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流光剑气尽归一 周楚单臂将

    剑修甄试结束后, 回到客栈已是深夜,宝珠本想去找沈昭野说些话,看见宋藏星进去后, 撇了撇嘴, 将胖头鱼和黑栾叫到了自己房间。

    胖头鱼进屋一屁股陷进椅子里,环顾一圈,叹道:“宝珠,你这屋可比我们的大多了,难不成那洛大公子对你不一般?”

    宝珠抓了一块枣糕朝他甩过去:“是姐姐分的房间!”

    黑栾同她坐在桌边:“叫我们来做什么?”

    宝珠双手往桌上一摊, 整个人趴在手臂上:“三哥得了第二,我们是不是得准备个贺礼?”

    黑栾直言道:“你有银子?”

    “没有。”她把脸枕在胳膊上,目光移向胖头鱼。

    胖头鱼拍拍自己的脸:“别看我,我的钱袋比脸,哦,我就没有钱袋。”

    他忽地悲从中来,捂住胸口, “一想到阿楚怀里正揣着一百两白银,我就痛不欲生。”

    黑栾没理会他,只是看着宝珠:“你真看不出来他对他姑姑的心思?”

    胖头鱼飞快收起哭脸,翘起二郎腿, 要是聊这个他可就不哭了。

    宝珠噘着嘴:“我又不是傻子, 自从遇见姐姐, 三哥对我们笑的次数都多了。”

    胖头鱼走过去拽了拽她的小辫子:“呦呵, 好妹妹, 你开窍了。”

    “去!烦人!”宝珠反手打掉他的手,“从小到大我都跟着他,他去哪儿我去哪儿, 小时候还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胖头鱼忍了忍没忍住:“你可别做梦了,你来泥巷头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俩没可能。”

    黑栾猛地抬眼瞪过去,胖头鱼一摊手:“忠言逆耳啊,宝珠,他不适合你,你这么好一姑娘”

    “多好?”

    胖头鱼一噎:“可爱,善良,嗓门大?”

    “滚滚滚!”越说越烦,宝珠抬手指着门口:“你出去罢,行么?”

    胖头鱼看了眼黑栾,起身:“好嘞,我去上个茅厕,憋了一天了。”

    门被轻轻合上,屋里只剩两人,黑栾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其实你可以看看……”

    “我知道你喜欢我。”宝珠打断了他。

    黑栾愣住,随即垂下头涩然道:“我也知道。”

    啪嗒一声,少女的泪落在桌面,“对不起。”

    黑栾刚要开口,宝珠紧接着道:“我早就知道你喜欢我了,可还是故意装不知道,心安理得地享受你对我的好。”

    “我不介意。”

    少女忽地埋头哭了起来:“如今我才知道,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竟然是这么难受的一件事。”

    她五岁那年缩在桥洞里,冷得睡不着,一个瘦巴巴的少年分给她一张草席,从那以后她便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

    那时她只当他是亲人,被人欺负了他会挡在前面,饿了他会把馒头分给她。

    直到那天夜里,杨老头要杀她,她缩在墙角以为自己要死了,沈昭野拎着酒坛踹开门,让所有人都出去,紧接着便是惨叫声。

    他就那么满身是血地走出来,黑栾和胖头鱼瑟缩在墙根不敢动弹。

    她扑上去抱住他的时候,却只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自那之后依赖变成了爱慕。

    “定是我太笨,总是讨不得他欢心,不然为什么姐姐一同他说话,他就笑。”

    “不是的,你很好,宝珠,不是你的问题。”

    她抬起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上次在破庙我把人跟丢了,他头一次冲我发那么大火,我忽然感到他好陌生,有一瞬间甚至有点怕他,我试着不同他讲话,可他根本不在意,当他再跟我说话时,我又一下子原谅了他。”

    “我就想,是不是成为剑修就能离他更近些,可我根本没有练剑的天赋。”

    她抽抽鼻子,“我好惨啊,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会,洛云鸾那日还笑话我名字。”

    “他应当没那个意思。”

    宝珠抬眼瞪他,黑栾立刻改口:“确实可恶。”

    “宝珠可是我自己起的名字,我爹娘若在世,我肯定也是他们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黑栾点头:“当然。”他摸了摸袖口的飞镖,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薛堂主说为自己挥的剑才是天底下最锋利的。”

    “我要好好想一想。”宝珠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比刚才轻快了些,“说不定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黑栾忽地凑近柔声道:“那我陪你一起。”

    宝珠看着他如此待自己,刚擦干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把抱住他:“你怎么跟我一样犟呢。”

    少女心中又委屈又愧疚,“我也就是这么说说,其实我心里难过死了。”她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每次看到三哥对姐姐那么温柔,我都好想那个人是我我是不是真的很没出息啊。”

    黑栾僵了一瞬,手悬在半空中,又落回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才没有,当初要不是你拉着我和胖头鱼来找沈三,我们大概这辈子也走不出那条泥巷,你比我们勇敢多了。”

    “你真的很好,我很喜欢。”

    宝珠抿着嘴:“可我不喜欢你。”

    “我知道。”

    宝珠哭得更大声了:“咱俩真是命苦啊!”

    胖头鱼靠在门外,这才推门进去,脸上带着笑,“哎呦!我是不是打扰你俩好事了?”

    宝珠猛地推开黑栾:“怎么进姑娘房间不敲门的!”

