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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1章

    “不知道。”蔡圆打开后台排查, “我有防御系统,但我当时太急了,暗网又是和联邦对着干的势力,我没有细心留意这件事。”

    光屏上等待输入的光标一闪,再一闪,系统的拦截记录逐渐加载,一条,两条,记录停留在第三条。

    蔡圆松了口气:“还好,都是些不入流的低端攻击,被拦截了。”

    她往椅背上靠,在看到右下角时蔡圆又猛地坐起来:“不对!”

    光屏的角落一直挂着智脑数值,按理说现在她没有进行操作,各项指标应该保持低水平,然而当下,智脑中央处理器过载,她自建的防御系统占用率极高。

    蔡圆五指翻飞迅速切换光屏,两分钟后,隐藏的拦截记录加载出来,十条、五十条、一百条鲜红的侵入记录以分秒的速度刷新。

    蔡圆蓦地出了一身冷汗,她即刻进入工作状态,升级防火墙,加固原有系统。

    桑凌发现蔡圆脸色不对,绕过桌面注视着光屏:“情况怎么样?”

    蔡圆敲下回车键:“确实有人在试图定位, 对方手段很高,如果不够敏锐或者技术不够硬,被攻击了也不会察觉。不过我的技术还是有保障的, 防御加固了,他们在做无用功。”

    桑凌看不懂满屏的代码:“还在一直进攻吗?”

    “对。”蔡圆恼怒地说,“这些攻击进程一直都在,联邦可能在让永生帮忙,或者他们买通了一名高级黑客……又或者,和我对接的黑客就是永生,真是混蛋。”

    她的话音刚落,新的信息弹出来。对接人顶着萌宠的头像,称联邦风声收紧,今晚交易提前两小时,过时不候。

    “还饥饿营销!王八蛋。”蔡圆大骂,“我回绝了,机房我不要了!”

    “等等。”桑凌挡住蔡圆,“先别回。”

    江斩月的情报里不止提到宇光这一件事,眼下她们面临的危机很复杂。

    如果现在就回绝,等于告诉联邦她们已经有所防备,联邦如果调整手段,那江斩月费尽心思传达出来的情报就全部作废了。

    桑凌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她现在不是孤身一人作战了,她也需要理智,需要冷静考虑如果是江斩月会怎么默不作声地处理。

    “先拖着。”桑凌说。

    孟无黯抱着胳膊嗤笑了一声:“长大了。”

    桑凌瞪了回去。

    但不能拖太久,宇光的机房还是没有着落,现在它苦苦支撑蜷缩在主板里,被病毒侵蚀,剩下的时间只剩下四十八个小时。

    江斩月的情报里还提到,今晚发布会开始时,焦油城和永光城之间的信号屏蔽已经取消。也就是说,焦油城也被纳入了永生的监管之下,她们在焦油城也找不到安全的机房,只能问问花财有没有别的办法。

    但宇光必须要救。

    她们所有盟友里有异能的只有四个人,异能只能维持半小时,还有距离限制,并非全能。其余时间必须要依靠宇光,才能解决焦油城的债务危机,挡下联邦的围剿。

    围剿……桑凌生出些担忧。

    她离开桌面,从蔡圆的光板上调出备份消息,孟无黯已经仔细翻阅两遍。

    江斩月的情报综合起来,眼下有三件要紧事,一是机房陷阱,二是焦油城债务危机,三是桑凌的信息泄露让收尸队陷入险境。

    这些内容江斩月得知时,可能还只是一个政策,而政策已经落到了具体的目标身上,开始显形,成了巨大的天罗地网。

    身在联邦的江斩月不能阻止这些事情发生,她已经做完了能做的,而情况还在恶化,现在只有她们力挽狂澜。

    “我的通缉令现在有什么反响?”桑凌问蔡圆。

    蔡圆联网在各大社交平台简单翻阅:“事情发酵得很快,现在说什么的都有,惊恐的唾弃的,质疑联邦和江队的,但联邦的目的达到了,对你和焦油城的讨伐非常一致。”

    “噢对了。”蔡圆说,“发布会的直播,焦油城也全域同步……焦油城对联邦的讨伐呼声很高,大多数集中在了江队身上,好气!”

    桑凌皱了皱眉心里有些不舒服,明明她才是被通缉的那一个,第一反应却是为江斩月忧心。焦油城对执法官本就深恶痛绝,这次对江斩月的厌恶在刺激下恐怕会达到顶峰。

    接下来,永光城对江斩月的信任值越高,江斩月就越不能对焦油城表现出丝毫善意。而焦油城的愤怒越浓烈,桑凌就越不能替江斩月说话。

    她倒是无所谓这些评价,但是,舆论牵扯到的人和势力太多了,特别是焦油城,她如果任性妄为,很可能支持她的势力也会做出阻碍她的举动,影响局势。

    原来这就是联邦的目的。

    无论她们关系如何,在挑拨下,她们成了各自阵营的领袖。

    如此一来,重点就不在于她们做了什么,而在于双方阵营希望她做什么。

    江斩月有考虑过这些事吗?应该有考虑过,并且比她想得更深更长远,但江斩月仍旧选择了配合联邦。桑凌由此便知道了,她也需要配合。

    战火已经烧起来,只有到结束才能止息。

    桑凌接受了这件事。

    她需要像江斩月一样加以利用。

    在桑凌和蔡圆对话期间,孟无黯走到了玖厉的附近:“联系焦油城的帮会成员。”

    两人交谈了几句,听起来像在处理债务危机的问题。

    还好她们人多,开始分摊着处理问题。

    而桑凌,眼下最担心的是收尸队。

    她杀二代傀儡时,还没有想过自己身份一旦暴露,就会造成这样的影响。现在桑凌才意识到,她不是潇洒杀完人就能脱身,她身边牵扯了很多人。

    智脑还连着蔡圆的安全网域,桑凌打开光屏,一瞬间弹出大量熟人发来的短信,都集中在发布会结束后。

    大多来自花家姐妹和风渡川。

    桑凌简单翻阅。

    上次不辞而别后,风队长连续找了她和江斩月好多次,后来还是花隐雾帮她们搪塞,说穷鬼和鲍富惹了事要躲风头现在不能露面。

    现在,风队长看到新闻发布会上伪装过的面孔,和那陈年旧事里的名字,不知道是作何感想,只给桑凌发了一条信息:“好好活着。”

    桑凌不知道风渡川是让鲍富好好活着,还是太阳,亦或者是桑凌。又或许风渡川已经猜到她的身份,只是没提。

    桑凌思来想去先搁置到一边,没去确认。

    接着是祁各隆,祁各隆先说了一句“小富,我看到你要的枪被杀手抢了。”没过几分钟,她可能和狱警混得太好,脑子又比较灵光,像嗅到风声,留了个“握手”的符号后就删除了桑凌的联系方式。

    桑凌犹豫再三,最后选择联系花财打听情况。

    花财从发布会开始就给她发过好几次智脑接入请求,都没成功,所以发了数十条信息:“太阳!我在焦油城看到你的通缉令了。怎么回事?”“需要逃跑路线还是抹掉监控?”“太阳,报方位!”“你还安全吗太阳,报方位。”

    桑凌接通通讯的一瞬间,也是问:“你还安全吗?”

    花财根本没听她说话,惊喜乱叫起来:“吓死我了!你不吱声我以为我要没朋友了。”

    “我还好,很安全。”桑凌笑了两声,先是安抚花财,“不要小看我的能力嘛,我的排面已经超过我们的偶像,也算是完成了我俩定的小目标。”

    “都什么时候了说这些!”花财又问,“真超过了?”

    “嗯嗯嗯。”桑凌点头,至于其中的细节,等有机会再跟花财介绍。

    她先问正事:“你现在怎么样?收尸队还安全吗?”

    “应该不算安全吧,我也不知道。”花财回答:“我姐说白天有人在找我们麻烦,她把我转移到应急中心和很多人待在一块儿,风队长和小曜星也在,但我姐不让我去前面大厅活动,我不知道具体的情况。”

    桑凌的心提起来,有人找麻烦,联邦这么快就有行动了。

    她问:“谁在找你们?士兵?士兵冲破十四所的拦截了吗?”

    “不是士兵,好像是一些打手。我姐姐正在查,等查完我告诉你。”

    “好,我等你消息。”

    “太阳,还有一件事。”花财喊住桑凌,“我发现焦油城的大部分系统都被一个智能AI接管,这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我姐现在的行踪总是被泄露,有些麻烦。”

    果然,永生造成的影响范围太广,连十四所也被牵制。桑凌皱眉:“它叫永生,一个军用智能体,是我们的敌人。”

    “军用,难怪我试着侵入发现很难破解。”花财正色道,“我要和你说的就是这件事,我姐要外出活动,我必须得想办法侵入它,但焦油城的设备都太落后,算力不高,你在永光城,要是安全的话能不能帮我搞几块高性能设备,我把清单发你。”

    “设备……”桑凌脑海里念头炸闪。

    她拔高声音急切问:“花财,如果我给你另一个被摧毁到只剩核心的军用智能,你能不能用?”

    “军用智能?给我吗?!”花财惊叫,“你还有那种好东西?!”

    “有,但是它被投了病毒,只剩核心,现在不能联网、不能运行、只存在主板里。”桑凌简单描述情况,又强调,“但现在的难点在于我们不信任机房,急需一个独立的运行环境来杀毒,一定要绝对安全!”

    “我有。”花财想也不想地说。

    桑凌猛地一顿:“你有?真的?”

    “我有啊。”花财信誓旦旦保证,“我的工作台就是自建服务器,自己淘货组装,完全私有,还有独立的运行环境。”

    “那太好了!”桑凌飞快向贩卖机内其她人打了个手势,“有救了。”

    花财又稍显犹豫:“但你说军用智能,我只是私人工作台,储存容量和算力完全不够啊。”

    “那,有没有别的办法?”

    “我想想,如果只运行一小部分,让它自己杀毒、自己复制、再自己出去蚕食更多算力资源,侵占别的机房,我想能行得通。”

    桑凌不懂其中的门道,只觉得听起来像粗暴的放养。

    她瞥了一眼细心呵护仿生人的蔡圆,觉得还是焦油城的民风淳朴。

    桑凌只担心一点:“能行吗?现在焦油城也被监控,它去侵入机房时会不会被永生发现?”

    “那就看运气和实力了。不过焦油城向来混乱,私自改造的机器数以万计,很多都能脱离管控,查起来也很复杂。”花财说,“我会帮忙,你把主板带回来,有我在,它很安全。”

    桑凌挂断通讯后信心大增。

    联邦的围追堵截密不透风,涉及范围极广,打算一举把她们逼到绝境。但她的盟友里,大多从小生长在罪恶土地,早已习惯寻找缝隙扎根生长,宇光也需要和她们一样。

    桑凌喜上眉梢,告知室内众人:“找到方法了,我们把仿生人转移到焦油城,花财有办法让它运行。”

    “花财?”蔡圆从桌子后抬起头,“花财是谁?”

    “花……是我的朋友,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桑凌说,“这个提议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决定。”

    孟无黯率先表态:“我没意见。”

    玖厉也点头,只有蔡圆显得紧张而急切:“可、可是我没有办法去焦油城啊,我是联邦工职人员,离开太久会引起注意,更别说去焦油城了。”

    “没事啊。”桑凌觉得这不是问题,“你把仿生人交给我们,呐,给玖厉,虾仁,或者破晓帮成员,带回去就行。”

    “你的意思是,我要和宇光分开,把它交给你们?”蔡圆瞪大了眼,显然从未考虑过这个方案。

    宇光从分离出来开始就一直由她全权操控,现在,要她把宇光交给这些焦油城的人,交到一个不知道是何方神圣的花财手里,她还不能亲自护送?

