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夜雨破庙遇故人 我想要你死

    周楚像是没听清, 侧过头:“你说什么。”

    沈昭野又把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周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挽月心经,又抬头看他的脸,嗤了一声:“大半夜不睡觉, 跑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他把心经随手往怀里一揣, “如今挽月在我手里,你还拿什么跟我谈。”

    沈昭野蓦然沉默,方才在家里,在他反复跟宋藏星强调自己没杀人,没本事端了听剑阁后, 她倒是安心睡了,他却在床边坐到了深夜。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许多,也想不出头绪,索性拿起那本心经便出了门。

    “你还想要什么。”他问。

    周楚蹙起眉:“你脑子让驴踢了?我想要你死,你去么。”

    沈昭野垂眸:“等我成为剑修,我们之间自然会有一战,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周楚:“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怕我跟你抢宋藏星?”

    沈昭野眸光微凝。

    周楚笑道:“你大可放心, 我对她没兴趣,我只是想要回挽月心经。”

    “眼下我给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周楚仰着头:“奇怪,你怎么像变了个人。”

    “我和你做个交易, ”沈昭野索性把底牌摊开, “挽月心法很霸道, 没有口诀很容易走火入魔, 你一直说这是你的东西, 可你也不是瑶光门的人,想来也不会口诀。”

    周楚冷哂道:“在这儿等着我呢。”他想了想,“这样好了, 你让我随你们一同去流光城。”

    “不行。”沈昭野想也没想拒绝。

    “那免谈,”周楚闭上眼,“以后你们搬到哪儿我就住在哪儿。”

    沈昭野沉默片刻,压下心底翻涌的烦躁:“我答应你。”

    周楚霍然起身,眯起眼打量他,这人方才还恨不得他连夜消失,转眼就松了口。

    “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我手里,是我不知道的?”

    沈昭野:“我只是不想让她为难。”

    周楚笑意微滞。

    沈昭野:“她心软,见不得别人可怜,你昨夜应该同她说了什么罢,她回去路上总在叹气,说好麻烦。”

    周楚的声音凉了下去:“她这么说的,还是你自己添油加醋。”

    沈昭野挑眉:“不信,你自己去问她。”

    周楚静了一瞬,旋即笑了:“这么怕我抢走宋藏星啊,编这种话,不怕她知道么,”他凑近些,盯着沈昭野的眼睛:“即便我对她真存了什么心思,我也能大大方方说出来,你敢么?”

    沈昭野不为所动,“别忘了你身上还背着案子,我也能帮你解决。”

    周楚环起手臂,往断壁上一靠:“你越这样我越不会走了。”

    他把腿一伸,闭上眼,“别打扰我睡觉,什么时候去流光城,叫上我。”

    沈昭野此时即便有气也无法发作,周楚太过敏锐,只要他稍稍流露出急切,对方便能嗅出端倪,他不能再说了。

    “那便一起去罢,只是路上莫要再缠着她,”他转过身,“我和你不对付,她夹在中间也心烦。”

    周楚仍闭着眼:“你当她是什么香饽饽么,挽月到手,我何必再理她。”

    沈昭野没有回头:“这样最好。”他微微颔首,迈步踏出破屋。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落下,洒在周楚脸上,如月照玉山,雪映流光。

    他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沉寂,像隔着万水千山,什么也照不进去。

    往后几日宋藏星时不时打量沈昭野,可他如之前一样早出晚归,也没什么大事发生,宋藏星只察觉出来他有事瞒着自己,可又不知道是什么。

    沈昭野去司剑堂交差,说案子可能是魔教所为,并将当初白溪村那两把刀交了上去,薛越只扫了一眼便让他别再管此事。

    随即从案头取出一本剑谱递过来,说是云中门寻常剑修的招式,不是什么秘籍。

    他双手接过,道了谢正要退下,薛越又开了口。

    “此去流光城,比不得在这小镇上,路见不平不一定非要拔剑相助,我知道你有野心,可有时候锋芒太露不是好事,听剑阁……”他沉默了片刻,最后只是摆了摆手,“算了,下去吧。”

    沈昭野抬眼看着他,薛越待他很好,时不时给他些赏银不说,也从不过问自己的过去。

    他一直以为薛越想让自己早日加入听剑阁,可如今剑修甄试在即,他反倒显得犹豫了。

    夜里沈昭野盘膝坐定,闭目调息,挽月心经突破第四层后,体内两股真气此消彼长。

    自从观南的佛经在他体内扎根,便像一根绳子,缠绕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戾气。

    可如今佛经真气稀弱,他必须用尽全力压制内力,才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明日就要去流光城,满城都是剑修,他必须藏得更深。

    沈昭野自屋里调息后便想着去院里练剑,推开门见宋藏星坐在院子里抬头望着夜空。

    近来两人说话很少,沈昭野走过去,挨着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学她的样子仰起头。

    “姑姑在看什么?”

    “这里的星星,比我家乡亮很多。”许是没有那些通明的灯火,夜里小镇一片漆黑,天空像蒙了层暗纱,星星便显得格外稠密,缀得满满当当。

    “姑姑想家了么?”

    宋藏星点点头,不知道这里的日子和现世是不是同步流逝。

    爷爷今年八十七了,她很怕回去得太晚。

    沈昭野:“那等剑修甄试结束,我陪姑姑回去看看,正好我也想——”

    “你去不了。”宋藏星垂头,“况且我还有事要做。”

    沈昭野又道:“很棘手么?有什么我能帮你的?”

    宋藏星转过头面无表情看着他,“你做个好人,就帮了我大忙了。”

    又是这句话。

    沈昭野挠挠头:“我在努力了,上次那些流民,要不是他们那样对你,我也不会下杀手,平日里我也尽量帮镇上的人做事,这些还不够么?”

    宋藏星没有回答,她也在想同样的问题,对啊,这些还不够么。

    系统从未给过她任何提示,她不知道那道门槛究竟在哪里,不知道他还要做到什么地步才算正道,她望着头顶星空,忽然觉得那些星星也像她一样,困在各自的位置上,只能按照既定的轨迹移动。

    肩上微微一沉,沈昭野将头靠了过来,手搭在她臂弯里。

    少年抬眼望着身侧的姑娘,姑娘却望着满天星河,想着不知何时才能回去的远乡

    薛越背着手站在马车旁,那架势不像堂主,倒像个送孩子赶考的老父亲。

    “从青阳镇到流光城少说也得十几天,不一定能赶上驿站,少不了要在野外过夜。”

    他拍了拍车厢,“这车结实,八个人也坐得下。”

    宋藏星掀帘探头看了一眼,里头竟还配了张小桌板,随行的马车上堆着干粮和水囊,她回头和沈昭野对视一眼,小声嘀咕:“薛堂主这是把家底都掏出来了。”

    宝珠绕着马车跑了一圈,最后停在薛越面前,仰着脸说:“堂主,你怎么这么好啊。”

    胖头鱼站得笔直,难得收了嬉皮笑脸:“堂主,我这次去一定好好观摩,明年剑修必定有我。”

    薛越笑道:“近来你们巡街也辛苦了,正好一道去玩一趟,流光城可比青阳镇大得多,到了可以多逛逛。”

    黑栾正蹲在地上给罡风套一具特制的小马鞍,接了句:“应该能看到很多门派剑修罢,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和他们比试比试。”

    薛越极为赞赏地笑道:“我看你们几个里,就黑栾当剑修的心最真。”

    胖头鱼和宝珠互相吐了吐舌头。

    宋藏星和沈昭野将最后两件行李放上随行马车。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我锁门了么?”

    沈昭野笑了一下:“锁了,到巷口你还让我跑回去又看了一眼。”

    宋藏星嘟囔了两句,近来事情太多,脑子里总是一团浆糊。

    两人刚走到车旁,于朗和魏柏便迎了上来。

    魏柏递过一个油纸包:“我和于朗也没备什么好东西,就上街买了些糕点,路上当个零嘴。”

    于朗看了眼穿上小马鞍神气十足的罡风:“真不能把罡风留下么,我还想带它上街巡几圈呢。”

    宋藏星接过糕点道了谢:“这一来一回少说一个月,我也舍不得它。”

    沈昭野走到薛越面前,行了一礼,“薛堂主,于大哥,魏大哥,多谢。”

    薛越拍拍他的肩膀:“以你的实力通过剑修甄试,我毫不担心,还是那句话,点到为止,不要太露锋芒。”

    沈昭野点头:“记住了。”

    众人上了马车,罡风蹲坐在车夫旁边,威风凛凛地昂着头。

    宋藏星靠在窗边,朝堂口望去,挥了挥手,马车悠悠驶动,往城外去了。

    马车到城门忽地停住,二月的风还带着寒意,城门口那棵老槐树尚未抽出新芽,沈昭野掀开帘子,看见周楚正靠在树干上,不知等了多久。

    “上来罢。”沈昭野说。

    小麻雀要随行的事前几日便同众人讲过,宋藏星见他俩打了一架之后反倒不像之前那般针锋相对,也懒得理会其中缘由,反正问了也没人说。

    周楚掀帘露出笑脸:“诸位好呀。”

    车内静了一瞬,

    宝珠原本正靠着宋藏星说话,见了他便收了声,瞅了胖头鱼一眼,胖头鱼将黑栾往里推了推,腾出最靠外的位置。

    周楚也不觉得尴尬,径直坐下,目光扫过正同沈昭野交代什么的宋藏星,往后一靠,闭上眼。

    按照既定行程,早晨出发,傍晚便能到悬泉驿。

    谁知过了晌午,天色骤暗,一场寒雨淅淅沥沥落下,疾风之下缕缕雨丝好似朦朦胧胧的雾气。

    车夫怕路滑不好走,便将马车赶到路边的树荫下歇了一阵,这一歇便耽误了时辰。

    车夫说前面山脚有座破庙,今晚怕是赶不及到驿站,不如先在那儿凑合一宿。

    胖头鱼闻言哀嚎,头一天出门就要露宿破庙。

    宋藏星倒是来了精神,这些事她只在书上看过,多少江湖奇遇,不都是在破庙里发生的。

    周楚靠在车厢最外侧,闭着眼:“杀人越货也是在破庙。”

    宋藏星眯起眼:“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在破庙前众人下了马车。

    沈昭野从随行马车上取了披风,一件递给宝珠,另一件抖开披在宋藏星肩上:“坐了一天马车,累不累?我见你一直在睡。”

    宋藏星笑道:“我枕着你的肩膀,该累的是你罢。”

    沈昭野点头:“是有点。”

    宋藏星伸手在他肩头揉了揉:“那你该练练了。”

    宝珠刚系好披风,抬头看见这一幕,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胖头鱼从身后推着往前:“走了走了,去看看这破庙里有没有漂亮的女鬼。”

    马车上的行李包裹不便搬运,车夫便留在车上守着。

    众人推门进去,庙里供的是观音菩萨,说是破庙,不过是在郊野无人修缮,底下的香炉里竟还插着几炷燃尽的残香,供桌上摆着零星果品,想来常有过路人来此祭祀歇脚。

    殿内虽旧,倒也干净,沈昭野将草席铺开,被子铺上,黑栾在旁点燃火堆。

    胖头鱼绕着破庙走了一圈,煞有介事道:“没什么异常的。”

    宝珠瞅他一眼:“没见到心念的女鬼?”

    胖头鱼嗤了一声。

    沈昭野挪到宋藏星身旁,倾过身低声问:“怕不怕?”

    宋藏星:“怕什么。”转念想到自己曾被刀疤脸关在破庙的事,便摇摇头,“这么多人呢。”

    胖头鱼忽地凑上来:“说来也奇怪,当时我们也在破庙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姐姐。”

    沈昭野袖中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扫过一旁正仰头喝水的周楚。

    宝珠:“就是啊,小麻雀,你当时是怎么发现那里有人的?”