    胖头鱼四处张望了下:“哪里有姑娘,我只看到个小仙女呀!”

    宝珠破涕而笑。

    胖头鱼坐到桌前,神神秘秘道:“我方才去茅房,你们猜我看到什么了?”

    宝珠正拿袖子擦脸上的泪痕,随口道:“女鬼?”

    胖头鱼:“我看到有人从客栈墙头翻进了司剑堂。”

    宝珠:“有贼啊?”

    胖头鱼摇头:“一身黑衣,蒙着脸,在茅厕那边看不太清,可他回来的时候,我亲眼见他进了小麻雀的房间。”

    黑栾同宝珠对视一眼:“小麻雀?他去司剑堂做什么?”

    胖头鱼摇头:“谁知道,阿楚让咱们离他远点,我平时都没敢跟他多说话。”

    宝珠双手抱着胳膊,想了想:“我觉得他人还行啊,就是总和三哥不对付。”

    黑栾:“他对姐姐的态度也很奇怪,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起初我还以为他也和阿楚一样,”他看了眼宝珠,没把话说完。

    宝珠愕然:“难不成他也喜欢姐姐?那怎么行,三哥岂不是要受委屈。”

    胖头鱼眼看话题又要拐远,忙伸手在桌上敲了敲:“打住打住,这事要不要告诉阿楚?”

    黑栾道:“这么晚了,明早再说罢。”

    次日清晨,洛云鸾来到庭院时,众人正围坐在石桌旁用早膳。

    宝珠眼尖,第一个瞧见他,双手背到身后笑盈盈地迎上去:“什么事啊,洛大公子,大清早的。”

    洛云鸾今日换了身素白衣袍,眉间那粒朱砂依旧鲜红,眼底却多了些阴沉。

    宝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脚步已经不自觉退了回去。

    宋藏星只觉不妙,仍笑着问:“怎么,谁又惹我们洛大公子生气了?”

    洛云鸾没有应她,侧步让开。

    院门处,风景带着几名白衣剑修走了进来,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停在沈昭野身上。

    “同我们走一趟罢。”

    宋藏星挡到沈昭野面前:“去哪儿?”

    洛云鸾别过头,不情愿道:“林略秋昨夜被人吸干内力,死在了祭剑塔前。”

    话音落地,宋藏星猛地扭头看向周楚,周楚正端着粥碗,闻言停了一下,随即继续低头喝粥。

    风景轻哼一声,余光扫过洛云鸾:“说这么多,你是怕他们来不及串供么,洛大公子。”他语气一转,讥讽道,“平日自诩同魔教势不两立,到头来还和他们称兄道弟,是这剑骨抽得不够狠,还是”

    洛云鸾呛道:“没完没了还?你怎么不把屎盆子全扣我头上?你那点破事,我说了么?”

    风景也收起笑:“你没说?今日司剑堂全知道叶清然是我姐夫了,还不是你在牢里多那一嘴。”

    “有辱你落霞山开山第一男弟子的名号了是不是?”

    “你!”风景飞袖一甩,“懒得同你计较,若这个阿楚真是魔教中人,我看你怎么跟听剑阁交代!”他朝身后剑修使了个眼色,“带走。”

    “凭什么抓他?你们有证据么?”宋藏星拦到沈昭野面前。

    风景已经没了耐心:“昨夜有人从这处院子翻进了司剑堂,你们当中只有他有动机。”

    沈昭野将宋藏星轻轻推开:“我跟你们走。”

    风景目光再次扫过这张脸,“好,听剑阁绝不枉屈无辜。”他转身朝身后剑修抬了抬手,“派人守住这处别院,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

    沈昭野被带走后,洛云鸾仍站在院子里,没有跟风景一道离开。

    宋藏星走到他面前:“阿楚真的不是魔教。”

    洛云鸾没有接她的话,只问:“当初你要天心海棠,是做什么?”

    宋藏星张了张嘴,没能立刻答上来。

    洛云鸾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昨天剑修甄试,他半点内力没用,故意输给林略秋,又是为什么?是为了拿天心海棠,还是怕被人看出他的内力?”

    宋藏星:“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问?”

    “灵霄宫弟子自小都会被种下疏影,中了此毒,身上便会生出梅花印记,唯有他们宫主能彻底根除,若想压制,就只能靠天心海棠。”

    他看着她,“原先我从未往这处揣测,可林略秋一死,偏巧你们又四处寻天心海棠,由不得我不多心。”

    “就算我们要天心海棠解毒,又何必杀林略秋呢?”

    洛云鸾:“祭剑塔的剑气也被人吸了一成。”

    宋藏星隐隐察觉到什么:“这种毒,和那吸人内力的邪功,只有魔教才有么。”

    “是。”洛云鸾盯着她,“你知道些什么?”

    宋藏星甚至不敢回头看身后那个人,她摇摇头:“没有。”

    洛云鸾看出她有所隐瞒,气道,“亏我还把你们当朋友!”当即拂袖而去。

    宋藏星闭了下眼,转身扫过院中众人:“先进屋。”

    房门刚关上,宋藏星还没斟酌好怎么开口,周楚已站到她面前,“你在怀疑我。”

    宋藏星抬眸:“是。”

    周楚深吸口气:“我杀他有什么好处?给你家阿楚出气么?”

    胖头鱼撑不住了,一把推开黑栾拦在身前的手,站起来:“那你告诉我们,你昨夜去哪儿了?”