    这里的所有人,今晚她都是第一次见!

    不仅如此,蔡圆对这些人的印象一个比一个差,她面前的桑凌、孟无黯都喜怒无常,再加上玖厉,这些焦油城人全部都有暴力倾向啊!

    蔡圆这一趟外勤出得心惊胆战,她真的很想念萧枢衡。

    桑凌眯起眼睛表示不理解:“你不会不愿意吧?能救宇光,这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我、我问一下我们长官。”蔡圆犹豫了很久,最后选择发信息向萧枢衡求助。

    考虑到萧长官的智脑很可能也被永生监管着,蔡圆只以采购确认的名义,询问:“长官,我找到你之前接触的供应商,但是她们要用我们的核心资源,并且拒绝我跟进生产项目,我们要同意吗?”

    要同意吗?她需要做个选择。

    蔡圆很担心,那个叫花财的根本没接触过军用智能,会不会胡乱操作?

    万一宇光因为启动区块太少,而打不过病毒,那她的心血、她们的后路就全部被摧毁了。

    她应该做这个选择吗?

    智脑响起“长官来信啦啦啦”的提示音,萧枢衡很快给了蔡圆回复。

    她看到萧枢衡说:“项目不用尽心尽力去跟,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既然和供应商有过合作,那给合作伙伴多一点信任。”

    信任?跟第一次见面的人有这种东西吗?可是……她要试着去培养。蔡圆握了握拳头,又看了一眼仿生人,最后一狠心红了眼眶:“好吧。我把它交给你们,但是一定、一定要好好保护它!”

    “知道了,放心吧。”

    桑凌也望向仿生人。

    仿生人已经断网了,但底层程序还在,基本的站立坐行和语言都没有问题。但蔡圆没让它接入网络,没了环境支撑,它不怎么开口,和它互动时反应也比较模板化。

    宇光现在就在仿生人主板里。

    这里的人都很清楚它们很重要。

    这里的人,也都很重要。

    蔡圆到仿生人附近,用证婶儿买来的装备增添了一个额外的加固程序。她回过头,问:“时间不多了,我们得尽快行动,但是交给谁?谁去送?”

    桑凌还在权衡这个问题,身旁已经传来答复。

    “我去送。”孟无黯慢悠悠地说。

    第122章

    桑凌诧异地转头:“等等, 你?你要亲自送?”

    “顺道。”孟无黯轻描淡写。

    玖厉往前跨步大手一挥:“嗐,护送可以交给我,老板你没必要亲自跑一趟。”

    孟无黯目光扫过玖厉:“你留在这里, 我交给你的事还没办完。”

    玖厉一愣:“我觉得生产线的进度已经超预期了啊。”

    “我不需要你跟着。”孟无黯仍旧拒绝,“你带的那些成员,只留下两人,其余人让我带走,都退回到焦油城去。”

    “退回。”桑凌皱了皱眉,这么看来孟无黯不是为了护送宇光主动请缨,而是要和破晓帮一起撤出永光城,送宇光真的是顺道。

    “为什么?”桑凌问,“你回焦油城是躲风头还是有事要做?”

    孟无黯瞥了桑凌一眼,慢悠悠地划动光幕:“焦油城已经乱了。”

    “这么快?乱到什么程度?”

    “发布会在焦油城同步播放,一结束,各方势力就在行动,逃命的逃命,械斗的械斗,煽动哄抬物价的就更加明目张胆了。”

    孟无黯把光幕公开权限, 用拐杖尾端推到桑凌面前。

    “瞧,焦油城播放的发布会还是特供版本, 除了让市民记恨江斩月外,对焦油城的贬低还被有意放大,视频加长到了十分钟。”

    画面上, 是破晓帮成员发来的情报。

    “这不对吧。”桑凌气得哈了一声:“联邦就这样贴脸开大,不怕激怒焦油城民众,引起造反?这不是找麻烦吗?”

    孟无黯查看着自己的智脑,头也不抬:“麻烦吗,我看未必。联邦大概还盼着焦油城造反吧,反正是不自量力。焦油城被封锁了多少年?科技是旧的,武器是落后的,连资金支持也匮乏,造反也造不出什么名堂。”

    孟无黯脸上带着笑,慢悠悠地嘲讽焦油城的实力,桑凌险些不知道她站在哪一边。

    “而且。”孟无黯说,“焦油城人心散乱,暴发户当上了土财阀,光自封的所谓家族就有三十一个,大大小小帮会五十四个,平日里就谁也不服谁,没有统一的带头人,也没钱没武器,这反,能造得起来?怕不是还没抵达关卡就溃散了吧。”

    孟无黯笑了两声:“一帮乌合之众。”

    接着孟无黯便低头虚空拨弄界面,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意味。

    桑凌看了孟无黯一眼,不知道这人过去怎么和老师相处,但她认识的孟无黯就是这个鬼样子,城府很深,喜怒无常,从今晚出现起,就一直在挑衅和刺激她,还顺带看不起别人。

    可是桑凌听出来了,孟无黯对焦油城十分了解,不像她那种生长在焦油城对周边环境的了解,而是掌握了焦油城全局,清楚知道有什么样的势力。

    桑凌这次没有被孟无黯带着走:“噢,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孟无黯笑她。

    “焦油城势力复杂没有统一的带头人,但五十多个帮会里破晓帮势力最大,现在,约等于你势力最大。”

    “还有,哪里没有武器?”桑凌想起五福车行那些走私的装备,“你们先前一直在走私,仓库里还放着好多好货,我都没来得及偷。所以你才硬要接管破晓帮,对不对?”

    这哪里是事不关己,这是筹谋已久。

    孟无黯轻哼,眉毛一挑:“破晓嘛。”

    “破晓。”桑凌笑着念那两个字,“怎么?不会吧?还真是你们破晓帮的理念?”

    “最开始是。”孟无黯淡淡地说,“现在也是。”

    那糜烂腐化的组织被接手后一没改架构,二没改名,桑凌想起江斩月假扮过的黑。帮尸体,隐约窥见破晓帮似乎在变回最初的样子。

    破晓才能无黯。

    桑凌问:“所以你趟回去,是要主持大局?”

    “看来你脑瓜子确实聪明。”孟无黯点头:“可以这么说,主要是解决债务危机带来的影响。我和秦鹰猎通过信息,她已经在准备,等我一起走。”

    “秦鹰猎?”桑凌又是一惊:“你们全都回去?”

    “焦油城成了被攻击的目标。如果任由城里乱下去,就不攻自破了。”孟无黯弯了弯眼睛,终于不再嘲讽。

    她转过身来,正视桑凌:“小太阳,你的战场我不知道在哪里,但我们会和焦油城共存亡。在先打联邦和还是先保下焦油城之间,我和秦所长都选择后者。”

    “是……吗?”桑凌错愕地张了张嘴。

    她有些难以言喻的感慨,破晓帮曾是焦油城的一大毒瘤,但发展到现在,存亡之际,竟成了冲锋陷阵的那一个。

    桑凌还有些恍惚,老师才叫她小太阳。

    还没等她消化这个安排,孟无黯点了点拐杖,突然问:“那么你呢?你怎么打算?”

    “我……”

    桑凌神情一滞:“我还没想好。”

    孟无黯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想留在这里吧?”

    桑凌想点头,但没有及时给出回应。

    她确实想留在这里,因为江斩月在这里,她们还没重逢。

    她等着和江斩月联手,配合着一起行动。这小半个月都是这样,桑凌已经有些依赖了,分开一天都让她觉得急躁。也不单这一个原因,她们合作默契,天下无敌,一起行动可以做得更好。

    但是,今晚局势发生了巨变,桑凌现在有些不确定。

    她原先没有很明确的打算,在见到李见芸之前她的打算就是杀了联邦的异能者,再杀掉总司令和总统,和江斩月一路不管不顾杀进去,没有人能拦得住。但不对,在经历今晚的一切后,桑凌才切身体会到联邦是一个肮脏的庞然大物。她原先以为会在中控中心看到的吃人怪物,现在才显形,永生是巨瞳,体制是巨手,庞然大物不只要碾碎她,恐惧还悬在所有她觉得很重要的人头上。

    焦油城岌岌可危,收尸队已经处于联邦的围剿圈,听花财的描述,联邦连接近收尸队也用了隐晦的手段,花隐雾没找到人,所有人的动向又都被永生牵制,收尸队怎么躲?再一想,焦油城现在一个异能者都没有。桑凌可以先冲进联邦杀人,她也很想这样试一试,但她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万一她们打完联邦回头,身后人全死了怎么办?

    焦油城没了怎么办?

    那她的胜利还有意义吗?

    桑凌呆在原地。

    花财说得没错,真该死,成为朋友就会被威胁,被抓住弱点,有了软肋。

    有喜欢的人也是软肋,有想保护的人也是软肋,她结识了很多人,大家都变得很重要,都成了软肋。

    江斩月很重要,宇光也重要,还有一些重要的人,在牢里、在焦油城、在联邦中心。

    她该怎么选择?

    贩卖机寂静无声,现在做选择的,从蔡圆,陡然间变成了她。

    所以桑凌没有急着点头。

    她再开口时,声音因为焦灼而变得沙哑,问孟无黯:“闫烬声,不回去吗?”

    那个问题似乎也尖锐,难得让老板也露出被刺痛的神色。

    孟无黯垂眸:“不回去,她被永生定位,召回到联邦去了。我算算,应该刚到第十区兴安街,想来淋成落汤鸡了。”

    “这么清楚?”桑凌问,“你知道她的详细方位?”

    孟无黯抬起头,手指在空中轻点,又笑起来:“知道,她告诉我的。联邦早就知道我和她的关系,我给她发几条威胁短信不过分吧?”

    光幕上,信息停在孟无黯来贩卖机之前。

    孟无黯的威胁明晃晃赤裸裸,带着真假参半的恨意威胁闫烬声:“敢背叛我,我就毁掉你。”

    桑凌微笑,她留意到孟无黯晦暗不明的眼睛。现在知道了,不只有她在做选择。

    这里每一个人都一样。

    闫烬声不回去,玖厉也不回去,破晓帮的三人也是分散的三人。

    闫烬声会觉得难受吗?

    会相信孟无黯的实力,放心离开吗?或者孟无黯会相信闫烬声吗?

    桑凌想,就像她和江斩月的关系一样。

    光幕上江斩月说“不用担心我”的字眼映入眼帘,桑凌悄然挺直了腰。

    也是,她应该相信江斩月的实力,江斩月在联邦潜藏是为了给她们周旋引路,那她,也应该做好她那一部分。

    身边的人个个都看得长远,都运筹帷幄,所长,孟无黯,萧枢衡,甚至是老师都是一样,还有江斩月,竟然也站在她前方。

    还有风渡川,花隐雾,花财和祁各隆,她们也个个都在做准备,个个都理智。

    她也需要理智。

    桑凌忽然意识到,这些人或许不是站在那里等她保护的软肋,她们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承托着这张大网,互为后背,不让它降落。

    桑凌笑着问:“那闫烬声不在,孟老板你一个人回去,能带着秦鹰猎和仿生人过关吗?”

