩断后弹开,在灯光下划出一道道弧光。

    有工作人员上前一步想阻止他走向辛乔,却被他不带一丝高光的阴郁眼神逼退,这使得工作人员的脚步都被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个被小谷锤得半死的A级哨兵瘫在擂台角落,浑身是血。

    在场的工作人员见状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贸然上前。

    只有Dex翘着二郎腿撑着下巴坐在远处看台的最顶端看戏,从辛乔上台开始,他嘴角的笑容就没压下去过。

    俱乐部的工作人员没有命令不允许使用枪械之类的热武器,少当家没开口,便没人敢上前。

    更没人无缘无故地在这里拼命,无非是假装嚎两嗓子,意思意思阻拦一下。

    而这里,竟还有觉醒者中更加金贵的向导。

    他们更是望而却步。

    万一弄伤了怎么办?

    就在这个诡异的氛围下,辛乔忽然感到肩上一沉。

    小谷蹲在她身后,从背后搂住她,短发刺刺地扎在她的后颈处。

    他的眼神平时在光下也没有一丝亮光,深不见底,此刻在俱乐部闪烁的暗红灯光下更是一片深寂。

    只有在辛乔抬头时,她身上的金属装饰映在他眼中,才能为那双眼睛添上一道转瞬即逝的高光。

    他看着她眼角的泪,指腹轻轻抹去,动作笨拙又小心,只是完全没搞懂眼下的状况:“怎么了?”

    顺着辛乔覆在地上的手指望去,他将自己的手指伸过去,一点点插入她手心与地板的缝隙之中,体温从指尖渡在她冰冷的手心里:“地上很脏……”

    他的动作在摸到她手心的东西时停了下来。

    “辛辛,这是……?”他的手指往里继续钻,他皱着眉,不解地问:“你的证什么时候弄好……唔。”

    话音还没来得及落尽,辛乔心头一紧,抬起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掌心贴上他的唇瓣,阻止了他要说出口的话语。

    小谷整个人渐渐僵住,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上滚烫的红晕,从脸颊蔓延到耳尖,长睫轻轻颤抖,鼻息源源不断地喷薄在她的手背上。

    只是他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疑惑。

    “怎么了吗?”他的音调总是软软的,断断续续的传来时,辛乔突然感觉手心一阵湿润。

    啊!

    他怎么能竟然趁机舔她的手心!

    她想抽回手,可手腕被一股蛮力扣住,那力道捏得极紧,还将她带着退意的动作锁死。

    小谷只露出一双大眼睛死死盯着她,瞳孔微微放大,舌尖顺着她的指缝,缓慢而专注地舔舐着她昨天摔在地上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

    像一头执拗的幼兽在为同伴清理伤痕。

    “你别……”辛乔尴尬地左右张望,跪坐在地上时不时看向时竞珩的身子又被他掰过来。

    俱乐部的暗红色灯光在他们身上投下交叠的阴影,而就在这片阴影之上,又覆上了第三个人的影子。

    是慢慢靠近的时竞珩。

    辛乔将向导证碎片抓在手心,抬起这只手伸出两根手指捏着小谷的下巴,费了好大劲才将他的脸挪开。

    身后,时竞珩的脚步越来越近。

    几秒钟前,场上看热闹的,趁机想溜走被安保拦下又在吵架的,嘈杂一片。

    这一刻,他们像全场在等待三人对峙这场大戏一般,顷刻间安静下来。

    小谷抬眼望向时竞珩,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属于辛乔的衣服上。

    在辛乔没注意到的时候,他轻轻歪了歪头,额前凌乱碎发散落下来,他轻柔拨开辛乔覆在他嘴上的手。

    舌尖微微探出,轻舔了上唇角一下又飞快收回,眼底满是直白的挑衅与排斥,执拗地想把时竞珩的气息,彻底隔绝在他与辛乔之外。

    时竞珩嘴角抿了抿。

    辛乔背对着他,他看不清她神情,面对着小谷毫不掩饰的浓烈敌意,只从容抬手,将脖颈间系着的粉色外套扯下来,随意披搭在肩头。

    站姿很是端丽从容。

    可等辛乔转头看过来的瞬间,他又散漫松弛地把外套随意拢了拢。

    “所以这是什么时候补办好的呀?”小谷不再关注时竞珩,眼睫垂下,手指从辛乔的手腕处一点点挤进她紧握的手心里,乱戳着她的掌心。

    他蹲在她面前,眼睛里清澈又好奇。

    辛乔:……

    没有啊!当然没有啊,这笨蛋。

    小谷根本看不出来她在做什么。

    她接下来的几步才是最关键的时刻,她害怕他乱说话,挣脱开他的手后将手指放在嘴唇中心,做了个“嘘”的手势。

    她想看看,时竞珩要问她什么。

    可气氛却突然古怪起来。

    反应过来时,时竞珩已经抓着她的后领将她一把拧起,扔在了芬尼尔背上。

    俱乐部二层的大门被穿着联邦警署部制服的人踹开,铁门撞在墙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法尔瑟立在人群最前排,他依旧带着口罩,只是露出的神情里没有半分多余神情。