    周楚:“在房间睡觉。”

    “你撒谎!”胖头鱼急道,“我亲眼看见你,从南墙翻进了司剑堂。”

    宋藏星恍然:“那个黑衣人是你?”

    周楚别过头:“反正我没杀那人。”

    恰在此时,屋外响起一声奇特的鸟鸣,好似婴儿啼哭,周楚脸色大变,推开窗户,只见成排的黑鸦正向司剑堂飞去

    司剑堂,风景遣走其他剑修,说要单独审问。

    他倚坐在案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堂下的人:“名字。”

    “阿楚。”

    风景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我要你的真名。”

    沈昭野面色不变:“我就叫阿楚,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查我户籍。”

    风景绕过桌案,踱到沈昭野面前,仔细端详,“你不认识我?不应该啊,人都说知耻而后勇,你能走到今日,想来也有我一份功劳才是。”

    沈昭野垂下眼:“我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风景的手伸向他背后,抽出那柄木剑,指尖划过剑身,目光扫过那枚半旧的剑穗:“被踩断的木剑,也配挂剑穗么?”

    沈昭野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还望大人给条生路,我并无其他心思。”

    风景笑出声,摇头道,“你们这些人最爱说些什么来着,哦,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还有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他格格笑出声,“你不觉得好笑么?如今我拜入执剑长老门下,你却连个剑修都没当上,也不知当初是谁,大言不惭让我等着瞧。”

    “瞧什么,瞧你这副狼狈模样么?”

    话音落,风景双手握住那柄木剑,力道骤然收紧。

    “咔嚓”一声,木剑从中齐齐断裂,碎成两截,沈昭野闭上眼,这一次远比当年被踩断时,听得更真切。

    “喜不喜欢,这可花了我整整五百文,心疼死我了。”

    “等你成为剑修,我再送你一把真正的剑。”

    风景啧了一声:“哎呀,对不住,这剑太脆,回头我再赔你一把新的。”

    沈昭野睁开眼看着他,目光沉沉。

    风景凑近:“对,就是这个眼神,当初你也是这么看我,又能如何?”

    他随手将断剑扔在地上,抬手拍了拍沈昭野的脸,“生气?怨恨?你有什么资格?”他直起身,“真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改变命运?青阳镇时还敢拦下我的剑,不自量力!”

    沈昭野体内挽月内息翻涌,被观南佛经的灵力死死压住,仍一股股试图冲破禁锢,他再次开口。

    “还望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风景嗤笑:“真没劲,数年不见,你反倒越来越窝囊。”

    他转身回到案后,撩袍坐下,脸上仍挂着那副笑吟吟的神情,语气却冷了下去:“让我不拆穿你的身份,可以,跪下给我磕三个响头,说你错了。”

    沈昭野握拳的手在袖中发颤,目光落在地上那两截断裂的木剑上,眼底戾气翻涌。

    “我数到三。”

    沈昭野抬起眼,望着案后那张笑脸,右手已摸到袖箭,这么近的距离,一瞬便可封喉,便能了结眼前之人,一泄多年积怨。

    “一。”

    “二。”

    “三。”

    “如果你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只会默默离开。”

    扑腾一声,沈昭野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连磕了三下。

    “我错了。”

    风景长呼了一口气,惋惜道:“可惜了,路游不在,不然真想让他看看你这副模样。”

    沈昭野抬起头,眼中已恢复平静:“能放我回去了么?”

    风景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懂:“什么?我只答应帮你隐藏身份,至于林略秋之死,那是你同听剑阁的事,我可无权做主。”

    沈昭野握紧手中袖箭,眼中杀意再起,门外却忽地撞进声声鸟鸣,如孩童啼哭,一声叠一声起。

    风景当下一惊,也顾不得沈昭野,急急往外冲去,院中已有剑修仰头望着天空,脸色发白,成排的黑鸦双翼展开,正绕着祭剑塔尖盘旋不去。

    “是灵霄宫的传讯鸟!”

    “快去剑阁通报门主和叶剑仙!”

    沈昭野随风景赶到祭剑塔时,塔下已围了一圈白衣剑修,个个手按剑柄,却无一人敢上前。

    塔台上,周楚单臂将宋藏星箍在身侧,另一只手,掌心朝上,悬在半空。

    祭剑塔中的剑气正源源不断向他掌心汇集。

    作者有话说:

    没飞成,下一章小麻雀飞走……

    第32章 有人濒死有人走 他这辈子就

    宋藏星也不知道这些乌鸦从哪儿飞来, 密密麻麻,成群结队,好似一块黑云就那么从头顶飞往司剑堂。

    “二十二……二十四。”周楚仰着头, 目光追着鸟群一只一只地数, 眉间难掩烦躁,“是柳宿,怎么来得这么快。”

    “柳宿是谁?”宋藏星抓着他的衣袖,生怕他一会儿也变成乌鸦飞走了。

    周楚并未看她,“你拽着我也没用。”他扫过院门外那几个仰头的剑修, 看向宋藏星:“信我么?”