    通关口只会比以前兵力更盛。孟无黯还好说,再带一个秦鹰猎就难讲了,两人可都是腿脚不便,加起来凑不出四条腿。

    孟无黯扬眉:“怎么?做决定了?”

    “我跟你们一起回焦油城。”桑凌昂起头,目光如炬,“宇光很重要,容不得半点损失。”

    更重要的是,现在江斩月、闫烬声和玖厉这些武力值高的都留在了永光城,焦油城需要一个武力值极高的人镇守,她的异能在杀人之前,也能帮助好多人。

    萧枢衡回蔡圆的话桑凌也看到了,一个人做不了太多事。既然舆论把她推举成了反叛头目,那她就如联邦所愿,回去做一个领袖,下次带更多的人杀过来。

    江斩月也会这样做吧,桑凌想,她也做了最理智的决定。

    孟无黯注视着她,良久后笑了笑:“我还以为你要经历更惨重的损失才能成长,小太阳,你比我幸运。”

    “什么意思?”桑凌叉腰,“你早就想让我跟你们回去?那你直接跟我说不就好了!”

    “我主动说了你会听吗?”孟无黯走向沙发,“江斩月还在这里,你要是不想走,这个世界有人能劝得动你?”

    “我就当你在夸我了。”

    蔡圆听完讨论,在她们身后举手:“那我留在联邦。你们送达了宇光,一定要和我说噢。”

    桑凌应了声好。

    八个人还处在这个本就狭小的贩卖机内,显得格外拥挤,光线,零件的锈味,潮湿的雨水带来永光城的气息,将焦油城和永光城混合在一起,界限显得极为模糊。

    桑凌很想告诉江斩月,宇光的危机找到解决办法了,债务陷阱孟无黯和秦鹰猎在镇守,而收尸队的问题,她会出手解决。

    江斩月的努力不会白费,从上头投射下来的炸弹不会落地,她们也像一张网,不仅要解决问题,还要蛰伏反击。

    “蔡圆。”桑凌说,“机房对接人那边,你吊着他,说正在过去,让联邦耗费人力财力布置陷阱。等过两个小时,你说遇到点事要推迟到明天。”

    “哈!”桑凌露出笑容,“先耍一耍他们。”

    “好!”蔡圆有心泄恨,立刻回复对接人,文字变得更加急切:我现在就过去,你一定要把机房留着,我们谈好了的。 ”

    王八蛋,敢骗她,现在也尝尝被骗的滋味吧!

    蔡圆回完消息,又站起来:“对了,你们的智脑,我可以都加固一下,防止一走出去就被永生入侵。”

    “那你可要做稳妥一点。”

    “放心吧,你真的不应该质疑我的技术。”

    蔡圆接入智脑,给贩卖机内每个人都做了防御加固,也包括证婶儿和李见芸。

    在完成之后,桑凌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孟无黯和仿生人在门口等她。

    等到桑凌忙活时,一直没听明白众人讨论的证婶儿,直到此时才凑过来,问桑凌:“你还会不会回来?”

    “回。应该很快。”

    “你们要回焦油城……”证婶儿犹豫了一会儿,她也想回去看看。但是这个念头像一闪而过的星子,消失了。证婶儿看向床的方向,最后下了决心:“那我留在这里,等你们回来,有我帮得上忙的,和婶儿说。”

    桑凌目光闪亮:“好,等我们。”

    她们说话时,床上的人不安地翻动,桑凌率先注意到李见芸咬紧的牙关,翻出药品,快准狠地又给李见芸扎了一针止痛剂。

    “事情太多了,我都没来得及和你说。”桑凌把剩下的药交到证婶儿手上,“这就是李见芸,我帮你把她找回来了,你要是有什么话,就自己和她说吧。”

    证婶儿轻手轻脚地接了药,看了一眼悠悠转醒的李见芸。李见芸侧身躺着,缩成一团,完全不是证婶儿记忆中的样子。

    证婶儿不敢靠得太近,她推了推头上的针织帽,站在沙发后背处,不知道怎么开口搭话比较合适。

    桑凌做了个嘘的手势:“先别和她说话,她现在神志不清醒,要等药效起作用。”

    证婶儿先是因为交流推迟而松了口气,又因为李见芸的病痛而忧心忡忡,小声问:“能治吗?”

    她昨晚也对蔡圆问过同样的话:“你们那个什么宇光,还有救吗?”

    当时蔡圆没有给肯定的答案。今日桑凌竟然也没有。

    “不知道。”桑凌说,“我会叫医生过来看看,但症状我已经和医生描述过了,她说这是全方位的损伤,不好修理。”

    修……理。证婶儿捏着双手。

    桑凌收拾着物品:“但是你放心,我想到一个方法。我认识的一些人在做……以前在做外星生物治愈疾病的研究,等这事儿完了,以后也会恢复项目。你等着,到时候李见芸的损伤应该可以被小水母治愈。”

    “什、什么?”证婶儿听不懂什么外星生物、小水母,简直像天方夜谭。

    但桑凌的表情不像在胡说,证婶儿听见“治愈”两个字,竟然真的生出些期待。

    桑凌收好东西走向孟无黯,两步后她又倒回来:“婶儿,差点忘了,确认一件事,你知道李见芸有孩子吗?”

    “孩子?”证婶儿摇头,“没有啊,她和我说过她和母亲相依为命,从没有什么孩子。”

    桑凌噢了一声,点点头。答案在她预料之中,李见芸年轻时的体能状态,也不像有生育损伤。

    “养孩子对我们来说不容易的。”证婶儿低头搓着手背,叹了口气,“稍有个头疼脑热,在焦油城看不起病,很容易就死了。”

    “嗯?”桑凌停下脚步:“听起来你养过孩子?”

    证婶儿摆摆手:“曾经有个女儿。”

    “女儿?”桑凌追问,“人呢?没跟你一起来焦油城?”

    证婶儿抿了抿唇,又推了推针织帽,神色黯然:“三个多月的时候吧,焦油城春季流感爆发,我们都发高烧在医院治病,等我醒来,我前夫说娃娃没救过来,尸体就在医院里火化了……我,记不太清楚,那段时间我烧得浑浑噩噩,现在脑子还受不得寒。”

    证婶儿好像不太想提这件事,打住话题拿着药,走向床边。

    桑凌心中却涌起一股疑虑:“你前夫呢?”

    “人……我想想,没过几天被人乱刀砍死了,我后来才知道好像是赌博欠债没还上。”

    证婶儿摆摆手,“嗐,不提也罢,都是些破事,烂人。我身体好后,就自己找出路来永光城了。”

    桑凌的目光扫过证婶儿,又扫过李见芸,想起一件事,证婶儿和李见芸其实差不了一两岁。

    万一她女儿没死呢?被老骗子骗走了呢?

    事情会有那么巧吗?祁各隆的姥姥收养的小孩会是证婶儿的孩子吗?她现在也找不到答案。

    桑凌和证婶儿挥手,她拔高声音:“我有个朋友在找她妈妈,你们应该见过一面,等事情结束,我要让你们再见一次坐下聊一聊。”

    “什么意思?”证婶儿又听到听不懂的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桑凌却没有解释,只扬起笑容:“等我下次回来。”

    桑凌拨下太阳镜转身跑向孟无黯,她许诺了三件事,等事情结束,她要让蔡圆和花财见面,要让李见芸和小水母见面,还有证婶儿和祁各隆也通通安排上!

    她说到做到!

    孟无黯耐心等她,和仿生人一起走向门口,她们商量,先回包您健康公司,把白天采购的东西一起转移,带回到焦油城压物价。等四个小时异能恢复后,再行动,桑凌的异能可以轻易躲过守卫岗。

    桑凌拍着胸口走出贩卖机的大门:“包在我身上。”

    桑凌离开,证婶儿追上来送一送,远处没撑伞的背影,消失在了雨夜。

    这次有三个人。

    玖厉还站在室内,她收起平板,平板上的轮播暂停了,永光城的所有大屏都发生了变化,变成了联邦政区刚发生的特大袭击。

    报道姗姗来迟,连犯罪者影子都没看到,只有雨夜下被炸弹轰出的深坑,令人心惊胆战的血痕汇合着雨水,流入下水道。

    玖厉看了一眼,想起街道上屏幕众多,想必桑凌也看到自己又成了替罪羊吧。

    倒也不赖,桑凌现在可能还会觉得欢喜。

    玖厉招呼虾仁,虾仁现在俨然习惯了给玖厉当跟班,帮忙收拾东西。在离开前,玖厉拍了一下蔡圆的后背:“回去吧,我也要忙我自己的了。”

    蔡圆四体不勤,被拍得一个趔趄,小鸡一样点头说好。

    从雨中而来的人又一个个散了,蔡圆最后跟证婶儿告别:“我明天晚上还来,来之前再通知你。”

    “好。”证婶儿挥挥手。

    小小的、拥挤的贩卖机里人散去,这里变得空落落的,和证婶儿当初来到永光城时一样,就剩下她和李见芸。

    药效起了作用,李见芸终于清醒过来,看到证婶儿时明显一愣,有些分不清现实:“我……还在第七区吗?”

    “没有,这是十三区。”证婶儿露出笑容,走过去扶起老朋友。

    她担忧许久的开场白,原来可以如此轻易,像往常李见芸来她家做客一样,证婶儿问:“醒了?肚子饿不饿?我给你煮点粥。”

    ……

    四个小时后,守卫岗触发了新一轮的警报。

    那鬼魅一般的太阳,在一区犯下滔天大罪后,又出现在了永光城的边界线。

    无人机扫过大坝上的通关闸口,终于再一次捕捉到了太阳的现场,刹那间,永光城的大屏延时二十秒转播。

    镜头里,站在联邦装甲车上的太阳,笑着对镜头挥了挥手:“嗨!大家好!”

    在爆炸的火光与混乱中,她不闪不避仿佛站在舞台中央,微微仰起头做了个飞吻:“我走啦!别太想我喔。想我的话,我会随时回来!”

    那根本是会引起全民恐慌的挑衅。二十秒后,太阳的言论在光幕上播放,抵达全城。

    ……

    寂静。

    四周的黑暗如潮水一样笼罩过来,江斩月坐在沙发上,心绪在失控边缘。

    她推迟了手术,带兵处理好犯罪现场后回到家中静养,当异能再一次恢复,江斩月用[场域]要求永生撤销所有监控设备。

    公寓里的智能系统、灯光关停,冰冷漆黑的客厅里,只剩下智脑的光幕亮着,放着守卫岗的现场转播。

    [场域]下监听器短暂恢复,江斩月能听到桑凌那头的炮火,比转播更加热烈,衬得客厅更为空荡。

    橘红的火光照亮了纯白军服,江斩月注视着在敌军中穿行的影子,身体在微微颤抖:“你要回去焦油城?”