    宋藏星也很好奇,侧头看去。

    周楚将水囊扔到一旁,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直觉。”

    宋藏星忽地双手撑地,探过身子凑到他眼前:“什么直觉?哪种直觉?”

    周楚被她突如其来的靠近逼得微微一怔,别过头去,“那么大佛像旁边立着一尊小菩萨像,怎么看都很奇怪罢,是他们太笨了。”

    宋藏星悻悻坐回去,沈昭野垂眸不语。

    外面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雨,众人围坐在火堆旁,吃饱喝足,困意却还没上来。

    宋藏星见沈昭野兴致不高,拿胳膊肘碰了碰他,转向胖头鱼道:“胖头鱼,再给我们讲讲那些江湖传闻呗。”

    宝珠立刻来了精神:“对对对,反正也睡不着。”

    胖头鱼把衣襟一正,盘腿挪到火堆正中间,清了清嗓子:“想听哪段?胖爷我可是没少跟着说书先生混。”

    黑栾在旁边淡淡道:“明明是那儿人多好偷东西。”

    周楚不由得笑出声。

    胖头鱼瞪了黑栾一眼,手一挥:“要不就给你们讲剑斩的故事。”

    周楚抬眼:“是那个北俱芦洲的剑斩?”

    宋藏星纳闷:“北俱芦洲不是练拳么?”

    黑栾道:“那都是百年前的人物了,那会儿还没分得这么清。”

    胖头鱼见大家都被勾起了兴致,手掌凭空一抓,示意众人看他。

    “话说百年前,南明离洲还没有听剑阁,两洲对学剑学拳也还没划得那么死,那时江湖上有个大恶人,名唤剑斩,杀人如麻,无恶不作,各大门派都拿他没办法,后来就有人悬赏十万两白银,要他的项上人头。”

    宋藏星只恨没带把瓜子出来,侧头小声道:“胖头鱼真该去当说书先生,当剑修屈才了。”

    沈昭野与她膝头相抵,微微笑。

    “十万两白银啊!”胖头鱼把巴掌一拍,“当时大名鼎鼎的骊山十四怪就接了这桩买卖,那十四个人,可个个都是江湖上叫得出名号的绝顶高手。”

    “然后呢?”宋藏星裹紧披风。

    “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对,就和今夜这样,剑斩只身一人上了骊山,山巅之上,剑光只闪了一下,就一下。”他竖起一根手指,在众人面前嗖地划过,“十四颗人头应声落地,听说骊山山巅那口月牙湖,整整红了三天。”

    宝珠嫌弃道:“净吹牛,一剑砍十四个人,他剑得多长啊,再说那十四个人就站一排让他砍?”

    宋藏星皱着脸:“十四打一都打不过,这也叫绝顶高手?”

    胖头鱼啧了一声:“不是十四怪不行,是剑斩太强,他除了独门剑招踏月逐浪式,还修了一门内功名叫天罡正气,刀枪不入,水火无门,能攻能守,那还不是随便乱杀?”

    宋藏星笑了,这江湖传闻果然都很夸张。

    宝珠听得入神,追问道:“那他岂不是称霸江湖了?怎么反倒没听过他的名字,还不如灵霄宫那位有名。”

    周楚眸光微动,没有接话。

    “这就是最奇的地方。”胖头鱼低声道,“那一夜过后,剑斩就像从这世上消失了,再没人见过他的身影,再没人听过他的消息,有人说他和骊山十四怪同归于尽了,也有人说他找不到对手,索性自刎了断,总之众说纷纭,可越是这样,他的名字反倒传得越远,传到后来,便成了一代传奇。”

    宋藏星带头鼓掌,见沈昭野依旧耷拉个脸,侧头小声道:“怎么了,不舒服?”

    沈昭野稍稍往她肩上靠了靠,轻声道:“有点困。”

    宋藏星坐直些,让他靠得更稳当。

    周楚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我倒还听过另一个说法。”

    众人将目光投向他。

    “那十万两的悬赏,是他自己发出去的,他名声太大,到处找人比试,人家一听他的名号就跑得远远的,找不到对手,他就高价悬赏自己的脑袋,让别人来杀他。”

    宋藏星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是有病么?都天下第一了还折腾什么。”

    周楚:“天外有天,谁知道呢。”

    黑栾低声道:“可惜他那招踏月逐浪式失传了,不然真想见识见识。”

    宝珠道:“比叶剑仙的雨花剑法还厉害?”

    “那当然!”胖头鱼腾地起身,“在南明离洲,要说内功心法谁第一不好评,可要说古往今来剑道第一人,那一定是剑斩。”

    宋藏星看向宝珠:“这么有名,你都不知道?”

    宝珠撇撇嘴:“他死的时候我估计还在前前世呢,哪里能认识他。”

    胖头鱼被撩起兴致,“我再给你们讲个剑斩单挑少林寺十八铜人的事儿……”

    恰在此时,一阵风忽地将庙门吹开,宝珠起身去关门。

    “倒霉!倒霉!真倒霉!”

    一道身影从雨幕中撞了进来,宝珠向后一倾,那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手臂。

    夜风灌入,吹得宝珠鬓发向后飞散,门外一道惊雷,她这才看清来人面庞。

    那人凤目微张,额前碎发被雨水打湿,露出眉间一粒朱砂,肤色白皙如昆山之玉,眉梢微挑,少年意气便从那一道眉峰上张扬开来。

    宋藏星一眼看到他脖颈间那道刀疤,是那个回春堂买剑的暴发户!

    作者有话说:

    小野就是这么一个性格扭曲,不择手段的人(爬走)藏星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要回家这章之后就要进入主线了,希望大家能看到五年后,很多事还没展开,我总是忍不住会剧透式解释,之后就不说这么多了(鞠躬,俺的错)

    第27章 少年结伴正当时 放心,他打

    少年也没想到破庙里挤了这么多人, 愣了一瞬,松开宝珠。

    身后一个提包袱的小厮紧跟着冲进来,气喘吁吁:“公子!你慢些!”

    少年没好气地抖了抖衣袖上的水珠:“再慢些我就成落汤鸡了, 没用的砚台。”

    他扫了眼地上围坐的众人, 也没打招呼,径直走到另一侧坐下,目光落到一旁的罡风身上,这么大的狗还是头一次见。

    砚台忙从包袱里翻出毛帕替他擦头发,被他一把夺过去自己擦了两下, 又瞥见砚台脸上还挂着雨珠,把毛巾扔回砚台手里。

    砚台嘿嘿一笑,接过毛巾胡乱抹了把脸:“小的皮糙肉厚,不碍事。”

    宋藏星低头看了眼沈昭野,他大概是真的困了,一路上都没怎么合眼,方才被吵醒, 眉眼间尽是不耐。

    她把手盖在他耳朵上,压低声音:“要不你先睡。”

    沈昭野没有睁眼,头仍靠在她肩上:“挨着你就好。”稍停又在她耳边低声道,“那人看着来头不小, 小心些。”

    宋藏星点点头, 她在青阳镇就领略过了。

    “没带?记错路就算了干粮也没带?”少年的声音在这破庙格外刺耳。

    砚台挠头:“公子每次出门都要带那么多包袱, 小的刚才跑得急就随手拎了一个, 哪成想里面只有衣服手帕。”

    少年瞪过去:“你是挑了最轻的一个罢!”

    宋藏星刚想让他们小声些, 那边砚台已经怯生生地走到众人面前,搓着手问:“几位,你们还有多余的干粮么?”

    黑栾从包袱里拿出两张饼递过去, 砚台连声道谢,小跑回去:“公子,您先凑合吃些。”

    那少年倒也不挑,拿起咬了一口,含混不清道:“该死的魔教,抢东西都抢到我头上了。”

    一直闭目养神的周楚倏地睁开眼:“你遇到了灵霄宫的人?”

    沈昭野直起身子。

    少年咽下嘴里的饼:“拿着刀,刀鞘上还印着梅花,不是他们是谁,要不是我弃车跑得快,这会儿怕是已经凉透了。”

    宝珠听得脸都白了:“那他们会不会追过来?”

    少年又咬了口饼:“我轻功好得很,他们追不上。”

    砚台在旁边小声道:“可方才您非要折回去拿那块玉佩,咱俩差点就被追上了……”

    少年狠狠瞪他一眼:“要不是你记错路,我能受这口窝囊气。”

    砚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庙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夜鸮声,方才还在打盹的胖头鱼腾地坐起来,宋藏星见众人脸色凝重,忙问:“怎么了?”

    沈昭野刚要开口,周楚先一步解释道:“这种鸟,在南明离洲叫灾厄鸟,夜半啼鸣,一向被视为不祥之兆。”

    宋藏星恍然点头。

    宝珠往宋藏星旁靠了靠:“我听人说过,夜半鸮声起,祸事不过夜。”

    宋藏星皱眉,这不就是猫头鹰的叫声,封建迷信害死人。

    她刚要起身,又是一声凄厉的鸟鸣,吓得她又坐回去:“车夫还在外面呢。”

    黑栾道:“我去叫他。”

    宋藏星一把拉住他:“这种时候怎么能落单,大家一起去。”

    少年将最后一块饼往嘴里一塞,起身打开门直接喊了一嗓子,转身看向众人:“直接叫他过来不就行了。”

    “小心!”沈昭野出声,少年下意识侧头,一支长箭穿破雨幕,直直插到供台上。

    周楚起身:“他们来了。”

    少年连忙将门关上,迎上三小只嫌弃的目光。

    “大哥!这破庙果然有人!”门外传来男人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紧跟着响起:“别轻举妄动,看那马车上堆的行李,人怕是不少,万一有剑修怎么办。”

    周楚皱眉似有不解,沈昭野将宋藏星护在身后。

    外面被称为大哥的男人又开口:“里面的人听着!我们灵霄宫向来不滥杀无辜,只要你们把洛家大公子交出来,我等只劫财,绝不伤人。”

    话音落,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洛云鸾身上。

    洛云鸾见状扬声道:“既然知道我身份还敢拦我,不怕我爹一剑掀翻你们灵霄宫!”说完又故作玄虚道,“我们这儿可有十几个人!还有一条恶犬!”

    宋藏星听得嘴角直抽,怎么就我们了。

    沈昭野侧头:“你是清风门洛家大公子?”

    少年正了正衣襟,下巴微扬:“正是,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洛云鸾。”

    门外那人显然不信,呸了一声:“真有十几个人你早杀出来了,还用得着缩在里头!我告诉你们,屋顶和庙后还有我七八十个兄弟埋伏着,识相的自己出来!”

    七八十个?宋藏星看向身侧的周楚,虔诚问道:“打得过么?”

    周楚目视前方,神色淡淡:“我一个人跑没问题。”

    宋藏星瞪他:“那我死也会拽着你。”

    周楚心情很好地弯了弯嘴角。

    宋藏星瞅了一圈,走到洛云鸾面前,诚恳道:“要不你先跟他们去?我们回头通知你爹,让他来救你。”

    洛云鸾瞪大眼:“你这什么馊主意,大难临头不应当同仇敌忾么!”

    宋藏星理直气壮:“那不是打不过吗,你都洛家大公子了,武功这么差?”

    砚台脸色唰白,在旁边拼命朝她使眼色。

    洛云鸾别过脸,不想跟她说话。

    “大哥,我好像听到里面还有女人。”门外那人忽然又道。

    带头大哥冷笑一声:“我改主意了,女人和骆云鸾留下,剩下的人可以走。”

    宝珠一听,瞪向骆云鸾:“都怪你,好端端惹来一群苍蝇。”

    骆云鸾气道:“怪我?你不去怪那坏事做尽的魔教,怪我一个受害者?”

    胖头鱼探头探脑地往门外张望了一阵:“我看外头也没几个人,不然咱们冲出去拼了?”

    黑栾斜睨他一眼:“你一没刀二没剑,拿什么拼,这身肥膘吗?”