    宋藏星怔愣一瞬,飞快摇头。

    周楚一笑:“那就是信了。”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骂人,一只手已箍住了她的腰,只觉脚下一空,整个人腾空而起,凉风吹得她鬓发向后飞,三小只的呼喊声从下方追上来, 胖头鱼骂得最凶。

    院门外的白衣剑修们反应过来,拔剑便追,周楚一手揽着宋藏星的腰,另一只手往袖中一探, 三枚飞镖夹在指间, 头也不回地往后一甩。

    飞镖破空而出, 正中剑修心口。

    “就这还想抓灵霄宫的人。”

    少年不再停留, 如同飞鸟掠水, 在檐角一点,便落在几丈外。

    宋藏星被他箍在身侧,风声呼呼地灌进耳朵里, 却也不敢挣扎,只得扯着嗓子喊,“你要带我去哪儿?我誓死不入魔教!”

    “就你这资质,灵霄宫也不会要。”周楚眼睛一眯,飘然落至塔台之上。

    宋藏星脚尖着地刚松了口气,便见他右手悬空画了个半圆,五指虚空一抓,塔中积攒了数百年的剑气好似被一只无形之手拧成一条绳索,隔空投入他掌心。

    他左手轻抬,一道剑气顺势劈出,塔尖的巨石瞬间被削去一角,碎石悉数坠入塔下。

    塔下传来一阵惊呼和拔剑声。

    “有人在塔台!”

    “祭剑塔的剑气在流失!”

    宋藏星望着被削平的塔尖,没敢说话。

    周楚如今只有挽月一层,磅礴剑气强行入体,面色霎时涨紫,额角青筋根根暴起,他将那股剑气压入经脉,咬牙道:“若是能让我修到五层,这一塔的剑气都要归我。”

    此时几个白衣剑修飞跃而至,被周楚随手打落。

    塔下围着的剑修越来越多,白衣层层叠叠,剑光如昼,却无一人再敢上前。

    周楚大手一挥,将那股剑气生生扑灭,一扭头便看见宋藏星正扶着塔壁,颤颤巍巍准备溜走。

    两人目光相交。

    宋藏星脸一垮,要是能活过今日,她定要先把轻功学会。

    “不想替阿楚洗清冤屈了么?”

    宋藏星一顿,手脚麻利地又爬了上来。

    周楚唇角微抿,将人单手箍在怀中,右手悬空朝上,体内剑气与祭剑塔产生共鸣,一道溪流般的光华横亘在塔身与他之间,在白日也灼灼发亮。

    风景在此时赶到塔下,仰头望着塔台那道身影,冷笑出声:“果然是魔教的人。”

    周楚单手低头俯视塔下那片如林的白衣,语气懒散:“现在才发现,是不是太迟了。”

    风景拔剑,纵身跃上塔台。

    剑光未至,周楚的手臂已勒紧:“别动,不然我杀了这个女人。”

    宋藏星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能成人质,小声急道:“你是不是把我看得太重要了?”

    风景提剑向前踱步:“你便是抓个剑修我也不会让你走。”旋即头也不回地朝身后厉喝,“放箭!”

    箭矢从塔下四面八方射/来,宋藏星急忙闭上眼,周楚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挥手打落近在咫尺的箭。

    一道身影自塔下飞身而起,沈昭野不知从哪儿夺来一把长剑,剑光舞成一片,将余下的箭矢尽数打落,他落在塔台上,横剑挡在宋藏星身前。

    洛云鸾在下怒骂:“阿楚!你真是魔教的人?”

    风景讥讽道:“我就说你洛大公子眼瞎,净交些狐朋狗友!”

    一排剑修再次上前,剑尚未出,便被一股从天而降的拳意掀翻在地。

    那一拳砸在塔前的石板上,碎石飞溅,震得风景也退到塔沿,拿剑拄地才堪堪稳住。

    “灵霄宫可没这种废人。”

    众人抬头,只见一只巨大的黑鸟正悬停在祭剑塔上空,双翼遮日,鸟背上立着一个女人,高鼻深目,紫色长袍,眉心一株梅花印记,正俯视着塔下狼藉一片。

    周楚抬头,旋即一笑:“林略秋是我所杀,有本事,来离朱岛找我。”

    鸟背上的女人猛地低头:“十五?你还活着?”

    她扫过被削平的塔尖,勃然大怒:“狗日的,谁把剑气给我吸走了?”

    周楚仰头冲她笑道:“柳宿姐姐!我在这里!”他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宋藏星,“我要走了,临别再送你一份礼。”

    他抬手一掌拍在她后背,宋藏星只觉一股剑气贯入气府,始终溃不成形的内力,竟在这一刻凝结成团,在丹田流转。

    一根鞭子自空中坠落,宋藏星来不及多想只得往他衣襟里一塞,周楚并未在意,伸手拽住长鞭,借力纵身跃上鸟背。

    凄厉的鸟鸣刺得宋藏星脑袋发蒙,沈昭野急冲而来,双手握住她肩膀:“有没有受伤?”

    宋藏星摇头,却见沈昭野脸上不知何时被箭矢擦过,留下一道血迹,她伸手刚想去碰,沈昭野的身子忽然往前一栽,口中霎时吐出鲜血。

    “阿楚!”

    宋藏星忙接住他的身体,只见他背后衣衫已被剑气劈裂,一道长长的血迹斜贯后背。

    风景立在塔台边缘,收了剑势,他低头扫过塔下横七竖八的白衣剑修,又抬头望向那远去的黑鸟,认出那是灵霄宫二十八星宿的柳,即便追上去也不一定打得过。

    可祭剑塔的灵力已失了大半,魔教的人又在他眼皮底下跑了,若追究下来,他担不起这个责任,他必须做些什么,他的目光落在那个泥腿子身上。

    “定是他与魔教勾结,里应外合才招此祸端!”