    他冷漠地亮出身份证件,气场压满全场。

    周遭的护卫也即刻行动,一众人强势地扼制住场内所有躁动喧哗。

    也包括小谷。

    辛乔被时竞珩拉着直接上了看台,芬尼尔步子大,它载着两人直接跳到了负一楼处。

    法尔瑟一行人冲进场内的第一时间,便举起装填镇定药剂的医疗枪,尖锐针头径直对准小谷。

    药剂针芒接连袭来,小谷身法极快,侧身躲过数次。

    可直到法尔瑟亲自近身出手,在他身后居高临下地抬手甩出了金属锁链时才将他压制,那冰冷链身仿佛拥有自主意识,灵动又迅猛地缠上小谷的四肢躯干,束住挣扎的他。

    倒地之际,他的眼眸始终凝望着辛乔被人强行拖拽带走的方向。

    辛乔想回头看看他,却被时竞珩捂住嘴:“别回去,他不会有事的。”

    他拉着辛乔从看台跳下,听着上方的喧闹,眼神警惕地指挥着芬尼尔快速离开俱乐部。

    他提醒辛乔:“但你要是回去,你又被抓走的。”

    “在调查清楚前,他不能以同样的理由抓我第二次。”辛乔咬了口他的虎口,时竞珩并没有松手。

    他声音压下,勒在辛乔腰部的另一只手力气加大让她靠得离自己更近,在她耳边凶到:“联邦不允许私下角斗比赛你不知道吗!”

    “……”

    “而你和他的关系,这里的人应该是都知道的。你们一起进去了谁来捞你们出来?先回家。”

    时竞珩解释了一大通,将辛乔怼得哑口无言。

    她一肚子气,又觉得时竞珩说得也有些道理。

    被带过大门外时,她一把抓住门框,指尖扣进木纹的缝隙里,让芬尼尔的脚步跟着她一起停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上方。

    Dex正巧还在在看台高处的边缘上,他往下看时对上了辛乔。

    他抬手手背一横,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嘴角的笑容终于裂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辛乔的手指在时竞珩的掰扯下微微松开。

    她离开门框时,伸出两根手指竖在半空,在彻底消失前,只留了根中指对着Dex。

    一离开俱乐部的大门,芬尼尔就恢复原型,银会色的皮毛在夜色中泛着微光,载着两人在街道上疾速奔跑。

    冷风带着刺一样扎在辛乔脸上,刮得她眼眶发酸。

    这可比她的滑板刺激多了。

    看着法尔瑟带了不少人,辛乔这才反应过来。

    为什么那几个门卫会告诉她二十万的事?

    为什么小谷能随随便便跟着引荐人离开。

    原来觉醒中心根本没办法凭自己的规矩,拿捏得住首都城里那一帮势力。

    她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警署部门口那两个门卫是暗中装嘴碎阴她呢。

    他们从头到尾都没安好心,不过是把她当成顺藤摸瓜的棋子,借着她揪出觉醒中心俱乐部底下的灰色产业。

    等利用完,说不定还会又连她一起一并抓走处置。

    先跑吧。

    小谷我会再来看你的!

    首都城真没一个好东西啊。

    她越想越气,揪了一把芬尼尔的毛,惹得它痛得嗷嗷叫,脚步都乱了。

    “有人跟着我们。”时竞珩低声说,回头瞥了一眼,扶着辛乔坐稳。

    “是法尔瑟的人?”辛乔也察觉到了,摁着芬尼尔的头顶,拉着他拐弯,“你等等,往这边。”

    芬尼尔身形大,步子快,两人很快跑回了居住区,它带着他们钻进了一条小巷子里。

    巷子尽头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垃圾箱,酸腐的气味混着夜色弥漫开来。巡逻的人在巷口来回搜寻,手电筒的光柱时不时扫过墙壁。

    辛乔和时竞珩躲在围墙上方,抱着芬尼尔,压低了呼吸。

    芬尼尔识趣地躲回精神领域。

    等那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口,辛乔翻身从围墙上跃下,身形利落落地后,顺势滚到堆起的垃圾袋后方。

    只是落地时重心偏了几分,她脚踝猛地一扭,险些崴伤,单脚蹭着粗糙的地面,她撑着墙勉强稳住身形,不再发出半点声响。

    “你做什么?”时竞珩从围墙边探出头。

    辛乔埋着头开始翻找,突然转身仰起脸,笑得眼睛亮亮的,手上捏着一枚微微发光的钻石。

    那是从时竞珩颈环上掉下来的,在昏暗的巷子里亮得像一颗坠落的星星。

    “你东西掉了。”她说。

    “……”

    可时竞珩的目光,压根没有落在那枚耀眼钻石上。

    他一眼就定格在她手背上的浅浅擦伤处,那纤细泛红的一道血痕还凝着几粒细小的血珠。

    多半是刚刚跳下去时,被杂物棱角划破的。

    他抬手抚向自己颈间颈环,金属底座空荡荡贴着肌肤。

    可他手指却发烫了起来。

    辛乔低头摸了摸那颗钻石,摩挲着切割面的棱角,眼馋得几乎要流出口水。

    在黑夜中成色也是半点不减呐。

    她比时竞珩关心这个东西多了,因为她已经眼馋它很久了!