    胖头鱼嘴一瘪。

    沈昭野走到供台旁,将那支插在供台的箭矢拔下来,反手握在掌心:“他们不敢进来,也是吃不准我们有多少人,但那个弓箭手一直瞄着门口,我们也不好硬冲。”

    他抬头扫了一圈,“你们先躲到神像后面。”

    宋藏星一把拉住他:“你要一个人去?不行,太危险了。”

    沈昭野低头看了眼箭矢,略带粗糙的制式:“我有分寸。”

    众人退到神像后,宋藏星仍忍不住探出半个脑袋。

    周楚靠在神像另一侧,目光掠过她满脸的紧张,淡淡开口:“他又不是没杀过人,至于么。”

    宋藏星头也没回:“那可是魔教。”

    周楚低嗤了一声。

    沈昭野反握箭矢,一脚踹开庙门,一支羽箭当即落在他脚前,他顺势一退,抬眼扫清门外两人面目,皮肤粗糙黝黑,眼窝凹陷,和他们在白溪村遇到的魔教全然不似。

    树杈上,一个瘦削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搭第二支箭,隔着夜色看不清脸。

    沈昭野弯腰将地上箭矢拔起,在手中转了半圈:“多谢。”

    为首男人回头朝树上骂了一句:“你就多余放这一箭!”

    “我这不是给他个下马威么!”

    沈昭野站定,朗声道:“洛云鸾就在里面,你们进来领人便是。”

    “你当我傻,你让他出来。”

    “他方才逃命摔了腿,走不动。”沈昭野微微侧身,让出门口,“放心,我与他素不相识,自然不会为他卖命,何况树上那位还瞄着我,我只求你们拿了人就走,别伤及无辜。”

    周楚听得不耐烦,旋即从宋藏星身后探出头扬声道:“他骗你的,我们都是一伙的。”

    宋藏星猛地扭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周楚嘴角一勾,伸手把她的脑袋转回去:“放心,他打得过。”

    那两个男人一听,当即抡刀劈来。

    沈昭野侧身闪过第一刀,反手将箭矢插进小厮大腿,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他抬脚将他踹开,借势抬手,袖箭破雨而出,树上那人应声坠落。

    带头大哥挥刀扫过沈昭野额前,黑栾抓起供桌上的贡果砸过去,刀身一偏,沈昭野将另一支箭直刺过去。

    那大哥竟徒手接住箭矢,咔嚓一声折成两截。

    沈昭野来不及抽剑,被一脚踹中胸口,整个人倒在地上。

    宋藏星惊呼出声,被周楚按住肩膀,“他要连这几个都打不过,就不必参加剑修甄试了。”

    此时那受伤的小厮又从地上爬起,黑栾和胖头鱼见状要冲上去,被沈昭野喝住:“他们有刀,别过来!”

    罡风自神像后窜出,将小厮按在门栏处,小厮挣扎间举刀便要挥下。

    宋藏星失声喊道:“罡风!”一支飞镖自她身后飞出,天色暗沉稍稍失了准头,那小厮向后一躲,后脑撞上墙昏了过去。

    宋藏星回头,周楚已收回手,若无其事地靠回一侧。

    宝珠在一旁急得攥紧了袖子,洛云鸾费力抽出来,没好气道:“抓你自己的。”

    沈昭野从地上翻身而起,抽出木剑,胸中提起一股真气,剑光如雨向前挥去,他使的是云中剑法最寻常的一式,虽是木剑,却堪堪生出凛然剑气,将带头大哥掀翻在地。

    胖头鱼趁机扑了上去,一屁股坐在那带头大哥身上,抡起拳头便是一通乱捶。

    方才射箭那人刚晃晃悠悠从地上爬起来,被黑栾一记石子砸中左眼,脚下一滑,栽倒在地。

    洛云鸾站在神像旁,目光落在沈昭野身上,剑气中那股凌厉的底子,他应当不会认错,刚要上前,宋藏星已跑了过去:“没事罢,那一脚踹哪儿了?”

    沈昭野敛气收剑,摇头:“无妨。”他侧头看了眼走过来的周楚,方才只是不想动用挽月,谁承想还是用了。

    周楚环臂走来,扫了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带头大哥,蹲下身掀起他的裤腿看了看,什么也没有。

    “不过是三两个山匪,也好意思打着灵霄宫的名头。”周楚偏头看向洛云鸾:“清风门就这么不中用?”

    砚台气得脖子一梗:“不准你这么说我家公子!”

    “砚台!”洛云鸾出声制止了他,浑不在意笑道:“清风门就我一个不中用的而已。”

    他走到沈昭野面前,一扬下巴:“你倒有几分本事,多谢了,你们是去流光城参加剑修甄试的罢?正好顺路,到了流光城我请诸位喝酒,权当谢礼。”

    沈昭野摇头:“不必,你的身份太招摇,我们只有一把木剑,恐怕护不住。”

    车夫此时才匆匆赶来,说方才去林子里解手,回来一见不对,躲在树丛里没敢露头。

    胖头鱼和黑栾将那三人捆到一起拖到墙角,眼看已是深夜,宋藏星见沈昭野脸上尽是倦意,便让大家先睡,有什么事明早醒来再说。

    沈昭野将庙门关紧,背靠着门板坐下,剑横在膝上。

    黑栾走过来:“我和胖头鱼值夜,你去草席上睡。”

    沈昭野没有动:“不必。”

    黑栾也不再多说,挨着他坐下,静了静还是开口:“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什么事都要逞英雄,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厉害?”他抿了抿嘴,“要是你这次受伤,宝珠准会骂我们两个废物。”

    沈昭野垂眸:“你那个贡果扔得挺准的。”

    黑栾:“就是剑术太差,怎么也开不了窍。”

    沈昭野点头:“要是听剑阁崇尚暗器,你肯定天下第一,我的袖箭还是跟你学的。”

    黑栾眨眼:“真的?我怎么不知道。”

    沈昭野往后一靠,闭上眼:“不知道算了,省得你得意忘形。”

    黑栾想让他说个明白,扭头一看,他已经仰着头睡着了。

    抛开别的不说,在成为剑修这件事的决心上,他们三个加在一起也不如沈昭野。

    黑栾看了他片刻,将身上的棉被分了些盖在他身上,也靠墙睡去。

    次日清晨,众人陆续醒来,那三人却仍闭着眼,一动不动。

    胖头鱼凑近瞅了瞅:“不会死了罢?还想问问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周楚扫了一眼冷声道:“那索性一人补上一刀。”

    话音刚落,被捆的三人齐刷刷睁开眼:“醒了!醒了!我们醒了!剑仙饶命!”

    胖头鱼往后一蹦:“合着一直装死呢!”

    宋藏星绕到他们面前,蹲下身:“你们那六七十个弟兄呢?”

    带头大哥满脸堆笑:“哪有什么弟兄,就我们仨,多报几个人头壮壮声势,没成想遇到各位剑仙。”

    洛云鸾上前一步:“说,我与你们无冤无仇,为何要拦我的路?为何还要假扮魔教?”

    带头大哥讪讪道:“这不是凑巧了么,我们怕被剑修找上门,平日里都化成灵霄宫的模样,沿路打劫。”

    周楚嫌弃地别过头。

    旁边小厮小声道:“我们本来只想劫财,可翻马车时看到了公子的书信,才知道是清风门的洛大公子,听说早些年大公子被人抽了剑骨,练不了剑,我们平日里受够了剑修的气,这才想着……”

    话音一落,众人皆看向洛云鸾。

    宋藏星偷瞄着他脖颈的刀疤,看着挺张扬一个人,怎么身世也这么惨。

    洛云鸾笑道:“专挑软柿子捏啊,想找剑修报仇,怎么不去听剑阁。”

    砚台在一旁咬牙切齿:“公子,杀了他们!”

    洛云鸾摇头:“又不是魔教,我何必赶尽杀绝,不过,”他自怀里取出一只小瓷瓶,拔开塞子,往那三人头顶轻轻一抖。

    细白的粉末洋洋洒洒落下来,那三人先是一愣,随即开始扭动身子,喷嚏一个接一个,顿时感觉有无数只蚂蚁在皮肤底下爬,浑身发痒又找不到源头。

    “这什么!”

    带头大哥拼命把脸往肩上蹭,越蹭越痒,偏偏手脚被捆住又挠不得,只得侧头往墙上蹭。

    洛云鸾笑眯眯道:“是痒痒粉,七日之后可自行缓解,可千万别挠哦。”

    宋藏星光是站在旁边看都觉得浑身发痒,连忙往后退了两步。

    将那三人撇在破庙,众人收拾好行李,继续赶路。

    洛云鸾一眼便看出这几人中有些身手的,也就周楚和沈昭野,而这两人目光又总落在宋藏星身上,他心下了然,凑到宋藏星跟前,满脸堆笑:“这位姐姐,捎我一程呗。”

    宋藏星生怕他身上沾着痒痒粉没拍干净,往后仰了仰:“你找我也没用,我又不管事。”

    沈昭野挡在她面前:“我说了,你的身份”

    “就捎一段路,”洛云鸾双手合十,“要是真有人追上来,你们扔下我跑就是,我绝无怨言。”

    宋藏星面露难意,这人可是叶清然的朋友,万一同他结了仇

    宝珠冷眼看他方才对砚台呼来喝去的模样,插嘴道:“阿楚,还是算了罢,你看他对自家仆人都那个脾气,指不定得罪了多少人。”

    洛云鸾一听便跳脚:“我一个月给他开十两银子,他三天两头不是丢东西就是迷路,我骂两句还不行了?”

    砚台在旁边心虚地擦汗。

    “十两银子!”宋藏星愕然,看向一旁的砚台,还是大地方机会多啊。

    宝珠瞪大眼:“你这么有钱?”

    洛云鸾整了整额发,下巴微扬:“砚台,告诉他们,我们清风门洛家是做什么的?”

    砚台叹了口气,挺起胸膛:“我们洛家掌管清风门灵山一脉,论灵丹仙草,暗器毒药,放眼整座天下也称得上首屈一指,至于我家家主自创的追风步,在轻功一途,更是天下无双,这些你们应当早听说过才是。”

    周楚轻笑一声:“天下无双?”他没好气地看向宋藏星:“走了,再磨蹭天黑又得睡破庙。”说完径直往马车走去。

    宋藏星却忽然想到什么,问:“那有天心海棠么?”

    周楚正要掀帘,手停在半空,侧头看向宋藏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如同飞蛾之赴火 他们应当比

    洛云鸾问道:“你中毒了?”

    宋藏星忙摆手, 笑道:“我就随口一问。”

    洛云鸾笑道:“当然有,而且天心海棠只在灵山有,每年剑修甄试, 洛家都会拿出几株, 给各大门派当彩头。”

    宋藏星一听更不敢要了:“这么贵重?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分道扬镳罢。”她可不想欠这么大个人情。

    洛云鸾急了:“不贵重!不贵重!比起九转回魂丹,天香续命露,这都算凡品了,只是得等我回到清风门才能给你。”

    沈昭野侧过头:“是姑姑需要的东西?”

    宋藏星怎么好说那是给小麻雀的, 只得讪讪点头。

    沈昭野便没再多问,只对洛云鸾说了句:“那便同我们一起罢。”

    洛云鸾眼前一亮,大手一挥:“到流光城诸位的吃喝用住,我全包了!”

    宋藏星忽然觉得结交这么个朋友也不错。

    不过马车上又多了两个人,便显得有些拥挤。

    洛云鸾似是对沈昭野很感兴趣,偏偏两人隔着宋藏星,他只得歪着身子同最里侧的沈昭野搭话, 一来二去,宋藏星被他整烦了:“要不咱俩换个位置?”