    沈昭野只顾看宋藏星有没有受伤,丝毫没注意到身后,毫无防备地承受了这道剑气,这一剑极为用力,他口中鲜血汩汩往外流。

    宋藏星慌得拿手去接,血从她的指缝间涌出又流到她手臂,她跪坐在地,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哭着喊,“有没有人,有没有人救救他。”

    呼喊声,血液喷涌而出的脱力感,刹那涌入沈昭野模糊的意识,他感到内力正在流失,恍惚间,无数过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从眼前掠过。

    他生在瑶光门一条泥巷里,家中排行老三,前头两个哥哥都夭折了,沈三便成了他的名字。

    后来爹娘也没了,他太小,记不清是病死的还是饿死的,只记得家里拿不出银子置办棺材,只得把祖宅卖了,换了个坟头。

    出殡那日他也没哭,只是蹲在新垒的土堆前看蚂蚁,蹲到天黑才想起,自己没地方住了。

    他挨家挨户讨过饭,日子久了便摸出规律,哪家虽然踹他一脚,但会扔出来半块馒头,那家他就多去几次。

    再后来馒头没了,他就偷,头一回偷的是包子铺刚出笼的肉包,太烫了,揣在怀里把胸口都烫红一片。

    铺里的伙计举着擀面杖追了他三条街,眼看要被追上,他忙将整个包子囫囵塞进嘴里,滚烫的汤汁把舌头烫出个大泡,拳头落下来的时候,他蜷在地上想,幸好吃到嘴里了。

    后来遇到杨老头,杨老头说他根骨不错,要收他做徒弟,教他武功,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杨老头也确实教了些拳脚功夫,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去偷东西。

    他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杨老头答应过他,只要偷够一百两,就送他去参加剑修甄试。

    他信以为真,一笔一笔攒了许久,可当他终于凑够那一日,杨老头却反悔了,说他要的是黄金。

    他问,你说话不算数么,杨老头笑了,说对啊,你再去给我偷一百两黄金。

    酒坛碎裂的那一刻,他心里没有杀人的快感,只有一种怅然的解脱。

    杨老头死了,他和宝珠他们分了银子,往日偷来的钱不是被杨老头换了酒便是送去赌坊,他们每人也就分了不到一两。

    胖头鱼说大剑仙的名字都是威风凛凛的,他拿出一半,去找了镇上的算命先生,他要改名。

    算命先生问他生辰八字,他说七月十五,算命先生皱起眉,说不吉利。

    少年把剩下的铜板全扣在桌上,算命先生立马改口:“绝处逢生,大吉大利。”

    他写了一排名字,沈昭野挑了最边上的那个。

    “这名字可大得很,你怕是承受不住。”

    “有话直说。”

    算命先生捋着胡须,“既有日月之辉,亦有山川之阔,上可揽九天之明,下可御八荒之莽。”

    沈昭野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只知道这名字响当当的,不像沈三,听着还不如刘家的旺财有气势。

    “我就要这个了。”

    算命先生又说,“你命格太轻,这么好的名字怕是压不住,改了之后只会步步劫难,怕不怕,会不会后悔?”

    他答得飞快:“不怕!不悔!”

    少年揣着新名字从巷子里跑出去时,只觉脚下生风,将那些过去都甩到身后。

    他想,这名字太好了,以后的日子也会更好,果然他通过了剑修甄试。

    可没过多久,他的木剑就被人踩断了,那人是瑶光门一位剑修的弟弟,他不后悔,只恨自己不够强,恨自己练了这么久,还是被人踩在脚底。

    后来他去瑶光门偷东西,误打误撞听到了挽月心经的藏处,他不知道挽月心经是什么,只知道那些人说它是南明离洲第一心法。

    再后来他遇到了宋藏星。

    她给他做饭,给他念经,还花了五百文给他买木剑,她说话总是颠三倒四,动不动冒出些他听不懂的词,她明明不认识周楚,却对他好得毫无道理。

    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越来越不想去问。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从前觉得最重要的事,往上爬、变强,好像一下子都不重要了。

    他开始期待清晨的蒸糕,鸽子汤里放的野山菌,邻居大娘晒的地瓜干上山采药累了他便躺在崖边仰天放空,原来天上的云也这么好看,风吹过来的时候,云也跟着动,浮浮沉沉间好似又回到了那个芦苇荡。

    疼痛将他拉回了现实,他躺在地上,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这已经是他离好日子最近的一次,只差一点,可每次都是差一点。

    被收走腰牌那天差一点,杨老头反悔那天差一点,他忽然想起算命先生的话,改了命数,就要承受相应的劫难,也许他这辈子就是差一点的命。

    但现在也无所谓了,他看着宋藏星跪在他身边,哭得说不出话,他费力地抬起手,想替她擦掉眼角的泪。

    他想告诉她很多事,想告诉她自己的真名,想告诉她那枚铜板他会一直戴着,想告诉她他从一开始就在骗她,可嘴里全是血,他已经无力再说那么多话。

    “对不起。”说什么都是徒劳了。

    沈昭野阖上眼,这一生未免太不甘心。

    周楚踏上黑鸟后便被人点了穴,柳宿破口大骂:“好你个十五,让你去瑶光门和人接头,你竟趁乱逃走,还擅自吸了祭剑塔的剑气,回去宫主定不会饶你。”

    周楚趴在鸟背上动弹不得,嘴角却挂着笑:“柳宿姐姐,你先别急,抬头看看前面。”

