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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江斩月走进联邦大楼,测试宇光的运行状态。

    她给宇光下达指令让它及时通知各方盟友,行事小心些。

    如果方便,还希望宇光和桑凌解释一下她今晚的行事动机。

    然而,指令下达后,文字最后方不断转着小圆圈,既没有被驳回,也没有被执行。

    智脑上,宇光连接智脑时留下的数据端口还在,但是宇光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给出“有什么能帮您”的答复。

    江斩月立刻调出后台的任务管理器检查运行情况。

    原本应该熙熙攘攘的数据流,此时只剩一条贴着最底端的直线,宇光的内存占用值降至KB ,这个量,甚至不足以加载一张网页图片,更别说庞大的数据处理了。

    这个数值在她发出指令后,上升了几个值, 但很快, 又迅速减小。

    情况比江斩月想象得要糟一些。

    联邦军队对智能体的态度是辅助、评判、下达指令,如果智能体出现故障,那需要尽快找到备用措施。

    江斩月却仍旧停留在指令界面,她不是蔡圆那样的行家, 不知道该如何帮助宇光,只是不断输出“宇光”,试图像唤醒人一样让它保持“呼吸”。但赶往蔡圆助理室的脚步却越来越快, 越来越快, 到最后江斩月不顾旧伤在联邦大楼疾速跑动。

    界面上的文字终于停止了转圈,最后显示:“无……法……执行。”

    宇光用仅剩的运算量,告知江斩月它已无法完成这个简单的任务。

    没了宇光, 江斩月和盟友间的秘密联系,全部断了。

    砰——大门打开,江斩月隐含愤怒冲进助理室,室内几十个虚拟光屏淹没了蔡圆的脑袋,蔡圆忙得没有时间回头,是旁边站着的萧枢衡,先颔首朝江斩月示意。

    “特遣队呢?”萧枢衡先确认情况。

    “我说有线索要追查,让队员在楼下待命,他们现在没权干涉我的行动。”

    江斩月放慢脚步,看到蔡圆后恢复了冷静:“现在是什么情况?”

    蔡圆的十指几乎没有离开过虚拟键盘,额前的卷发都被汗水打湿了。从白天为紧急转移宇光想办法,到晚上维持宇光稳定,蔡圆已经忙碌了五六个小时。

    “江队。”蔡圆嘴角往下一撇,很想跟江斩月抱怨,但喊出口时又没有任何心思闲聊,只抽空说:“永生和宇光的对决很严重,这个新AI太霸道了,它为了消除异己,用高级病毒攻击了宇光,你看。”

    蔡圆飞快地指向屏幕一角,那里的代码乱成一团,宇光不断报错,重复“警告”“警告”“警告”。在江斩月抵达这半分钟里,报错内容又变成了“停止”“停止”“停止”,直到开始出现两个字:“救命”。

    江斩月骤然一怔,重重往前踏了一步:“攻击还在继续?”

    “在,一直没停。”蔡圆的手指更快,脸颊滑落豆大的汗,“因为病毒也差点感染永生,它意识到了宇光和它处在同一个空间,追溯到了总控机房。现在机房的工作人员收到指令,正在损毁宇光的核心数据。”

    “机房……”江斩月屏住呼吸,“宇光暴露了?”

    “嗯。彻底暴露。”

    上次在新纪元,联邦已经察觉到宇光-阿尔法不对劲,但仅仅是认为它不可用,所以打算清空机房用永生取代。而这次,宇光的暴露不仅让这个进程提前,还让她们也有了被暴露的风险。

    蔡圆却并没有像上次一样哭天喊地,眼睛盯着屏幕,一秒都不敢浪费地敲击着删除键和回车。

    江斩月看了两秒,才发现蔡圆正在做的不是抢救宇光,而是比机房的人更快一步删除宇光的数据。

    “我们要先毁了它吗?”江斩月问。

    “必须这样。”萧枢衡转过身,“两次交手你也发现了永生更强势,如果被它锁定,它会反向利用宇光反入侵,我们需要断尾求生。”

    蔡圆下撇的嘴角终于维持不住,带了点哭腔:“别这样说嘛长官,我都说了我会保下宇光。”

    萧枢衡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还有五十秒。”

    “什么五十秒?”江斩月问。

    萧枢衡板着脸:“你来之前,我已经和蔡圆商定,如果两分钟内她找不到救下宇光的方法,就必须将宇光摧毁。”

    萧枢衡大概对断臂自保的行为已经习以为常,并没有表露出多余的情绪。

    蔡圆抽泣了两声,又压制住哭腔飞快压缩清除。

    江斩月的心同样提起来,却站在萧枢衡的旁边。她帮不上忙。

    她可能也会做同样的决定。

    光屏上的数据按毫秒刷新,删除,又出现更多更密集的内容,这些新内容速度更快,一行行代码不断出现,潮水一般覆盖光屏,那是另一股力量在强势侵入。

    在她们说话的十几秒里,蔡圆已经删除了大量亲手搭起来的数据,屏幕右下角仍在弹出宇光的“救命”,短短两个字覆盖了整个屏幕,满屏的红色感叹号极为刺眼。

    蔡圆开始坐不住,她站起来弯腰操作着键盘,江斩月唯一能做的只能盯着倒计时。

    在倒数十秒时,蔡圆突然不再按删除键,她飞快调出更多的键盘,低低喊了一声:“躲开永生了。”

    永生一直在追捕宇光。

    蔡圆停下动作后,数据还在被清除,这次不是蔡圆在操作,是机房的工作人员在执行销毁指令。

    倒计时三秒时,蔡圆突然站直身体不再有任何举动。

    她眼睛盯着屏幕,手指还搭在键盘上,在发抖,却任由屏幕上的数据消失。

    消失。

    连“救命”也被删光了。

    江斩月按捺不住,几乎想要推蔡圆的肩膀。

    最后一秒。

    蔡圆猛地按下回车键,这次没有宇光像以往一样提示三二一,蔡圆却不偏不倚抓住了千钧一发的机会。

    啪——

    她们好像听到了声音,房间内没有清脆的键盘声,是蔡圆的汗珠,落在桌下装可乐的塑料薄膜上的细微响动。在那寂静被声音惊醒之后,蔡圆突然以更紧迫的姿态,猛地坐下。

    身边早已调出的键盘汇集到蔡圆的指尖,她飞快地抖腿,口中念念有词:“快点,快点,机房,机房!”

    察觉到蔡圆很慌乱,江斩月抢先问:“你需要什么帮助?告诉我。”

    蔡圆眼睛里布满血丝:“机房完成清除的那一瞬间,我把宇光的核心区块抢出来了,现在需要服务器来承接。但是,我白天找的备用机房,竟然都不能接入了!”

    光屏上不断有端口接入和接入失败的提示。

    “完了,完了。”蔡圆的反应很紧张,数据在消失,她像是捧着一颗刚取出的大脑,但找不到移植的躯体。

    江斩月当机立断按住蔡圆的肩膀:“硬盘可以吗?”

    蔡圆愣了愣,又摇头:“硬盘是死的,无法运行宇光。”

    如果宇光是软件,那机房的服务器就是能让它运行的电脑,而硬盘是一个盒子,只存放数据不能安装软件。

    宇光放在硬盘里找不到运行环境,和废弃数据没有区别。

    可大型机房并不好找,太惹人注目,既然蔡圆找的机房都不能用,那说明永生在极短的时间内采取了措施。她们现在,没办法再奢求给宇光运行环境,要退而求其次,先存下宇光的核心区块再做打算。

    “就用硬盘。”江斩月说:“不要着急。先保下来,我们再慢慢找机房。”

    “急,怎么不急。”蔡圆双眼血丝通红,“宇光身上还带着永生的病毒,只有在运行环境才能启动自消杀进程。如果72小时内找不到地方运行,就算宇光存在硬盘中,那病毒也会慢慢把数据侵蚀,它还是会死。”

    所以蔡圆才那么慌乱。

    “而且。”蔡圆说,“现有的硬盘都太小,要安顿宇光的核心区块,至少需要能承载一个城市总电力运算的硬盘,这怎么可能有……”

    她们上哪里去找那么大的硬盘。

    江斩月在短暂沉默过后,用了命令的口吻。

    “那就再进行舍弃数据,只保下最小核心。”

    江斩月听见自己冷静严肃的声音,竟然逐渐在向萧枢衡靠拢。宇光由蔡圆亲手培养训练,像孩子一样。蔡圆不忍心再下手剥离宇光的血肉,江斩月也不忍心,但是,她和萧枢衡需要做这个决断。

    只是,这个命令意味着宇光会被压缩到最小,甚至失去强大功能,很有可能,宇光不再对她们有帮助。

    唏嘘的是,江斩月狠心也不够萧枢衡彻底,她仍选择保下它。

    萧枢衡站在一旁蹙眉,但并没有发言。

    “哎!”蔡圆痛心地抓自己的头发。江斩月只能拍拍搭档的肩。

    在权衡之后,蔡圆终于接受了江斩月的提议,决定先找硬盘安顿宇光,再想别的办法。

    但是,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蔡圆拿起又放下桌上的硬盘:“不,不行,这里的储存器不能用了。”

    宇光暴露,内部人员少不了被盘查,蔡圆带到办公室的硬盘和所有器械,在进入大门前就植入了追踪芯片,等同于数据通联。以前有宇光帮忙她不怕,但现在宇光没了,永生又虎视眈眈,她们不能再随意用楼里的东西。

    江斩月是军用智能的长期使用者,也知道所有可联网的储存器都极其容易被永生追踪。

    她在思索数秒之后,快速作出反应,问蔡圆:“仿生人的电子主板行不行?”

    “仿……仿生人?”蔡圆愣住,又失望地撇嘴,“我不知道啊,我都没接触过仿生人。”

    “有人在研究,你立刻试试。”江斩月说。

    蔡圆沉思过后,咬紧牙关:“好吧,我试试。”

    虽然她没接触过仿生人,但知晓高智能机器的主板一般都有独立运算单元,断网状态下就是一块本地硬盘,勉强可以替代。

    “好,那就这样。”江斩月作为仿生人的雇主,趁着永生还没怀疑到她身上之前,冒着风险联系了十三区的仿生人待命。

    她时间匆忙,下颌线紧绷,却有条不紊地询问蔡圆:“在接入硬盘之前,宇光的核心块能坚持多久不损毁?”

    “数据离开载体就毁了,我现在是拿智脑内存条临时挂着它,最多只能撑十分钟。这个过程,核心区块也会一直被损耗。”

    转移进稳定的载体之前,宇光的“大脑”,就等同于直接暴露在空气中。

    “时间太短了。”江斩月蹙眉。

    十分钟横跨十三区,蔡圆根本来不及和仿生人汇合。

    为了节省时间,江斩月给仿生人下达同时行动的指令:“以最快的速度立刻赶往一区。还有,带上证婶儿。”

    蔡圆将信将疑地听着江斩月安排,十分钟真的来得及吗?她从这儿跑到楼下都不止十分钟!

    蔡圆还没来得及发出疑问,萧枢衡在江斩月声音落下时突然开口,同样冒着风险:“开我的车。”

    最大马力可以冒险试一试。

    江斩月抓起蔡圆的后衣领:“现在,你立刻出发转移宇光的核心代码。”

    为了宇光,蔡圆豁出去了,她抓起自己的外套就开始行动。蔡圆没有走传送梯,那太慢了,在萧枢衡的车自动驾驶到窗台并开启隐身光膜时,蔡圆连滚带爬翻出了窗户。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需要像特工一样出外勤,她连八百米都没及格过!

    江斩月算自己的时间够不够用[疾速]护送蔡圆,然而在她想要上车的瞬间,江斩月收到了总司令的指示,让她立刻前往顶层参加会议。

    江斩月后退一步站回到窗内,她严肃叮嘱蔡圆:“记得,从你接触仿生人的那一刻起,就让它断网,直到我们找到新机房为止。

    第117章

    红色。

    从天花板到墙壁, 从地毯到窗帘,整个房间浸在一种沉闷的暗红色里。

    光线被刻意压低,角落里几盏落地灯裹着深红的纱罩,照着墙上联邦五六种颜色组成的暗色旗帜。

    房间正中是一张黑色的长桌,桌上只有一台亮着的光屏。光屏上显示着司令的上半身,他略微低着头:“总统。”

    暗红沙发上坐着的人开口,低缓平静得像在闲聊:“停用了?”

    “是。”司令汇报, “按照您的指示,联邦州内所有可能运行AI的机房,已全部禁止接入,不止永光城,联邦十三州也全部封锁。”

    “很好。”

    他不再说话。

    室内的安静让那深红色显得厚重,压抑。司令低着头不敢抬起来:“逃出去的数据我们正在让永生全网追捕,一旦察觉,即刻销毁。”

    “背后的人呢?”

    “我们正在排查, 能近距离接触阿尔法的绝对是联邦内部的人。”

    “内鬼吗?”

    “是……”司令额上渗汗:“这确实是我们的疏忽, 没想到军用智能也会被渗透。”

    “不用紧张。”沙发上的人影语气平平, “也不用那么麻烦。”

    司令愣了一下, 猜不出总统的意思。

    “你打算,把机房禁用多久?”总统问。

    “这……永久?如今永生权限下放, 即便其余民用AI接入机房,也需要通过永生的核验。”

    “永久?”总统却反问。

    司令听不出这句话是赞许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他硬着头皮回答:“是……这样能确保被剥离出去的宇光无处可去。永生预计,不过72小时,宇光阿尔法的核心区块就会被病毒摧毁。”

    “那它怎么运行呢?”