    沈昭野一把拉住她胳膊,洛云鸾见状忙坐直:“不必,不必。”这点眼色他还是有的。

    车上本就没人说话, 只有宋藏星看到窗外稀奇古怪时同沈昭野嘀咕两句。

    黑栾和胖头鱼一上车就开始睡, 周楚则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靠在最外侧闭目养神。

    洛云鸾无聊得很, 只得转向身旁的宝珠:“你叫宝珠?姓什么?姓宝么?”

    宝珠打心眼儿里不喜欢这个大少爷, 敷衍道:“我没姓。”

    “怎么会没姓呢, 在南明离洲就算是平民也有姓氏,除非不知道自己父母”洛云鸾恍然:“你是孤儿?”

    对面砚台眉毛眼睛挤到一处,默默抱紧了包袱, 做好随时被踢下车的准备。

    宝珠狠狠瞪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

    洛云鸾若有所思道:“你要是不介意,可以跟我姓,洛家在南洲还是很有地位的。”

    宝珠皮笑肉不笑道:“我谢谢你。”

    洛云鸾显然不觉得自己冒昧,“客气!”

    宝珠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小麻雀!”

    周楚懒懒睁开一只眼。

    “我要跟你换位置!”

    周楚欣然起身,同她换了座位,洛云鸾正纳闷自己如此善解人意怎么又惹人生气,回头一看,人都走了,他连忙换到另一边,顺手把砚台赶到了对面。

    周楚顺势往里一挪挨着宋藏星坐下,砚台只得抱紧包袱坐到最外侧。

    胖头鱼瞬间坐直了身子,也不困了,拉上黑栾正襟危坐,目光齐刷刷盯着对面。

    沈昭野面色微冷:“你坐过来干什么?”

    周楚耸耸肩,心情颇好道:“宝珠要同我换的。”

    宋藏星倒是半点不介意,“让他坐呗,怎么这你也要生气?想不想吃桃花酥?我给你拿点。”

    沈昭野摇头:“太腻了。”

    宋藏星瞥他:“你的嘴真是越来越刁了,在白溪村时地瓜干都觉得好吃得很。”

    沈昭野道:“那时候不是没什么吃的么,我要是说想吃糕点,你也不会做啊。”

    宋藏星伸手拧他的腰:“现在开始挑了是罢~”

    沈昭野往旁边一躲,脑袋蹭在她肩上,连声认错。

    周楚笑意转瞬即逝,侧头看向一旁离自己老远的砚台:“坐那么远干什么,怕我吃了你?”

    砚台忙摇头,总觉得这人危险得很。

    对面胖头鱼握拳挡住嘴角,凑到黑栾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

    黑栾瞪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抬头正瞧见洛云鸾凑在宝珠身边说话,宝珠满脸嫌弃,身子都快贴到车门。

    黑栾脸上的笑意便又收了回去。

    宋藏星收回看戏的目光,去了流光城一定会碰上叶清然,可惜在青阳镇这么久,她对男主的了解依然停留在风姿卓绝大剑仙,听剑阁四大长老之一,这些世俗名号上。

    见洛云鸾也是个话多之人,宋藏星故意问道:

    “洛大公子,你出身名门有没有见过叶剑仙?”

    洛云鸾下巴微扬,一副终于有人问了的神情,故作淡然道:“当然。”

    宋藏星又问:“是好友?”

    洛云鸾摇头:“不是。”

    宋藏星:“?”

    洛云鸾笑眯眯道:“他是我异父异母的兄长。”

    “……你可真能攀关系。”宝珠瞅他,“那我跟叶剑仙还是异父异母的兄妹哩!”

    洛云鸾挑眉:“我同他的关系可不是三两句就能说得清的,不过你们要是想趁机走后门,我可不答应。”

    周楚道:“一个剑修甄试还走后门。”

    砚台在旁边小声插嘴:“多着呢,每年这时候洛家门槛都要被踩烂,公子嫌烦,这才跑出来的。”

    宋藏星摇头,到哪儿都是人情社会,她拍拍身旁的沈昭野:“放心,你肯定能通过。”

    洛云鸾笑道:“我也觉得,以他的身手再练几年进听剑阁准没问题,这位,”他看向周楚,“麻雀少侠,为何不参加呢?”

    周楚侧头对着宋藏星道:“我不想同他说话行不行?”

    宋藏星:“你随便。”

    周楚闭上眼,一副已阅不回的模样。

    洛云鸾在心里狠狠给他记上一笔,转头跟胖头鱼交流起来,话痨对话痨,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倒像在说相声,从南明离洲的门派秘辛扯到流光城哪家的点心最好吃,说得胖头鱼两眼放光。

    宋藏星听着没一个靠谱的,侧头一看沈昭野不知何时已经靠着里侧车壁睡着了,她只恨出门没带本书,这车上也太无聊了些。

    一只手忽然摊在她面前,掌心放着一枚铜板,宋藏星侧头看向周楚。

    “猜对在哪个手,我就把铜板送你。”

    宋藏星欢快地点头,整个人侧过身来,兴致勃勃。

    周楚把铜板举到她眼前,两指捏着,“要不要检查一下铜板?”

    宋藏星捏过来瞧了瞧,没什么特别,又放回他掌心。

    周楚把双手摊开举到她面前,“要不要再检查一下我的手。”

    宋藏星催促道:“不用不用,我就想看变戏法,快点。”

    只见他左手一握,将铜板收入掌心,双手开始交替,起初还能看清他指尖的动作,渐渐的,速度越来越快,铜板像一只蝴蝶在他指间翻飞。

    宋藏星目不转睛地盯着铜板,忽然他的手腕往上一扬,将铜板抛向空中。

    铜板擦过车厢顶,又迅速坠落,他双手同时合拢,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伸到她面前。

    宋藏星盯着他两只拳头,伸出食指,左边戳了戳,右边戳了戳。

    她歪着头想了想,一锤定音:“左手。”

    周楚扬眉:“确定?输了要给我两枚铜板。”

    倒不是在乎那两枚铜板,而是激发了宋藏星的胜负心。

    她凑近他的拳头重新端详,刚要说就左边,身后一只手从她肩头伸了过来。

    沈昭野的手肘搭在她右肩上,下巴几乎贴着她左耳,“铜板在他袖口。”

    周楚当即冷脸:“想死么?”

    沈昭野抬眼与他对视:“这话我也想问你。”他不过眯了一会儿,这人就见缝插针。

    宋藏星气得转过身,一把拍掉他搭在肩上的手:“你懂不懂江湖规矩!这种东西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就你知道?”

    沈昭野被她突如其来的指责弄得一愣,眨着眼辩解道:“我这不是怕你被骗。”

    “骗也就两个铜板,惊喜可比这两个铜板值钱多了。”

    沈昭野抿住嘴,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宋藏星问周楚:“你还会别的么?”

    周楚摇头:“就这一个。”

    宋藏星眼神更加幽怨了。

    马车又行了三四日,穿过一片密林,视野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阔的草甸,枯黄的旧草间已钻出些嫩绿的新芽。

    远处的水面与天际相接,白茫茫一片,不知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众人纷纷下车歇息。

    宋藏星深吸一口,略带料峭寒意的风顺入胸腔,竟有种久违的心旷神怡,今日已是三月初一,再有三日便能到流光城了。

    “哇,那片湖好大。”宝珠跳下马车,手指着远处。

    黑栾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柔声道:“好像还是头一次离开瑶光门这么远。”

    宝珠瞪他:“你的头一次未免也太多了。”

    胖头鱼双手枕在脑后:“是啊,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湖呢。”

    “你们没见过海?”周楚说完自己先反应过来,瑶光门群山环绕,连湖泊都很少,他自言自语道,“也对。”

    “这是海?!”三小只同时转过头,异口同声。

    周楚被这整齐划一的反应弄得一愣,旋即扶额。

    洛云鸾站到众人中间,眺望海面:“那就是天晴之海,过了这片海,便是北俱芦洲了。”

    宝珠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探头张望:“我还没去过北俱芦洲呢,不知道那边是什么景色。”

    洛云鸾接道:“自然比不过咱们南洲,那里常年飘雪,即便是夏日,也像秋天一般凉飕飕的。”

    周楚靠在马车旁,“你说的是最北边,像日轮城那些地方,同南洲也差不了多少。”

    洛云鸾转过头,“麻雀少侠是北洲人?”

    周楚皱了皱眉:“叫我小麻雀就行。”

    洛云鸾见他有意避开,也不追问,只笑道:“小麻雀这名字跟你半点也不像,我原以为你是个话多的。”

    胖头鱼跟洛云鸾在车上已混得有些熟了,凑过来搭腔:“那只是对你话少。”

    洛云鸾眨了眨眼,满脸无辜:“为什么?我哪里不招人待见了!”

    周楚皱着脸,目光越过众人,下意识地去找那个身影,这种时候她不该来说两句么。

    一扫之下,便看见那两人不知何时背对着大家,正蹲在另一侧的草地上,两颗脑袋凑在一处,不知在看什么,沈昭野的手虚虚护在她身侧。

    本来想趁歇息问问她为何也要找天心海棠,可沈昭野把他看得太紧,连句单独的话也说不上。

    周楚抿紧唇角,都别好过,他抬步,朝那两颗脑袋走了过去。

    宋藏星自小就在沿海地区长大,对海早已司空见惯,下车时沈昭野忽地把她拉到一边,“姑姑。”

    她随他蹲到路边,见石缝间生着一株不起眼的绿叶草,羽状叶片排成两列,边缘带着细密的小锯齿。

    “这是含羞草?”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叶尖,那叶片立刻折起来,叶柄也软软地垂了下去。

    沈昭野道:“我们这儿叫敛青,三月份应当不常见才对,不知怎么生了一株。”

    宋藏星又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合拢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些,只懒懒地动了动叶尖。

    “好像摸多了就没反应了。”

    “大概是习惯了。”沈昭野歪着头,倏然间呼吸都停了。

    脸颊忽地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软软的,带着凉意。

    沈昭野怔愣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她的手指,脸上便腾地烧了起来。

    宋藏星被他的反应逗乐,收回手笑道:“你是含羞君。”

    沈昭野盯着她垂下去的手,有些怅然若失。

    “……我又没习惯。”

    “我饿了。”

    周楚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宋藏星扭头:“随行马车上有干粮呀。”

    “没找到。”周楚说完又觉得自己莫名其妙,“算了,不吃了。”转身回了马车。

    宋藏星看向沈昭野:“你惹他了?”

    沈昭野:“他喜怒无常怎么又算到我头上?”

    宋藏星哑口无言,方才还那么可爱的一株含羞草,怎么一转眼就变成了龇牙咧嘴的食人花。

    在看过比湖还要宽广的海后,宝珠他们兴致明显高了许多,一行人说说笑笑又向东走了两日,中间在驿站稍作歇息便继续赶路。

    路上尽是平野开阔处,三月的草色还浅,歇息时沈昭野便拿起木剑开始练云中门的剑法,往日虽有挽月内力打底,挥剑却多是蛮力,如今学了剑招,收放越发自如。

    只要不动用挽月四层,观南佛经的灵力便能将那霸道内息稳稳压住。

    胖头鱼见沈昭野如此用功,当即沿路捡了几颗石子,黑栾以为他要练暗器,却见他蹲在地上画起了九宫格,气得黑栾丢下句玩物丧志便走到一旁开始朝远处扔石子。

    宝珠和洛云鸾倒是围了过去。

    洛云鸾:“等到了流光城,我教你们下围棋。”

    宝珠捏着石子道:“你还会下围棋?”

    洛云鸾洋洋得意:“那当然,我可是洛家大公子,琴棋书画——”

    胖头鱼适时接住:“怎么着?”