    迟早有一天,要趁他不注意给他弄走。

    现在先假装拾金不昧,之后……嘿嘿。

    嘿嘿。

    他就永远不会怀疑到她头上。

    她本来是这么想的。

    抬头时,时竞珩那双素来对外界不屑一顾的眼睛,此刻柔软得不像他。

    辛乔没忍住咳了一声,别开了脸。

    不是吧……他干嘛啊。

    一脸感动是什么意思。

    一时间,她和时竞珩,都不知该说点什么来缓解氛围。

    好在这时,那群巡逻的人折返回来。

    辛乔矮身躲过,差点栽进垃圾堆里。

    在那群身影又消失后,时竞珩从围墙上跳下来,拉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托起来。

    他接过她手里的钻石,指腹不小心擦过她的掌心。

    “你等下捡也可以啊,笨死了!”他声音却没什么怒气,反带着点不自然的急促。

    “会被老鼠叼走的。”辛乔眼巴巴地看着他将东西又收走了。

    哎……

    “你……怎么会注意到它掉了的。”时竞珩语气平缓了些。

    呃……

    辛乔眨眨眼。

    这时竞珩,真是个爱问问题的好奇宝宝啊……

    “……嗯……”她含糊着几句,给自己留了点时间思考,随后抿了抿嘴说道:“这不是你外婆送你的嘛,我想它对你来说肯定很重要。”

    “总之,谢谢你。”时竞珩将东西收进口袋里,小声提了句。

    “什么人!”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很快光线又折射回来。

    两人双双看向巷子口,光移到时竞珩脸上时,来人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他,语气立刻变得恭敬:“菲勒少爷,您怎么在这。”

    “和你们没有关系。”时竞珩语气冷冰冰。

    可是……”几人迟疑着,把手电转向一旁的辛乔,刺眼光束来回晃在她脸上。

    辛乔偏过头,眼睫轻蹙,难受地眯起眼。

    时竞珩见状立刻侧身挡在她身前,隔绝所有光亮,淡淡冷斥:“我执行任务,还需要一一向你们报备?”

    “抱歉抱歉,我们无意打扰,是法尔瑟警官那边……”

    “他要做什么跟我没关系。”时竞珩长臂一收,稳稳揽住辛乔肩头。

    温热掌心贴着她肩头,温度隔着薄薄衣料,清晰缓缓蔓延过来。

    辛乔眉梢微挑,暗中伸手,狠狠掐了下他搭在肩上的指尖,力道不轻,疼得他险些在外人面前没维持住形象。

    他咬着牙:“还不走。”

    “是是是。”几人连忙应声点头,识趣地快步退离巷子,杂乱脚步声很快消散在夜色里。

    巷弄重新归于寂静,只剩垃圾桶旁鼠类穿行的细碎响动。

    “你干什么,下手这么狠。”时竞珩握住辛乔作乱的手,轻轻甩了甩发麻的指节。

    辛乔挣开他,背靠墙壁轻轻松了口气。

    可她还没站稳身形,时竞珩就攥住她裸露在外的小臂,一把将人重新拉回身前。

    掌心熟悉的温度重新包裹住她的肌肤,方才那一瞬落空的心,也跟着安稳落回原处。

    “你难道没有什么要解释的话,想跟我说吗?”他开口问。

    “关于你是向导这件事。”

    作者有话说:

    定时了中午结果没发出来,晚上回来天都塌了之后每天零点更新不更会放请假条

    第16章

    “解释什么啊。”辛乔心情很好, 虽然兜里钱是没有的,但可以大赦天下。

    哦不对,兜里还有一张支票。

    那不管时竞珩问什么, 她都乐意回答。

    她咬着下嘴唇,一副很为难的模样半垂着头眨眼。

    小巷子已回归平静, 那群人自然是不敢再打扰。

    时竞珩放开辛乔后,将她那件粉色的外套从肩上取下抓在手心, 又觉得不自在, 换到了另一只手上。

    反复这样几次后, 他终于问出了声:

    “你什么时候开始是向导的?”说完他轻笑一声, 眼睛眯了眯,绿眸被遮住后又亮了出来。在被褐色笼罩的小巷子里, 那双眼睛亮得像一颗不该属于这里的绿宝石, 他咬着牙, 一字一句地问:

    “总该不会是今天吧。”

    巷子旁的路灯拉开一道光与影的界限。

    辛乔后退几步贴着墙, 地上散落着的零碎垃圾,弥漫出难闻的味道, 逼得人想离开。

    她皱着眉撇开头,躲进阴影里藏住自己的表情。

    “是你说你不喜欢向导的, 所以我才……”她想到了什么, 将话题推回到时竞珩身上。

    “不对,是你先否认的。”时竞珩语气笃定。

    是这样吗?