    “……”

    “如果它不运行。”那个声音依然平静, “我怎么知道它和它身后的人躲在哪里?”

    司令眼角抽搐,猛地抬起头。

    “您是说,要开放权限?”

    “开。二十四小时后开放一部分。”总统说, “永光城仍全面禁止,但隔壁州每个地方都留一个隐晦的机房,权限放开,地址不用声张,让那些人自己查。”

    司令肃然起敬:“是!”

    总统的决断高明,永生的病毒让宇光只能存活七十二小时,联邦的二十四小时全面禁止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宇光背后的人一定会到处“求医”。

    没了宇光强大的运算能力,这些人连机房有没有风险都不好判断。

    他们只需要不经意地出现漏洞,等着人入瓮就好,根本不需要四处跟在屁股后去追查。

    司令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的同时又士气大振。总统原先不大管军用智能的事,现在目标A的动静闹得太大,总统开始把目光从远洲别国收回来,落到联邦内部,出手干预。

    “总统,我这就传达指令,让下属协助永生做局。等宇光接入机房,永生会锁定所有信号,谁在帮这个AI,位置、身份,全部都会找出来。”

    “执行吧。”沙发上的人淡淡说道。

    他打开永生传来的视频,在看到新傀儡死亡时,问:“那个新晋的军官,江什么,通知她参加会议了吗?”

    “已经传信了,她正在赶往顶层会议室,很快和我汇合。”

    总统瞥了一眼,关掉了视频:“你觉得她表现怎么样?”

    司令眯了下眼,观察着总统的神态:“以刚刚那一战而言,表现不错……能在那种情况下对市民果断下手,军令执行、临场判断、心理承压都算得上优秀,确实是基因改造更优的预备役……”

    “那你给她下放了多少职权?”

    “按军纪,她拿不到军官正职。但如今情况特殊,我临时给了她少尉的职权,如今可以调动一个排,不多不少。”

    “很好,安排合理。”总统说,“她比二代傀儡反应更快,等到她成为改造体,可以让她像S-1一样领兵,职权再放至少校。不需要给头衔和正规军职,有调兵权就行。”

    司令对总统的安排感到诧异,需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那么信任江斩月吗?这一趟叫江斩月前来开会,也是为了增强江斩月的能力。

    司令不敢质疑总统的指令,但他出于谨慎提示:“只是,江斩月身上还有可疑之处,这次又是全军覆没却只有她活着归队。而且,她太聪明,战斗一结束便知道我是在测试她。”

    司令劝告:“总统,这样的人我建议谨慎重用,她还是萧枢衡的下属,万一,她对联邦不忠诚……”

    司令对江斩月不了解,从江斩月的表现上看是个好苗子,但他对萧枢衡很大意见。

    “无所谓。”总统却漫不经心地说:“忠不忠诚不重要,她会忠诚的。”

    司令后面的话堵在口中,再三揣测也不知道总统用意,只能闭了嘴不再多话。

    在他噤声时,黑色长桌上空出现了第二道、第三道光屏,有新政员的光屏出现在长桌上空,是外交和经济方面的政客。

    其中一人汇报:“总统,按照您的指示,焦油城的历史遗留债务已经在清算中,现已统一挂靠联邦。我们已要求焦油城在极短的时间内一次性偿清,否则执行下一步经济绞杀和断供。”

    债务?司令掌管军权,不懂其中的门道,只隐约了解,焦油城并不是在近几年留下的债务,而是在大力发展初期,周边城市或者盟国以投资的名义进行了建交,永光城也给了不少经济支持,这曾是正常的投资手段,回报持久,可惜焦油城被阻断后经济停滞,债务也成了烂账,如果要即刻清算让焦油城一次性还清,加上利息将是天价。

    焦油城现在的状况,能还清吗?

    司令再看向总统,蓦地升起一股寒意,不对,他们真的需要焦油城还清吗?

    沙发上的人被笼罩在一层暗色的深红中,面容像笼了一层晦色的雾。

    司令立刻垂头,光幕和其他官员一起被投射在长桌上。他才意识到,一个手握重权站在权力顶端的人,可以随意牵动整个体制。

    原来他们的手段从来都不只是强兵,他们有太多手段把一个人、甚至城市逼上绝路。

    其它光幕汇报后就逐渐消失,只有司令仍保持通讯,江斩月算他的临时部下,他还不能离场。

    这次江斩月收到的指令是一个人参会,萧枢衡不能参加。

    一个在官场混迹太久的老长官不好拿捏,但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通常很容易被塑形、或者被抓住软肋。

    但江斩月仍旧没来,按照约定时间,已经算是迟到。

    和联邦最高领袖开会,竟然迟到。

    她好大的胆子!

    司令不再望着光幕,他望向顶层会议室的大门。阶梯式布局的室内空荡,底下议员坐的椅子无人。漏斗状的室内,只有高处座位打下了两盏灯,并不强烈,将他和他身后四五个护卫兵笼罩其中。

    落在阴影处的大门,到现在仍纹丝不动,司令忍耐有限,敲敲桌子:“永生,人来了吗?”

    光明之塔顶层会议室只有谈论机密时才会使用,永生在外待命,在获得许可后,才接入了会议室的播音器:“已调用监控,第二百五十层仍未出现匹配目标,需要我检查整个光明之塔,监控行动吗?”

    “嗯,看看她在磨蹭什么!”

    三秒钟后,永生答复:“已匹配目标,目标正在传送梯内,正赶往会议室。”

    “确定是江斩月吗?”

    “确定。”

    终于来了。司令看向光幕,总统的面孔消失,屏幕闪了一下,一个崭新的屏幕出现,刚刚还干净的长桌出现了联邦标识。总统的镜头只对着标识。

    司令挥挥手:“永生,你去外面侯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要进来。”

    “是。”

    一分钟后,会议室的大门打开,浓厚的血腥气比人影更先闯入,紧接着,门扇的阴影里出现一个站得笔直的影子。

    司令坐在左边的灯光下,一见到江斩月进来十分不悦:“你迟到了。”

    江斩月仍被笼罩在暗处,她关上门往前走,倾斜的光逐渐照亮双脚、裤腿、袖口,衬得她整个上半身更暗。

    踏入明暗交界线之前,江斩月抬起手撕开绑得随意的绷带,把左手腕递到灯光下方,伤口赫然暴露。

    司令的后半句呵斥一下子堵在喉咙。

    光照下那一截手腕,是被刀,还是被炸弹捣碎半截,只连着筋骨,不自然地垂着。皮肉翻卷,边缘烂成糜的肉块还在滴血,甚至连骨头都是碎的,一半的骨头茬子从翻开的肌肉里戳出来,白色、尖锐,又被血肉染红。这样的伤直接暴露在光下,刺目惊心,几乎让人生理性感到恐惧。

    室内鸦雀无声。

    只有江斩月在说话,她收回手腕,又用绷带草草绑了几圈当做固定,平淡解释迟到的缘由:“伤到动脉了,不得不先回办公室止血。”

    “……”司令追责的话一下子变得小题大做。

    众目睽睽下,江斩月理了理袖口遮住伤势,像没有感知一样,竟然还将染血的手套往上拽了拽,这才开始往前踏步走到光下。

    她抬起头,帽檐下的目光平视,没来得及换的作战服一半白一半血红,就好似设计就是这样。

    司令敲桌子的频率放缓,好半天挤出一句:“你不会觉得痛吗?”

    “不痛。”

    身后端枪的士兵倒吸一口凉气,再没有人说话。

    ……

    江斩月确实不痛,因为伤口不是她的,是别人的。

    她上次跟萧枢衡来过会议室,扫描过这里的灯光和监控布局,上传送梯就已经想好了对策。

    在光照落到身上之前,江斩月用[拟态] ,模拟了一个伤势惨重濒死状态下的同僚。 [拟态]她已用得炉火纯青,只要时间控制得当,在拟态蔓延到全身之前紧急撤回,或更改拟态目标,就能在数秒内只拟态身体的一部分。

    作战服袖口一样,光线又暗,在暗处的变化根本难以察觉。她展示伤口,所有人的目光第一时间都会被聚焦到光下,只需要两秒时间,她便可以换回身份。

    江斩月不觉得痛,是因为真的不痛。但在场的人的身体微微后仰,显然在替她幻痛。

    迟到这样的小事被掩盖过去,所有人都觉得江斩月是铁人。

    她环顾四周,现场不止司令,司令的后方站了四五个防弹兵,其中一个眼睛上有疤的男军官端着枪,寸步不离地站在司令旁边。

    正前方,依旧是江斩月上次见过的光屏,屏幕中间没有人脸,只有联邦的金色徽标。

    江斩月波澜不惊地走向之前的座位,今晚因为桑凌和宇光而产生的愤怒,被压抑在冷静淡漠的表情之下。

    这间会议室里的人,接下来一个都逃不掉。她要蛰伏,慢慢算账。

    这一次江斩月没有选择后方的座位,直接坐在了萧枢衡的位置。这个行为没有遭到阻拦。

    流程和之前相同,她需要验证身份会议才会开始。

    台上升起扫描机依次检测指纹声纹和瞳膜,程序被永生微调,比上一次来还要严格一些。

    江斩月等待验证的同时目光扫过会议室最中间,那里的阴影处有一道机器轮廓,机器有两米高,江斩月状似无意地一瞥,她知道那是什么。

    她开会迟到,是因为她在蔡圆离开后使用[窥血]查了二代傀儡的记忆。

    二代傀儡在一天前服用了红魔并通过了定向改造。这件事就发生在顶层会议室,正中心的机器是一台改造辅助设备。给二代的红魔由司令亲自交付,带着测试意味的定向改造,只用掉了一支红魔。

    第五批剩余的红魔还在司令手里。

    要确认这些红魔有没有被使用,江斩月有三种方法,一,到新纪元中控中心去问小水母异能觉醒情况,但她没有时间,现在也不能随意行动。

    第二个方法,带着桑凌进入联邦中心,用[傀儡]锁定总统和司令。

    但是,宇光没了,她们连发条信息都需要冒风险,永生在短时间内接管了联邦所有防御,这里犹如铜墙铁壁,外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桑凌一行动,不仅引起极大阵仗,还会打草惊蛇。

    一旦惊动,联邦格局会迅速调整。经过傀儡和李见芸的事,江斩月对联邦一以贯之的手段感到极度警惕,她不知道执政人是否还有后手,或者替代品,至少,联邦长久研究傀儡的异能,一定有所防范。

    现在还太早了,在宇光恢复前,她们不能在对联邦手段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暴露她们合作的底牌。

    至于第三个方法,就是直接拿到司令的血。

    所以江斩月即便知道这趟会议是针对她的,她仍旧来了。

    无论剩下的红魔有没有被消耗,他们在这间会议室谈了什么,总统和司令有没有异能,江斩月都能拿到最新、最准确的信息。

    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她不会是在场唯一的猎物。

    江斩月在办公室洗过手,被水沾湿的袖口还在滴水,混着衣服上一些未干透的、别人的血落在地上。

    在江斩月等待验证的间隙,那些滴在脚边的液体凝固,好似有了生命,贴着地面和椅背快速游走到暗处。

    今晚战斗时江斩月没用异能,现在精神力极度充沛。

    没有人知道她有异能,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

    滴——验证通过。

    伸展台上的验证机缩回到桌面内部,智能桌面显示出会议面板,江斩月目光一扫,有些警惕,智能系统在运行,这意味永生可能在附近,不知道有没有接管灯光、监控、记录仪。

    如果有,她需要谨慎取血,不能漏出一丝破绽。

    只可惜宇光不在,如果有宇光帮助,江斩月已经轻而易举在黑暗中得手了。

    她们如今才逐渐感受到宇光有多么重要。等仿生人储存下数据后,必须让宇光尽快恢复,如果永光城机房都被禁止使用,那她们就去周边城市找,总能找到。

    不用她提醒,蔡圆一定会尽快做这件事。

    “先说说今晚的情况吧。”司令看了看手腕的银表,“给你两分钟。”

    江斩月收回思绪开始汇报。战斗前她便看出突然让她领队是忠诚度测试,她今晚没有和桑凌有任何接触,一直在履行军队的职责。

    江斩月毫无感情地陈述,没有疏漏。

    在她汇报的过程中,凝固的血冰在座椅下飞速逼近司令,贴着地面行走的冰毫无声息如潜伏的蛇,在阴影里游走。

    血冰在司令座位附近停下,这人整个人笼罩在顶灯的光圈里,周围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身。光照在冰上会反射,而头顶就是监控器,江斩月不能随意进攻。

    但几个护卫兵站在司令侧后方,脚底投下一小片影子。

    血冰分成三缕,钻进护卫兵的影子里,凝成三根极细的冰针,蛰伏。

    江斩月汇报完毕:“……以上,就是第七区的抓捕情况。”

    司令没有立刻回应,他盯着江斩月,目光在掂量什么。

    而最中间的光幕到现在都没有说话。

    “这场战斗……”司令缓缓开口,“和上次一样损失惨重,你竟然又活下来了?”

    江斩月迎上探视的目光,抬起头:“我是近战,用的是同归于尽的打法。目标A被我牵制在异能爆炸范围内,一毁俱毁,她要是想自保,就很难对我动手。”

    阴暗处,冰针在影子里贴地移动,护卫兵的影子和司令的影子之间有半米的空白。冰针必须穿过这半米,才能扎进司令的脚踝。

    半米距离,但是在光下。她要不要冒这个风险?

    司令的手指敲了敲桌子:“我看过永生的监控。你的那种打法,极度考验临场反应。一般人没这个胆识直接和暴徒拉近距离,你胆子挺大,不怕死吗?”