    洛云鸾笑道:“只会下棋。”

    宝珠和胖头鱼齐齐啧了一声,专心玩起石子棋来。

    宋藏星近来觉得体内那股真气又稳了些,沈昭野在远处练剑,她便去找了正在树下闭目养神的周楚。

    “怎么,舍不得打扰他,来找我了?”周楚睁开眼。

    宋藏星搓搓手:“这不是看你比较厉害嘛,我这内力时有时无的,也不知怎么回事。”

    她说着比划了两下,周楚嫌弃道:“你这是在练拳,还是在绣花。”

    求师问道自然要有耐性,宋藏星丝毫不恼,行了个礼:“求您指点。”

    周楚看了她片刻,起身握住她的手腕探了探,眉头微拧:“内力不稳,根基太浅,先从行桩开始。”

    “怎么说?”宋藏星站得笔直。

    周楚低头寻摸半天也不见一根枯树枝,只得拿手背敲她胯部:“平日走路不光要气沉丹田,还要用胯带着腿走,不是抬腿而是摆胯,落脚要稳,脚尖先着地,最后脚趾抓地。”

    宋藏星似懂非懂。

    “吸气鼓腹,呼气收腹。”

    “这个我懂,就是腹式呼吸。”

    周楚也没理会她的怪词,只得微扬下巴:“你试试。”

    宋藏星一时记不住那么多,顾了脚尖便忘了呼吸,走了两步歪歪扭扭,险些绊到自己。

    周楚笑道:“你这是行桩,还是老母鸡回窝啊。”

    宋藏星猛地瞪他:“那也是你这师父教得不行。”

    周楚无奈地叹口气,走到她前面亲身示范。

    沈昭野练剑结束,却不见宋藏星,抬眼望向不远处,小山坡上,宋藏星正一步步迈着步子,周楚站在一旁,时而伸手扶正她的肩,时而又偏过头去笑。

    宋藏星有些生气,叉着腰说不练了,周楚拉住她袖子:“再练一会儿,比方才好多了。”

    沈昭野站在山坡下静静看着,没有上前,如果他当初没有顶替周楚的名字,他们应当比现在更亲密罢。

    他又能瞒得了多久呢。

    万一真的有什么事是必须周楚才能做的,沈昭野忽然发现自己头一次生出了动摇。

    他垂下头,想要回去。

    “阿楚!”

    宋藏星从山坡上跑下来,“我方才跟小麻雀学了行桩,好像攒了点内力。”

    周楚慢悠悠跟在后面,懒洋洋道:“是她非求我的。”

    沈昭野笑了笑:“那很好啊。”他眼下只想回去,“我练剑也有些累了,先回车上了。”

    宋藏星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这人怎么半点不开窍,她费这么大力气,他却要走。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要练功?”

    沈昭野顺着她的话,淡淡问:“为什么?”

    宋藏星抬起头,眼中熠熠生辉:“这样下次再有打架,就不用你一个人上了呀。”

    作者有话说:

    收藏可快1000了!我的双更还没写好痛苦!!!

    第29章 天外有天有剑仙 天底下怎么

    车夫说晌午就能到流光城, 三小只最兴奋,胖头鱼直叫唤自己屁股都要坐扁了,宝珠看着洛云鸾:“大公子, 你说流光城有比剑还长的鱼是真的么?”

    洛云鸾:“当然, 等到了城里我先带你们去吃一顿!”

    宋藏星侧头看着沈昭野:“你一直在傻笑什么?”

    沈昭野蓦然回神:“有么?”

    自打回了马车这人脸上就一直挂着笑意,还殷勤地给大家拆了糕点,连小麻雀都分到了一块。

    宋藏星也不理会,颇有成就感道:“看来我在武道一途还是蛮有天赋的,没准哪天你都打不过我。”

    沈昭野道:“你打我我又不会还手。”他又一笑:“不过姑姑肯学也是件好事, 下次我来教你。”

    周楚闭上眼,只当聋了。

    胖头鱼竖起耳朵:“有什么好事,让我们也听听!”说完敏锐察觉到沈昭野的视线,旋即闭了嘴。

    眼看快要到流光城,宋藏星正盘算着进城第一顿怎么让洛大公子破费一笔,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

    车夫掀帘道:“城外有人设防。”

    好端端的为何还要设防,见洛云鸾也一头雾水, 宋藏星便让罡风先进了马车,她和沈昭野,洛云鸾下去,刚下车周楚也慢悠悠掀帘下来。

    远处不过百米便是流光城, 灰色的城墙横亘在平原上, 两尊石雕巨剑立在城门两侧, 城门上方悬着一块石匾, 刻着流光城三字。

    城门口排着长队, 几个白衣剑修正在挨个查验,洛云鸾上前问了几句,回来道:“说是怕魔教混进来, 剑修甄试前临时加了关卡。”

    宋藏星:“真有魔教也不会走大门呀,人家是坏又不是蠢。”

    她远远看了眼,队伍最前头一个卖炭老汉正被剑修盘问,说了半天,那剑修把炭篓子一脚踹翻,扬手让人连人带货赶到一边去了。

    那老头怎么看也不像魔教罢?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宋藏星只得先同他们回到车上。

    “车里什么人,都下来。”

    宋藏星忙招呼宝珠他们下车,谁知罡风在车里闷得慌,帘子一掀就先探出脑袋。

    那剑修猝不及防,往后跳了一步,唰一下抽出长剑,“什么东西!”

    “狗!是狗!”宋藏星赶紧挡在前面,“就是长得大了点儿,不咬人。”

    “你当我瞎?这分明是狼。”白衣剑修转头朝后面喊了一声:“飞羽师兄!”

    一个年长些的剑修走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剑修。

    宋藏星退到洛云鸾身旁,“大公子,该你上场了。”

    洛云鸾神色自若,整了整衣襟,上前亮出一枚青色玉佩:“清风门洛家洛云鸾,这几位都是我朋友。”

    年长剑修扫了玉佩一眼:“清风门又如何,如今听剑阁在此,别说洛家,就是云中门门主亲至,也得按规矩来,都带走。”

    洛云鸾登时炸了:“你敢抓我?!”

    眼看着大公子已经撸起袖子要上去干架了,宋藏星刚要伸手去拦,沈昭野已上前一步,递上资格牌。

    “这位剑仙,我们是青阳镇来参加剑修甄试的,这是我的资格牌。”

    年长剑修接过资格牌,翻看了一眼,忽然抬眼,“前阵子又是流民闹事又是剑修被废那个青阳镇?”

    他将资格牌扔了回去,“那就更可疑了,来人,通通带走。”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反应,几个白衣剑修已经将他们围了个严实。

    咣当一声,马车变牢房,流光城的第一站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落在了司剑堂的大牢里。

    众人靠在墙边歇息,宋藏星摸着罡风的脑袋,小声安抚道:“不怪你,是他们没见过世面。”

    洛云鸾来回踱步:“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这群瞎了眼的,连我都敢拦,叶清然是该好好教训下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剑修了,听剑阁的名声全是这么败光的。”

    宝珠双手撑着脸,目光涣散地望着牢门外空荡荡的过道:“大公子,我那比剑还长的鱼呢。”本想着进城大吃一顿,她早晨就没怎么吃东西,如今饿得说话都有气无力。

    黑栾从怀里掏出一块点心,递到她面前:“阿楚车上分的,我没吃。”

    宝珠两眼放光,接过来正要咬,又掰下一半塞回他手里:“一人一半。”

    车夫缩在角落里,怯生生地探出半个脑袋:“这趟工钱,是不是得多给我结点儿。”

    宋藏星扶额:“您还是等出去再说。”

    “不是说抓了几个魔教?在哪儿啊?”

    一道慵懒的声音自牢门外响起,沈昭野眯起眼。

    只见一白衣俊秀的少年自过道一侧缓步走来,在牢门外站定,身后背的剑匣格外引人注目。

    沈昭野别过头,真是冤家路窄。

    三小只霎时认出眼前之人,便是当年踩断沈昭野木剑的风景。

    虽说身量高了些,模样也有些变化,可眉眼间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还是一如既往。

    洛云鸾一步跨到牢门前,握住木栏:“风景!你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赶紧放人。”

    风景皱着眉打量着他,忽而惊讶道:“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洛大公子么,练剑不得便想走些歪门邪道?”

    宝珠抬眼瞪着他,拳头握紧,这么多年,这人说话还是如此讨厌。

    洛云鸾懒得理会他的讥讽,“我再如何,也比你这种数典忘祖之人强。”

    风景气道:“那也比不过你,剑都提不起来,只会跟在叶剑仙身后献殷勤。”

    宋藏星快要听不下去,这俩人你来我往的,小学生吵架么。

    不过话说回来,能让这种人背后还尊称一句叶剑仙,男主得多大牌面,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沈昭野,叹口气。

    沈昭野感受到她的目光,微微侧过脸,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宋藏星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

    “我不想同你吵架,放人。”

    风景目光越过他,往牢房里扫了一圈:“洛大公子当然能走,只是这些人,不行。”

    说着踱步到一旁,“资格牌是谁的?”

    沈昭野自角落站起身:“我的。”

    风景眯起眼,“哦,我见过你。”

    三小只的心瞬间被提到嗓子眼,风景沉吟片刻,“青阳镇那个敢拿木剑拦我的剑修?”

    沈昭野并未回应。

    风景:“你们青阳镇能出个门派剑修也不容易,我本不该为难你,只是眼下魔教猖獗,我作为执剑长老的大弟子,”

    宋藏星翻了个白眼,谁问你了,净显摆。

    “此次随叶剑仙一同来云中门,自然要多加小心。”

    沈昭野上前行礼,“那麻烦剑仙通报叶剑仙一声,当初便是他让我来参加剑修甄试。”

    此话一出,洛云鸾扭头:“你认识叶清然?”

    风景示意身旁剑修将牢门打开,大步跨入,左看右看将沈昭野打量个遍。

    “你叫什么名字?”

    “阿楚。”沈昭野迎上他的目光。

    宋藏星忙插口:“他要是不认识阿楚,您说狗蛋也行。”

    风景歪头:“还有女人?”

    沈昭野侧身挡住他视线,宋藏星忙低下头。

    风景也不再追问,转身向门外走,洛云鸾拉住他,“你要去见叶清然?带我一起?”

    风景嫌弃地甩开他的手,“以你的身手,还是在这儿待着安全些。”

    洛云鸾望着他扬长而去的背影,气得直跺脚,“你等我出去!”

    流光城,剑阁。

    “叶剑仙,门主吩咐,您这段时日便暂居此地,地方偏了些,倒还清静,不会有人来叨扰。”

    白衣剑修低着头,目光却忍不住往那道背影上瞟,叶剑仙还是头一次来云中门主持剑修甄试,自己能再次近距离看到,真是死而无憾。

    叶清然转过身,他今日未束冠,只以一根青色发带松松绾着,声音好似春风拂水:“有劳了,我记得你是云中门林家的林一?”

    林一一时受宠若惊,几年前他随伯父去听剑阁,曾在剑坪上见过叶清然一面,还说了几句话,没想到叶剑仙居然还记得他的名字。

    “叶剑仙还记得我!”林一脱口而出,“当年在听剑阁有幸得您指点,我一直,一直”

    这嘴一紧张就不中用,林一急得脸都憋红了。

    叶清然将手放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你底子打得很不错,林家的空明心法果然名不虚传,之后听剑阁入阁甄试,你可以来试试。”

    林一重重点头:“是!我一直想加入听剑阁。”

    叶清然收回手,笑意不减:“去歇息罢,有什么事我会叫你。”

    待林一退下,叶清然扫了一眼庭院,虽不大,亭台水榭倒是做得精致,亭中还搁了画具,确实费了些心思,只是会画画的人不在这里。

    他正要小憩片刻,忽听得门外传报风景求见,便让人进了凉亭。

    “何事?”

    风景将城门口的事简略说了,又道:“弟子自然不敢疑心洛公子与魔教有所牵扯,只是那几人带着狼,又从青阳镇来,实在可疑,只得先将人押下了。”

    叶清然抬眼,“小鸾呢?怎么不见他同你一道过来?”