    辛乔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记这么清楚做什么?

    啊,这个时候如果在拍电影, 肯定会这样解说。

    注意看,这个女人叫小美,她和还没开始暧昧的对象小帅正陷入信任危机。

    小美站在暗处,暗示着她有所隐瞒。

    小帅站在光里, 说明他坦荡直白,却看不清暗处的她。

    辛乔还是喜欢从电视里了解人类,因为那里面不管是好人还是坏人头上都有标签。

    情绪爆发之前,光影环境与背景音乐也都有暗示。

    这样就不用处心积虑去猜别人怎么想的了。

    她靠在墙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神色暗了下来:“我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什么苦衷?”

    “不想给疏导所打工。”辛乔是真心这样想的。

    可时竞珩并不知晓外面的行情:“为什么?”

    “钱少,水也太深了。”她半垂着头,不去回应那灼人的目光。

    “所以……”时竞珩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犹豫再三后问道。

    “你也不是小美,是吗?”

    ……

    辛乔的头还微微低着。

    时竞珩问出的话和她心中设想的方向完全不一样。

    听到这句话时,她在他难以察觉的角度睁大了双眼。

    小美?

    什么意思?

    他…

    啊?

    “哦,我知道了,难怪你这么急切地问我。”她双手放下,站直身体直视着时竞珩,眼神里流露出不可置信的委屈,“你喜欢小美的向导素,对吧。”

    “啊?!”

    时竞珩的反应远比她想象的更激烈,那双平日里总被眉骨笼罩着的深邃绿瞳孔骤然完全展露,眸底翻涌着错愕与几分慌乱。

    他竟被她这一句质问逼得接连后退了好几步,身形都微微僵滞。

    辛乔也来劲了。

    她吸了吸鼻子,鼻尖微微泛红,不等他开口便先发制人。

    “那你还问我做什么?我才不会给你做精神疏导,你去找你的小美去!”她冷着脸侧过身,攥紧了手指,抬脚就想绕过他离开,语气里还带着浓浓的嗔怪。

    “你瞎说什么呢?”时竞珩抓住她,不让她离开,眼神里带了一丝急切:“只是那天你也在疏导所,我才问的好吗!”

    “你也可以对我试试啊。”他这句话说得很僵硬。

    “可你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吗?你已经接纳了那个叫小美的向导的向导素,我现在进去只会被你排斥。”辛乔还记得他提过自己在特殊时期,直接将话抛了回去。

    哨兵的精神状况天生脆弱,唯有向导能成为他们的精神锚点。

    而成年后,他们每年都会爆发两次为期一周的结合热,催促着他们去寻找人生伴侣。

    那是生理本能最容易失控的脆弱时期。

    一旦在此时触碰到满意的向导,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近乎掠夺的本能激素,会使他们被对方牢牢缠缚。

    “那样我会很受伤的。”她眼睫微颤。

    那天在疏导所用的那瓶向导素,是从她身体里提取出来的,所以带着她的气息。

    同时,那段被她隐藏的疏导,也被时竞珩的精神领域与芬尼尔记住了。

    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时竞珩接触到她的向导素时,反应才那样大。

    “我会在这里再待几天,等我的……结合热过去后。我们试试看。”时竞珩并不想回忆小美的向导素。

    这股被陌生人的气息吸引的本能让他下意识想想反坑,可又忍不住想去追寻。

    不过是一瓶向导素而已。

    等两天就忘了。

    若仅仅是向导素就能让他念念不忘,那他说出的那些话又算什么。

    与其这样,他宁愿让辛乔来给自己疏导。

    他也不愿将面临小美的向导素时的那种感受说给辛乔。

    他要是说了的话。

    说了的话……

    她大概会继续拒绝他。

    他现在只想迫不及待的去证明,他也对辛乔的向导素有反应。

    那就说明,那些都只是结合热的正常现象而已。

    “行吧。”辛乔垂着脑袋站在时竞珩面前,像是同意了他的邀请,也提出了自己的条件,“那我的向导证,你能不能陪我去补办。”

    她语气中带着妥协。

    “需要我去?”