    她听到桑凌的回答,大概借用了她场域的异能,毫无顾忌地和她汇报,是得意的语气。

    江斩月却觉得刺耳,她垂下眼眸,反复摩挲着金徽胸针上的太阳。没戴手套的指腹传来金属冰凉的触感,可解不了火。她改为握紧胸针,掌心被硌出红痕,尖锐棱角险些刺破皮肤。

    桑凌要和她分道扬镳。

    江斩月心蓦地空了一块,她疑心今晚的杀戮在身体里留下了烙印,和桑凌断联后的极端愤怒带来的副作用太明显,哪怕过去了几个小时,仍旧褪不去,躲不掉,像一股温火灼着骨头。

    在听到桑凌的声音时,那股火便又回到身体,灼灼燃烧,一并燃烧了她的理智。

    掌心握得太紧,传来尖锐的痛感,江斩月却觉得不够。

    她可能太克制,太不允许自己在正式场合想念桑凌,才会在深夜里遭到了强烈反噬。在这冷冰冰的房间里,那被她搁置和压抑的欲望终于爆发,她再也无法忽视。

    她好想她,好想见她。

    江斩月终于承认,好想见到桑凌,她想念桑凌太阳般的勇敢和热烈,想念上次向她讨要吻却并未被满足的双眼。

    甚至在某一个瞬间,江斩月奢求过桑凌在收到信息后能不顾一切来找她。算账,或者盘问,什么都好。只要能来找她,在这黑暗里、在天罗地网里、在她身前逼近,兴师问罪,拥抱她,亲吻她,交换呼吸,坦白就差诉之于口的喜欢,或者爱欲。

    江斩月被出格的念头惊得怔住,沉默着把脸埋在掌心,身体不再笔直,弯成一张绷紧的弓。

    不该这样的,她生出懊恼,明知道不能这样的,她的理智,职业素养不能被抛之脑后。可这种念头像毒蛇一样缠上来,让她失控。

    “太阳。”她念她的名字。

    熟悉的声音在回应:“嗯?”

    光幕里,桑凌在忙着转移货物,肆无忌惮又有章法,探照灯打在身上,像专门为桑凌准备的聚光灯,好喧闹。

    而江斩月视线粘黏,她喘气,烦躁地扶着额头,发丝倾落下来,懊恼自己竟然在桑凌处理正事时任由思绪蔓延,一种负罪感像水淋透了火,却适得其反,像添加了另一种潮湿的燃料。

    江斩月要疯了。

    “你真的要回去焦油城?”她却只是哑着声音,又确定了一遍。

    “是。”桑凌发出半是埋怨半是阴阳怪气地笑,“好姐姐,这个决定是不是很合你意,我做得够好吧?”

    又像邀功,要她夸奖。

    江斩月咬紧唇:“能不能……”

    “什么?”桑凌大声问。

    能不能不要走。

    桑凌走了,那她要过多久才能见到她?

    桑凌为什么要做这么理智的选择?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桑凌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放心好了,这次我不会乱跑。”

    江斩月蹙起眉在手心埋得更深,最后只轻轻嗯了一声。

    她奋力在缝隙中找回了一丝理智,像往常一样叮嘱:“不要乱跑,注意安全。”

    她可能说了太多次,太熟练,以至于说出口的语气和往日没有什么不同。

    “知道。”桑凌没察觉她的不舍,果断挥手,咔,追拍的无人机全部爆裂。

    “我要走了。”桑凌高声告别。

    画面消失,光幕变得一片漆黑,房间彻底失去光亮,和冰凉的暗夜融为一体。

    “太阳?”江斩月轻声喊。

    “……”

    “桑凌。”

    那专心应敌的人,没有给她回应。

    浓烈的情绪失去依托,传达不到另一边。周围变得过于安静,失去光亮和响动的房间像没有活人,只是压制不住的呼吸摇摇欲坠。

    江斩月解决了那么多麻烦,这次却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自己的难题,她把脸埋在掌心,任由在黑夜疯长的火将她烧毁。

    下了半夜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浮云散开,露出今晚早该出现的皎月。太阳隐藏,等在彼端,隔夜相望。

    良久,光幕点亮。

    江斩月睁开眼,收好胸针,扣上领口最上方被她失态扯散的扣子。

    混沌黑暗被柔和的蓝光驱散,智脑弹出新的消息。

    萧枢衡回复她:“你要我帮忙的事,准备好了。”

    江斩月缓缓直起腰,勾起碎发拢到耳后:“好,给我一点时间。”

    她戴好军帽,帽檐下浅色眼眸恢复清明。

    那短暂的失控好似被长夜遮盖,连同浓烈情感一起藏在缝隙之下。

    无人察觉——

    作者有话说:理智的执法官在阴暗角落里失控了呢,可惜小桑没看到,下次见面要当面看看。

    第123章

    在江斩月对桑凌的思念不受控疯长时, 永光城的恐惧达到了顶峰。

    接下来两天,舆论渲染的效果立竿见影。

    江斩月站在永生塔底下,抬头望,之前被桑凌炸毁的八十一层拍卖场还没修葺,露出一个豁口。

    远处, 地面上、半空中、空中轨道上的全息大屏不再播放绚丽广告, 全部换成了对暴徒的指控。

    这一举措, 让桑凌的身影无处不在,江斩月无论望向哪里,都逃不开那张脸。

    萧枢衡在旁边浏览着光幕:“舆论发酵得太快了,不受控制。”

    她们正站在永生塔底下的停车场,等待接下来和财阀间的会议。

    周围的监控被江斩月用[场域]抹掉,在这个空档, 两人有机会避开监视谈话。

    萧枢衡忧心忡忡:“舆论,你看了吗?”

    网络上,新闻标题从“恐怖分子威胁全城” ,变成“严惩暴徒,当场绞杀”。社交平台上,有人担心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普通市民,有人沿着新闻资料逐帧分析桑凌“残暴成性” ,还有人把发布会截图做成表情包大肆转发。

    两城之间的网络屏障被彻底取消,永光城和其余州的正义网民,大量涌进焦油城的社区,骂焦油城“蛆虫” , “活该被封锁”,“迟早要被挪平”。焦油城网民不甘示弱地回骂,“我们明天就攻陷联邦”、“你们所有人等着死吧” ,这些攻击性的言论,又反过来成了暴徒的佐证。永生还侵入了焦油城的网络,翻出很多灰色交易,全网公开添了一把火。

    “看了。”江斩月低声说,“了解舆论也是重要的一环。”

    被煽动、失去理性的集体情绪,在网络上催生出更为复杂的绝望和憎恶。像微生物找到沃土,大量繁殖,人们已经不再管消息是谁放出来的。

    “这件事我们没办法出手干预。”萧枢衡浏览着光幕,“只是,民众的情绪需要发泄口,他们没法亲自上场,就不断提及你的名字。”

    江斩月终于从全息屏上收回目光。

    “提及我,是指‘我来教江少尉办事,两个洲际导弹打过去,管它什么焦油城直接挪平’这样的言论吗?”江斩月调动光屏给萧枢衡看:“还有这样要义愤填膺请愿立刻参军的网民,一看资料三百斤肚子肥得流油,走两步都担心会化在地上污染环境。”

    江斩月两指划动,语气淡然:“不过既然都请愿了,资料我已经发给蔡圆,过两天一定让他们冲在一线。”

    萧枢衡低头一瞥,江斩月真的把网民资料发给了蔡圆。

    “你这两天,有些意气用事。”萧枢衡提醒。

    她再看向江斩月,年轻军官还是站得挺拔,和第一次站在办公室领命时别无二致,却有什么悄然不同,像一层冰壳下裹住了滚烫的岩浆,不知在何时就会悄无声息爆发。

    萧枢衡第一次直观地感受到江斩月身上有危险的气息。

    “从新闻发布会那晚起,这两天你的行事都有些狠绝,你今天去看望总司令还威胁他,我怀疑你行事作风被桑凌影响了。”萧枢衡敏锐察觉,“我知道你和桑凌的名字被频繁提及,以对立的方式被死死绑在一起让你很难受——”

    “我不难受。长官。”江斩月打断萧枢衡,平静说道,“并排放在一起也还算好看,称不上难受。”

    萧枢衡:“你……”

    “放心。”江斩月按了按右边口袋,抬头时神色坦然:“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她看向远处:“桑凌离开后的这两天,总统下令让我按兵不动,我怀疑他在等舆论发酵准备后手。而且,他通知我,今晚就要定向改造。”

    萧枢衡担忧:“还是躲不开吗?”

    “嗯。所以今天下午和财阀这场会,我必须要让他们的计划跟着我们走。否则,就来不及了。”

    她们被框死在永光城,这四十八小时,“身价高涨”的江斩月要求萧枢衡带她进入权力中心,见了些议员和财阀。

    但那些都不入流,接下来要见的人,才是重点。

    她们说话时,永生塔的塔身发出一圈流转的金光,两人抬头望去,萧枢衡说:“永生开启全楼屏蔽,会议开始了。”

    今天关系着联邦权力核心的五个顶级财阀在这里开会。这些家族垄断了永光城的经济、科技、医疗、军火、法治行业。正在商讨焦油城现在的格局下如何制定政策。

    萧枢衡是利益牵扯方,有资格参会,她带上了如今备受瞩目的江斩月,但仅被允许参与下半场。

    “出席的人我之前有没有见过?”江斩月问。

    “没有。这些家族代表不轻易露面。”萧枢衡说,“不过,你已经接触过财团旗下的产业。新纪元、永生、长青被三个家族分别把控,还有掌管经济命脉的杜家。剩下一股,就是在权力斗争中获得了话语权的势力,现在的代表是总统。”

    江斩月嗯了一声,她隐约知道联邦盘根错节,但直到踏出今天这一步,江斩月才真切感觉到,联邦背后牵扯的势力多而复杂。

    这五个家族吞并了无数行业长成庞然大物,数不清的财团、机构、官员再攀附在这些家族上,时时刻刻影响着联邦的政局。

    这才是权力的核心。

    “这里面有谁我们可以信任吗?”江斩月问。

    “谁都不可以信任,这些人是混迹权力场的老手。待会儿争锋相对的可能不是敌人,附和也不一定是盟友。”萧枢衡说:“但是,我们可以利用,达成目的。”

    “好,我知道了。”

    江斩月这次参会的目的,跟权力斗争无关,只有两件事。

    第一,改造在即,江斩月迫切需要拿到剩余的基因净化剂。

    她知道这些东西在哪儿,但要做就得利益最大化,她不会直接动手,还要拖一些人下水。

    第二,她需要确保接下来的政策,都有她参与。

    萧枢衡看了一眼高层发来的信息:“你之前让我帮忙的事已经准备妥当,财阀内部会有人害怕自己成为下一个被杀的目标。走吧,我们可以上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永生塔。

    这是顶级财阀永家的私产,支柱产业是武器制造。这个时代的武器早已不在刀枪棍炮,而在无人机械与人工智能。普通市民很少留意到,小到儿童学习机、电子幻梦器,大到军用设备、军舰操控,数千万个智能系统升级、淘汰、替换的技术,全被永家垄断。

    永生塔表面是富人的娱乐场,配有拍卖场,室内酒厂。但两百层往上,出入的都是联邦政要。

    凭借强悍的智能防御系统,这里也是五大家族举行重大会议的聚集地。萧枢衡说,联邦表面上的办公中心在光明之塔,但永生塔才是权力场最核心最灰色的地带。

    传送梯停在三百二十一层,经过层层核验,两人进入会议室。

    会议室监控严密,已经有数十人落座。联邦掌管公共安全、司法、经纪、外交的部长,和五个家族派来的掌权人共聚一堂。

    现场灯光晦暗,没有录制设备,这是一场不公开、不透明却能随意决定生死的重要谈话。

    室内依旧是倒锥形布局,阶级分明。江斩月跟随萧枢衡在倒数第三排位置落座,在她身后最后一圈环形座位上,各大家族代表的面容隐在暗处,与总统同位。

    总统仍旧以光幕的形式出场,和与上次不同,这次光幕里出现了从肩膀到胸腔的半身,西装笔挺,双手放在桌面上,戴着联邦的徽章戒指,依旧看不清脸。

    江斩月把注意力放到会议内容上。

    几大财阀在她进来之后,短暂停顿,随后,又移开视线,若无其事继续之前的会议内容。

    “今天十六点,因我们迟迟不行动,七区出现大规模联名抗议。”坐在最下方的公共安全局部长给众人展示,“七区遭受过两次袭击,市民们极度恐慌,要求即刻严惩杀手、封锁焦油城。”