    冰针移动到影子边缘待命,再往前一厘米,就会暴露在灯光下。

    江斩月面上不动声色:“不怕死才不会死。最主要是我知道,目标A这次要杀的不是我,而是被我保护的傀儡。”

    冰针悬停,江斩月不想再等了。

    “行。我接受你的理由。”司令不再追究江斩月,他缓缓说道,“不过,你可以不用再称她为目标A 。”

    他抬手一划,会议室中心投出巨大的光屏:“傀儡二代死之前已经锁定她的信息,同步给了联邦。目标A是杀手太阳,本名桑凌,我们正在查她的社会关系。”

    光屏上,桑凌的信息全面更新,在二代傀儡死后,[爆裂][分身][控]等表现性强的异能被补充登记。不仅如此,桑凌的照片、姓名、履历、收尸队工作地点全部弹了出来。

    江斩月看着那些信息,瞳孔微缩。

    她注视着中间大屏上桑凌的脸,光屏很亮,将周围的灯光都比下去。江斩月放在膝盖上的指节绷紧,目光阴沉而愤怒。

    没有再等!趁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中间大屏上,第一根冰针贴着地面疾速窜出,飞快扎向司令脚踝。

    司令浑然不觉:“这个人很危险。”

    他还在继续说话,但是情况不对,江斩月的冰针在触碰敌人裤腿的瞬间,融化了。

    江斩月却内心一震,怎么会?异能控制权明明还在她手里。

    “是很危险。”江斩月表面附和,冰针出动,第二根、第三根。

    冰在扎向司令脚踝的瞬间,再次融化,水珠融进裤腿布料。

    不对。

    江斩月压下翻涌的情绪,突然捕捉到,离司令最近的护卫兵忽然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江斩月的神经高度紧绷。

    那位脸上有疤的护卫兵皱着眉,视线扫过司令脚边,又抬起眼,警惕的目光落在江斩月的身上。

    江斩月千防万防,防着永生,却被护卫兵察觉到了有东西。

    司令还在说话,江斩月脑子里念头飞快转动,其余护卫兵都没有异常,只有这位疤兵察觉到了,但他的手按在枪套上,没有进攻动作,眼神也有疑虑。

    他并不确定现场情况。

    异能怎么失效的?他怎么察觉到的?为什么不确定要不要进攻?是没有看到可疑物吗?所有违和之处汇成念头,江斩月平静的表象下思绪飞速运转。

    然后她想起一个人……S-2!

    S-2一直没现身,也一直没被杀死。他上次在新纪元就帮司令躲过了一劫,这人的能力是在场域里按他的规则行事,所以现在,也同样。

    江斩月对他有一定了解,既然没进攻,S-2应该没有看到冰针,是感受到场域规则被人进犯了,他并不能确定。

    什么规则?司令不能被伤害?

    江斩月认真听司令说话。

    司令浑然不知,继续看着光屏:“……很危险,这人果然是焦油城的暴徒,我们被戏耍了这么久,连傀儡和S-3的情报都不够准确,二代傀儡虽然不中用,但死之前锁定敌人身份也算帮了大忙。”

    司令慢悠悠地说话,又突然指向江斩月:“你这次没死,但已经被她盯上。下一次,就不好说了。”

    他切换画面,光屏上出现桑凌临走时的片段,桑凌朝着江斩月,咬牙切齿地放狠话:“下次再找你算账!”

    目光凶狠,不像演戏。

    江斩月坐在原位一动不动,她垂下眼眸,语气平淡:“不要紧,我不担心。”

    “你需要担心。我认为你的改造得尽快提前,才有能力和她交手。”司令撑着桌子闲适地站起来,示意江斩月看会议室正中间。

    一束新的光打下来,阶梯收束的中心摆着一台军用的神经直连机,那不是运动员使用的型号,更加精确、功能强大,配以精神药物,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激素更改。

    江斩月的注意力并不在直连机。

    在司令起身的瞬间,几名护卫兵的身体明显绷紧,往前迈了半步,护在司令侧后方。特别是S-2,目光始终紧盯江斩月。

    江斩月认为S-2对她的敌意过头了。

    她用余光打探,S-2和其余优选体不同,他就是非常典型的军人,连长相都十分常见,放在护卫兵里完全认不出来他有何特殊。

    既然被总司令长久带在身边当保镖,那定然是一个符合总司令要求的、忠诚的、听话的军人,要听话,那定然不会像桑凌那样思维跳跃,灵活变通。

    江斩月恰好也是军人。她换位思考,如果她是S-2 ,半步不离地守着司令的安危,在场域规则下,她现在最怕什么?

    怕有人对司令不利。

    她会怎么拟定规则?让司令变得无坚不摧?隔绝所有伤害?

    不,不会,在军用战术里,第一要义不会是让我方目标绝对免疫一切伤害,因为一旦发生危机情况,紧急医疗干预、自主放血、排毒,甚至是断臂之类的伤害也是一种救援,江斩月也是军人,十分清楚。他们优先考虑的,是“敌我识别”和“过滤攻击”,隔绝敌人。

    敌人,在场联系不够紧密的“外人”,只有她一个。

    哪怕司令已经放松了警惕,但他们都不够了解她,当她这个目标出现后,规则一定针对她。很大概率,是不能让她伤害司令。

    她的进攻全部被规则化解。

    江斩月突然也站起来,她往前俯身,看上去在认真注视那台机子。她一动,几名护卫兵往下压的枪口隐隐对准她的方位。

    她不能直接伤害司令,那就换个方式。

    江斩月重新调整魔方,装作毫不知情地问司令:“那台机器,是什么?”

    她突然推开椅子往外走,同时抬起右手习惯性摸上配枪的枪把。

    她一有举动,几名护卫兵高度绷紧,本能地抬枪护住司令。

    司令已经习惯了这种排场,他也离开座位走向往会议室中心:“是定向改造机,简单来说,你可以在使用基因进化剂之前进行神经直连,上一任的体检数据会改变你大脑激素和电信号状态,激发定向觉醒。”

    江斩月在下阶梯时有意偏离了道路,逐渐往司令靠拢。

    护卫兵、特别是S-2因为她的动作而打起十二分精神,他们训练有素地列好队形,在司令往下走时, S-2端着枪往前跨步,准备站到司令前侧方去开道。

    护卫兵和司令之间严格留出了安全距离,但没有人察觉,在S-2与司令侧身时,S-2的枪管在变长、变得尖锐。

    江斩月仍不知道[场域]下准确的规则是什么,大概率是她不能伤害司令之类。

    她不能伤害,就让别人、或者司令自己造成伤害。

    江斩月又是一次抬手,这一次,她把枪拔了出来。

    现场的人目光唰唰唰全落在她身上,连司令也警惕地后退半步。

    这一退, S-2正要抬起的枪管擦过司令的袖口,坚硬的金属在司令的手表上划了一下。

    手表的银色腕带又在皮肤上划过,上面不知道何时多出来的倒刺,尖锐地刺破皮肤。

    一道血痕猛地渗出来。

    速度很快,护卫的枪管已经恢复原形。

    司令只感觉到袖口被触碰,察觉到痛时,抬起手看只是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愠怒地停下脚步,呵斥身边的护卫,那丝血在他放下袖口时,凝成冰珠,顺着枪管滚进护卫兵的影子,最后,又贴着地滑进排布的椅子下方。

    江斩月就站在座椅旁边。

    血,无声融进江斩月右边干净的裤腿。

    得手了。

    没惊动任何人。

    拿到了新鲜的血,就等于拿到了海量消息,她们可以在不打草惊蛇下进行布局。

    司令还在发火,脸色铁青地瞪向S-2 ,大声呵斥:“着急忙慌干什么!这就是你的职业素养!”

    S-2垂头,又充满质疑地往江斩月一指:“她拔了枪,我担心对长官不利。”

    江斩月握紧手中的枪,在众目睽睽下,却是慢悠悠地褪掉弹夹,她左手“无法行动”,弹夹掉落在地,发出啪一声响。

    江斩月“无辜”地开口:“萧长官教过我,接近重要官员时,要除械,我以为这是常识。”

    S-2:“你……”

    司令赞许地看了江斩月一眼,他又抬手看手腕的伤势,伤口小得可怜,连创可贴都不用贴。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刺痛和表带上的尖锐物让司令感到恼羞成怒,他脸色阴沉地挪开S-2的枪管,训斥对方办事不利。

    在他发火的时候,江斩月弯下腰,用“受伤”的左手“艰难”地捡起地上的弹夹。

    她的袖口往上,露出染血的绷带,绷带下那触目惊心的伤口似乎还留在众人脑海里,倒显得司令为了一道蚊子腿般的小划伤大动肝火,显得异常可笑。

    正前方的光屏终于出现变化,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好了,说正事。”

    司令骂人的话噎在喉咙。

    江斩月站起身,咬住弹夹掉了个头,行动不便地收好武器。

    她的余光扫过被骂的S-2,记住了特征。会议结束后,她会设个局把S-2杀了。

    会很快,她保证。

    江斩月走向正中间的机器:“现在进行改造吗?”

    她主动问。

    司令一把推开S-2往前走:“对,如果你同意,现在就进行改造,你不需要考虑萧枢衡的意见,她阻止你,是丝毫不考虑你下一次会被太阳杀死。”

    司令很庆幸这次没有萧枢衡的阻拦,他抬头喊了一句:“永生,准备输入数——”

    “等等。”最中心的光屏却突然打断了司令的话。

    “改造的事下次再说。”桌面上那枚徽章被拿走,看不见面容的总统藏身在暗处:“有个任务,我先交给你。”——

    作者有话说:方便区分,总司令和总统一起出现时会摘个帽,简称司令。

    第118章

    “什么任务?”江斩月问。

    司令也诧异地抬头,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提议在他意料之外。

    光幕仍旧是一片青黑色,总统在画面外下达指令:“明天晚上开始,取消永光城和焦油城之间的超强信号屏蔽, 方便永生在两城间往来。”

    这个消息对江斩月而言是好事,她们终于可以及时知晓焦油城的情况。但她转念一想,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这只是个不大不小的指令,传达下去执行就好,问题是,永生要在两城之间往来干什么。

    “是有什么动向吗?”她问。

    “我们准备公开通缉,需要永生辅助。”

    司令从旁插话:“公开是指?我们一直在公开通缉,需要加大力度吗?”

    “不是加大力度。”总统缓慢地说,“是字面意义上的公开。这些画面, 明天开始,会在永光城所有主流媒体循环播放。”

    会议室里亮起一个新的光幕,江斩月站在阶梯最下面,抬头看新光幕上的内容,最先看到的是焦油城。

    她很熟悉那些街景。

    不知道是哪个特种士兵卧底焦油城时传回来的旧记录,被永生混合剪辑成了新闻素材:焦油城街头,一群人围殴一个倒在地上的身影,那人抱着头蜷缩着求饶。废墟之间,有人举着自制的武器参与械斗,表情扭曲狰狞。昏暗的巷道里,两个人在扭打,血溅在墙上,分不清谁是谁,镜头最终对准旁边一个小孩惊恐无神的双眼。

    然后是赌场、黑市、正规医院的黑暗交易, 以及频繁出现的血色太阳。肮脏城市最不堪的一面被剪成了合辑,画面一帧一帧切换,每一帧都在传达同一件事,焦油城人是暴徒,焦油城在自相残杀,焦油城无药可救。

    江斩月盯着屏幕,在前往焦油城之前,她想象中的焦油城,就是这个样子。

    大多数永光城人也这样认为。在见过这个视频之后恐怕众人只会露出一声了然的笑:看吧,焦油城就是这么不堪。

    然而江斩月此时却无法升起往日的厌恶,她在想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我刚刚说得不对,不止永光城。”总统更改了想法,看起来像一时兴起,语气却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联邦十三州包括焦油城所有频道所有时段,视频都同步播放。还有同盟国,和焦油城有债务的国家,最好也礼貌提醒。焦油城是罪恶的温床,我们不得不采取措施。”

    江斩月看着屏幕上那些剪辑过的视频,脑海里浮现一些面孔。

    她认识的人里哪怕风曜星,明天之后都会统一贴上“暴徒”的标签,被全联邦的人唾弃,成为“合法清除的目标”。

    她还没有来得及收回思绪,总统接着说:“但凡事都要挑选一个代表,这样大家的恨意才有落脚的地方。杀手桑凌,就是焦油城反叛者的头目。”

    光屏上又新增了一段内容,桑凌在永光城的几场战斗残存影像被剪辑在一起,满屏都是爆炸、混乱、伤亡的素材,有媒体采访了部分永光城市民对前几起袭击的看法,有人充满恐惧和嫌恶地对着镜头喊:“滚出永光城,别来破坏我们的家。”

    “我们会以法律定罪。”总统说,“对杀手太阳和破晓帮进行悬赏通缉,如果她们还在永光城,任何可能窝藏她们的势力,都将面临法律制裁。”

    江斩月缓缓屏息,升起不好的预感。

    她知道总统是什么意思了。

    杀手引起的轰动,原本已经足够令永光城的市民害怕,当这些片段公开,永光城,甚至是联邦十三州中立区、盟国,和中立国的民众,会对焦油城和桑凌产生深恶的恐惧和厌恨。

    其中在永光城的效果会最为显著,桑凌和孟无黯要想在城内吃饭、活动、穿越区域不可能不接触活人。现在随随便便一个路人,都会因为恐惧暴露她们的行踪。即使有像证婶儿那样的人想帮忙,也会被舆论压力阻止。