    “嗯。”辛乔点点头。

    “你以后会去塔里吗?”时竞珩叹了口气,回头看了几眼,像是认为这个地方实在不适合谈话,拉着辛乔走出了开始散发着垃圾臭味的小巷。

    “不去。”辛乔摇摇头。

    “为什么?”时竞珩不解。

    “钱太少了。”

    “也没那么少吧。”他完全没概念。

    “那你说说是多少?”辛乔绕着将自己的手腕从时竞珩手里挣脱,扯了扯着书包带子,挑了挑眉问。

    “……”

    “塔的工资就像男人的身高,要是真的看得过去哪还藏着掖着。没有人能把我骗进去。”她摇摇头一脸无奈,“而且我也不确定我还能不能给你疏导哦。”

    时竞珩不动声色地瞄了眼辛乔的头顶。

    还好他一米九二。

    好完美。

    “我的等级不算太高。”辛乔和他并排往回走,突然猝不及防地转身,堵住了时竞珩,“你已经接纳过别人了,万一排斥我的话那我就尴尬了。”

    她狡黠一笑。

    “你这种特殊时期肯定很敏感。我要进去肯定也不容易。”

    “怎么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这么微妙呢。”时竞珩头没有低下,绿眸往下轻移,咀嚼着辛乔的话语。

    “哈哈哈。”辛乔笑了几声跑远,在离时竞珩五六米的地方半回过头,眼神带钩似地,“我强行进入的话,万一弄疼你了怎么办。”

    说完便笑着往前跑。

    “你瞎说什么呢!”时竞珩攥紧手里的粉色外套,抬脚跟上去。

    辛乔尖叫着跑得更快,那道身影在他视线里越变越小。

    两人一路嬉闹着到了家门口,时竞珩始终半追不追,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等快踏进院子时,时竞珩才从后面轻轻握住她的肩,声音低下来,带着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好了好了,反正我肯定配合着让你……”

    辛乔笑着回头,倒着步子往前走,笑盈盈的眼睛里印着他的身影。路灯的光晕落在她肩头,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暖色里。

    看着她弯弯的眉眼,时竞珩神情放松下来。

    他不自觉地越靠越近。

    辛乔勾着嘴角,脚下连连后退,鞋跟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走了几步,时竞珩的目光却忽然定在了她身后,脚步缓了下来。

    辛乔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笑意还挂在唇边,跟着回头。

    几名穿着警服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了她家门口,制服在夜色里让人差点忽视。

    她定睛一看,来人竟是早上告知她小谷拿走二十万的那两名警察。一人指间夹着根未点燃的烟,另一人则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院子里的鸡。

    辛乔脚步顿住,嘴角笑意缓缓敛去,语气微扬:“请问有事吗,该不会是专程来谢我的吧?”

    她忍不住表示自己的不满。

    法尔瑟怕是从她离开警署部起,就派人跟在身后了。

    话虽如此,她心里却没底。

    真要是有人跟踪,时竞珩会察觉不到吗?

    又或者这两人依旧是冲着调查她来的?

    “哈哈,辛乔小姐,那是自然,有好消息我们第一时间就赶来了。”开口的警察语气轻松,顺着她的话应下,并无半分恶意,反倒带着笑意。

    她放松了些:“什么好消息?”

    “你那位叫小谷的朋友。”那两人笑眯眯的告诉她,

    “他的父母来接他了。”

    作者有话说:

    宝子们,灌点营养液好嘛,抱住亲亲亲下一章20号晚上11点多更新,和21号一起肥章

    第17章

    辛乔的身形轻轻颤了一下。

    她径直路过几人, 将钥匙插进锁孔,专心致志地开锁,语气漫不经心:“哦, 这样啊。他的父母……是什么人?他已经走了吗?”

    “这……”两人对视一眼,只道, “我们也只看见一对夫妻把他接走了。不过你也不用担心被找麻烦了,剩下的交给法尔瑟警官吧。”

    她把门锁打开后, 动作忽然停住, 手抓在把手上, 没有下一步动作:“那他的真名, 叫什么?”

    “……”

    见他们不答话,辛乔垂下眼, 又抬起。

    这么神秘。

    看来是个有钱人家了。

    “他还欠我点钱我才问的, 就这样吧, 也挺好的。”她说。

    飞快地眨了眨眼, 她推开门就要进去。

    “这个给你。”身后的警察递过来一张纸条。

    辛乔回过头。

    那人手里拿着张纸条,叠得方方正正, 边角有点皱,像是被人攥过。

    她接过, 展开。

    是一张支票。

    她数了数后面跟着的零。

    五十万。

    “这事本来知道得越少越好, 但是呢……”其中一名警察拖长了尾音,“你那个朋友被带走前,坚持要把这个给你。”

    辛乔盯着支票上那串数字, 没抬头:“他还好吗?”

    “好得不能再好。”

    “那就好。再见。”她没再给任何人说话的机会,推开门闪身进去,然后用力将门狠狠砸上。

    “砰”的一声闷响,震得门框上簌簌地掉下些碎屑。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

    门外, 两名警察面面相觑,转身走了。

    只剩下时竞珩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件粉色外套。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他瞪了那两名警察的背影一眼,然后抬手拍门。

    “喂!”他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你把我关门外做什么?”