    “抗议的人多吗?”高处的人问。

    “目前刚开展两个小时,只限定在第七区。”

    “那还是不够。”高处的人说,“先别回应,一旦回应这事就熄火了。再发酵发酵,派媒体专门去报道这件事,等其余区、其余州的人也开始联名,再出手。”

    “赞成。”另一人说,“正好,桑凌回到焦油城对我们是好事,攻打目标就是焦油城,到时集中火力也称得上顺应民意。”

    “我也赞成!”高处,永家的代表吊儿郎当接话:“我们旗下的全屋智能防御系列还在叠代,等恐慌再蔓延几天,新产品在永光城定向上市,效果一定更好。”

    没有人反驳,江斩月看向萧枢衡,萧长官和在场的所有人一样,很适应现场荒唐的发言。

    江斩月收回视线,也一言不发。

    掌管经济的杜家代表若有所思,顺着话提起:“焦油城早些年出口烟草生意,既然现在要打焦油城,那我们家可以借机把所有烟草的出口成本价抬一抬,股票期货受到影响,下季度利润还能翻倍。”

    安全局部长额上冒汗:“可、可是恐慌情绪已经影响到市民日常生活了。企业员工大范围请假,学生暂停到校上课,经济秩序已经受到停产影响——”

    “那不让请假不就好了?”杜家代表换了个坐姿,“联邦没有发布停工停业政策吧?要停业那就停业,损失转接让个人承担。”

    “这……”

    “具体安排是你们的事,联邦总部的损失要减到最小。”

    底下的议员满头大汗,最后点头哈腰应了声:“好。”

    江斩月沉默地扫过众人的面孔。昏暗的光下,竟然看不分明,只看到一个个黑影像拿着刀叉围成一圈,以市民的恐慌和愤怒为食,咧着牙要从血肉中抠出一点利益。

    她又想起今日刚看过的舆论,有多少人知道,底下人吵来吵去不过是上层人分裂民众的手段罢了。

    高处新纪元的代表严肃地敲了敲桌子:“都什么时候了,还在想生意?我不同意拖延,必须即刻行动!我们损失了这么多人,如果不尽快出手干预,下一次就不是死几个政客这么简单了,你们不怕吗?”

    “我们做生意的,有什么好怕的,那杀手没杀过商人吧?”永家代表笑着说。 “再说了,我们虽说参与政事,但做决定的还是联邦的官员。算账也算不到我们头上。对吧,总统。”

    总统没有说话,转了转戒指。

    “有些人可能怕死。”长青代表慢悠悠地接话:“你旗下的新纪元被炸毁了核心地基,被吓破了胆,我能理解你的担忧。要是怕死,可以使用我们长青公司的仿生服务,帮你无限延续意志。”

    “滚,那破烂玩意儿,你留着自己用。”新纪元代表毫不客气,“我只是提醒你们。当初进入中控中心的是两个人。桑凌还有个同伙,从那次出现后就再也没出现,你们觉得她在哪里?联邦内聪明的人已经在想办法自保了,我话就说这么多。”

    江斩月听到这里微微抬起头,淡然地扫视全场。

    新纪元代表说完就不再发言,但这句提示却让现场突然变得微妙。

    “什么意思?谁在自保?”有人问。

    新纪元代表没有回答,但是往萧枢衡这边看了一眼。

    “还有一个人……”长青代表嘶了一声,“是目标B ?但上次总司令提过资料混乱,并不能确定目标B能力的真实性。这人没有露出真容吧?”

    “没有。”公共安全部长说“目标B只被记载过两次,一是进入守卫岗,二是在新纪元,但记录仪资料全部被炸毁,更多的信息在集团军特遣队手里。”

    “特遣队。”杜家代表说:“那问问总司令不就得了。”

    新纪元代表干笑了一声:“总司令半身不遂,现在还躺在医院急救呢。”

    “没用的家伙。”杜家代表环视一周,看到了萧枢衡身边的江斩月。

    在这之前,江斩月就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她身上,并非好意。果然,公共安全部部长为了推卸压力,率先往她的方向一指:“总司令不在,但江少尉是肃清行动的指挥官,想必她也很清楚情况。”

    室内数十道视线陡然聚焦。联邦官员不敢随意插话,一时间鸦雀无声。

    江斩月缓缓站起身:“嗯,我这里有目标B的资料。”

    她知道萧枢衡先前有意引起了恐慌,尽管如此,她还是低估了权力场的陷害、推脱和抢夺,这些纠缠的势力还真喜欢给彼此使绊子。

    不过也好,促成的局面,正是江斩月想要的。

    她拿到发言机会,调出特遣队的留存数据:“目标B仅被记载过两次,一是进入守卫岗,二是在新纪元,资料并不多。据新纪元生还者口述,目标B当初在新纪元最直观的特征就是能变化形态。”

    “那不必太担心吧。”杜家代表说,“这记载上,目标B出现都在和桑凌搭档,也没引起大规模袭击,我怀疑她的能力不足以单独行动,或许跟随桑凌回到焦油城了。”

    “我不认为。”长青代表在听到变化形态后神色变得极为严肃,“这种幻形能力很轻易能侵入我们的系统,我知道这种潜伏的危害有多大。鬼知道她现在在哪里?还在永光城吗?万一在联邦内部呢?”

    长青代表的推断,一瞬间让现场气氛变得紧绷。未知带来的压力,比已知还要可怕。

    过去几天人们的注意力完全被四处活跃的桑凌所吸引,直到单独提起,这个低调的目标B才重新进入焦点。

    “联邦内部?这里吗?”永生代表神色紧张地四处张望,“永生,扫描,扫描,验证身份!”

    滴,永生迅速启动。然而扫描结果没有异常,这里的人全部是受邀与会的人。

    “别惦记你那个永生了。”长青代表说,“谁都知道异能可以躲过机器。而且宇光的事,之前一直怀疑内部有鬼,万一就是我们内部的人,你即便扫描也没用。”

    此言一出,现场又陷入寂静,特别是底下的官员脸色煞白,人们东当西望,神色相当不自然。

    江斩月仍旧保持着站立,神色坦然,鹰隼般的目光扫过全场,更像是她在审视别人。

    永生代表往前倾着身体:“既然这样,我有一个提议。我们都知道异能只能短时间维持,不如把永生的权限开放到最大,接入每个人、每位市民的智脑,我不信异能不失效。联邦还有部分官员没接入监管吧?现在不如统一覆盖,就算抓不到目标B ,任何和她们接触过的市民,也能够被我们实时监控,怎么样?”

    那人的语气还是玩世不恭,但江斩月听出底下意图并非表面那么简单,这是在见缝插针扩展自己的势力。

    “你的永生前天还造成了大量损失,几百亿的款没赔够?现在好意思提。”新纪元代表说。

    “那是刚上线不稳定。我们正在进行叠代,这次更加保险。现在,每隔四公里,永生会自动生成数千个分部,每十秒各个分部之间会远距离比对时间、监控还有收音系统,如果超过三次分部收不到信号,便会全城警报。你也知道,异能的范围是有限的吧?这样既能通过距离限制故障,我们也能快速定位异能者。”永生代表扬起笑容:“砸了不少钱和资源呢,今晚就能上线,怎么样,我们叠代的速度还算快吧?”

    江斩月心中一咯噔。

    这是专门针对[场域]的举措,能够解决,但还是有点棘手,她往后使用[场域]必须考虑分部的限制。

    “你说接入所有人?”长青代表脸色阴沉:“我们也要被监控吗?”

    “这是为了联邦好。”永生代表说,“永生本来就是军用智能,特殊时期,应该为联邦利益让路。永家代表环视一周,”这里,有谁反对吗? ”

    长青代表说过了潜伏的危害,现在反对的人,可就显得可疑了。

    长青代表脸都青了。

    站在这里的人,哪个不是拥有一身的秘密?那肮脏的内幕随便一条被永生捕获,都足以让永生财团抓住把柄。

    江斩月饶有兴致地观察着大家的反应,她也想到了这一点。

    “有人反对吗?”永生代表又问了一次。

    “我不反对。”江斩月在此时以军官的身份表态。

    她身形挺拔,中气十足:“假设目标B真的在联邦,这个举措能够方便特遣队尽快抓住目标B ,同时对桑凌的监管也更为有利。如果大家都能够配合,也能早日摆脱威胁。”

    江斩月同样忌惮新版本,极度厌恶永生。

    但这个提议可以拉所有财阀下水,甚至,她能够从官方途径获取大量隐私,建议不是她提出来的,却让她成为绝对受益的一方,那就值得冒险。

    现场窃窃私语,几个家族考虑到各自的利益又唇枪舌战了一番。

    江斩月不再插嘴,中心3D悬浮沙盘上,那些跳动的数字显示着镇压成本、产能缺口、舆情指数。

    最后,一直沉默不语的总统声音压下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够了。”

    所有声音消失。

    “可以。”总统说,“我赞成。”

    此言一出,底下人人自危,各自盘算等会议结束要赶紧删除哪些信息,零零星星几声附和显得底气不足。

    总统拍板后,江斩月变本加厉提出要求:“那先在此感谢大家配合。接下来七十二小时,请各位保持智脑不关停、保持常开,方便我们筛查。”

    她说得正义凛然,又极度赞成永生扩大权限。一时间,全场忌惮的目标B ,竟成了最为清白的那一个。

    “放心。”江斩月信誓旦旦地说,“我们一定保护各位的隐私,不会泄露任何内容。”——

    作者有话说:老天奶,本来能写完各自视角里,一段完整交锋的,但心力有限,先断在这儿。我看大家最近常问我什么时候能完结,其实我也不知道,每次写到结尾都需要更强的心力,花费的时间也比想象中长,我预估如果写完再发,大概也需要半个月后。 (但也只是预估,我每次都高估自己,先在这里统一回一下吧。)

    感谢大家愿意支持我,希望朋友们保持开心。

    第124章

    江斩月发言后, 有人提出中场休息十分钟。

    说是休息,那更像是权贵们心照不宣给彼此留下的缓冲期。

    几位财阀升起座位旁的隔音屏,紧急安排手下删除秘密文件。今晚升级版的永生就要接入所有人的智脑,那么多的把柄和黑账,都要提前销毁。就算是这样,也不安心,很可能还是有疏漏,要做一些新账进行覆盖。

    萧枢衡却没有任何操作。

    往年那些贪污受贿的旧账要是被永生翻出来,手上越脏,立场越污浊,才能越安全。

    没过多久,会议继续,进入下一个议程。

    中心虚拟光屏上出现一行字,亟待解决的下一个事项,是关于新总司令的任命。

    江斩月终于等到她想等的, 从财阀身上收回视线, 全神贯注。

    议题还没开始,长青代表就打断了智能助理的流程。 “等等,新是什么意思?要换总司令?”