    剑阁之上,两道人影提剑而立。

    东方羽两指拂过剑锋,往前一送,剑光劈空斩出,盘旋在黑鸟四周的二十四只黑鸦齐齐坠了下去,连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

    柳宿一把将周楚拽起来,连点几下解开他穴道。

    叶清然已纵身掠至,剑势如长虹贯日,劈面便是一道凌厉剑光。

    柳宿抽出腰间长鞭,两股内劲在空中相击,激得她险些坠下。

    周楚从她身后闪出,将体内积攒的剑气集于右掌,那是他从祭剑塔中强行吸取的灵力,尚未完全炼化,此刻往外一推,便在剑阁上空铺开一道剑意屏障,将那两道人影隔开。

    东方羽一剑劈在屏障上,却无法撼动分毫,叶清然立在她身后,已然收了剑势。

    黑鸟双翼一振,往北急掠,周楚回头望了一眼,对上叶清然的目光,没来得及细想,黑鸟已掠过天晴之海。

    直到北俱芦洲的轮廓在天际线上浮起,柳宿才吐出一口气,“那就是叶清然?那一剑差点没把我送走。”她仍心有余悸地回头,生怕那人再追上来。

    周楚若有所思,柳宿已再次点了他的穴,“你何时偷练的无相化法,真不怕宫主杀了你?”

    周楚咧嘴笑道:“柳宿姐姐,我知道你的真名,蝉女,对么?”

    柳宿看着他,并未接话。

    周楚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往下说:“我记得十岁那年,是你带我下山做试炼任务,宫主命我杀一对手无寸铁的夫妇,我当时还想,我八岁就能杀人了,这算什么试炼,可你把我丢在那间屋子前就走了。”

    “我也没多想,一剑便从他们后心穿了过去,那个男人倒下时,我才发现他竟和我有着相似的眉眼,想来他们便是我亲生父母。”

    周楚在笑着,眼底却尽是凉意。

    “你在胡说什么?”柳宿的脸色霎白。

    “我也不懂,灵霄宫上下,为什么只有我没有真名,后来我在那间屋子里翻到一本家谱,男人叫周泰,女人叫楚玉,他们本该有个孩子,可出生那天却被抱走了。”

    周楚破开穴位,向前一步:“从那日起,我便给自己起了个新名字。”

    “灵霄宫向来没有将真名示人的道理,但我今日告诉你。”

    “我爹姓周,我娘姓楚,所以我叫周楚。”

    蝉女手中长鞭还未挥出,颈间便多了一道剑痕,她连惊愕都没来得及,整个人便从鸟背上坠了下去,紫色长袍在风中翻卷了几下,便消失在云海深处。

    周楚闭上眼,体内的挽月内息正在失控的边缘翻涌,他却只感到一股快感,任戾气在四肢百骸间肆意冲撞,任由这股快感充满奇经八脉。

    云雾层层叠叠飞至身后,一块月牙形的岛屿在身下浮现。

    周楚从怀中摸出临走前宋藏星塞到他怀里的东西,是那株天心海棠。

    他目光沉了沉,笑着随手抛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藏星马上也要走了

    第33章 黄粱一梦终会醒 你认识他的

    小麻雀飞走了, 沈昭野重伤未醒,自那日大闹祭剑塔已经过去了半个月。

    起初风景还要抓人,带着几名剑修堵在别院门口, 宝珠三人挡在门前寸步不让, 险些又打起来,最后还是叶清然出面才把人遣了。

    叶清然进来看过沈昭野的伤势,替他探了脉,默然良久,只摇了摇头。

    乾坤一剑是风家的绝技, 剑气入体便侵入经脉,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此事阿楚他们应当也不知情,你不问清楚便下这般重手,是为听剑阁,还是你个人私怨?”

    风景脸色难看,没有接话,叶清然也不再看他, 只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宝珠噙着泪想要追上去理论,这人分明就是公报私仇,被胖头鱼一把拽住。

    沈昭野一直没有醒,宋藏星日日守在床边替他换药, 那本念了无数遍的佛经就搁在枕边, 她有时念两句, 有时只是坐着, 三小只轮流帮忙煎药, 守夜,应付司剑堂的盘问,谁也没有多余的话。

    夜里, 宋藏星趴在床边看着他,为何那个时候他会对自己说一声对不起呢,难道还在为推她坠崖之事过不去?

    宋藏星抹了把脸低声道:“其实我也不是不介意,要是真死了,我大概会恨你,可我没死,我们又一起生活了那么久,你的事瞒过我,我的事也没全告诉你,你当初会出手,我如今也能理解。”

    床榻上,少年薄唇和脸色一样苍白,宋藏星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把裂成两半的木剑上。

    剑是一个叫路游的人送来的,说是风景不小心弄坏了,特意赔一把新的。

    三小只听到后,就连黑栾也动了怒,手指摸上腕间的镖袋:“带上你的剑,滚出去。”

    宋藏星将断剑上的剑穗取下来,捋了捋穗子,放在沈昭野枕边:“那个风景确实够讨厌的,不过你放心,如今你是剑修了,我已经让流光城最好的工匠师傅替你打了柄新剑,过不了几日便能取。”

    她笑了一下,“先说好,用的是你那一百两银票,可不是我小气,谁知道这里一把剑居然要八十两,不过我自掏腰包给你镶了块玉石,还起了个名字,叫问月。”