    风景:“他同那群人一起,弟子是怕万一有什么闪失”见叶清然不说话他忙岔开,“随行人中还有一位参加甄试的少年,说是同长老认识。”

    叶清然道:“阿楚么?”

    风景心下一沉:“正是,是弟子做事不周,请长老责罚。”

    叶清然:“你按规矩办事,有何好罚,不过小鸾那性子你也知道,他自幼痛恨魔教,你这般连他一同关进去,岂不叫他寒心?”

    风景垂眸,“剑修甄试在即,弟子不敢大意。”

    “风景啊,”叶清然忽地起身,“你如今入了重光长老门下,归了落霞山,可毕竟还同瑶光门有些渊源,若论起来,你还应当唤我一声姐夫,那我便多说一句,你这性子,该收一收了。”

    风景低头:“是。”

    叶清然抬步往亭外走:“走罢,小鸾眼下应当正在牢里数落你的不是呢。”

    风景跟在他身后,轻哼一声:“他向来如此。”

    ……

    司剑堂大牢。

    宋藏星听洛云鸾绕了半天,总算捋清楚了,“所以说叶清然媳妇是瑶光门门主的女儿,也是风景的表姐。”

    胖头鱼道:“那叶剑仙岂不是风景的表姐夫?”怪不得当年那么横,他颇有不甘地看向沈昭野,他倒是没什么反应。

    洛云鸾:“人家可不认,瑶光门出事后,风家只剩风景和他兄长风扬,他哥倒是有骨气,提把剑就跑离朱岛报仇了,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

    “至于风景,”他嗤了一声,“转头就拜到执剑长老门下,成了落霞山的人。”

    “落霞山不是只有女剑修?”宋藏星又问。

    “所以说他脸皮厚呗,不过也就是挂个名,反正听剑阁那边也不分门派。”

    周楚不耐道:“说了这么多,你那异父异母的兄长到底何时来救我们?”

    宋藏星斜他一眼:“如今就他面子最大,您能先不说话么?”

    周楚没好气道,“要不是你在这儿,我刚才早自己跑了。”

    宋藏星眨眼:“是么?我也有这么大面子?”

    沈昭野一把将她拉到身侧:“他没那个本事。”

    胖头鱼正扒着门往过道张望,忽地开口:“来人了,来人了。”

    一名剑修匆匆过来将门打开,“洛公子,叶剑仙在外面等您。”

    洛云鸾甩了甩袖子:“风景呢!他怎么不来!”

    “风景大人同叶剑仙在一起。”

    洛云鸾哼一声,大步出了门,众人纷纷跟上。

    在城门外宋藏星他们便已见识到流光城的气派,对此地的司剑堂早已有心理准备,可没想到一出牢门,还是被晃了眼。

    高高低低的屋檐尽铺着琉璃瓦,日光一照,整片屋顶都在泛光。

    守牢门的两个剑修,腰间佩剑都嵌着玉石,在青阳镇只有薛越的剑有这等品相。

    抓进来时走的是偏侧小门,如今穿过长廊迈入正堂,宋藏星才算真正看清了这座司剑堂的样貌。

    庭院正中立着一座极高的石塔,塔身飞檐下每一层都挂着石剑,来往的剑修或带着各色玉饰,或身后背着剑匣,同青阳镇上那些散修全然不同。

    就连刚攒了一点内力的宋藏星都能感受到此间生出的凛冽剑气,像有无数把无形的剑正悬在头顶。

    “这是云中门的祭剑塔。”洛云鸾见众人目光都被那座石塔勾住,扬声道,“历代门主故去后,佩剑便封存于此,用来滋养此地的剑气。”

    宋藏星眼睛一亮:“那在这儿练剑,是不是事半功倍?”

    洛云鸾点头:“那是自然,此处算是云中门剑气最盛的地方了。”

    宋藏星立刻歪头凑到沈昭野耳边,悄咪咪道:“待会儿问问大公子,能不能半夜进来练剑?”

    沈昭野失笑道:“我半夜不用睡觉么?姑姑对我也太狠心了。”

    宋藏星嗔怪道:“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你还能睡得着?”

    在青阳镇不觉得,如今进了流光城才知道什么是天外有天,她当初还怕周楚端了听剑阁,真是痴人说梦。

    众人在剑修引领下进入内院。

    “小鸾,好久不见。”叶清然立在石桌前转过身,盈盈一笑。

    宋藏星眼皮一跳,小鸾?这名字怎么听都像叫姑娘家,她忍不住又看了眼男主,气质还是这么出尘。

    “清然!!!”洛云鸾带着哭腔扑了上去,一把抱住了叶清然,“那个风景欺人太甚,你得罚他。”

    风景抱臂站在一旁,面无表情。

    叶清然任他抱着,拍了拍他肩背:“他也是奉命行事,你出门怎么也不带几个剑修?太意气用事了。”

    洛云鸾松开他,连连摇头:“那还有什么意思,我走哪儿干什么不都让我爹知道了。”他偏头朝院内张望,“祝声呢?她没来?”

    叶清然眼底笑意淡了些:“她腿脚不便,我倒是求了好久,就是不肯来。”

    宋藏星敏锐地捕捉到这个新名字,难不成就是瑶光门门主的女儿,本书的女主?

    洛云鸾道:“我不是托人从北俱芦洲运了天机城的轮椅过去?”

    叶清然点头:“她很喜欢,还让我多谢你。”见洛云鸾还要往下说,他伸手按住他肩膀,“还有朋友等着呢,回头再叙。”

    他松开洛云鸾,朝众人走来。

    “诸位远道而来,辛苦了,方才都是误会,莫要见怪。”

    三小只第一次见传说中的大剑仙,一时忐忑又兴奋,宝珠偷偷抬眼打量,天底下怎么会有长得这么好看,剑术又厉害,性格还温柔的男子,她飞快垂下眼,觉得脸有点热。

    叶清然走到沈昭野面前,“薛越同我说了你的事,我果然没看错你,这次剑修甄试,我很期待。”

    沈昭野道:“多谢,薛堂主对我诸多照拂,想必也是你的缘故。”

    叶清然笑着摇头:“这个功劳我可不抢,是他自己看好你。”

    沈昭野眸光微闪。

    “絮叨完了没?什么时候开饭,我快饿死了。”

    周楚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叶清然这才注意到身后立着的少年,稍稍上前,“这位少侠也是来参加剑修甄试么?”

    宋藏星心头一紧,生怕这人又说出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来,忙拉住他胳膊:“他是我朋友,只是过来瞧瞧,不参加甄试。”

    周楚低头看了眼她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反手一覆,掌心贴着她手背。

    “紧张什么?”

    他抬起眼,迎上叶清然的目光,不卑不亢道:“我叫小麻雀。”

    叶清然没有接话,两人隔着不过几丈距离对视。

    宋藏星眨眨眼,奇怪,怎么感觉这两人气场这么相契?

    沈昭野微微侧身,回过头,视线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庭院间,四人站成错落的三角,日光将影子拉长,交叠在一处。

    作者有话说:

    这章真男主和真男二见面hhhh显得我们小野都多余了()突如其来的1000,感谢大家,今天提前更新,明天放个二合一万字大章,应该能一口气把剑修甄试放出来……

    第30章 剑修甄试第二名 姑姑能不能

    在叶清然的安排下, 宋藏星他们住进了流光城的龙泉客栈,洛云鸾还特意为他们包下个别院,罡风终于不用再缩在马车, 在院子里同宝珠他们玩了许久。

    叶清然说龙泉客栈紧挨司剑堂, 在此练剑也能汲取些剑气,有助于修行,宋藏星很是开心,连声道谢,倒是沈昭野表情淡淡, 只点了个头。

    奔波几日又蹲了牢房,众人草草吃过饭便各自回屋歇息。

    宋藏星刚躺下,洛云鸾便挨个敲门,说他晚上在摘星楼摆了一桌,当做谢礼。

    宋藏星脸皮再厚也有些过意不去,况且薛堂主出门前给过盘缠,便说这顿她来请。

    砚台在旁小声提了句摘星楼一壶清酒就要五两银子, 宋藏星面不改色地改了口:“洛大公子破费了。”

    宋藏星的房间同沈昭野挨着,在屋里小憩了一会,她起身来到他门前。

    “没锁。”

    宋藏星推门进去,沈昭野正躺在床榻上, 双手枕在脑后, 不知在想些什么。

    桌上的糕点半点未动, 宋藏星走过去, 拈起一块:“洛云鸾说这是什么芙蓉斋的, 可贵了,我尝了一口,好吃不甜, 你不尝尝?”

    “不吃。”

    宋藏星坐到床边:“怎么了?”

    沈昭野沉默不语。

    真难伺候,宋藏星起身要走,沈昭野伸手拉住她:“去哪儿?”

    “你又不用我讲话,没意思,我自然要去找别人。”

    她如今练武刚开了窍,像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总想有事没事练练手。

    沈昭野坐起来盯着她:“会变戏法就有意思了?”

    宋藏星扑哧笑出声:“你原来在想这件事啊,这都过去多久了。”

    沈昭野抿着嘴。

    宋藏星歪头看他,忽然笑道:“你这样很像在吃醋。”她兀自分析起来,“其实就是小孩子的占有欲,想让大人把注意力都放在你身上,对不对。”

    沈昭野:“我不喜欢你和他走太近。”

    宋藏星凑近道:“那万一他也是这么想的,我听谁的?你不想我就要去做么,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我当初还不想你参加剑修甄试,你不还是来了。”

    沈昭野被她一通歪理噎住,急道:“每次关于他的事你都很上心,总能说出一堆道理。”

    “可是只有你生气我会来哄啊。”宋藏星眨眨眼,“小麻雀没少同我生气,我可从没理会他高不高兴。”

    沈昭野心头的郁结一下子散开,仍忍不住问:“为什么?”

    “因为这个世上,我最在乎你。”

    她这话说得极为真心,他是她来这个世界的全部意义,也是她相处最久的人。

    沈昭野伸手将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肩头:“惯会说这种话哄我。”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肯定又要说,因为你是周楚啊。”

    宋藏星笑着拍了拍他的背:“不管是周楚还是阿楚还是狗蛋,同我一起过日子的,不都是眼前这个你么,怎么会因为一个称呼就不开心。”

    沈昭野霎时豁然开朗。

    在山洞里,在白溪村,在青阳镇,那些细碎的记忆里同她在一起的都是自己,没有人能夺走。

    “姑姑。”他收紧手臂。

    “嗯。”

    “你如果生我气了,可以打我骂我,甚至让我去死也无所谓,千万别丢下我,好么?”

    宋藏星皱眉:“别说这么吓人的话。”

    这不妥妥一病娇反派发言。

    宋藏星将他推开,“你很奇怪,以前你都不会说这些话,就好像你知道一定有什么事会让我生气一样。”

    沈昭野心跳不由得加快,“那如果真的惹你生气了,你会怎么办?”

    “多严重的生气?比你推我坠崖还严重?”

    “我不知道。”

    宋藏星眯眼,果然有事瞒着她,“我会离开。”

    沈昭野急忙抓住她的手,“说了你可以打我骂我,那你离开之前索性杀了我罢。”

    “你犯错,还想让我同你一起犯错?”宋藏星没好气道,“打你骂你说明我还对你抱有希望,如果你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只会默默离开。”

    沈昭野握着她的手不自觉用力,“其实,其实我……”

    其实我不是周楚。

    明明只有一句话,他却如同千斤巨石压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宋藏星。”门外传来小麻雀的声音。

    宋藏星一个激灵窜下床,“不在!”旋即闭上眼,自己来关心下少年心理健康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她走过去拉开门,周楚站在门外。

    “有事?”

    周楚目光越过她看向床榻上垂坐着的沈昭野,又收回来,“你们在做什么?”