    江斩月抬头望向说话处,长青代表的语气很不满,往前倾身时半个身子暴露在光下,江斩月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瘦,高,五十多岁的男性。

    她拿起触屏笔, 在右手扶椅上的会议记录电子屏上,有意无意画了个叉。

    智能助理一板一眼地回答问题:“是的,这是另外几位代表的提议。两天前总司令被杀手袭击,重伤导致双腿残疾、 70%的内脏功能受损,即便替换仿生器官,也需要一个月的定向培养才能愈合。我们评估过综合指标,原总司令已经不适合再进行指挥活动。”

    助理说完,杜家代表压制不住幸灾乐祸的语气抢先说:“那确实该换一个,总不能派一个废物上场。”

    “废物不是一直在场上吗?”右上方永生代表慢悠悠地打了个配合:“当初看在长青家族的面子上,让他们远侄上位。结果,你瞧瞧总司令做成了哪件事?基因工程?没推进。永光肃清计划?没成功。依我看,这机会正好,废物了几十年,也该换换人。”

    长青代表脸色铁青:“说话客气点,别忘了,现在的总司令是我们几家共同扶持上位,没有更好的人选。”

    江斩月观察着在场每个人的反应,知道长青代表没有夸大其词。

    她查过总司令的血,现任总司令虽然出身长青家族,却为总统卖命、和新纪元、永生集团关系密切。他是大财阀们互相牵制、达成平衡的关键,是一颗钉在几股绳子交叉处的钉子。

    换句话说,总司令也是财阀的“傀儡”。

    所以他没有个性,十年做不出成果也没有被革职,S-2贴身守护他,是因为S-2守护的不是一个人,而是身后的政局。

    可现在情况不一样,当政局不再稳定,权力向永生等财阀倾斜时,他便不再被需要,钉子变成了眼中钉,迟早要被拔除。

    江斩月没有做出太大的反应,只是暗中观察着众人的神色,特别是连连退败的长青代表。

    “马上就要对焦油城肃清了,联邦还是需要一个能动的人啊。”杜家代表说完就表明自己的意图:“我有更好的人选,候选名单,我已经物色好了。”

    上头的人早有准备,中央屏幕出现了几个名字。

    江斩月大致扫了一眼,新提名者是原总司令身边的几位高级副官。姓氏整齐得像一份族谱目录,都和杜家和永生代表同源。

    她在纠察队那两年,还曾幻想过凭硬实力站上高级将领的位置。现在身处其中才知道,那些她以为需要用战功、生命和忠诚去换的席位,原来从一开始就刻好了财阀的姓名,轮不到别的人。

    “怎么样?这些副官已经在总司令身边待了很多年,军事流程熟练,随时可以上任。”永生代表急于定下此事,“对焦油城的肃清就要开始了,有新指挥,对军队而言也是好事,对吧,江少尉?”

    江斩月的笔尖停在屏幕,永生代表大概觉得她先前帮了永生一把,话语权越来越重,准备拉拢她了。

    好事吗?江斩月并不认为,至少对她不是好事,她可没有时间去和一个新的总司令周旋。

    她从容地抬起头,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冷漠,字正腔圆地说:“我同意,前线确实不需要一个躺在病床上的司令。”

    长青代表没料到军队部下也这样翻脸不认人,又惊又怒,拍桌而起:“你!你竟然对自己的长官抱有这种态度,记不记得是谁提携你的?!”

    毫无敬意的发言让江斩月再次成为全场的焦点,连总统的光幕都有了变化,黑色方桌那头,总统身体往后仰,露出领口和半个下巴。肤色意外地比旁人要白,上了年纪的颈纹很明显。

    江斩月目光一瞥,才终于确认那头坐的是个活人。

    她没有理会代表的诘问,不经意地看向底下军情处的其余官员,在所有人都在听她说话的那一刻,继续表演。

    “不过麻烦的是,如果现在换人。集团军权的密钥移交需要多长时间?我培训时听闻,权限转移很严格,光是密钥验证就需要四十八小时,对机械军团的掌控也会因此松动。我想确认,这期间,联邦数百万个机械兵,指挥权要全权托付给人工智能永生吗?”

    她转头面向永生代表,余光却在观察每个人的反应,这半场会议下来,她早已摸清几位财阀互相忌惮的本质,于是调整自己每一句措辞。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除了永生代表,其余几家财阀脸色都是一变。

    先前已经同意永生接入智脑,权力已经够大了,难道总司令换届还要永生全权掌控机械兵团,并且脱离其余家族的制衡吗?

    这怎么行?

    果然,有人坐不住了,最先开口的却是杜家代表:“江少尉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时候,对焦油城的清缴马上要开始了,经不起折腾,总司令的位置,至少目前必须保持稳定。”

    “嘿你这人。”永生代表拍桌站起来,“刚刚可不是这样讲,谁最初怂恿我换人!”

    “年轻人。”杜家代表轻咳一声:“要以大局为重。”

    此言一出,其余势力纷纷附和,底下的议员见风使舵也各自表态,现场声音变得嘈杂,以几大财阀为首各自说服。

    而提出意见的江斩月,在发言后默不作声,从人们的焦点里消失。

    她没有直接提出要保下总司令,因为她的势力和权力都不够资格拍板。只是,她可以让反对者自己站出来,借财阀的嘴,说自己的话。

    萧枢衡会前给她的提示很关键,财阀间看重的是利益,没有稳固的联盟,如果要否决一个提议,那就要让他们自己权衡风险是不是大于利益。永生现在风头正盛,杜家代表不想为永生铺路,任何一方独大都会带来威胁。

    江斩月在混乱中扫视着周围,这下,不仅是财阀,连所有议员如何站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讨论又延续了两轮,几位代表几次针锋相对拉锯,江斩月没细听,她将会议的情况整理成汇报文档,拖拽到了发送框。

    没过多久,总统综合财阀意见,终于决定:“保留总司令的权限,等焦油城平定后再做商议。”

    江斩月在这一刻按下了发送键。

    资料接收方,是还在病床上半死不活的总司令。

    内容是关于“替换总司令”的前因后果和各大财阀用之即弃的态度,以及她如何力挽狂澜,备选副官的名单也一起发过去,算算总司令周围能用的人,除了她,也没几个“真心要留他”了。

    永生代表还在不情不愿地低声咒骂,对痛失机会惋惜不已:“那我得问问各位,总司令现在行动有限,还能怎么指挥战场?”

    江斩月再度拿起触屏笔,点着屏幕,在笔尖第三次落下时,江斩月收到了总司令的回复。

    她瞥了一眼,适时表态,头顶的射灯第三次落在她身上。

    “各位,总司令虽然身体抱恙,但神智很清醒,现在军方的智能系统足以支撑他远程指挥。至于执行嘛……”江斩月站起身:“就在刚刚,总司令授权,清缴计划往后由我全权接管。”

    江斩月没有说谎,弹出来的光屏上,有总司令的简短任命,所有高级权限即刻起对江斩月全部开放,下方有电子签名。

    笔迹歪歪扭扭,却看得出用力极深,显然对会议内容感到愤怒,要是签的是纸质文档,恐怕纸张都要戳破了。

    江斩月早就考虑过了,她不杀总司令,因为留着他,更有用。

    她会代行总司令的高级职权,让总司令变成方便她行动的,“傀儡”。

    “这……”永生代表气得张着嘴半天没说话,没过多久,在场所有人都接受了这件事。毕竟,江斩月是总统和司令亲自任命的少尉,如今全权接管肃清计划名正言顺,不过是名声坐实更上一层楼而已。

    总统最后拍板:“既然如此,那就由江斩月裁定。其余职权,由各个副官代理。”

    “是。”江斩月应答。

    接下来每一个作战计划,她会让这个房间里的人,都以为那是总司令自己的决定。

    江斩月拿到权力后即刻出手:“眼下最重要的,是剩下的基因净化剂不安全。总司令希望转移剩余的四管基因净化剂。”

    进化剂现在放在光明塔最高级别保险柜,只有总司令有拿取权限。

    总统问:“转移?到什么地方?”

    江斩月听到总统的屏幕传来鸟鸣,她想了想:“我们认为桑凌杀死了S-2,又有[傀儡]异能,光明塔的位置很大可能已经暴露,新纪元也不再安全。总司令提议,可以转移到永生塔,两塔相距两公里,距离短,不用过多暴露,风险小。而且永生塔有永生驻守,防御等级在整个联邦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永生代表一听这评价,喜笑颜开,眼神一转,又动了别的心思:“这提议好,送来我们这儿,绝对不用担心。”

    新纪元代表在此时开口:“怎么又送到永生集团?代表这么积极,是不是也想饮用进化剂?”

    “我是啊,我从没否认过啊,而且你说这事,我还觉得挺失望。”永生代表跷着二郎腿,“两年前,是新纪元声称基因净化剂可以改善体能,以后批量生产绝对会在富商中流行,我为此还开了销售线,谁知副作用你也看到了,第一个实验者只给我们留了个大脑。现在我们终于等到副作用减小了,产量却这么低,还都被抢走了,你们新纪元能不能再加把劲?”

    “我怎么加把劲?”新纪元代表一听这个就来气,“跟你们说过了,桑凌进入中控中心后, NETO分裂就停止了,你们军队插手我公司的产业,那能不能派个人告诉我里面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总司令手上的基因净化剂是最后一批,控制权又不在我手上,我上哪儿加把劲。”

    新纪元代表两鬓斑白,气成这样还没有掀桌子:“还有啊,别怪我没提醒你,从桑凌以往的犯罪历史看,她对基因进化剂有很强的掠夺意图,你要敢喝,下一个死的绝对就是你了。”

    永生代表冷哼了一声,没有说话。

    江斩月对新纪元代表的话表示认同,如果永生代表敢喝红魔,那下一个死的,绝对会是他。

    她以凶手的身份起誓。

    在场的人都没有异能,这一点江斩月已经通过总司令的血液做过确认,不会出错。

    原先总司令把控着联邦进化剂的分配,只是不巧,孟无黯从史议员手里骗走了大部分红魔,剩下能分配的本就不多,总司令当时的决策是先强壮兵力。

    但他们没想到的是,兵力全都成了“升级耗材”。

    话题被永生代表带偏,最后又回到了基因净化剂的储存上。

    总统最后采纳了江斩月的提议:“就转移到永光塔,没有我的允许谁都不能擅自饮用。江斩月,你来负责转移。”

    “是。”

    “还有,任务完成后,到光明塔接受基因改造。”

    议程持续推进,永生掌控的智能助理时不时辅助流程,半个小时后,会议完全结束。

    散会后,江斩月不慌不忙走在最后,她将座椅电子屏的内容拷贝到智脑,上面只有无意义的黑点、圆圈和叉。

    黑点,是总统:没看清脸,但皮肤白,年纪大,投影里没有任何天光,推断在一个密封的室内,但背景里隐约有鸟鸣,特殊的一段长音婉转的鸣叫,品种和分布待查。

    叉,是四位财阀,这些人在散会最初就被严密保镖护送着离开了,江斩月没能探清身份。但她大致能推断出各位代表的年龄、性格。长青代表的长相也已经有印象,杜家和萧枢衡关系密切,不用她多费心。

    “走了。”萧枢衡拍拍江斩月的肩膀。

    “嗯。”江斩月听话地跟在萧枢衡身后走出会议室,等传送梯时,她在防弹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的人面无表情,大概因为在这肮脏的权力场走过一遭,眼里没有光彩,像蒙了一层昏雾。

    江斩月有些厌恶地蹙眉,萧枢衡说得没错,这个地方就是大染缸,待得久了人也会被染黑。她极轻极轻地按了按胸口,脑海中浮现出的是桑凌的脸,再抬头时,眼底已经重新恢复一抹色彩。