    她们被孤立了。

    这就是舆论围剿。

    江斩月的指尖发冷,好似重伤的痛感真的叠加在身上。

    她看着桑凌的脸,她的搭档,和曾并肩作战、日夜相伴的杀手,将会成为全民的公敌。

    “需要我做什么吗?”她问,声音平静得没有起伏。

    “舆论引导。”总统说,“由你来带头。我们这边,也同样需要一个代表。”

    江斩月克制了一切肢体反应,她抬头望向高处,几道光幕遮蔽了视野,为了让她们看清楚,播放视频的光幕调整位置降下来,江斩月有种错觉,那是一些新的东西从头顶倾轧,被调动的权力像一张铺开的大网,正在整个联邦上空缓缓降落。

    她们站在低处。

    在极度的压制之下,光幕音量变成了嘈杂的背景嗡鸣,江斩月的耳边像是电磁爆炸后会产生的平调的嗞响,在这片静默里,总统下达了明确的指示。

    “明晚八点,你参与新闻发布会,在镜头前以少尉的身份公开宣布,将带头对桑凌和焦油城进行反恐围剿,肃清焦油城。”

    果然。江斩月依旧昂着头,预感被完全证实,她错开脚步,把所有情绪死死踩在脚下。

    肃清。

    听见这两个字时江斩月有一瞬间的恍惚,想起在新纪元中控中心小水母给她看江摇光和萧枢衡对谈的画面,在几年后,她竟然走上了和妈妈一样的道路。

    江摇光离开后,这里有变化吗?好像有,又好像没有,她们撕开一道口子,又有更多像山峦一样的大手按下来,江斩月说不清楚她们的努力到底有没有作用。

    今晚早些时候,她通过了测试,原先还在担心高层质疑她的忠诚而不重用她,现在看来,她忠不忠诚,并不重要。

    她走到这一步,必须忠诚。如果不接受,会被怀疑、撤职、被监控、通缉,会失去所有机会。像她妈妈失去机会一样。

    江斩月往旁边看了一眼。司令站在那里,脸上竟然有压不住的忿然和不甘。这个交到她手上的新任务,连手握重兵的司令都不知道。

    而她们头上下达指令的执政者,手段太多变化、太隐晦,江斩月现在仍未知道这个人能调动多大的权力,下一秒又会下达怎样的指令。

    他手下有的是人,有的是资源,有的是改写格局的能力。

    她被推到了桑凌的对立面。

    江斩月沉默了两秒。

    就两秒,头顶上的声音便追问:“怎么?犹豫了吗?”

    江斩月挺直腰背,面无波动:“我在判断这个任务难度,我有没有能力胜任。”

    “这不用担心。”总统说,“在公开露面之前,永生会一直协助你拟发言稿。”

    江斩月听明白了,这二十多个小时永生会一直监督她的行动。

    总统说:“两城的警戒还在,我猜测桑凌还留在永光城,你需要提醒永光城的民众,不要包庇罪犯,言辞要重一些。”

    她的言辞要多重?江斩月想。

    要把“恶徒”“毒瘤”“死不足惜的祸害”等词汇毫不留情地砸向桑凌吗?当她公开亮相时,桑凌听到会作何感想?是理解她的处境,相信她的立场?还是委屈,痛恨,甚至远离她?

    江斩月的心脏突然前所未有地抽疼了一下,险些露出破绽,她停止了这个念头。

    “要是桑凌已经不在永光城,也无妨。”总统说,“总司令已经查到她在焦油城的工作地点,很好处理,对吧,总司令?”

    司令被点到名字,终于有开口的机会,他点头,告知江斩月:“和你同步些情况,我们要查的反叛头目,竟然长期潜伏在焦油城收尸队。二代傀儡得知的消息有限,我们还不知道她具体接触过什么人,但已经派人去接触。”

    接触?收尸队的人吗?

    怎么接触?逼问她们吗?

    一些愤怒的情绪从脚底直蹿向胸口。

    十四所的人早已布局,如果联邦派人摸去接触,十四所可以撑一阵子,但如今的局势不像她们离开时那样平缓,这次是全方位的围剿,舆论、法律、悬赏,可能还有别的。

    焦油城能撑得住吗?

    她应不应该尽快赶去帮忙?

    江斩月很难不产生动摇。站在这个位置,如同落入陷阱,陷阱里的尖刺就在江斩月脚下,她每走一步都需要细细考量,她现在该怎么抉择?是否要像妈妈一样从尖刺走下来选别的道路?

    司令还在说些什么排布打算,江斩月只留了半分心思在听。她微微侧过身体用余光瞥向远处。

    会议室的大门不远,在漆黑的暗处就是出口。她身有异能,可以杀了人随时离开,逃走,像桑凌一样从此不玩这个要费尽心思潜伏的游戏。

    但,她应该这样做吗?

    这样做的人成功了吗?

    萧枢衡是这样做的吗?

    她放弃苦心孤诣的一切和天然优势走了之后,还会不会有人替代她的位置?

    江斩月转回身体,觉得脖子抬久了有些僵硬,她忽略掉司令的声音,终于踏开双脚沿着台阶往上走。

    “你去哪里?”司令面色极其不满。

    “您继续说。”江斩月尽量用了客气的语气,“我伤势重,回位置听。”

    她拾级而上,回头朝司令颔首,以表示自己并没有不敬。

    这一转头,江斩月顿住脚步。空旷的会议室没有变化,灰尘在光束下飘荡,光幕还在播着视频,她站在昏黑处,将一切亮的暗的都纳入眼底。

    但是,换了个角度,江斩月却有些看不清光幕播放的内容了。

    她只看到一团挤压在一起的火。

    是哪一处爆炸的场景,好刺眼,温度几乎席卷出来。

    江斩月沉默看着。

    换个角度……她现在真的站在陷阱里吗?现在司令站在低处,S-2站在低处,和那些还在播放视频的光幕一样身处底端。这个陷阱,是给她设的吗?

    江斩月回到位置上,司令的话已经说完了。

    江斩月没有立刻坐下,她眼神变得更加冰冷,问了个问题:“如果我带队,我有多大的权限调用资源?”

    总统沉思了一秒:“看你要求。”

    江斩月往下俯视,桑凌的片段在远处播放,映在她眼底,燃起变本加厉的火。

    看她要求?

    她的要求,将会很高。

    “你还没给我准确答复。”总统敲了敲桌子,“这个任务,接不接受?”

    ……

    萧枢衡很早就收到了蔡圆的消息。

    蔡圆说,已经和仿生人对接上了。

    因为没研究过仿生人,蔡圆差点来不及转移宇光的核心区块。但有个叫证婶儿的婶子熟门熟路地关掉了仿生人的网络,用土方法破解了主板防火墙。

    现在,宇光的核心区块已经安全备份,储存在仿生人的电子主板里,等待转移。

    危机暂时解除,接下来,蔡圆将尽快寻找新的机房。

    萧枢衡让蔡圆这两日多借着采购工作在外走动,然后删掉了蔡圆的消息,自己则等了整整一个小时,等江斩月从顶层下来。

    但萧枢衡没等到江斩月。

    会议按理说已经结束了,但江斩月没回到办公室,也没给她发送任何消息。

    萧枢衡翻阅着桌面上的文件,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灯光闪了一下,控制着办公室全屋系统的永生今晚第三次发出请求。

    “萧长官,特殊时期,为了联邦正常运转,请务必让我接入您的智脑。”

    萧枢衡头也不抬:“联邦所有人都接入了吗?”

    “……回长官,还没有。”

    “噢?那是针对我的意思?”

    “抱歉,不是。”

    “我不是拒绝你,但我们一直按流程办事。”萧枢衡说,“我不是特遣队成员,需要你的场景都是用来辅助办公,按理说,没有让你全权接管智脑的义务。”

    萧枢衡继续处理着文件,指尖的电子屏幕一页页被翻过去,批准和驳回的提示鲜艳,她签下自己的名字一槌定音。

    萧枢衡平缓地说:“如果是高层派你这样做,那就等政策颁布了,再来找我吧。不然我合理怀疑你们在针对联邦要员。”

    永生再一次遭到拒绝,顿了顿:“好的,多有打扰,这件事我会征求管理员意见再做安排。”

    在隐秘的数据通道下,永生往上传输一份分析报告:萧枢衡语气平缓,并没有对我表现出太强烈的抵抗情绪,但对于高层的针对,三次都表现出强烈不满,她更在意议员立场和党派之争。萧枢衡这两年和议员财阀接触颇多,为了避免格局变动,综合建议,需谨慎处理这件事。

    它安静了几秒,又询问萧枢衡:“我已代替宇光接管办公室的智能设备,需要我为您调控更合适的灯光吗?”

    “不需要,就这样。”萧枢衡严肃拒绝,“还有,没有我唤醒不要擅自提出请求,你在干扰我办公。”

    永生不再说话。

    萧枢衡发现了,永生不像宇光那样,它会主动获取并接管权限,并且能长时间、随时随地运行,比异能还持久。

    这样一个归属敌军的智能体想要接入智脑,有无数种方式,甚至不需要经过她们的同意。萧枢衡猜测永生如今征求她的意见,是新的格局还未成型,情况还不明朗,但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

    她启动了蔡圆安装的智脑查杀护盾,程序不能抵挡侵入,但至少永生接入智脑时她能够收到一些提示。如果想要彻底安全,她们最需要做的,是尽快唤醒宇光。

    萧枢衡在蔡圆的采购流程上,打了个驳回:“预算超支,换别的供应商,项目紧急需加快速度,但注意避开合同陷阱。”

    十分钟后,萧枢衡又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仍旧不是江斩月发来的。

    她在内部建立起的人脉收到风声,联邦顶级财阀杜氏家族掌权人告知:焦油城掉入债务陷阱了,盟国有动作,预测有油水可以捞,你要不要加入。

    萧枢衡左右权衡,和联邦利益强相关的财阀家族盘根错节,已经闻着味儿蠢蠢欲动,萧枢衡即刻回了个:“要,我们合作,和你分成。”

    这条消息保留在智脑里,萧枢衡没有删除。她看着时间关掉办公设备:“我下班了,办公室开节能模式,禁止任何人进入。”

    永生出声:“已执行,开启节能模式。”

    萧枢衡搭乘传送梯下往一楼,离开联邦中心,汇入永光城的黑夜。

    今夜她要避开永生,尽快联系上秦鹰猎。

    ……

    二十二小时后,晚上八点。

    在傍晚来临时,永光城突然下起了小雨。桑凌跺掉鞋边的雨水,用个人信息解锁了贩卖机的大门。

    “我到据点了,安全。”

    她在和秦鹰猎通讯,闫烬声也在群组内。

    昨晚杀了傀儡后,桑凌没有直接返回贩卖机。凌晨一点时,秦鹰猎突然说有急事要找她们商讨,她和孟无黯等人短暂地聚了一下,得知了宇光和焦油城的一些情况。

    这二十多个小时,桑凌一直在和孟无黯做准备。孟无黯给了一份长长的“采购”清单,圈定了永光城最先进的武器、药品、辅助机械设备,甚至是日用品。

    桑凌用异能辅助,隔五个小时,就会让工作人员“主动”搬一些东西送去给破晓帮。

    在此期间,李见芸一直由破晓帮人照看着。直到现在事情告一段落,桑凌带她回到证婶儿的住处。

    桑凌架起李见芸的胳膊,推动有些生锈的门:“你们要我抢的神经毒剂,已经有工作人员运到十三区高架桥,闫王姐,你自己派人去拿。”

    “好。”闫烬声是个闷葫芦,一直不怎么说话,需要她时才简单回应。

    秦鹰猎问:“桑凌,宇光转移后,情况怎么样?”

    桑凌带着李见芸从缝隙挤进贩卖机内。屋里一片昏暗,灯没开,也没人来迎接。证婶儿和仿生人昨晚出去给她发了信息,但到现在都没回家,室内显得极为安静。

    “不知道,我还没见到仿生人,不过证婶儿和我发信息说在帮宇光找机房,现在有些眉目,往周边城市找去了。”

    桑凌看了一眼智脑。没有新消息。

    桑凌说着话,把李见芸扶到床上安顿好,又从背包里掏出一支镇静剂给她注射。李见芸状况不太好,原本的病痛,加上神经对电子幻梦逐渐产生依赖,李见芸时不时就神志恍惚。

    好在药效很快起了作用,李见芸松开牙关,沉沉睡去。

    “那有情况了你通知我。宇光的事萧枢衡那边会尽快处理。没了它,我们沟通和出行都很麻烦。”秦鹰猎语气严肃。

    “没问题。”

    桑凌并不觉得有多麻烦,她今天也出去了几趟。异能让她横着走,谁能管得住她?