    这人真的很冒昧,宋藏星挡在门口:“有事说事。”

    “我屋里进了只老鼠。”

    “你找店小二啊,找我做什么?”她侧过头,见沈昭野似是还在出神,冲周楚小声道:“我又不会抓老鼠!”

    周楚看着她这副小心翼翼生怕那人介意的模样,不免烦躁:“本来想作为报酬教你走桩,”他冷哼一声,“算了。”

    “走走走,我天生捕鼠高手!”宋藏星做了个稍等的手势,小跑回去:“小麻雀说要带我一起走桩,你要不要也起来练剑?”

    沈昭野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周楚,点点头:“好,我换身衣裳就来。”

    宋藏星拍拍他的肩膀:“别总想那么多,目前剑修甄试最要紧,要是过不了,都没脸回青阳镇了。”

    沈昭野:“我不会让姑姑失望的。”

    宋藏星心头美极了,果然还是乖巧的周楚最可爱。

    来到小麻雀房间,宋藏星举着从墙角顺来的木瓢,“老鼠在哪儿?”

    周楚将门关上,转过身来:“你找天心海棠做什么?”

    宋藏星收起架势,“你就为了问这个把我骗来?”

    周楚环臂抵在门口,大有一副不说不让走的姿态。

    “想给你啊,当做你破庙救罡风的谢礼。”

    本以为他听完会很感动,宋藏星盯着他的脸,怎么感觉脸色更难看了。

    “你什么事都要同我算这么清么?”

    “我不想欠人人情。”宋藏星直言,尤其是你这种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重要角色。

    “那你对阿楚也是如此么?”

    宋藏星吐出一口气,“你同他比什么,我对谁如何是我自己的事,没有哪条律令规定我一定要一视同仁罢,我是他姑姑,对他自然要比你更亲近些。”

    周楚闭上眼,又犯什么蠢,她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还在不甘心什么。

    “既然没老鼠,我又回答了你的问题,能去练功了么?”

    “找你亲近的人去罢。”

    下一瞬,宋藏星被人推到门外,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合上。

    怎么会有如此喜怒无常之人!宋藏星气得一跺脚,往庭院走去。

    沈昭野换了身利落的短打,正在院中擦拭木剑,见她一个人气冲冲地过来,往她身后看了看:“小麻雀呢。”

    宋藏星:“屋里睡大觉呢,你会走桩么,教教我?”

    沈昭野将木剑搁到一旁:“好啊。”

    他走过来扶住她手臂:“姑姑先将行桩走一遍……”

    沈昭野的手稳稳托在她肘下,她走得歪歪扭扭,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挪。

    宋藏星只觉腹中又沉淀出些许真气。

    沈昭野扶着她走了两圈,不经意抬眼,正对上周楚那扇半开的窗,目光相接,周楚抬手将窗户一关,坐回床上,翻开那本挽月心经。

    摘星楼,二楼雅间。

    宝珠一眼便看到桌上那盘比剑还长的鱼,转头看向洛云鸾,“真的有这种鱼啊,叫什么名字?”

    洛云鸾换了身翠竹色衣袍,衬得眉间那颗朱砂愈发鲜艳,“文鳐鱼,只在流光城有,说是吸收了此地的剑气才生得这么长。”

    宋藏星落了座,眼神亮晶晶地扫过桌上的菜:“多谢洛大公子带我们见世面。”偏头见沈昭野还盯着那盘鱼出神,她拿手肘碰碰他:“怎么了?”

    沈昭野叹道:“真有这么长的鱼啊。”

    宋藏星格格一笑,抬手轻拍他后脑,“你怎么这么呆啊。”

    沈昭野收敛神色,“看见没见过的东西感慨一下,也不行么。”

    宋藏星揶揄道,“看见没见过的阿楚,觉得很可爱也不行么。”

    沈昭野抬手举到耳边挡住半张脸:“不想同你说话。”

    宋藏星近来发现他特别好逗,和刚来那会儿简直是两个人,她生出一种奇怪的成就感,就好像养了好久的仙人掌终于开花一样。

    饭吃到一半,洛云鸾擦了擦嘴,忽而问道:“阿楚,你的武道底子打得很不错,同谁学的?”

    沈昭野:“之前在村里遇到过一位大师。”

    洛云鸾追问名字,宋藏星替他答了:“观南,人很善良,罡风就是他送我的。”

    洛云鸾:“那日在破庙我还以为你用的瑶光门心法。”

    周楚端起茶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沈昭野神色未变:“不是。”

    见洛云鸾没再多问,宋藏星悬着的心放了回去,这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掌心,暗自决定得好好练功。

    三小只吃饱喝足,嚷着要去逛流光城。洛云鸾主动当起了向导。周楚说想一个人走走,宋藏星只叮嘱了句莫要惹事,便随众人去了。

    流光城伏在南明离洲的东北角,两面临海,一条斩龙江自城中斜穿而过,流入天晴之海,沿海大大小小的码头吞吐着来自两洲的商船。

    城中无论何处,一抬头便能望见司剑堂那座高耸的祭剑塔,沿江而行时,也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凛然剑意。

    洛云鸾边走边道,“传说古时有位大剑仙在此斩杀了一条恶龙,一剑劈下来,硬是把这片土地斩成了两半,这才得名斩龙江。”

    宋藏星感叹道:“又是祭剑塔,又是斩龙江,这流光城好气派啊。”

    “那当然!”洛云鸾眉宇间尽是骄傲,“流光城离北俱芦洲最近,南洲的剑道气魄,都在这座城里了。”

    胖头鱼对什么都新鲜,一路上摸摸这个碰碰那个,也没钱买,被宝珠打了好几次手背,才算消停,可拐过一个街口,宝珠又被小摊刚出锅的小鱼饼吸引住,凑到沈昭野旁眨眼,“阿楚。”

    沈昭野心领神会,刚要掏银子,黑栾已经递了一个过来。

    宝珠问他哪来的银子,黑栾道:“我巡街时也会帮大娘他们干活啊。”

    宝珠欣然接下,咬了一口,酥皮裹着嫩滑的鱼肉,哪怕是刚吃饱也不会觉得腻,她嚷嚷着要大家都尝尝。

    洛云鸾皱着眉往后退了半步:“我不吃路边摊,我爹说不干净。”

    宝珠斜睨道:“在车上啃大饼的时候也没见你嫌。”

    “那不一样,”还没说完,宝珠垫脚,直接把鱼饼塞进他嘴里,“尝尝。”

    洛云鸾被迫嚼了两下,表情复杂。

    “怎么样?”

    “……就那样。”

    宝珠哼了一声:“没品味。”

    宋藏星见难得进城一趟,便让他们一人挑一件想要的。

    洛云鸾眼睛一亮:“我也有份?”

    宋藏星立刻捂紧荷包:“我可没带那么多银子。”

    洛云鸾连忙说他想买的自会买,他只是喜欢收别人送的礼物。

    宋藏星逛了一圈,拿起一支玉簪对着洛云鸾比了比:“我看你一直戴红木簪,玉簪应当也衬你。”

    沈昭野正在旁边看剑穗,闻言倏地转过头来:“你要送他簪子?”

    宋藏星:“不行么?”

    洛云鸾并未多想只是摇头:“簪子不行,这个红木簪是我娘的遗物,我会一直戴着。”

    他说这话时并无伤心之色,却让宋藏星后悔得恨不得当即跳进斩龙江,怎么送个礼物也能精准踩雷,忙放回去,另挑了把纸扇。

    洛云鸾展开扇面看了看,满意地啪一声合上:“这个好。”

    宝珠挑花了眼,最后选了一枚刻有流光城三字的印章,宋藏星接过来看了看,心想这不就是现世景区卖的冰箱贴么,笑着付了钱。

    胖头鱼破天荒选了本书,宋藏星还以为他转了性子,凑近一瞅,《云中门门主不可说的秘密》。

    她二话不说给了他一记板栗,胖头鱼捂着脑门:“不是你说一人一件!”

    “换一本。”

    胖头鱼又摸了一本《传说中的剑斩》,宋藏星这才点头。

    黑栾挑的最贵,五枚飞镖,付钱时他有些不好意思,宋藏星摇头道:“上次在破庙就看出来了,你暗器使得好,这东西值得。”又顺手挑了个可以绑在手腕上那种皮制镖袋。

    黑栾接过去,低头仔细系好:“很喜欢。”

    胖头鱼他们几个得了心仪的礼物,便雀跃地朝街巷更深处去了。

    宋藏星侧过头:“你不选么?”

    沈昭野:“给姑姑省些银子。”

    宋藏星满脸不信:“方才明明看见你在看剑穗。”流光城的剑穗样式确实好看。

    沈昭野垂眸:“后来想了想,王师傅送的剑穗还在,要是取下来,下次回白溪村被他看见不太好。”

    宋藏星望着他的侧脸,此刻不知在思索什么,眼睫微颤好似松针落雪,鼻梁挺直犹如孤峰悬月,不觉恍然,原来他生得这样好看。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沈昭野偏过头问道:“不给小麻雀买么?”

    宋藏星愕然:“这可不像你会说出的话。”

    沈昭野略带不满:“姑姑不是让我做个好人,好人自然不能斤斤计较。”

    宋藏星颇为赞赏地点点头:“那要不就把刚才挑好的那支玉簪送他?他应当挺爱打扮的。”

    “不行!”沈昭野忽然转过头来,眉头拧紧:“你在云中门这么久,没听过么?”

    “什么?”

    沈昭野急道:“在云中门发簪订婚,玉镯”他忽然止住话头,轻咳一声,“上次王师傅送你木簪,不就是那个意思么。”

    宋藏星浑不在意:“那换一个好了。”

    回到客栈,周楚的屋里亮着灯,宋藏星抬手敲了敲门,门开了半扇,露出一张沉沉的脸。

    “今日去街上,大家都挑了自己喜欢的物件。”她双手背在身后,微微歪头看着他,“我也给你带了一样。”

    “什么?”周楚神情稍稍松动。

    宋藏星从身后拿出一样东西,递到他面前,是一只木雕的小鸟,翅膀上还带着木纹。

    “一只木雕小麻雀。”

    她说着右手捏住木雕后面的小柄,往外轻轻一抽,木鸟的翅膀竟扑棱棱地扇动起来,“听说是北俱芦洲天机城那边传来的,是不是很有趣?”

    周楚接过看了一眼:“这次又是想报答我什么?教你行桩?”

    宋藏星摆手:“你这人真没意思,送个礼问东问西,下次不送了。”

    反正东西送到了,她转身就要走,周楚自身后拉住她。

    “我很喜欢。”

    宋藏星嘴角一勾,拿了她的东西,就算是大反派也得对自己手下留情了罢。

    几人在流光城吃喝玩乐了三日,终于到了剑修甄试。

    剑修甄试在剑阁前举行,所有参加甄试的人要提前进入剑阁。宋藏星此刻宛如送学生赶考的家长,替他整完衣领,又扯了扯袖口,絮絮叨叨问了好些有的没的。

    沈昭野任她摆弄了一会儿,笑道:“好了,姑姑,再磨蹭会儿我就进不去了。”

    宋藏星嘱咐道:“不准打急眼听见没,点到为止。”

    这几日他在院中练剑她都在旁边看着,功夫倒不担心,就怕他一个不小心把别人打出个好歹来。

    “知道了。”沈昭野瞥了眼身后站着的宝珠几人:“你们也别光看热闹,招式剑法看一些便能学一些。”

    宝珠用力点头:“好!我就在下面给你鼓气。”

    沈昭野收回目光,稍稍俯身:“姑姑能不能抱我一下,我有点紧张。”

    宋藏星犹如一头北极熊,张开双臂将他重重裹进怀里,在他背上连拍了好几下:“还紧张么。”

    沈昭野脸上难掩笑意:“好多了。”

    胖头鱼嫌弃道:“赶紧走罢。”

    沈昭野松开手,朝剑阁门口走去。

    周楚好似刚醒过来,看向宋藏星:“坐哪儿?”