    ……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的滴声。

    总司令仰面躺在病床上,颈部以下被固定支架锁死,喉部的呼吸辅助器有节律地收缩,他的眼睛是唯一能自由活动的东西,此刻那双眼睛正盯着江斩月。

    江斩月站在床边汇报:“总司令,会议结果已出,你的更换提案被驳回,我已经尽力将你的职位和权限保留了。”

    总司令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很含混,很难听,一说话,辅助器的波纹管也跟着颤动。江斩月试图解读他的意思,很好解读,他在夸赞她做得好,因为说不出话来,甚至有些感激,感激在他不能动时,有人替他说话,没让他落得一个用完即弃的下场。

    他在感激凶手。

    江斩月居高临下地看着病床:“不客气,我应该做的。”

    她将几个名单投影在床尾屏幕:“关于候选名单的事,你身边的这几位副官,都是杜家和永生代表的棋子,他们已经起了替换你的心,所以我想再提醒一下总司令,你往后需要多加留意些。”

    总司令死死盯着屏幕上的名单,得知身边的人潜伏着图谋不轨,看上去对他打击很大。然而,他却无法发出完整的声音,被切割成碎片的语调嘶哑、重复,和牙牙学语的婴儿没什么两样,这样的声音反而让他更加恼怒,伸着手指:“……杀……杀了……”

    “杀了他们吗?”江斩月善解人意地解读,“等您好转后降下指令,我随时行动。”

    总司令找到一个了解她的人,终于不再发出声音。

    江斩月望向病房,这里有监控,永生也接管了她的智脑,但江斩月没有刻意收敛自己的言行。

    毕竟,这些都是总司令的旨意,她只是“执行者”。

    “我来找你是为了权限的事。”江斩月说,“肃清计划你让我接管,但机械兵团的调动、边境侦察系统的访问、还有军团间的通信密钥,这些需要你的授权,我才能正式启用。”

    江斩月将一份文件投影出来,签名栏闪烁着等待录入的光标:“你不用操心具体部署,我会处理好一切。”

    总司令的眼球停在投影上,监护仪的滴声加快了一次,又落回原速。他有些犹豫,然而权限他已经亲自交出去,别的副官又群狼环伺,除了调动江斩月外,他别无它法。

    最后,总司令的眼睛对准了虹膜识别器。

    确认通过,从这一刻起,动兵权限全部转移到江斩月手上。

    江斩月有条不紊地收起投影:“还有一件事。”

    没等总司令缓口气,江斩月又打开了一份文件。

    “基因净化剂的转移方案,总统已经批准了,也需要您签字确认。”

    总司令的眼球不动了。他看着江斩月,有些疑惑。

    当然疑惑,江斩月在会议上提出转移基因净化剂,实际上并不是总司令的意思,这受损的脑子哪里想得到那一环。

    她在会议上,让所有人都以为那是总司令自己的决定,现在,不过是一个先斩后奏的补签程序,坐实这个决定,补票拿到权限。

    “你忘了?之前桑凌重伤了你,又有[傀儡]获取信息,你觉得将基因净化剂转移到永生塔更安全。”江斩月说,“我和总统说了,总统很认可你的谨慎,你也不用担心执行,我会带队转移,处理好一切。”

    总司令恍然大悟,喉咙里滚出两个音节。

    “……好……做得……好。”

    虹膜识别再次通过。

    江斩月关闭所有投影,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声。她的事情做完了。

    总司令似乎还有话想说,那只还能轻微移动的手正在床单上缓慢地挪动,指尖朝向床头柜水杯的方向。

    他想喝水,然而那只几近报废的手抬起一厘米都困难,总司令只能咿咿呀呀地求助江斩月。

    江斩月看见了,当作没看见。

    这拟定出暴力肃清计划、随意改造下属的将军,已经失去了呼风唤雨的能力,如今连喝水做不到。

    她伸手按下床侧的控制面板,病床缓缓放平,总司令的手离水杯越来越远了。

    江斩月敬了个礼:“您好好休息。”

    言语恭敬,却没有任何起伏。她说:“仿生器官已经进入定制流程,为了早日康复,您现在需要安静休养,我会让护士少打扰您。”

    总司令想摇头,这两天护士不知道听了什么命令,已经很少进入病房,他才渴得无法忍受。他的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还在说话,那只手在床单上徒劳地抓握,指节弯曲枯瘦,他想喊,想命令江斩月,或者,求饶都行。

    然而,他什么都不是了。

    江斩月没能解出他的意思,已经转身走向门口,军靴踩过地板的声音和监护仪的滴声重叠,逐渐消失在他耳中。

    高级病房的隔离门,砰一声关上,隔绝了声音。

    ……

    晚上八点,江斩月如约赶往光明之塔顶楼,准备基因改造。

    定向改造的神经直连机还放在原位,现场没有人,等她踏进会议室后,总统的光幕这才在中央区显现。

    司令在此刻也远程接入会议,仍旧躺在病床上,被急救管道和辅助器械淹没,勉强能看出半个人形。

    “基因进化剂转移完成了吗?”总统问。

    江斩月往后退了一步,抬头发现总统的光幕仍旧只显示了黑色长桌,江斩月却注意到,这次黑色漆面上,有窗棂的倒影。

    “完成了。”江斩月汇报,“永生集团和代表都做了验收,这是视频凭证。”

    视频凭证里,永生集团的验收程序很严格,数十个智能体,分别确认基因净化剂百分百被纳入了永生塔的高级保险室,转移程序才算完全结束。

    现在,除非把永生塔整个儿炸毁,不然进化剂不可能落入别人手中。

    “存放了两支,剩下的我按照指示带过来了。”江斩月摊开手,两支完好无损的基因净化剂放在她手中。

    “好。”总统吩咐,“把其中一支放在那边的台面上,稍后由另外的士兵使用。”

    江斩月依言照做,她没有问另外的士兵是谁。

    在她踏进光明塔时,已经看到闫烬声在楼下待命。闫烬声或许会在她之后进行改造。

    中央直连机已经开始运转,江斩月稳步走向机器。

    令她放心的是,改造计划原本好几天前就要进行,但被各种突然事件拖延到现在,加上优选体不堪一击接连死亡,现在计划微调,江斩月不需要再进行没作用的肢体改造,不用变成S-1那样的怪物。

    直连机有两人高,构造却很简单,底下有两块踏板标记人站立的方位,两手边有束缚带防止挣脱,而头部上方,只有一个淡蓝色的光圈。

    江斩月在直连机面前顿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问:“我需要怎么做?”

    这是个保密项目,原本负责组织的司令咳痰一般躺在病床上,江斩月的问话,只有总统可以解答。

    那苍老的声音在此刻有些不耐烦:“站上去,在滴声后饮用基因净化剂。上一任优选体的数据已经输入了,你只需要接收就好。”

    “了解了。”江斩月并非不知道,她看过二代傀儡的记忆,知晓接受定向改造的全过程。

    现在只是在拖延时间。

    这台机器是长青公司的产物,头部上方的光圈有光学刻录功能,会直接改变大脑激素和电信号状态,定向激发觉醒。

    当初,二代傀儡的定向培养还不成熟,导致两代傀儡的异能还是有出入,只是趋近。

    但二代傀儡为实验提供了不少数据,且S-0/1/2都死了,正好用作实验,有大量的生物标本可供研究。

    经过十来天的优化,人工智能判断这一次定向植入的成功率,已经高达90%。

    这种实验不太人道,完全忽略了实验者的主体性,用科技把人捏成一样的模样。他们不需要江斩月觉醒自己的异能,因为比起抽盲盒,他们更需要一个可以掌控弱点的能力。

    而且,这次定向改造,或许不只是异能改造那么简单。

    江斩月预判,如果这次能植入技术成功,那未来,定向改变记忆,定向植入思想,甚至是定向改变人的性格和服从性,都会在此技术上延展。

    她表露出一丝犹豫,没有及时站上机子。总统慢悠悠地开口,充满了游刃有余的掌控感:“不用太有压力,只是一次新尝试。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江斩月敏锐察觉,冒险发问:“什么新尝试?”

    总统随意回答:“这次不再复刻[傀儡]异能,至于异能是什么,你改造后便知晓。”

    江斩月在短暂的沉默后,拔开红魔的管口。头顶的射灯将直连机的金属台面照出一圈冷硬的光。那光落在她靴尖前投下影子,像一块墓碑。

    站上去之前,江斩月问:“如果这次不成功,会怎么样?”

    总统说:“如果这一支不成功,等另一位优选体改造完,我们还剩下两支。”

    没有两支了。

    她脑海里出现另一个声音:“红魔已全部得手,我可以退场了。”

    那是她自己的声音。

    江斩月的指腹摩挲过玻璃管壁,她一直在等这句话。

    她的分身,在两公里外永光塔最高级保险室内,给出回应。

    江斩月借用了桑凌的[分身] ,利用[场域]拟定了这条规则。

    [分身]可以在她抵达过的地方、在她视线可及的范围,定点召唤。所以,她押送完红魔站在永生塔高级闸门外,而闸门在众目睽睽下关闭的那一刻,她的分身在内部的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不需要炸掉永生塔,也不用和固若金汤的防御较劲,不过数秒,便拿走基因净化剂再通过[藏影]离开,转移到了安全位置。

    没有人察觉。

    军用智能永生也没有——分身一出现就关闭了智脑,真正的江斩月还在行动,智脑常开着。当有两个她时,分身关闭智脑才正常。

    江斩月从参加财阀会议时就大费周折,除了要盗走红魔外,还有一个目的是将失窃嫁祸给永生集团。

    财阀的会议她已经见识过了,联邦内部互相猜忌,比她亲自动手,省力多了。她的计谋,就是让敌人对她的手段毫不知情,还要主动帮她强化力量。

    江斩月安心踏上直连机的踏板。

    踏板台金属冰凉,透过靴底传上来。直连机的蓝光完全罩住了江斩月的头部,光线落在皮肤上,传来轻微刺痛。

    至此,分身已经不需要了。江斩月的分身比桑凌还要技高一筹,她的分身,可以用规则收回。

    于是,[场域]规则,更改:分身失效。

    下一秒,[场域]快速生成新的规则,用在她的自保上。

    ——她的身体和精神健康,将不受定向直连机任何干扰。

    江斩月需要自主觉醒异能。

    她将手中的红魔一饮而尽。

    [场域]展开,魔方旋转,新的主异能,悄然浮现——

    作者有话说:四月初发生了点事,过马路的时候被抢红灯的摩的创飞,不凑巧磕到硬物,右侧眉弓撕裂伤,缝了十几针。这段时间虽然不影响视力,但眼睛睁开就有点肿,再加上打开手机一看,尽是糟心事这个网还不如不上呢,之后干脆就断网一阵子,好好养伤好好慢慢写文了。

    晋江后台催更的评论我偶尔会看一眼,但我状态不太ok说出来让读者担心也不好,文也还没完结,就干脆写完后再说这件事。现在拆线什么的也开始修复,索赔已经走流程,文也写完了,生活又好起来了,所以不用担心!

    只是微博登不上了,手机碎了换了新手机,微博登录需要手机号验证,而我的手机号绑的是之前的副卡副卡放在老家里已经有段时间没用,这段时间都没法登微博,节后回家,我会把副卡翻出来看看还能不能找回来。

    再说说好事,文已经写完啦!加上本章,后文一共还有11万字,共21个章节,今天一次性更到结尾。

    我没想到后面的情节还有这么多,情绪起伏也会较大,大家可以慢慢看,看累了就喘口气。废话不多说了,祝阅读愉快!