    时竞珩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辛乔正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边缘,手里拎着一瓶酒,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

    屋里没开灯,只剩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板上切出一块薄薄的亮斑。

    她整个人缩在暗处。

    时竞珩理了理被窗框蹭皱的衣服,站在那儿喊了她一声,语气不太好。

    没有应答。

    “手生了手生了。”辛乔突然趴下去,整个人伏在地板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根筷子,正戳着一堆圆滚滚的东西,费力地往一个方向赶。

    时竞珩眯着眼凑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的头顶。

    辛乔本身就很瘦,也许和她一直要一个人扛生活、营养也不太好有关。她趴下来的时候,肩胛骨的弧度清晰可见。

    时竞珩盯着她动作间起伏的胳膊,没看懂她在做什么:“……你在干嘛?”

    “我要练桌球了。”辛乔头也没抬,筷子搭在手背上推了推,几颗球骨碌碌滚偏了方向,歪进沙发底下。

    她趴在地上够了两下没够着,索性放弃,又去够另一颗。

    时竞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喝多了。

    辛乔没有看他,手上的动作也没停:“我以前也有朋友,说要永远和我一起做孤儿的。”

    她顿了一下。

    “后来他被有钱人收养了,我还在村里喂鸡。”

    她终于把一颗球拨到了预想的位置,却没有下一步动作,只是发呆。

    “他说好了来找我的,也没有来过了。”

    “小谷住在这里的花销我都没有记录。”她又闷头喝了一口,“我肯定亏了。”

    时竞珩半蹲在她面前,瞥了眼她放在地上的支票:“……”

    “小谷走了,没人扛业绩了。等我的店倒闭了,我就只能回俱乐部打桌球啰。”她说得一脸轻松。

    她对员工。

    不,对长期留在身边的人,考察向来严格。

    信任与陪伴的人离开,重新适应孤独,需要花很长的时间。

    小谷向来听话,可听话从不代表他认同她做的每一件事。她们刚认识的时候,也有过一些小摩擦。

    当初辛乔买滑板,虽然挑了个二手店铺,可商家发错了货,阴差阳错寄来更贵的那款。她喜滋滋地跟小谷炫耀,他半点没跟着高兴,第一反应就是让她去补差价。

    她当然不肯。

    老天赏的小费凭什么不收?

    运气好也是本事。

    原来小谷跟她根本不是一类人。

    他做事很遵循规矩,还喜欢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刻板得让她厌烦。

    也正因这份厌烦,她心底悄悄算了算:这般乖巧的人,家世铁定不差。

    她讨厌他那套死板原则,心里却暗中打着算盘,等着他家人哪天找回来,狠狠狮子大开口。

    后来两人渐渐熟了,她才发现,小谷只是在既定的规矩礼仪上乖得不像话,可一旦有人来店里闹事,他下手狠得能把人打个半死。

    那次她赔了一大笔钱,那个月房租周转不开,她低声下气求了房东好久,才勉强缓了口气。

    回家后,她拧着小谷的耳朵,狠狠骂了他一整晚,气不打一处来。

    直到后来他帮着在店里干活,才一点点把钱悄悄补了回来。小谷也是在那时候,知道了生活的难处。

    滑板差价的事,他没再提,她也以为就这么翻篇了。

    直到有一天,她搬个盒子蹲在院子里,看着刚买的鸡,心情格外好,小谷也跟着蹲在身旁。

    她让他猜自己为什么高兴,小谷看着她笑,也跟着弯眼,却轻声问:“因为不用给人家钱?”

    “……”

    原来,他一直记着。

    辛乔当即站起身,手指狠狠戳小谷的额心,把他戳得轻轻“啊”了一声,往后倒在地上,呆呆地望着天空。

    辛乔不会因为别人的话批判自己。

    可身边唯一的员工和室友跟自己三观不合,总归是件麻烦事。

    于是她转头就找了滑板店客服,大发牢骚,指责对方粗心,害得她这么个老实人差点占了别人的便宜。

    客服随即发了个哭泣表情,说那笔钱早是自己垫付的,为此一个月都没敢吃晚饭。

    ……

    辛乔一边后悔多嘴被道德绑架,一边还是敲了句“抱抱姐妹”,忍痛补了差价,吓得对面语无伦次,又惊又喜,直呼第一次见IP在巴船古的人愿意补差价。

    “你怎么老发错东西,上班这么不认真?”辛乔捶胸顿足,一头栽进沙发里。

    对面只一味支吾道谢,还说要寄锦旗到家里以示感谢。辛乔含糊着说当时自动确认收货了没看见要补差价的消息,随口让客服把锦旗日期改早一点。

    客服虽不解,还是照做了。

    锦旗送来那天,她特意掐着小谷快下班的点,把东西挂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

    等他进门,她翘着二郎腿扬声说:“哎你猜怎么着?之前那卖滑板的老板非要送的,我今天才翻出来挂上。”

    小谷没应声。

    她侧头,看见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锦旗上移开,落在她脸上,又匆匆挪开,转身就进了浴室。