    宋藏星一脸得意:“托洛大公子的福,我们在第二层。”

    剑阁前的广场上已黑压压站满了人,正中高台上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锣,两侧各立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历年甄试第一名的名字。

    广场四周围着三层看台,头一层自然是留给听剑阁与云中门门主,第二层是各世家,镖局,以及门派的剑修,最外层是看热闹的平民。

    所有参加甄试的剑修需先验过资格牌,再抽签分组,两两比试,胜者晋级,败者淘汰。

    每场比试点到为止,伤人者直接出局。

    宋藏星几人同洛云鸾坐在第二层,位置正对着擂台,视野极好,胖头鱼从怀里掏出从客栈拿来的瓜子挨个递了过去。

    “这前三名的彩头都是什么?”宋藏星边嗑边问。

    洛云鸾道:“第一名,黄金百两,外加云中门锻造的长剑一把。”

    “第二名,白银百两和一株天心海棠。”

    “第三名,白银五十两。”

    “黄金百两!”宋藏星目光立刻在人群中搜寻沈昭野的身影,以他的实力,拿个第一应当不成问题罢。

    正想着,头顶忽然掠过一道青影,一抹青色自剑阁高处飘然而下,人未到,剑意先至。

    方才还喧闹的广场霎时静了下来,青衣女子落定石台中央,身背藏青色剑匣,长发高束,眼尾细长如新月倒悬,薄唇一点似海中映日。

    洛云鸾凑过来:“这位便是云中门门主,东方羽。”

    胖头鱼整个身子都探了过去又被宝珠拉回来。

    不过刹那,她身侧已多了一个人。

    叶清然来得无声无息,只有衣袍落地时带起一缕微风,他今日头戴望仙冠,身着流云剑袍,与先前在别院重逢时判若两人,眉眼间多了几分锐气。

    东方羽手腕微抬,击得铜锣声震天响起,剑修甄试,正式开始。

    先上场的几组还算有来有回,越往后越快,一些世家子弟出手便是自家绝学,毫无背景的平民往往连三招都接不住。

    沈昭野一路赢上来,转眼便进入最后角逐,这一轮他对上的,是刚连胜三场的一名世家剑修,生得眉清目秀,宋藏星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林知夏。”

    少年朗声报出名号,台下一片叫好。

    宋藏星方才已见过好几个姓林的获胜,听洛云鸾说林家掌管云中门的码头生意,家传空明心法很是厉害,她心头一紧。

    “阿楚。”

    沈昭野也报出名字,台下应声寥寥。

    宝珠拽着胖头鱼充当起拉拉队,扯着嗓子喊了好几声,两个人愣是喊出二十人的气势。

    本以为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打斗,没想到三五招过后,沈昭野一剑挑飞林知夏的剑,满场哗然。

    “这人谁啊,没见过。”

    “林家今天可还没输过。”

    林知夏倒不气恼,握住沈昭野伸来的手站起来:“你没出全力。”

    沈昭野握剑抱拳并未多说:“承让。”

    台下,风景嗤了一声:“林家真是不中用,被一个没名没姓的平民打成这样。”

    坐在后面的林一收紧了掌心,目光也落在那位不起眼的少年身上。

    路游凑过来,小声道:“你不觉得这人有点眼熟?”

    路游是风景在瑶光门时便跟在屁股后头的玩伴,武功平平,资质平平,偏偏长了一张好嘴,跟着风景一同进了听剑阁。

    风景皱眉,“不就是青阳镇那次,当时还敢拿木剑拦我。”

    路游摇头:“不是那次,你再仔细看看,像不像当年那个跑去司剑堂告你的小孩。”

    风景盯着台上那个收剑入怀的少年,脑子里飞快翻过:“沈田野?”

    路游忍住白眼的冲动,耐心道:“是沈昭野,你不记得了,当初他不服管教你带人教训了他一顿,还把他木剑踩断,谁知他怀恨在心……”他后面的话没敢继续说下去,一个泥巷里长大的穷酸小子,不知哪来的蛮力,把他们几个都揍倒在地,还骑在风景身上,喂他吃泥巴。

    风景兀自喃喃道:“可他又怎么会认识叶清然呢?”他突然想起那日在庭院,同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人,当中有三个少年如今想来也有些熟悉。

    他回头看向洛云鸾在的位置,那三个人果然在席间坐着,一个胖子,一个黑脸,一个马尾辫的臭丫头。

    “结束后你去查一下。”他眯起眼,若真是那个泥腿子,管他是谁的朋友,自己都不会让他拿到剑修的资格。

    很快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沈昭野身上,因为他即将要对上的是今日同样未尝一败的林略秋,林知夏的兄长。

    “往年第一都是林家拿的,今年应当也不会例外。”

    “难说,这少年可是三两招就打败了林知夏。”

    “空明心法也不过如此啊。”

    宋藏星病急乱投医,转头问身旁一直沉默的周楚:“能赢么?”

    周楚望着台上那道身影,淡淡道:“看他自己了。”

    挽月心法哪怕只练到一层,也足以胜过听剑阁许多低级剑修,更何况他如今已到四层。

    “你好像说了一句废话。”宋藏星转头盯着台上,那可是一百两黄金!

    台上,沈昭野依旧抱剑行礼。

    林略秋转动剑柄,目光沉静:“方才你与我弟弟那一场,我看了,你出招总是有所保留。”

    他抬起剑尖指向沈昭野,“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否则,你会输得很惨。”

    沈昭野不以为然:“谁知道呢。”

    这一场比试,是今日打得最久的一场。

    两人十几个回合未分胜负,木剑相击声一声紧过一声,宋藏星的心揪到了天灵盖,胖头鱼手里的瓜子早已放下,三小只身子前倾,恨不得翻过栏杆。

    周楚皱眉,他看得出沈昭野始终没有动用内力,纯凭剑招和体力硬抗,而林略秋就算再弱,也有空明心法加持,每一剑都带着内劲。

    第一层看台上,东方羽侧过头,低声问叶清然:“你觉得谁会赢?”

    叶清然望着台上那道缠斗的身影,模棱两可道:“都一样。”

    台上,两人体力都已消耗大半,林略秋额头浸湿,早已失了方才的从容,攻势反而更猛:“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看不起谁。”

    沈昭野抬剑抵挡,两人离得极近,“林家输了,想必会很难堪。”沈昭野低声开口,“我成全你。”

    他剑势一收,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沈昭野,败了。

    台下宋藏星几人唰地起身,就连周楚也一脸愕然。

    四周静了一瞬又瞬间响起欢呼声。

    台上林略秋的脸色却比败了还难看,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到沈昭野面前:“你羞辱我?”

    沈昭野撑着地面,仰头看他,虽是故意为之,可眼□□力确实不支,眼看木剑将要落下,一道剑气挟风而至。

    林略秋只觉手腕一阵酥麻,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手中木剑随之掉落。

    叶清然纵身跃至台上,沉声道:“点到为止,休得放肆。”

    林略秋俯首,“弟子知错。”

    叶清然转过身,看向正撑着地面缓缓站起的沈昭野,沈昭野站直身子:“让你失望了。”

    叶清然望着他似笑非笑道:“不,我很满意,明年的入阁甄试,一定要来。”

    沈昭野抬眼看向他,依旧是那副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却总让人捉摸不透。

    剑修甄试散了场,沈昭野从剑阁里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他一手拿着盛天心海棠的木盒,另一手握着百两银票,凭这张票据便能去钱庄兑取现银。

    宋藏星几人在剑阁门口等他,见他出来,宋藏星忙迎了上去。

    胖头鱼抢先开口,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第二也没什么!第二也很好啊,打得那些世家剑修头都抬不起来。”

    宝珠使劲点头:“就是!阿楚你三招打落林知夏的时候,我嗓子都快喊破了,真的好飒啊!”

    黑栾难得也说了句:“确实比我们厉害。”

    沈昭野一一受用,低头望着宋藏星:“你呢?”

    “什么?”

    “你的安慰呀。”

    周楚上前一步:“你明明能赢,在犹豫什么?”即便怕暴露挽月,他用那个和尚留下来的心法也不会输。

    宋藏星瞪大眼:“你放水了?”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怪异的念头,“你不会是?”

    沈昭野将那个木盒递到宋藏星面前:“这不是姑姑想要的么?”

    宋藏星气道:“洛云鸾都说了他会给我。”

    沈昭野摇头:“那是他的事,既然是姑姑想要的,我想自己给你,而且等他回到清风门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宋藏星哭丧个脸,扑入他怀里,“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种傻子?那可是一百两黄金啊!一百两!”

    沈昭野被她撞得退了一步,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这样,能完成姑姑的心愿么?”

    宋藏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根本不是一回事啊,非但完不成还白白损失一百两黄金,他好歹提前跟自己商量一下呢。

    见两人又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胖头鱼只得抬眼望天,黑栾下意识看向宝珠,宝珠却神色自然,侧头小声问他:“这么说,三哥还是最厉害的了?”

    黑栾点头,少女旋即格格笑起来。

    ……

    夜晚,龙泉客栈。

    “你要天心海棠是给小麻雀?”

    宋藏星忙按住他搁在桌上的手,“你别急,你先听我说,我也就是随口一提,想着要是有就做个顺水人情,没有就算了。”

    她挠挠头,气势立马矮了半截:“谁承想你当回事了。”

    沈昭野气得将手抽了回去,背过身,不愿理她。

    宋藏星挪过去,歪头看他的表情:“我不给,我不给,我等洛云鸾那支,你这支我一定好好珍藏,回家就供在咱家财神爷旁边,怎么样。”

    沈昭野抿着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闷闷的:“我还以为,是你自己想要的。”他忽然烦躁地骂了一句,“那把剑可是云中门铸造的,品相很好的。”

    宋藏星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头名的奖品,随即也跟着心疼起来:“可不就是,一百两黄金呢。”见他脸色更难看,她忙正了正神色,认真道,“但是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很开心。”

    沈昭野垂眸自己把那股气咽了回去,又问道:“他要天心海棠做什么。”

    宋藏星将那日回春堂的事同他讲了,又说到他腿上那片烧伤,末了又道:“大夫也看不出是什么毒,天心海棠不是能解百毒么。”

    沈昭野:“是他小腿那块烧伤么,大夫说是中毒?”

    宋藏星也不懂:“也不知道有没有关系,总感觉他是个很神秘的人,也不敢招惹。”

    沈昭野想了想还是将周楚吸干剑修内力一事告诉了她。

    “吸,吸干?!”宋藏星忽地想起初遇时那两具尸体,“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沈昭野抬眸打量着她,她要找周楚,却又对周楚半点不了解,若是受人所托……他试探问道,“姑姑认识离朱岛的人么?”

    宋藏星摇头:“那不是魔教的地盘?我肯定不认识。”

    沈昭野没再追问,只是道:“眼下先不想那么多,至少他对你,没有恶意。”

    宋藏星头都大了,一天下来听洛云鸾讲了好多人名,她就记住一个林略秋,眼下小麻雀又不知是敌是友,她叹口气,怎么就半点原著剧情都没看过呢!

    她晕晕乎乎出了门,忽见一道身影自檐下掠过,从龙泉客栈径直飞入了司剑堂。

    飞贼么?宋藏星刚要过去,算了,司剑堂那么多厉害的剑修,一个小毛贼应当能应付得了,她打了个哈欠,便回屋睡了。

    次日清晨。

    洛云鸾带来一个消息,林略秋死了。

    被人在祭剑塔旁吸干内力而死。

    宋藏星怔在原地,刚要上前却发现洛云鸾像变了个人,一身素白衣袍,眉间那粒朱砂似血般鲜红。

    作者有话说:

    榨干了……下一章小麻雀就走了,再有几章女主就要走了,终于快到成年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