    宋藏星:“也不知你喜欢不喜欢这个名字,要是不喜欢也没办法,我已经让工匠刻上去了。”

    祭剑塔剑气流失大半,流光城里已传得沸沸扬扬,先是有人说魔教两个护法在东方羽和叶清然的眼皮底下逃了,接着便有人议论,这听剑阁实力也不过如此,南明离洲的剑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就连刚死了长子的林家也被波及了,流光城的码头归林家管,灵霄宫二十八宿是怎么进来的?守城的人为什么没拦?甚至有人说林略秋半夜去祭剑塔,指不定就是去赴魔教的约。

    林家的家主没有出面解释,只是把沿街的铺子关了几家,码头的船也停了。

    一时之间,整个流光城都陷在一种不安的沉寂,原来离朱岛的人,真的可以在流光城来去自如。

    今日清晨,洛云鸾来了,时隔半个月,他还是头一次登门。

    三小只远远看见他迈进院子,谁也没敢上前,还是宋藏星起身迎了上去:“洛大公子,今日怎么有空来?”

    洛云鸾站在院中,手在袖子里摸索了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掏出一个小瓷瓶,往她面前一递:“这是我回清风门求来的天香续命露,你拿去,给他服下。”

    宋藏星一怔,当初向他讨天心海棠时他曾随口提过,天心海棠同它比起来都只能算凡品。

    她忙摆手推辞,话还没说完,洛云鸾已把瓷瓶塞进她手里:“给你就拿着,不然就他这半口气吊着,再等半个月可以直接埋了。”他说完自觉不妥,偏过头,“如今你们也不需要天心海棠了,就当是我的谢礼。”

    宋藏星霎时眼泪哗哗,伸手便扯住他衣袖:“洛大公子,你怎么这么好啊,我就喜欢跟你这种人交朋友。”

    洛云鸾极为嫌弃地把袖子往回拽,拽了两下没拽动,索性由她扯着:“我只是因为……因为我误会了你们,清然说得对,既然是朋友,就该有最起码的信任。”

    宋藏星听完,心头更虚了,她讪讪松开他的袖子,不敢接话,她不是没有怀疑小麻雀是魔教的人。

    那天她本想把天心海棠拿给小麻雀,让他麻溜走人,谁知道后面劈头盖脸砸下来一堆事。

    给沈昭野服下天香续命露后,众人在院中落座。

    宝珠怯生生地探了探头:“大公子,你真不怀疑我们了?”

    洛云鸾没好气道:“怪我当时太冲动,魔教哪儿会有你们这种连剑都拿不利索的人。”

    胖头鱼忙不迭点头:“就是!听说那魔教女人一拳就把那群,”

    他猛地把白皮耗子四个字吞回去,舌头打了个结,“那群白衣剑修掀翻在地,可见功夫之了得。”

    宝珠在桌下踩了他一脚。

    胖头鱼又补道,“用心之险恶。”

    洛云鸾只哼了一声:“要不是清然恰好内力受损,能让那两个宵小跑了?”

    宋藏星放下茶杯:“内力受损?”

    洛云鸾垂下眼,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才道:“他之前替祝声强行吸了体内的毒,打那之后,每个月都有几日无法完全使用内力。”

    宋藏星本想追问祝声的事,见他有心避开,便没有开口。

    胖头鱼又问:“见你这么讨厌魔教,难不成,”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脖颈,宝珠猛拍他,眼睛瞪得溜圆,不要命了。

    洛云鸾倒没有恼怒,只是摇了摇头:“没什么好隐瞒的,清风门的人都知道,小时候我贪玩,带着妹妹去山里,撞见了灵霄宫的人,他们认出我身份,便抽了我的剑骨。”

    “那你妹妹?”宋藏星随口问道。

    “被乱刀砍死了。”

    “……”

    院子一下子陷入沉寂,四个人一时如坐针毡,不知该如何是好。

    洛云鸾却好似又跌入了那段光阴长河,“要不是清然及时出现,我大概也会死在那天。”

    宝珠恍然:“原来是叶剑仙救的你!难怪你俩关系这么好。”

    宋藏星忙岔开话题,拔高声音:“都服药这么久了,怎么还没醒?”

    洛云鸾回过神来,语气又恢复了大少爷惯常的不耐烦:“灵丹妙药也得进了肚子慢慢起效啊,你放心,洛家的天香续命露,只要还剩一口气,都能救回来。”

    宋藏星心想,也就武侠小说里才有这种包治百病的神药了,她偏过头,忍不住问:“那岂不是很珍贵?你爹怎么肯给?”

    洛云鸾抬手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其实是清然同我一起去的,我爹对他比对我这亲儿子还好,清然难得开口求一次,他当然得答应。”

    宝珠长叹一声:“早知道叶剑仙走之前请他吃一顿了。”

    洛云鸾笑道:“他可待不久,去清风门绕了一圈,当天就赶回听剑阁了,毕竟还心心念念着他家祝声呢。”

    宝珠啧啧两声,掰着手指头:“长得好看,剑术一流,还这么痴情,这个祝声到底是什么人物?”

    她自幼在瑶光门长大,对这位大小姐却知之甚少,只隐约听过名字。

    洛云鸾说:“等我生辰请你们去清风门,到时候应当能见着,是个漂亮又温柔的人。”

    胖头鱼来了兴致,身子往前一探:“比云中门门主还漂亮?”