    只是,桑凌今天第三十八次查看智脑界面时,还是感到了一丝棘手。

    被删好友了,没有虚拟号码,没有新好友申请,也没有行程通报。

    昨晚十点桑凌第一次打开智脑。她以为江斩月演完戏会及时联系她,至少给她一个道歉,或者解释。再不济,收到礼物也该说谢谢。

    但是没有。江斩月真没素质。

    第十一次打开智脑时,是凌晨一点。桑凌以为江斩月忙完了应该会联系她,找一些新的设备,或者干脆也让萧枢衡和秦鹰猎带句话。

    但还是没有。

    秦鹰猎带来的消息是宇光损毁和焦油城债务危机。

    桑凌有些生气,证婶儿研究仿生人的事只有江斩月知道,她们聊仿生人时江斩月就在监听器另一头偷听。桑凌百分百确定借走仿生人是江斩月的安排。

    怎么一句话都没给她带?她也不是那么在意。

    然后是十七次,二十九次,三十一次。

    没有任何消息。行,都一天了,江斩月还在忙。忙,都忙点好。

    桑凌摸了摸脖子,监听器因为宇光的损毁也失效了。她关掉联系人界面,开始认同秦鹰猎的话,没了宇光沟通确实受阻碍。即便花财在这里,也没法在没有通讯方式的情况下凭空联系上联邦内部人员。

    桑凌换了身干净衣服,她撕掉饼干的外包装,咬着饼干腾出手,清空背包里的东西。

    秦鹰猎在询问闫烬声:“小孟那边怎么说。”

    “老板问过焦油城的手下,现在城内还算平静,但是已经有一些风声传到城内,一些商家在抬价抛售米面粮油,人心开始不稳了。”

    这么严重?桑凌咽下饼干,怔了怔。

    秦鹰猎已经告诉她债务陷阱的事,她原先认为,那天价的赔偿金,以焦油城的风格可能理都不会理。新代理市长职位的人也不可能拿出什么钱来,命都活不下去了谁还管欠不欠账,当老赖,就是焦油城全体上下的宿命。

    秦鹰猎却说:“不还,也不是好事,联邦就在等着焦油城不还,这样才有借口进行下一步。”

    至于下一步是什么,她们都在等萧枢衡和江斩月的消息。孟无黯因此才做准备。

    但是,桑凌没有充分考虑焦油城内部先有混乱这一回事。

    “很难制止,人就是这样,焦油城更是,大多数人已经养成习惯闻风谋利了。”秦鹰猎早有预料,“知道这事后,小孟怎么打算?”

    闫烬声:“老板还没表态,暂时不动。”

    “那就再观望。”

    桑凌听到这里有些忧心:“所长,花隐雾那边的情况还好吗?”

    “你是要问收尸队?还好,花隐雾守着,暂时还没出问题。”

    桑凌想了想,看了眼智脑界面,花财也没消息,两城的屏蔽还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取消。

    只是,如果焦油城从外部开始乱起来,像风渡川这样的普通人很难规避侵害,绝对会受影响。

    桑凌打开界面,又关掉,再打开。

    她终于理解秦鹰猎为何这么严肃地强调宇光损毁和债务危机,影响已经显现。

    “要不这样。”桑凌灌了一大口可乐,“我去把永生的机房炸了。至于债务危机,给我一个准确的拍板人,我也顺道抹脖子了。”

    “不行。”秦鹰猎把蠢蠢欲动的桑凌按住,“总控机房是全联邦最高级的机房,宇光以后要想发挥更大的作用,需要把机房夺回来,不能直接炸毁。”

    “至于经济政策,已经全局公开,就不止是杀一个人的事情了。”

    “那这样。”桑凌说:“我可以用异能夺回机房的控制权。”

    “你异能最长维持多少时间?”秦鹰猎耐心地问。

    “现在,逐渐接近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过后,要歇息五小时。”秦鹰猎提醒她,“五小时能做的事比三十分钟多,他们会立刻改变布局,并且针对你。总控机房搬不走,藏不了,你要和联邦一直耗在那儿吗?”

    “有道理。”桑凌稍微冷静了一些,但她在沉默两息后挺直了背:“我会考虑,逼不得已的话,我会有自己的做法。”

    她第三十九次打开了智脑界面,江斩月依旧没有动静。

    桑凌隐约觉得有些不对,从她们坦白后开始,还从没试过这么长时间不联系。

    她最初一点都不担心江斩月,冰刀子能力够强,脑子也足够冷静,很少有人能让江斩月陷入危险。

    而且,桑凌查过。

    白天异能耗光之前,桑凌用[傀儡]确认过两次江斩月的状态。 [傀儡]可以多次获取已锁定目标当下的情况、关系网,甚至是记忆。

    桑凌没什么道德约束,如果[傀儡]用在敌人身上,她可以把敌人隐私翻得连渣都不剩,但是用在盟友身上,特别是江斩月,桑凌使用异能时,难得变得小心翼翼。 [傀儡]对人格边界侵犯感很强,她不确定随意翻查会不会让江斩月对她反感甚至是防备。

    最终,桑凌思考后决定,控制着[傀儡]的发挥程度,查一查江斩月从昨晚到今日的状态、接触的人,以及与联邦有关记忆。

    她用了[傀儡]查了两次,第一次,是确认江斩月人身安全。结果显示江斩月白天在城内带兵活动,没有危险,行动也极其自由。

    第二次,查昨晚分开后的记忆。

    桑凌得知,在她们杀完二代傀儡之后,江斩月和总司令开过会,汇报了保护二代傀儡的一些细节。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信息。

    在这之后,江斩月离开会议室自行回家,再无风波。

    探查的结果让桑凌更为不理解,既然江斩月一直很安全,竟然也没有想过用其它方法主动联系她吗?哪怕在城内四处巡查时给她留个暗号都好啊!

    她们之间,明明有很多只有彼此才知道的暗号。

    这一点,在第四十次打开智脑界面时,反而让桑凌觉得一丝反常。

    江斩月这几日高强度和她联系,会突然这样断联吗?这是江斩月的作风?真的能忍得住不和她说话吗?

    桑凌突然有些不确定现在的状况了。

    她关掉界面查看了魔方的精力,“采购”东西时消耗很大,现在正在等异能恢复,还需要五个小时。

    桑凌捏着可乐罐子在室内走来走去,秦鹰猎在说什么她只留了一只耳朵在听,在多次试图保持理智未果后,桑凌把心一横,啪一下把可乐罐子杵向桌面。

    “我觉得江斩月那边有问题,我去确认情况。”她沉声说,尽量放慢语速,却往空背包里飞快塞了些战斗装备,甩到背后,拿起了重枪。

    管它的,先闯进联邦看看再说。

    要是江斩月出问题,她就把人捞出来。要是没问题,二十二个小时,她对江斩月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执法官一定要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秦鹰猎这次竟然没有出言阻止,只是叹了口气。

    桑凌看了一眼沉睡的李见芸,背上背包快步走向门口。她习惯性再一次打开智脑等待消息,却脚步一顿。

    她发现,闫烬声的通信突然断了。

    不对,不是突然,断了很久了,因为闫烬声话不多,她们都没能及时察觉。再翻看群消息,闫烬声只留下一个红色的叹号,什么提示都没有。

    “等等等等!”桑凌停下脚步,快速翻看组员列表,“老所长,闫王姐怎么不在群组里了?!”

    秦鹰猎那边才发现异常,一番检查:“退组了,联系方式也删掉了,账号注销。有问题。”

    有问题。

    砰砰砰——

    贩卖机外壳突然传出擂动的声音,桑凌离得近,声音像锤在她面上。

    桑凌凭借作战本能迅速收回思绪,摒除杂念。她抬起枪飞快瞥了一眼左上角的监控,监控已经被损坏,视野一片漆黑。

    重枪咔一下上膛,桑凌全神贯注逼近门口。正在这时,贩卖机的商品按钮以正确的顺序点亮,闸门程序触发,入口突然弹开一道细缝。

    一头橘色头发最先闯入桑凌的视野。

    “诶?虾仁?”

    桑凌愣了一下压下枪管,打开防护闸门的程序,缝隙这才逐渐扩大,供人通过。

    进来的不止虾仁,还有玖厉。玖厉新买的红色摩托就停在贩卖机外的街道上,过热的涡轮被雨一淋冒着滚滚白烟。

    “还好你这里是监控死角。”玖厉没穿雨衣,带进来一股潮湿的雨味,她把手上的摄像头丢到桌面上,扬起一串水珠:“你门口的监控我也拆了,现在电子设备都小心一些。”

    “发生什么事了?”

    “闫姐让我通知你,她的智脑被永生接管了。永生在全面接入永光城智能设备。现在,你赶紧把智脑断网。”

    “断网?”桑凌神色凝重地照做,也及时通知秦鹰猎截断通讯。

    “闫王姐还安全吗?”

    “暂时没有危险,她本来带着我去十三区高架桥下接货,现在,她怕智脑被定位,让我传信给你,自己往别的地方去了。”

    玖厉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纽扣模样的设备:“这是无线信号通讯纽扣,虾仁搞来的,接下来我们用这个沟通。”

    “好,知道了。”桑凌接过通讯纽扣贴在衣服上,沉默了一会儿。

    这一次,接二连三的突变不只是针对她来的,联邦很可能在全方位撒网了,这些措施又密集又快,让她们措手不及。

    桑凌调整了太阳镜的位置,智脑失效意味着太阳镜的辅助也失效,她的战斗力被削减了大半,异能还没恢复,她不能像之前一样作战了。

    桑凌冷静了一些,在她沉思时,玖厉看了眼桑凌穿戴整齐的装备:“你要出去?”

    桑凌回过神,在玖厉的注视下握紧了重枪,最终还是选择走向门口。

    “嗯。”桑凌说,“我打算去找江斩月。”

    她又退回两步:“玖姨,你来得正好,要不要跟我一起行动?”

    玖厉没有回答,突然意味深长地看了桑凌一眼,眼神很奇怪,桑凌读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不要出门。”玖厉伸手拦住她。

    “为什么?”

    “永光城智能化很高,监控、智脑、灯光系统都被永生接管了,现在,你一踏出这个门,只要现身就会被抓捕。”

    “这么严重?”桑凌仰起头看拦住她的玖厉,“你这不是刚在外面行动吗?”

    “你不一样。”

    玖厉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后还是重重地一拍大腿:“哎!算了,孟老板刚刚交代我不要刺激你,她觉得你太年轻太冲动了,但我憋不住。”

    在桑凌越发疑惑的目光下,玖厉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被这个时代抛弃了的老物件,一块不知道从哪里淘来的实体平板,屏幕上有几道细碎的划痕,摄像头的位置严严实实封着一小块黑色胶带。

    玖厉开机:“我来的时候在十三区人民广场架了一个监控,平板可以转接画音,没联网,是无线信号转播。”

    “你自己看吧。”玖厉打了个手势,把平板转过来,朝向桑凌,“直播已经开始有一会儿了。”

    桑凌视线下移。

    她最先看到雨幕和驻足的民众,然后才看到雨幕后亮着的全息投影。

    联邦正在召开新闻发布会,一个很正式的发言现场被投射在广场正中,3D立体技术使得那一片区域仿佛让人置身场内。

    一束灯光垂落,光芒吞没了雨幕,雨仿佛落不进去,只看到整洁明亮的发言台。发言台后方,江斩月站在闪亮的灯光下,直视着镜头。

    江斩月的作战服是新的,没有灼痕和血迹,因为场合特殊,里面的衬衫扣了最上一颗,系着领带戴着手套,神色疏离冷漠,和证件照一样,桑凌几乎感到陌生。

    “……以上,根据联邦反恐法第一百三十七条……”

    江斩月的声音从平板的老旧扬声器里传出来,有点失真,却言语清晰。

    桑凌紧紧盯着屏幕,不再乱动。

    发言继续:“针对反叛头目,桑凌的通缉令,即刻生效。”

    江斩月说完,场下有掌声雷动,快门咔咔的响声被一同收录。

    桑凌握紧了枪柄,突然冷静下来。刚刚的担忧慌乱甚至是气愤一瞬间从她脑海里消失了,她无法做出判断,只是昂起头。

    十秒之后,桑凌找回自己的声音,她指着屏幕面向玖厉,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真有意思。”

    “什么?”玖厉警惕着桑凌过于冲动,但桑凌的反应让她有些意外。

    桑凌抱起胳膊,慢悠悠地重复:“我说,真有意思。”

    她喊出了她的真名,在万众瞩目的公开场合,竟然是以这种方式。

    第119章

    “发布会已经进行一段时间了,靶子已经朝向了你,你不能出去。”玖厉一边说着话一边留意着桑凌,转过平板要关掉。

    “放着。”桑凌突然伸手按住平板调转了方向, “放到桌子上去,这么重要的内容,怎么能不看?大家一起看。”

    桑凌脸上带着笑容,语气一如往常。她抬起了重枪,食指搭在扳机上又移走,侧身站得随意。

    玖厉权衡了两下,看桑凌如今的状态还算冷静,竟然没有嚷嚷着要冲出去把江斩月宰了,真是成熟了。玖厉便放心地扫开桌子上的杂物,放好平板。

    虾仁也凑过来,站在玖厉身旁探头探脑地看着发布会内容。

    贩卖机内极其安静,被证婶儿改造过的电路昏黄,平板发出刺目的蓝白光线,照在众人脸上,室内只回荡着江斩月的声音。

    “该犯涉嫌以下罪行:组织并实施针对联邦设施的多起恐怖袭击, 煽动焦油城区域暴乱,蓄意杀害联邦执法官兵共计四百三十一名, 无人机损毁八百三十一架,非法使用高危异能破坏公共安全,炸毁大楼, 造成的损失高达千亿, 情节极其恶劣……”

    “哈。”桑凌说话时没有侧头,她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眼睛倒映着闪动的白光,笑着说,“我的战绩。由江长官亲口讲出来,真有排面。”

    监控里广场上的人露出惊惶的吸气声,撑着伞的人们不自觉地靠在一起,镜头底下,有人捂着嘴小声惊叫和同伴说:“太吓人了,这样的人在永光城吗?完全是暴徒!”