    第125章

    良久, 蓝光熄灭。

    江斩月站在金属台面上睁开眼,定向直连机的作用被她用[场域]阻挡。

    然而,新饮用红魔的后遗症还在,神识深处保留着熟悉的刺痛感,好在束缚带固定着她,没让她跌倒。

    她看向自己的魔方。

    那枚始终悬浮在她意识深处的立方体此刻正在缓缓旋转, 六个面上密布刻痕。

    其中一面, 一道新的刻痕已经成形。

    “结束了。”总统的声音从光幕那头传来,打断了江斩月的思考。

    江斩月抬起头,总统的光幕依旧只显示着一片黑色的轮廓,看不见脸。但她知道总统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实验品的耐心。

    “得到你的新能力了,感觉怎么样?”

    江斩月没有立刻回答。

    束缚带自动脱落,她像一个初次觉醒的士兵,捂着自己的额头,眼神微散,似乎还没从神经重塑中完全清醒过来。

    实际上, 江斩月的大脑高速运转:

    总统没有直接告知定向异能是什么,这是一个测试改造是否成功的问题,她需要即刻回答。

    然而, 总统说过这是新尝试,她不能再假装新得到的异能是[傀儡]。

    那应该是什么?

    总统谨慎得过分,直连机没有提示。而在场的总统和司令都是远程连接, 处于三公里外, [场域]无法从两人思维里得到答案。

    但没关系,直连机是科技。

    科技不像异能能凭空创造,必须有数据源, 有样本库。联邦手中掌握的异能者数量有限,能够被反复研究、拆解、复制的样本更少。她所知道的,被联邦记录在案的定向改造样本,只有三个。

    [傀儡]、[过载]、[场域]。

    去掉[傀儡],那就只剩下两个。

    她的目光掠过病床上总司令的远程投影。那个残破的呼吸声,此刻成了会议室里唯一的声音。

    “我……”她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不确定,“只看到一个魔方,没有什么感觉。”

    初次饮用红魔的人都有一个探索的过程,是什么样的状态她最清楚。

    回答之后,光幕那头的黑色轮廓没有说话,江斩月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正在她身上来回扫视。

    “没有感觉?”总统将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念、头……”司令的辅助器里挤出一串含混的音节,被固定支架锁死的脸上,眼球正努力转向她的方向,辅助器放大了声音,勉强能听清单个字,“得、有……试……”

    江斩月转过头看他。

    司令的眼球又转动了一下,像是在点头。这人躺在病床上,用能动用的最后一点东西,向她示好。毕竟司令没有手下可信任了,而她在会议上保住了他的位置。司令要指点她,好让她在总统面前能堪大用。

    江斩月收回目光,放下手,后遗症终于从脑海里消退。

    一个念头,当场可以试。

    不是[过载] , [过载]需要一个目标,一个活人的感官系统作为投射对象。这间病房里只有她。而司令和总统都在覆盖范围外,没有目标, [过载]不可能展示。

    那就只剩下一个选项。

    [场域]。

    很巧,她太熟悉这两个异能了。她亲手从它们原主人身上剥离出来,每一个异能的特性、触发条件,她都了如指掌。

    更巧的是,[过载]和[场域]都在她身上。

    江斩月抬起眼睛,看向前方那把空着的金属椅,魔方在她意识深处微微一亮。

    [场域]展开。剩下的半点精神力,足以让她简单展示。

    这次的规则非常简单:让这把椅子腾空。

    椅子震动了一下,然后,四只椅脚离开地面。三秒后,椅子下坠,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魔方上有两个字,场域。”江斩月汇报。

    光幕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总统表示:“很好。定向成功。希望你拿着这个异能,能比S-2用得更好。”

    那是一定。

    短暂的停顿后,总统再次开口:“不过有一件事,你需要提前知道。”

    总统的声音从光幕那头传过来:“直连机在改造的同时,向你的智脑写入了一段自毁程序。威力不算大,只是能摧毁你颅骨以内的所有器官罢了。”江斩月挺直了脊背。

    “控制权在我手上。”总统说,“触发条件也很简单,如果在没有我指令的情况下,你对联邦要员发动袭击,程序会自行启动。”

    江斩月站在原地,平静地应了一声:“是。”

    联邦果然喜欢往别人大脑里加料,以便控制下属。不过,它永远不会被触发。

    因为定向直连机的所有植入,她都提前用[场域]阻挡了,根本就没写入她的智脑。

    总统满意地指挥:“你的事情完成了,现在,让外面的人进来。”

    会议室的门向两边推开,一名士兵走进了室内。

    江斩月循声望去,最先看到的是一身挺阔的军服。和纠察队的白色作战服不一样,优选体属于集团军,作战服是黑色的。

    她第一次看到闫烬声穿上黑色军服的样子,那张目中无人的死鱼脸,配上军服竟然格外相称,耳廓上的红色耳坠依旧没摘,随着步伐轻晃,凌厉,又煞气盈身。

    江斩月脸上露出些微惊讶。

    而这丝惊讶恰到好处。总统简短介绍:“你们在战场上打过照面了,这是S-3 ,先前她在孟无黯身边卧底,如今被召回接受定向改造。”

    江斩月点点头。

    经过江斩月身边时,闫烬声顿了一下,她们视线有片刻交错。

    江斩月微微垂下眼,脚尖往闫烬声的方向挪动了一些,手轻抬,闫烬声和她接触不算少,又都是军校出身,大概能从关切神态理解她的意思。

    需要帮忙吗?江斩月想问。

    闫烬声挪开视线,面向直连机的金属踏板,下巴的线条微微一动,借着转头的动作给她一个很隐晦的摇头。

    闫烬声拒绝了她的帮忙,江斩月略感意外,随后又平和地接受了。

    她们交手多次,闫烬声的实力和意志力比多数人都要强悍。江斩月作为盟友,她能做的,只有尊重和相信闫烬声的选择。

    闫烬声踏上踏板,蓝光重新亮起,从头顶罩下来。另一支基因净化剂被机械臂递到她手边。她接过去,没有犹豫,拔开管口,一饮而尽。

    直到结束时,江斩月敏锐发现,直连机的程序似乎做过更改,和她之前接受改造的时长并不一致。

    果然,闫烬声报出了自己的新异能,“过载”,她说。

    江斩月瞥向总统的光幕,桌面上的窗棂的倒影往西南十几厘米。

    这位总统玩弄权谋的手段,超乎了江斩月的预料。直连机的内容什么时候做了替换,她并未察觉,还好闫烬声拒绝了她的帮忙。

    “很好。”总统说,“今晚的事情结束了。”

    两人微微颔首。

    “往后, S-3跟随你行动。江斩月,你刚觉醒,需要尽快熟悉异能用法。 S-3有多个异能,你可以向她请教。”

    江斩月领了命,闫烬声不知抱着何种玩笑的心思,朝她毕恭毕敬行了个礼:“是,长官。”

    江斩月总感觉后背冒风。

    她们第一次在收尸队相遇时,闫烬声还是个黑。帮的小头头,而她是个中二的新员工。

    现在,两人站在这里,穿着一身军服,变成了上下级。

    怎么看,都很诡异。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很长,灯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拉成两道平行的黑色长条,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走出一段距离后,江斩月的脚步慢了下来。两个人并排下了传送梯,离开光明塔。

    在停机坪前,江斩月转过身,靠着悬浮车的车窗:“聊聊吧,我用[场域]屏蔽永生了。”

    ……

    顶楼会议室的灯光并未熄灭,总统和司令的光幕依旧亮着。此外还亮起了更多光幕,数个议员和财阀的面孔,展现在正中心。

    “结果不错。”总统的声音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喜悦。

    议员附和着点头:“这下稳妥了。联邦又有了两个新的得力助手,这么一看,死掉的优选体虽然可惜,但提供了数据,江少尉和S-3在桑凌手下死里逃生,本身就够悍,现在有了异能,只会更强,联邦局势极其利好。”

    杜家代表问:“江斩月的忠诚度不用再担心了吗?”

    安全局议员发言:“从她崭露头角至今,这都多少次测试了?五次、八次了吧?我们也暗中观察了这么久,她的表现没有任何疏漏,真有二心的人,只凭借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做到这种滴水不漏的程度。”

    “有也不要紧。”永生代表笑道,“总统不是说植入了炸弹吗?引爆的控制权在我们手上。再说了,你们平时这么小心翼翼,想丢命都难。”

    “不用再探了。”总统下了定论,“她没有二心。”

    江斩月所面临的检验不单是明面上的,两三次和总统的会议,现场看似人少,却有数人旁观。她身处联邦,工作、日常活动、和同事间的接触,处处都有人记录。

    在联邦的监测里,这是一颗被蒙尘的明珠,终于找到机会崭露头角。她身无家族倚傍,除了萧枢衡外,又无力借风,能站到现在,除了本性忠诚,没有第二种可能。

    有人惋惜:“早知道有这样的人才,就该早些调用,白在纠察队浪费了两年。”

    “所以肃清计划,现在就等着收网了。”

    “嗯。”有人附和,“[场域]和[过载]搭配,都是大面积压制的能力。这两人本身击杀力就极强,一配合,你们想想,范围之内,敌人一个都跑不掉,身上连血都不用沾。”

    “其余准备,现在什么情况?”总统问。

    “形势利好,目前,盟国的支援已到,派出了援助军队十三支。”官员回答,“新代永生半个小时后会全面布局,再加上舆论发酵已经足够猛烈,所有部署全部就绪,随时可以行动。”

    “很好。”总统叩响桌子,“通知焦油城的内部接应,做好准备。”

    光幕依次熄灭。

    会议桌上方还亮着全息投影。焦油城的模型缓缓旋转,街道、建筑、人口密度标注得清清楚楚。

    ……

    夜风从停机坪的边缘吹过来,带着光明塔金属外壁的淡淡铁腥味。

    “你刚刚植入了新的引爆程序。”江斩月问,“有没有事?”

    闫烬声靠着车身的另一端:“身上有一个炸弹才叫炸弹。三个炸弹,那就叫装饰品了。”

    江斩月偏过头打量,闫烬声的语气和往常一样没什么起伏,站姿却放松了一些。

    “我比你更早接触高层。”闫烬声开口,目光平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起降台,“在我还是优选体的时候便知道,这些人谨慎又狡诈,常常不按常理出牌。所以我接受定向改造,比你帮我更加合适。白得一个异能,对我也有好处。”

    江斩月点头。她就知道,平日里闫烬声看似听令于孟无黯,从不自作主张。但这人能活到现在,真要较真起来,洞察力不在她之下。

    这样的人一身本事,在孟无黯面前却甘愿藏锋,收起獠牙利爪,倒是忠诚。

    闫烬声躲开了江斩月探视的目光,指了指高空:“就好比现在,我们离场,他们很可能还在楼上商量事情。”

    “这我倒不担心。”江斩月仰头望了一眼,“主控制权到了我手里,总司令要是想保住位置,关键信息很快会转告给我。”

    “你做了准备,那就好。”

    停机坪边缘的指示灯一明一灭,两人抵在同一辆车身上,望着远处。

    两人都不爱多言,说要聊聊,但大片时间都是空白。

    可难得的是,同盟就在附近,会议带来的压力,就此被消解了。绷紧的神经在夜风中舒缓,江斩月感到一丝久违的放松。

    “你拿了什么新异能。”闫烬声主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