    辛乔愣了两秒,心里忽然莫名没底。

    那时候家里还只有一个房间,他们睡在一起,各盖各的被子。

    小谷在她身侧对着她,似睡非睡。

    辛乔翻来覆去半天才要睡着,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勒得她呼吸发紧。

    她吓了一跳,还以为小谷做了噩梦。

    “辛辛,对不起。”

    小他撑起身,将大半身重量轻轻覆在她身上。少年灼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啊?”她睁着朦胧的眼,声音还带着困意的沙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辛乔在那道目光下莫名有些不自在,困意都散了几分。

    然后他忽然低下头,将脸埋进她颈间。

    温热的鼻息扑在她锁骨上,一下又一下,带着微微的颤抖,紧接着,冰凉的液体滑过她的皮肤,顺着她脖颈的弧度往下淌,洇进睡衣的领口。

    小谷整个人压下来的时候,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她怀里一样。

    辛乔僵在那里有些无措。

    迷迷糊糊间,他的唇轻轻覆上她颈间那片沾着泪珠的肌肤。

    辛乔惊得一个激灵,想推却推不开,小谷压在她身上眨眼时,睫毛一下又一下地扇在她颈间,痒意顺着皮肤一路蔓延到全身。

    他揪着她肩上的衣服,将头死死埋住,呼吸又热又急,全洒在她锁骨附近。

    被压得喘不过气,辛乔只好伸手扯着他的后衣领,逼他抬头。

    看着他那双湿漉漉、满是愧疚的眼睛,她想起自己捡到他时,还找人测过,这孩子都还没满十七岁。

    偶尔套路一下他得了,每次一过分了他就这样要扑在怀里哭。

    好困。

    她硬着语气教育:“以后心里想什么就直说,别自己瞎猜。”

    可话虽硬,对上他的眼神,她心里却有点发虚。

    她又没做坏事,沾点小便宜怎么了!

    只有这种时候,她才能尝到点被老天眷顾的窃喜。

    再后来,她把滑板电池放隔壁充电,小谷第一反应是,她和隔壁老板是朋友。

    实则那家人为了省钱都自己剪头,辛乔瞧着不是潜在客户,连多余的社交都嫌麻烦。

    可自那以后,小谷但凡见她忘了充电,都会主动把充电器插进隔壁的充电桩。

    看到这一幕,辛乔心情复杂,暗自琢磨,到底是谁带坏了这个乖宝宝。

    好像不管她做什么不够光鲜的小事,小谷都先一步替她想好了理由,把她的一切都归为无心。

    也唯有这样,当有人默默与她达成这份无声的默契,成为她的共犯时,她才能一点点卸下防备,试着去信任旁人。

    她回忆着,靠在时竞珩胸前,用他的衬衫擦了擦鼻子。

    时竞珩捏着她的后颈,指腹微微用力:“喂……”

    辛乔刚才说什么来着?

    “回那种地方做什么?人家真的只让你打桌球吗?”时竞珩的语气沉下来,带着几分不悦,“今天出这种事,俱乐部的主要收入来源都断了,你还敢去打桌球?”

    辛乔没吭声,只是仰头看了他一眼。

    “你一个女孩子,天天晚上去那种地方也不安全吧。”

    她靠回沙发边缘,一腿屈膝,一腿伸直,握着酒瓶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

    酒瓶里的液面已经降到了三分之一,在昏暗的光线里轻轻晃荡。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时竞珩。

    时竞珩对上那双眼睛时,被她灼热的眼神看得不自在。

    “啧。”他别开脸,声音放低了些,“明天开始,我去你店里帮忙。你弟弟能做的事我都能做。”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还没有铺开😰主角的过去也还没展开,人物行为动机会慢慢揭露的……大家不要急>_<逻辑上作者本人和三次的朋友在发文之前狠狠讨论过了,我们最后都是认为没问题的

    第18章

    “你?”辛乔倒吸一口凉气, 酒都醒了几分。

    认真的吗?她还来得及给时竞珩做入行培训吗?

    深闷一大口酒,艰难吞下,喉咙里烧得发紧, 她的头已经开始晕了,天花板在视野里微微打转。

    她家的灯是不是要掉下来了。

    看来她酒量变差了很多。

    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着?让她不怎么喝酒了。

    ……

    哦, 想起来了。

    也是有那么一次,她醉醺醺地推开门回到家, 一头栽进沙发里。

    半梦半醒间, 小谷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眼前, 差点没把她吓醒。

    她狼狈地翻过身, 半躺在沙发上,小腿软绵绵地踹了踹他的腿:“去, 睡觉去。”

    没人说话。

    辛乔还以为闹鬼了, 屏着呼吸把脑袋仰起一点。

    月光里, 是小谷那张熟悉的, 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精致小脸蛋。

    这道微弱的光给他的侧脸轮廓笼上一层淡淡的光,只是他的神情, 依旧笼在黑暗里。

    确认了是他,辛乔放心的重新栽回了沙发。

    “你什么时候睡。”小谷终于开口了, 只是不是平时那种软糯糯的腔调, 也没有亲昵地喊她的名字,还带着冷意。

    “……洗完澡。”辛乔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声音有些沙哑。

    “现在洗吗?”