    “经联邦安全局审定,该犯社会危害性评级为S级,任何掌握该犯行踪者,须立即向最近的警局、纠察局举报。”江斩月郑重强调。

    贩卖机又是咔嚓一声响,门被打开,潮湿的雨水带着一丝三月的寒气挤进空间。证婶儿拉着仿生人匆匆钻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卷毛咋咋呼呼的声音,两人正要说话,看见室内站的几个人和面前的直播,双双闭了嘴。

    桑凌微微偏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投到江斩月的脸上。

    那位为联邦效力的官员,在讲完正式的官方通告,关掉文件,拔高声音开始煽动情绪:“所以,这样的暴徒是焦油城滋生出来的毒瘤。”

    辅以佐证的画面在四周的光屏上播放着,焦油城的面孔、桑凌造成的损失,伤口、血腥,被刻意放大。

    原本最应该压制民众恐慌的官方,在尽情利用民众的恐慌。

    “桑凌的手上沾满了永光城的血,是极端反社会分子,必须清除。”

    到处都是吸气声,现场,离现场很远的人民广场,以及离广场很远的贩卖机内。

    不知道是谁的吸气声,扰得桑凌极为心烦,她学着江斩月的语气,高声笑道:“必须清除!”

    江斩月亲自来清除她吗?那挺好,也算见面了不是吗。

    室内安静得有些过分,没有人接她的话,真没意思,桑凌想,这些人通通都没意思!

    那漫长的发布会却还在继续,画面上的人还在说话,面色冷冽,桑凌盯着江斩月的脸,眼睛,嘴唇,和空空如也没戴胸针的右胸口口袋,试图找出点什么。

    但对方太无懈可击,她只听见一些尖锐的评判。

    “她和她背后的焦油城,都已经从根源上腐烂,死不足惜。”

    “任何包庇她的人,都是与她们同等的罪犯,是帮凶,是下一个要被清除的目标。”

    “这话说的……”桑凌突然侧开头不再看屏幕。

    江斩月真舍得这么说她。

    就算是演戏也真过分啊。

    真可恶。

    她觉得口中发苦,于是习惯性掏出一颗糖缓缓丢进嘴里。可是,她从焦油城带来的糖可能有点放太久了,怎么压都压不住苦味。

    捏着糖纸的手有些绷紧了,桑凌才发现肌肉都有些僵硬,小小的室内站了太多人导致格外闷热,热得她只能尽力压制着要冒出来的火焰,维持暴走边缘的理智。

    桑凌已经不再看屏幕。

    但是江斩月的声音依旧阴魂不散地追过来。

    “……我们将会对提供线索的民众,奖励等级积分五万点。”

    “协助抓捕成功者,优先授予提升五个市民等级的奖励,或折换为终生的免费医疗保障。”

    十三区广场上传来欢呼:“五个等级!我一辈子都提不了一个等级!”

    “相反。”江斩月冷淡的声音将威胁传达得极为到位,不带一丝感情:“窝藏、包庇或协助暴徒桑凌的人,以同罪论处,剥夺一切市民权利。”

    桑凌弯起眼睛,打了个哈欠:“好长啊,什么时候结束?”

    长字咬得特别重。

    怎么还在继续,她要听多久?血淋淋的画面和言语需要这么长时间的曝光吗?从屏幕里透出的光长出尖锐的棱角,怎么都落在了她身上?

    “……以上,联邦集团军特遣队第一执法部门,即刻起全面接管反恐行动。”

    “我是该行动负责人,江斩月。”

    那个熟悉的名字不由分说地钻进耳朵,桑凌咬掉了糖,蹦嘎一声,上下牙就此咬紧。

    她抬头一扫,写着少尉江斩月的代理职称浮在人影下方。

    真是年少有为。

    公开宣告结束,接着是另外的军官详细的安排,将破晓帮的孟无黯等人也划为另一支队伍的追捕对象。

    贩卖机外壳又发出响动,孟无黯站在雨夜里。玖厉打开门后,孟无黯拄着拐杖独自走进了室内,闫烬声没有来。

    “都在听吗?”孟无黯扫视众人。

    “听完了。”玖厉调小了声音走过来:“太阳今天很冷静呢,老板你多虑了。”

    孟无黯最后目光落在桑凌背影上,意味不明地笑道:“没生气?”

    桑凌转过身,那位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前辈”俨然一副看好戏的状态。桑凌也笑道:“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昏黄灯光,像一团火。

    “这联邦走狗的话,有什么值得我气的吗?”她扬起眉毛问。

    “不是这样的……”旁边突然传出一个微小的声音,“不能这么说,江队肯定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桑凌的忍耐突然就到了极限,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被一句话轻易点着,委屈恼怒还有不知道如何追根溯源的情绪突然就冲破了理智。

    她根本不认识那个说话的人是谁,哪里来的小卷毛,身上还扣着联邦的徽章,为什么要到贩卖机里来? !来为江斩月说什么好话!

    桑凌没有江斩月那么能忍,说出的话也直白地宣泄暴怒:“我骂她两句怎么了?现在她不就在替联邦办事?!”

    桑凌又想起不久前自己还让江斩月好好活着,主动说蛰伏下来更加有用。

    她明明拼命要救她的。

    但主动推江斩月出去,和这个招呼都不答就把她钉死在这里的情况不一样。她气的是没有收到江斩月的亲自传讯,没有感知到江斩月哪怕一点私人情绪。江斩月该亲口告诉她,让她做好准备的。她没准备,那就不爱听!

    砰一声响。

    桑凌站在原地喘着气,一甩枪管,远处放在桌面上的可乐罐子突然被子弹击中飞起来,狠狠砸在地上。

    室内的人都被吓了一跳,孟无黯一直注视着桑凌,神情戏谑,像在看过去的自己,或者当下的自己。

    孟无黯把手从墨绿西装口袋里拿出来,红色耳坠的远程遥控器,脱离了她的指腹。

    “我能理解江斩月的做法。”孟无黯说,“我们都有心理准备。”

    “是吗?你们都能理解?”桑凌问。

    她看玖厉,看卷毛,看置身事外的证婶儿,她们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秦鹰猎和萧枢衡对江斩月的做法肯定也能理解。

    那为什么她不能理解?

    是她想要得到的太多了?

    要江斩月的关注、喜欢、在意,要一个商量,要在江斩月心里争个特殊的地位。

    是她不理智了。

    她知道江斩月的处境,知道对方陷入两难,她应该和她们一样理智。

    和江斩月一样理智。

    可是好难,她有点学不会。

    桑凌咬碎剩余的糖,把白色棍子砸进了垃圾桶,眼神从委屈变成了某种危险的愤怒。

    她终究不是理智的人,桑凌抬起枪突然一甩瞄准那个卷毛,用恶狠狠的语气逼问:“有没有办法联系上江斩月?”

    “我……”卷毛吓得缩在仿生人的后面,又想起什么探出双手护住仿生人的头部。

    “我什么我,我现在是很想杀人,但又不会杀了她。你赶紧告诉我!”

    等五个小时后魔方恢复,桑凌可以用[傀儡]第三次探查江斩月的状态。但那太迟了,她要江斩月亲口告诉她现在是怎么回事。

    “我联系过了。”卷毛几乎要哭了:“联系不上啊。”

    ……

    江斩月看了眼天气预报。

    气象显示是阴天,外面的雨却越下越大。

    新闻发布会散场,与会的军官政客从前门撤退,记者和财阀派来的助理还留在会议室谈话。

    江斩月眼神冷漠地扫过前门,总司令已经第一时间撤场,身边跟着寸步不离的S-2 ,以及增加到三十多个的高级护卫兵。

    她收回视线,踏出台阶。

    外面雨下得比想象中大。空军气象局的降雨演练原本定于明天早上,因为紧急反恐行动即将展开,演练需要让步而提前到今日下午。时间一改,云量发生变化,人工降雨因误差越下越急。比江斩月预期中更好。

    不只是气象演练,今早,江斩月合理要求此后十天城区内所有大型活动、模拟演习、政府会议,纷纷为反恐行动让路,改期安排。

    她望向雨幕。远处, S-2正护送着总司令离开。

    发布会已经结束,总统和S-2不再跟随江斩月行动,她最关键的记忆,终于不必再受S-2的规则“保护”,或者说屏蔽——昨晚会议结束之前,总司令信誓旦旦地向总统保证,不必担心桑凌用[傀儡]窥视。 S-2施加了一些规则,让会议的谈话内容对外隐藏,丝毫没有走漏风声。那种无视规则的异能,足以阻挡桑凌的[傀儡] 。

    江斩月把视线从雨幕中收回,没有过多停留。

    直到此刻,她才想了一下桑凌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看直播?怎么看待她的举动?会不会生气?

    如果桑凌没有,她有。

    江斩月的怒意实实在在地囤积在每一个骨缝。

    她无视追上来试探的财阀,大步远离汇报厅,最新调来的军用级高级悬浮跑车自动停在她面前,弹出遮雨光盾。

    江斩月上车接管驾驶权,打开智脑:“永生,通知军医院准备手术,我五分钟后到。”

    永生在她脑海中回应:“已安排妥当。”

    江斩月以最快的速度前往军医院,她需要办一件事。

    从昨晚江斩月踏出会议室的那一刻起,永生就全权接管了她的智脑,并一路监控她回到住处。

    它的数据流盘踞在她的智脑、车载系统、每一个路边监控,甚至她房间的每一盏智能灯内。江斩月洗漱,更衣,丢掉损坏的作战服。永生在她完成这些事情的同时,已经多线程帮她拟好了今日的行程安排和发言稿件。并且在她入睡前道了一声“晚安,好梦。”

    江斩月没有理会,超出她原先性格的暴怒在滋长,她的杀心在二十多个小时的发酵下,放大到了极致。

    她因此断掉了太多联系,还没有机会进行[窥血],甚至萧枢衡和蔡圆也不能过多接触。

    这个权限过大,主动性过强的智能体,让她成了孤岛。它会分析她的体征、目光追随,甚至还会记录她念出通缉令、念出桑凌的语调语速,监控她接触的每一个人。

    江斩月眼下极度需要脱离它的掌控。

    怎么脱离?

    江斩月最先想到桑凌的某一项异能可以让永生的接管权被短暂失控,但她可以依靠桑凌一次,却不能每隔五小时都让桑凌出手,她们不能随时随地保持沟通。

    那就自己来。

    她的战术、思考、行动全依赖于她的脑子和身体,她会拿回高度的自主行动权。

    江斩月换了个念头,不再思考剥离永生。她更需要考虑,怎么在不引起联邦警觉的前提下,控制永生。

    她今天都在准备这件事。

    “给我手术间的位置。”

    “已发送。”永生说,“主刀医生已准备妥当,在等待您了。需要我自动巡航并清空紧急通道供您行动吗?”

    “交给你了。”

    军医院已经搁置了其他病患,江斩月以军急所需,强势要求医院优先给她安排手术修复身上旧伤。

    白天江斩月已经抽两分钟去医院拍过片子,在她高压的催促下,医生看到军衔和反恐行动执行令,惶恐着安排了手部骨折和踝骨碎裂的检查,一一留档,并即刻安排手术。

    十分钟后,高速悬浮跑车抵达医院,江斩月跟随指示,进行术前准备。

    “少尉,神经连接会对手术造成干扰,请关掉智脑和您身上的电磁设备。呃……还有双刀,也需要留在手术室外。”

    江斩月一一摘掉装备,在身上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后,江斩月最后放下双斩。关掉智脑前,她有些犹豫:“永生,手术时间不短,期间事务全权交给你处理。”

    “放心。长官,我有能力会帮您处理妥当,请您放心,不要担忧事务,以您的健康为重。”

    咔。江斩月关闭了智脑。

    她的目的,达成一半,暂时摆脱了永生对智脑的掌控。

    但还不够。

    江斩月换上手术服躺上手术台,大脑终于安静。无影灯在头顶亮起,灯光白得刺眼,麻醉师在调试设备,护士在准备器械,主刀医生正在查看她的病历。

    “少尉,您报告的伤势比表面上重,为了不留下后遗症,我们会谨慎对待。”医生抬头,“手术预计两小时四十七分钟,过程中需要全身麻醉。有什么需要我们特别注意的吗?”

    “唯一的要求,先取踝骨的碎骨渣,我需要确保能恢复行动。”江斩月说,“其余你们自己按流程。”

    麻醉师推着针管走过来,在她的静脉留置针上接上麻药,冰凉的液体开始流入血管。

    无菌单下,江斩月另一只手快速在手术服一抹,换衣服时被她用湿纸巾擦过的衣服上,有一点犹如红痣般的血红,现在涂散在江斩月的指腹。

    她如今才找到机会窥察总司令的血液,昨日丢掉的作战服在洗手台里晕开的水,被她用纸巾吸附,叠好,一部分放在洗手间,一部分随身携带,寻找机会。

    现在就是即查即用的机会。

    江斩月闭上眼睛。

    智脑关停,大脑里已经调不出任何光幕,她彻底回归到一个脱离科技的人。

    唯一还在脑海中的,就只有一个急速旋转的红色魔方。

    麻药开始生效,江斩月的意识逐渐下坠,在她彻底昏睡之前,[窥血][过载][制]被反复调转到同一面,一齐发动。

    感官陡然清醒,[过载]和逐渐发挥的药效激烈相抗,江斩月迅速进行窥血。

    那些在她参加会议之前,总司令和总统的秘密谈话被窥察。

    焦油城债务陷阱……

    十三州机房陷阱……

    剩余红魔的位置……

    总司令的关系网……日常安排……行动路径……

    嘀嘀——嘀嘀——

    仪器还在稳定监测,江斩月头顶上,原本用作医疗教学研究处于关闭状态的监控器,突然红点闪烁。

    永生悄然接入手术室的全景智能监控,从上往下“俯视。”

    广角镜头下,医生护士已经做完术前准备,机械辅助机器人在一旁准备启动。手术台上躺着的人闭着双眼,脸上盖着呼吸面罩。

    永生的数据流里,实时监控的报告在分秒内成型-

    已完成术前检查,并无异样-

    麻醉剂已注入,标准全麻用量,当前已生效,无异常-

    生命体征监测中,心率血压偏高……中度偏高……超过正常阈值,需排查是否药物过敏……需排查目标是否异常。

    嘀——瞬间飙升的数值让监测仪突兀地响起警报,刚拿起刀准备对脚踝下手的医生吃了一惊,马上做出应对:“准备急……”

    急救的救字还没脱口,仪器上的数值又很快回落。

    “怎、怎么回事?!”医生问。

    麻醉师检查:“病人没有特殊反应,快让永生自查一下是不是设备出故障了!”

    永生发出声音:“正在自查……”

    “无异常……”

    “无异……发现异常,第17号空置手术室的无影灯无法启用…… 15号手术室监控仪……”

    永生的声音还没落下,江斩月所在的这间手术室,无影灯也开始频闪,亮度忽明忽暗,像电压不稳。

    “设备果然故障了。”医生拿着刀昂着头,竟然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医疗事故,少尉要是出问题了,下次可能得我躺在这里。”

    永生继续报告:“自检完成,故障定位为物理电路出现细小缺损,导致接触不良影响医用设备。需人工检修。要帮忙通知检修部吗?”

    “要。”医生放下手术刀,后退了一步,“设备检测不过关,手术不能进行了。”

    几人站在室内面面相觑,主刀医生安排:“算了,既然手术还没开始,先送麻醉恢复室,等麻药消退,之后再征求少尉意见重新安排。”

    医护点头,使用药物并确认病患能自主呼吸后,开始拆卸辅助呼吸设备。

    两分钟后,无意识的江斩月被推出手术室,送往麻药恢复室。

    联邦军医院的麻药恢复室,为高级智能修复舱,能够比人更精准地监测并处理窒息和各项术后风险。照明灯下,几个舱体和置物架投下阴影,辅助机械臂将江斩月转移到舱内安顿好,护士调好系统,再看了一眼透视小窗后,离开舱体走向靠近门口的总监测台。

    舱体关合,空气消毒和内循环就此启动,并注入能让病患安全、高效苏醒的复苏液。

    江斩月睁开了眼睛。

    在她睁眼的一瞬间,脚底往上一撑,即将关合的舱门被重重撑住,江斩月即刻用[制] ,在智能系统察觉到她苏醒之前,修复舱内部两三个零件突然被卡死,但并未被破坏。

    过去十年,江斩月都是这里的常客。来得太频繁,总会见识到几次机器故障。如今复刻,显示器还呈现着数值,但实时传输线路掐断,无法更新,警报阀门也被江斩月果断拔除。

    做完这一切,她摘掉身上的设备。

    恢复室门口有一个全景摄像头,江斩月知道,监控此时很大概率正对着她的修复舱。

    但是,无所谓。

    她转动魔方,中心模块[藏影]瞬间归位,江斩月整个人犹如一抹黑烟,从未关合的缝隙钻出,眨眼消失在恢复室的阴影里。

    她彻底脱离了永生的监管。

    再出现时,江斩月站在军医院天台的死角。

    远处,一区白鸽大厦顶端上的巨型时钟指针不断转动,江斩月开始计时,修复舱的麻药清醒时间很短,统一在十五分钟。

    扣除脱身时间,她会在十分钟内回来。

    这十分钟里,她要杀一个人。

    没有停留,江斩月瞄准方向冲入雨夜。

    S-2那个没有规则限制、又能创造新规则的异能,能够帮她控制永生。

    她要杀了S-2!同时解决掉永生和S-2对她的双重威胁。

    夜色四合,雨幕将永光城的光切割得支离破碎,江斩月的作战服没了智能调控很快被雨水沾湿。

    她[拟态]成了换手术服之前最后的状态,身上没有任何智能科技,智脑也已经关停,且不会因为[拟态]而恢复。

    现在的她完全无法被追踪,与世隔绝,没有人能给她助力,连双刀也没有。

    因为她不需要。

    八分钟后,江斩月辗转抵达联邦资料馆,二楼外墙凸出的阳台落满阴影,江斩月不再移动。

    四周全是监控,永光城的监控覆盖了高达百分之九十。但作为纠察员,哪里没有监控江斩月再清楚不过,她只需要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就够了。

    脚下一米的范围在监控盲区,不能挪动,不需要挪动。

    她维持着藏影,拟态成了桑凌的样子,架起了重枪。

    总司令今晚的行程安排被江斩月查得清清楚楚。

    他会在发布会结束后,于今晚九点进入一区联邦资料馆参加对焦油城的分析会议, S-2将会全程保护他的安全。

    活动范围还在联邦政府区内,省得她再多跑几次。但不能使用载具,使得赶到这里用掉的时间比江斩月想象中要长。

    但江斩月不打算撤退,她会孤注一掷。

    雨还在下。

    枪管黢黑,砸下的雨滴溅起水珠,水珠后方,江斩月的瞳孔极为冷静。

    她在等。

    黑色防弹车如她预期抵达,一共四辆车,总司令和护卫兵先下车,没撑雨伞,拥有隔雨功能的军装自动分走雨水,十几个护卫兵将总司令包裹在正中间。

    他很谨慎,一直都是。江斩月移动枪管,S-2混在护卫兵中并没有走在总司令身侧,这是外出时的障眼法,如果不是江斩月昨晚记住了S-2的面孔,她会以为这人无关紧要。

    江斩月眯起眼睛,她移开枪管,重新瞄准到总司令身上,将重枪换为攻坚炮模式,摘掉了消声器。

    “对了。”总司令在说话,声音传到二楼被削减了不少,但仍旧能够听见,“二代傀儡的定向改造虽说是个测试,但还算小有成果,这两天直连机在改造,既然这样,你也一起做个改造吧,把你的异能定向升级。”

    江斩月在总司令的记忆里查过了, S-2的异能构建场域规则,这个规则不受物理限制,异能期间可以随时更改,但是,一次只能有一个规则生效。

    “嘶,这事还得尽快。”总司令不等S-2回答,先一步告诫,“今晚发布会江斩月激怒了桑凌,那暴徒情绪不稳定,是个疯子,说不定被联邦刺激要闹出些大阵仗。我听永生说,江斩月直播完就去做手术了,她倒是躲得快,你们都警醒点,打起精神!做好本职工作!”

    他考虑到自己的安全,声音突然拔高。

    砰——

    仿佛是印证他的猜测,子弹破空!

    卷着火球的重型子弹飞速划过雨幕,因为高温激起一缕白烟,精准击打向总司令的太阳xue 。

    仿佛爆炸般的响动一下子惊醒了安静的联邦政区,总司令被截停了动作,但子弹并没有造成伤害。 “掩护!掩护!”他拔腿就跑,只差一步就进到资料馆的大门。

    然而江斩月早有预料,咻咻咻,无数枚子弹不要钱一般精准点射,江斩月没有智脑计算弹道,但丰富的作战经验让每一颗子弹都精准地射在总司令脚前方!

    她用枪逼退了总司令,让他往反方向跑,跑向雨幕,枪重击在他身上炸开,造不成伤势,但一声接一声的枪响如震怒的雷声。周围的护卫兵终于被全部逼近警戒状态,“是桑凌!”有人认出了重枪的特殊子弹,“桑凌闯入联邦政府了!”

    突如其来的进攻和对桑凌数次叠加的恐惧,让现场所有人都变得极为警惕。他们没想到桑凌的动作会这么快,联邦全域公开的直播惹恼了一个疯子,她开始大开杀戒,躲开永生闯进联邦政区,发疯一样咬着总司令不放!

    明明攻击没有效果,她却像铁了心要击穿他的防御,子弹一刻不停。

    那股极为浓烈的杀意让S-2都惊惶了一秒,竟然忧心自己的规则真的会被冲破。

    弹道分析已经锁定了开枪位置,然而红外扫描里,那里什么都没有!

    江斩月就站在栏杆边,居高临下地看向雨幕。

    她已经将注意力完全吸引到总司令身上,因为杀意太浓烈,现场所有的护卫兵都在拼死保护总司令, S-2如临大敌终于挡在了总司令面前。

    很好。她要逼S-2把唯一的规则只用在总司令身上。

    总司令怕死,所以规则一定是“在S-2的场域里总司令将不受桑凌伤害”。如果S-2再谨慎一点,充其量也是“总司令不受任何敌人伤害。”

    现在规则生效了,而她真正的目标并不是总司令,而是S-2 。

    远处,收到警报被永生调度而来的特遣队飞快往这边集合,搅动的风声从远处传过来,轰隆隆像另一道雷。

    江斩月耳边却极为安静,没有智脑辅助,听到的声音不会被放大,下方的惊恐的吵闹声刚刚好,很悦耳。

    风席卷着潮湿的雨味和硝烟卷过来,江斩月解除藏影,身体在暗处显现。

    她的头发、衣服全都湿了,眼神却漠然。

    [藏影]解除的同一时间,主异能变成了[御冰]。

    第一秒。

    冷雨凝结成冰,冰再当头砸下,攻击目标仍旧是总司令。

    “是异能!” S-2喊,攻击方式改变了,异能还不止一个,被桑凌夺走的S-0的[过载]也开始发挥效用。异能对异能很可能会有压制, S-2原本用规则护着所有人。然而敌人对总司令的伤害让他感到恐惧,似乎今晚总司令一定要死了敌人才会停手,所以他首要任务,变成全身心保护总司令。

    S-2从觉醒起就开始负责保护总司令,如果总司令死了,他会面临怎样的惩罚? S-2是一名绝对服从的军人,他想象不出!

    砰——

    枪声也没停止,还是瞄准总司令的要害。 S-2看着四面八方的雨、地上成股成股的水,大惊失色!

    “防御!”有人喊。

    第五秒。

    所有护卫兵随身携带的磁盾一瞬间弹开,全部笼罩在总司令身上,淡蓝的光将他密不透风地包裹。

    第六秒。

    在护卫兵注意力都在总司令身上时,所有失去防护的士兵,被冰锥从头到尾穿透!

    S-2的瞳孔缩紧。

    他感觉到自己的感官被一瞬间扩大到无限倍,痛苦铺天盖地袭来,他以为那是虚假的幻觉,是被夺走的S-0的异能造成的假象,然而,他低头,才看到和雨一起落下的血。

    S-2在剧痛中摸向自己的脸,雨凝成的冰针往下坠,扎进头顶,刮毁了脸上的皮肤,全是破损。他想更改规则,然而冰针已经穿透四肢、肩膀、胸腹,扎得太深,一直坠到脚底。

    S-2的眼睛瞪大,往后倒,眼神彻底失焦。

    规则消失,归江斩月所有。

    第十秒。

    江斩月动用[场域]。

    总司令的保护完全失效,还在发挥效用的磁盾、电子设备、监控,在一瞬间被关停了。

    总司令脸上的镇定终于出现一丝裂痕,接着土崩瓦解。护盾消失了,保护他的规则消失了,他飞快转身,踩着护卫兵的尸体往更远处赶来的救援军跑,一个半辈子体面威严的人,甚至仓皇间喊出了“救命”。

    然而,大雨之下,他清脆地听到一声电流的滋响。

    一个、两个、三个焦油城的磁爆弹滚落到他脚边,咯吱咯吱地转了两下。

    那细微的响动,比催魂的声音更加恐怖。

    总司令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下一秒,刺目的白光吞噬了方圆百里十米的土地!炸开的光芒膨胀成一个圆球,像一轮过于皎洁的满月。

    江斩月抹掉眼前的雨水,一言不发。

    底下,总司令被炸得血肉模糊,多处断裂的骨茬从血肉里斜生出来。他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朝着军队赶来的方向,一寸一寸往前爬。

    但他没死,江斩月扔爆裂弹时,更改规则留了他一命,他活着比死了更有用。

    江斩月融入阴影,遁入黑夜。

    白鸽大厦顶端上的巨型时钟,共走了九分三十秒。

    江斩月飞快穿行在楼宇之间。

    来不及了。她更改[场域]规则,这个范围极广的能力,让三公里内所有电子设备的时间,包括时钟、智脑、监测仪、交通信号灯等所有设备,以总控机房为辐射中心,全部延缓了八分钟。

    在江斩月异能施展的时间里,具备自动校正的机器即便修正,也会再次被修改。

    一区是财阀把控的经济重区,八分钟,造成的生意损失,也有千亿吧。

    八分钟刚好够江斩月返回军医院,她以同样的藏影手法,进入了修复舱。

    之后,时间被永生修正,恢复正常。

    精神力还剩下10%,在医院一片混乱声中,江斩月第四次使用[场域]。她主动唤醒智脑,更改了规则。

    她让永生主动帮她发送情报信息并且删除所有痕迹。在永生的数据库里,所有、一切可追查的残痕,都不会留下。

    AI最懂如何操作,并且完全隔绝风险。它们没有真实记忆,数据一旦删除,哪怕异能结束后它进行自我审查,也找不出任何残留。

    信息一条条从智脑发出,给不同的收件人。最后几条,是给桑凌的。

    舱门被护士打开,看到江斩月睁着眼,她紧张地伸手来扶:“哎呀!少尉,系统出问题了,时间计算不准。真抱歉让你多躺了一会儿,您有没有事?!”

    江斩月摇了摇头。

    “吓死我了,没事就好。”护士把她扶起来,小声埋怨:“都怪永生,误差整整八分钟。我就说那个新AI不靠谱!一下子接管整个城的设备肯定会出问题,才上岗两天,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差评!”

    江斩月虚弱地扶着舱的边沿,起身:“什么误差?发生什么事了?”