    “嗯——!”那个“嗯”还没说完,小谷忽然俯下身,一只手臂箍住她的腰,猛地将她整个人扛了起来。

    失重那一瞬, 她脑子嗡地一下懵了,酒意像被兜头泼了盆冷水,散得干干净净。

    月光透过窗子铺在地板上,可是那地面好远,他居然把她扛在肩上,像扛一袋米似的。

    他一只手牢牢抓着她的一只脚踝,任她怎么乱蹬都挣不开,另一只手稳稳扶在她腰侧,甚至不紧不慢地收拢,把她箍得更紧了些。

    她整个人悬在空中,头发垂下来晃荡着,脸颊一瞬间烫得厉害。

    “你干什么!”她语气中带着怒意,手不断垂着他的后背。

    小谷他怎么敢的!

    可他个子真不是白长的。

    平时温温软软像只大猫,较起真来,她根本拗不过他,他就那样扛着她把人拉进浴室。

    他动作又笨又不知轻重,慌乱间水洒了一地,浇在她头上,凉得她睁不开眼。

    辛乔本能地闭上眼睛,硬生生地闯入了他的精神领域。

    结果两个人都哭得一塌糊涂。

    她很少掉眼泪的。

    眼泪流出来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愣住了,又羞又恼,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埋进地缝里。

    第二天酒醒了,她只好板着脸,用最狠的语气威胁他不准把这件事说出去。

    要是让人知道她都成年了,还不会好好给人疏导,以后要怎么靠这层身份赚钱啊。

    她才不要被人当成那种连力道都控不好的废物向导。

    ……

    总之,那次给她留下了不少阴影。

    真要完蛋了……怎么又想起来了。

    这人一走,回忆就源源不断涌出。

    “你什么眼神?”时竞珩看着她眼神落在低处,不知道在想什么,一把抓过她的肩,在她呆愣的目光下来回摇晃,语气不服,“你弟弟那个样子都能去你店里工作,你觉得我学不会?”

    辛乔被晃得眼冒金星,胃里翻涌得更厉害了,懒得搭理他,只胡乱拍了下他的手示意松开。

    “你快把教程发我,我明天早上就跟你去。”他不依不饶,掰着她的肩膀让她面对自己。

    辛乔疲惫地揉了揉眼睛,晕晕乎乎地看向他。

    “你先做学徒旁观吧。”她反胃地捂住嘴,另一只手不自觉地搭在他胸前。

    两人面对面坐着,近得过分。

    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她呼出的酒气轻轻拂过他的唇畔,近到他的呼吸节奏乱了一拍,她都能听见。

    时竞珩没有躲。

    他甚至微微低了低头,目光落在她按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你手放哪儿呢。”

    辛乔没答话,也没松手。

    手感不错。

    酝酿了一会儿,或者说,她借着酒意多赖了一会儿,得寸进尺地捏了捏。

    时竞珩的呼吸明显停滞。

    他垂眼看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尖,又从鼻尖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唇。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两人之间只剩彼此呼出的温热。

    她眨眼时,睫毛轻轻拂过的痒意,反复略过他的下巴。

    他反而往前凑了凑,快要贴在她的额头。

    没有人打算开灯。

    仿佛在看不见的夜色里,更适合安放彼此心猿意马的思绪,不用刻意掩饰,不用假装平静,黑暗里连心跳都变得坦诚。

    “那个,我有话……”时竞珩扶正她,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嗯……”辛乔勉强坐直,身子像撑不起的纸片轻轻晃了两下,她胸口起伏得很小心,仿佛稍微用点力,胃里那股翻涌就会压不住。

    时竞珩犹豫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手抬了抬,又放了下去。

    就在那片小心翼翼的安静里,她“哇”的一声。

    吐了出来。

    而后眼前一黑。

    时竞珩是什么反应,她都没有机会看见。

    好像都吐他身上了?

    那没吐沙发上吧?

    不知道睡了多久,眼前仍是黑蒙蒙一片,直到灯被“啪”地打开,白炽灯和日光带来的刺激打散了辛乔的困意。

    谁!

    大白天不要开灯浪费电啊。

    睁开眼,她发现自己斜躺在床边,床单另一侧皱皱巴巴,显然有其他人躺过的痕迹。

    时竞珩就站在床边,穿着睡衣,拧着手里的袋子,斜了她一眼。

    “……你怎么睡我床上啊。”她迷迷糊糊地坐起,闻了闻自己的领口,股隔夜的酒味混着酸涩的气息直冲天灵盖。

    看了眼时间,才早上六点。

    难受地跌下床,她趴在床头柜前翻翻找找,抽屉被她拉得哐当作响。

    “不然呢?你要我睡隔壁别人睡过的床上吗?”时竞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这个也去洗一下吧。”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扯了扯床单示意辛乔,然后坐在了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