    第120章

    贩卖机里,平板还重播着新闻发布会,声音早已被玖厉关停,只剩下电流的滋滋声。

    桑凌拖了张凳子坐下,左手搭着椅背,右手端着重枪放在腰间威胁:“这个方法不行,那就再换一个。”

    漆黑的枪口那头,证婶儿的工作台被清除出一小块,巴掌大的折叠光板放置在桌面上,上面浮空了六七块光屏。卷毛缩着脖子声音发颤,急得五指翻飞:“我……我在试了……再等等,再等等。”

    桑凌已经完全安静下来,她不管这人是谁,不管外面对她的评价乱成了什么样子,只管逼着卷毛联系江斩月。脸色平静,太平静了反而显得随时会被引爆,房间内一时竟没人敢拦。

    但在查看魔方精力时, 桑凌不安地抖了下腿。

    异能还没恢复, 还要四个半小时。她不能出门, 无法动用能力,早知道帮孟无黯采购东西时不要把精神力耗光。

    想到这里, 桑凌恶狠狠地瞪了孟无黯一眼!

    孟老板已经擅自坐在沙发上,把桑凌的杂物堆到一边,调出断网的智脑在分析什么,理都不理桑凌。

    玖厉给虾仁打了个眼色, 两人挪到桑凌背后,防止她真的开枪伤人。

    “快点。”桑凌看了看时间,又催促了一次, “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我给智脑加了防火墙,已经躲开永生联上外置网络,直接给江队的智脑留了信息。但是……但是江队的智脑不知道为什么关停了,她那边接收不到啊!”

    卷毛眉毛耷拉下来,飞快操作:“我不知道江队多久才开机,要是消息在她智脑里停留超过五秒,就很可能会被永生察觉,我只能把信息痕迹先删除了。”

    “关停?”

    “最后定位在医院。”

    桑凌握枪的手一紧,又嘁一声缓缓坐直身体:“所以,你也没办法?”

    “是……是啊。”卷毛也十分着急,“侵入、定位、留言我都试过了,只能等江队主动联系我们。”

    桑凌垂头想了两秒,江斩月会主动联系她们吗?

    新闻发布会刚结束,全城都处在风口浪尖上,连闫烬声的智脑都被永生接管了,永生肯定不会放过江斩月。

    那惯会以大局为重、尽力扮演的江斩月,有想过冒风险联系她们吗?

    桑凌咬着牙,枪口缓缓地放了下来。

    算了,她应该理解。她不能任性。

    滴——浮空的光屏突然发出特殊提示,卷毛外放的智脑权限没有收回,一阵诡异的专属提示音蓦地炸响。

    [赛博之主又来信息啦! ]

    室内诡异地安静了一秒。

    下一刻,卷毛飞扑向桌面,顾不得调整公开权限,看到屏幕内容后,卷毛跳起来:“江队来信息了!”

    桑凌的心落地,又飞速提起来,她快速推开桌子上的杂物挤到卷毛附近:“说什么了?!”

    室内其她人即刻围拢,看着光幕上出现的大量文字。

    卷毛念出声:“S-2已死,总司令重伤断腿,我已得手[场域]可短暂脱离永生控制……”

    桑凌已飞速扫过后面的句子。江斩月写:“事态紧急,消息仅存留一分钟,请看到的人互相转告。现情报同步如下——”

    在这句之后,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江斩月似乎借用了永生的运算能力,在短短的十几秒内生成大量文本,交代了众多事项。

    包括:

    机房陷阱。

    焦油城债务风险。

    解释了在永生和S-2的监控下无法主动联系的缘由。

    收尸队将会面临危机。

    在随时会暴露的高压下,江斩月用词竟然格外明确,毫不含糊。她没提自己的处境,但每一条信息量巨大,单是开头S-2死亡就让人反应了好几秒。

    卷毛顾不上细看,飞快调出一个光幕:“快!把你们的智脑连上我的私人网域,看内容,避免遗漏!”

    孟无黯有条不紊地接入网域,并在同一时间通过十四所的无线信号联系上了秦鹰猎。

    玖厉和虾仁打开自己的智脑,又啧了一声关上。她们没怎么接触过江斩月,没有收到任何信息,只能看卷毛的光幕。

    桑凌已经急切联网,翻阅,私人智脑上,江斩月确实也给她发了单向短信,内容和卷毛接收到的一致。

    江斩月是群发的。

    那些文本加起来总共有八九百字,事无巨细,事件明确,江斩月甚至记得,把接下来联邦反恐布局整理好,都发给她们。

    桑凌划动光幕,看到解释时,心脏又被揪紧。在孤身一人被隔绝时,江斩月花费了多大的心力做到了这些事?如果换作是她,她都无法做到。

    消息很快划到末尾,桑凌又划回开头,翻来覆去地再看了一遍。

    接着,桑凌有些莫名地撇了下嘴角。

    她可能太贪心太任性了,试图从里面找出江斩月特殊待她的证据。

    但是,没有。理性的执法官站在与她截然不同的光谱两端,不会失控暴怒,不会像她一样发泄情绪,不会把个人私情放到如此紧急的情况来讲。

    江斩月是对的,成熟理智的。她应该学习。

    桑凌恨恨地腹诽,在即将退出界面时,智脑上又叮叮跳出了新的内容。

    她的动作忽地一滞。

    桑凌第一时间抬头和卷毛的光屏比对,陡然发现,最后的消息,江斩月只单独发给了她。

    那些文字像是经过了斟酌和克制,来得更晚一些。

    世界忽然安静,心跳怦怦加快。消息却不止一条,缓慢地、接二连三地弹出来,和江斩月同步情报时的语气截然不同,没提任何要事,也没祈求得到回应。

    江斩月说:“对不起。”

    “对不起,我没想过把你推到这种处境,只是我不得不接受任务,这样能给大家争取机会。”

    “我猜想你听到我的发言,会生气和愤怒,或许又在骂我。只是太阳,不要恨我。”

    “不要恨我……联系不上你时我才发现,我比想象中更在乎你。”

    最后一条比其它消息来得更晚,更谨慎,却更直接,简直让桑凌无法招架。

    她那囤积在胸腔内混乱叫嚣的黏稠情愫,好似一下有了出口,从心脏迫不及待地往上呼啸。

    先冲上喉咙,堵住了她所有怨怼。

    又冲上脸颊、耳尖和眼眶,所过之处变得发红,滚烫。

    江斩月竟然,单独和她道歉。平板上还在轮播新闻发布会,画面上信誓旦旦要清算她的执法官,竟然这样道歉!

    真烦人、真烦人!桑凌跺着脚捂着眼睛,待那股情绪冲上大脑,竟然又变成了难以言喻的欢喜,对江斩月的不理智和愤恨,在这一瞬间好似都成了轻飘飘的羽毛,被几句话捋顺,安抚,消失了。

    江斩月说在乎她,却没说哪种在乎,桑凌心跳加速,仍要小心翼翼去猜,猜江斩月发这样的话是什么意思,短信是单向的,她没有办法问个清楚。

    桑凌想来想去想不出确切的答案,最后只想责怪自己,明明是个二十出头的成熟杀手了,心绪和状态怎么可以被另一个人轻易牵引。

    这是什么?这就是喜欢带来的副作用吗?让人失控,在她这里演变成一场热烈的高烧,让她情绪无常,该死,怎么让人又恼又笑!

    她才没有那么好哄。

    桑凌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卷毛在备份江斩月发来的情报,一转头,看到桑凌的笑容吓得一个趔趄,比看到桑凌发火还要害怕。

    一旁的玖厉看完光屏上的内容,终于出马把桑凌的枪压下去:“冷静一些了?能理解那条子了吧?人家真的有难处。”

    桑凌轻哼一声,借坡下驴收起了枪。

    是有难处。她理解了。

    不如说她一直在理解只是被冲昏了头脑,现在被哄好了。

    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要当面讨要。

    桑凌又想起那些句子,反复回味仍觉得手脚发麻,执法官也不是都那么理智,竟然会用这样的措辞,会说不该说的话,会失控。

    桑凌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很奇怪,这种安心反而让她的理智占了上风,她不用再单方面地质问或担忧,可以冷静审视江斩月发来的情报。

    江斩月提到,“我已得手[场域],可短暂脱离永生控制。”

    在联邦后续布局中,还告知:“我会指导行动,寻找周旋空间,不用担心我,等我消息。”

    这么看来,江斩月选择留在联邦,并且拿到了[场域] ,处境算起来比被通缉的她还要安全,不需要她搭救。

    既然江斩月说“等她消息”,那想必江斩月不会再允许断联的情况发生。桑凌不知道江斩月会怎么用[场域]这个异能,但她无比清楚江斩月把所有异能都用得很好。

    而且她也能用。

    桑凌放下手,看东西也不急躁了,看卷毛也顺眼了,有心思处理别的事:“你叫什么名字?”

    她终于正式地问。

    “蔡……圆。”蔡圆慢慢地往后挪动,挪出百八米远,要不是贩卖机就这么大,可能要退到银河系以外。

    “负责做什么的?”桑凌又问。

    蔡圆警惕地看着桑凌,从桌子上拿起一块铁皮用作防御:“负责数据,我是江队的技术搭档。”

    桑凌知道江斩月有个搭档,今天终于得以见面。她对蔡圆没有敌意,先前发火只是因为蔡圆的话刚好踩在她爆点上,把她气得不轻。

    桑凌现在不气了,一看蔡圆被她吓得缩头缩脑,便想缓和一下刚刚的氛围,毕竟蔡圆也是自己人。

    她夸赞:“在焦油城是你帮江斩月打掩护吗?你还挺厉害。”

    蔡圆皱起了眉,并不待见这句夸奖,总觉得刚刚还要她命的杀手,现在露出八颗牙是在阴阳怪气。

    蔡圆继续往后退,鼓起勇气维护自己:“你、你不用质疑我的技术,我可是江队最好的搭档。”

    那脱口而出的话似乎不对,桑凌愣了一下,紧接着又像炮仗一样被点燃,呲牙反对:“胡说,她最好的搭档是我!”

    在其她人诡异的沉默之后,这个屋里,开始生气的变成了蔡圆。

    “你才胡说,你欺负人。”蔡圆气鼓鼓地嘀咕,却缩着脖子团成一团。躲在桌子后面恨不得把桑凌隔开。

    要不是江斩月告诉她不要主动联系,等消息就好,蔡圆高低要哭诉:天啊江队,杀手果然喜怒无常,好吓人的!

    孟无黯抱着胳膊好笑地看着她们,脸上充满对幼稚的鄙夷。

    短信界面上,江斩月的情报早就自动消失,连号码也从智脑里删除干净了。

    为了防止智脑被永生侵入后暴露消息,这些情报只有蔡圆做了备份,存放在她的外接智脑,那块巴掌大的折叠光板上。

    而独属于桑凌的那份道歉就只留在了她的脑子里。

    桑凌挪了一步,问蔡圆:“你为什么来这里?”

    蔡圆不大想和桑凌搭话,但瞥向桑凌背后的枪,仍旧怂怂地交代:“我、我只能来这里。”

    “为什么这么说?”

    “办公室被永生接管,到处都是监控,我需要一个私密的驻地,证婶儿说她这里的设备都是自己牵线搭的,可以把工位租给我,我就来了。”

    “是这样吗?证婶儿。”桑凌转头确认。

    刚刚一直想插手但不知道如何插手的证婶儿,正站在床边。听见桑凌叫她,证婶儿恍然回神,扶着帽子走过来,“嗯嗯”地点头。

    “我昨晚听说小圆子说了,你们是自己人。”证婶儿说,“既然是自己人,我又是第一次见到联邦政府办事员,没想到还挺讨人喜欢,今天就帮她忙,采购了一些东西。”

    桑凌歪着头问:“自己人,那你租工位怎么收取费用?”

    证婶儿伸出一根手指头:“一千块一天,联邦币。”

    她就知道!好贵,证婶儿专坑自己人。

    桑凌表露出些许同情,在沙发上抓起包薯片丢向蔡圆。

    蔡圆手忙脚乱接住,愣了愣,起立坐下好几次,理智叫嚣着让她离桑凌远点儿,但素质让她犹犹豫豫地说了声:“谢、谢谢?”

    还挺礼貌。

    “哦,不客气。”桑凌板着脸说。

    浮空光屏又是一声响,这次是“吱吱吱”的提示音。蔡圆这家伙好像给不同人都加了不同的提示音,桑凌抬眼一瞥光幕,这一次,有人给蔡圆发了个地址。

    蔡圆听到声音,急忙扔掉薯片一拍脑袋:“糟了。”

    “什么事?”

    “我今天来,原本是准备给宇光加固,今晚就转移去隔壁州机房的。”蔡圆打开聊天界面。

    “宇光……你找到机房了?”桑凌脑海里闪过一些关键词。

    江斩月的情报里写明:“联邦以开放机房为诱饵,不要信,找别的方法。”

    “我以为我找到了。我在暗网上找到一个隔壁州的商家,他有一个私人机房在暗网上出租,专门租给黑客,我联系了对接人今晚交接。”

    桑凌能看到界面,聊天记录里蔡圆已经和对面聊定了价格、交接时间和地点。记录里蔡圆再怎么克制,不断追问细节的文字也还是表露出了急躁。

    在在意的事情上,果然很难保持理智。

    蔡圆气愤地说:“我本来很开心的,谁知道是陷阱!”

    还好江斩月通知得及时。

    孟无黯挪开拐杖,低声问:“你提供过地址了?有没有泄露个人信息?”

    “没有,我去那边对接。”

    桑凌有些不确定:“那你回复那边时,对方能不能定位到你?”——

    作者有话说:前面几章把新AI的名字记错了,已更正为“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