    洛云鸾挑眉,想也没想便道:“反正在我这就是最漂亮的。”

    宋藏星捧着茶杯走了神,这听着,压根没男二什么事,难不成自己又先入为主了,谁说武侠小说的男二非得喜欢女主呢。

    洛云鸾走后,三小只明显活跃了些,大概也是知道沈昭野得救了,连黑栾都开了几句玩笑话。

    宝珠说这半个月光喂些汤汤水水,人醒了肯定馋,她再去讨一些芙蓉斋的点心。

    宋藏星叫住她,笑道:“别去了,周楚又不爱吃甜的。”

    宝珠脱口而出:“周楚?周楚是谁?”

    宋藏星看着她,静了片刻:“你们认识他的时候,他就叫阿楚了?”

    宝珠僵在原地,目光飞快地去找胖头鱼,胖头鱼眼珠一转,抢着接了话:“当然不是!那不是阿楚再三叮嘱我们,在外面绝不能喊他那个名字,宝珠,你是不是这几日守夜守傻了,这都能忘?”

    宝珠像是被这句话拽回了魂,忙不迭点头:“是是是,叫阿楚叫惯了,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黑栾在旁搭话:“我看你就是关心太过,待会儿回去歇一歇罢。”

    三人说完不约而同看向宋藏星。

    宋藏星笑了笑:“这样啊,我去屋里看看他,你们也回房歇息罢,等醒了我叫你们。”

    “好啊!”宝珠一转身,脸都皱到一起,甚至还同手同脚,胖头鱼跟上去朝她肩头就是一按。

    宋藏星进了屋,将门虚掩上,沈昭野躺在床榻上,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应是天香续命露起效了,呼吸也比之前平稳许多。

    她走过去,用帕子替他擦了擦额上的细汗,顺势在床边坐下。

    方才宝珠那个反应,分明是头一次听见周楚这个名字,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可宝珠怎么会忘了一起长大的心上人叫什么。

    更何况阿楚也算不上别名,同周楚只差一个字,怎么会忘了呢。

    宋藏星咬着手指,难道周楚也不是他真名?可当初救下他时,他分明说自己叫周楚。

    不对,宋藏星双手撑在床沿,他当时根本没有自我介绍,是她先说出这个名字的。

    她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萌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沈昭野在此时悠悠醒转,“姑姑……”

    宋藏星霍地站起来,又连忙俯下身去,方才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全被这一声冲散了。

    “醒了?感觉如何?”

    沈昭野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更没想到醒来第一眼她就在自己身边,他眯起眼笑起来,有气无力道:“感觉很好。”

    “嗓子跟被拖拉机碾过一样,还很好。”

    宋藏星转身去倒了杯水,坐在床边,把他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

    清水入喉,他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还想喝。”

    宋藏星索性把茶壶拎过来搁在床头,喝一杯倒一杯,不一会儿茶壶见了底,她把壶倒过来晃了晃:“还喝么,我再去接。”

    沈昭野拽住她的袖口,摇头:“够了。”

    她替他擦去嘴角的水渍,他便顺势靠在她身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整个人软塌塌的,像一只水做的猫。

    “我是不是睡了很久。”

    “半个月罢。”她想起身,“我得去跟宝珠他们说一声。”

    沈昭野按住她的手,“我想跟你单独待会儿,不行么。”

    宋藏星望着他大病初愈的弱不禁风样,只得老老实实坐好,同他讲了近来发生的事,风景让路游送回来的断剑,洛云鸾求来的天香续命露,还有正在打造的那柄新剑。

    “问月?”

    “好听么?和你的挽月心经很配。”

    沈昭野搂住她的腰:“姑姑送的我都喜欢。”

    “天心海棠我给小麻雀了。”

    “怪不得先说送剑,原来在这儿等着我。”

    见沈昭野语气里并无不悦,宋藏星开口:“咱们留着也没用,虽说他是魔教的人,可也没做什么伤害我的事,对了。”

    宋藏星将小麻雀临走前将一缕剑气传入自己体内的事告诉了他。

    沈昭野眸光微闪,“你体内的真气和剑气不会打架么?”

    宋藏星摇头:“不会啊,刚开始还能分辨出两种真气,这几日已经完全融为一体了。”

    沈昭野抬头:“姑姑难不成是天生的武道胚子?”

    宋藏星以为他在打趣自己,啧了一声:“一掌过去还没放屁风大。”

    沈昭野摇头:“等我好些,教姑姑一些剑术招式。”

    “可我想学拳啊,练剑好麻烦,天天背把剑不说,还得买剑,遇到厉害的对手把我剑踩断,我连还手……”她及时止住没再说下去。

    沈昭野默然半晌,幽幽道:“我之后能杀了风景么?”

    宋藏星只当他还在为木剑的事过不去,便说:“教训一顿得了,不过他要真想杀你,你也不用手下留情,这种人一看报复心就很重。”

    沈昭野:“记住了。”

    宋藏星拍拍他的肩膀,“这会儿我能去叫宝珠他们了么?”

    沈昭野在她肩头蹭了蹭,没撒手。

    算了,宋藏星抬眼望着屋顶,天大地大病人最大。

    絮絮叨叨有的没的又说了许多,过了晌午宋藏星都饿了,他才肯放她出去。

    三小只得知沈昭野醒了,急急从院中奔来,又齐齐在门口止住脚步。

    沈昭野垂坐在床榻上,长发披散,淡如丹青水墨,他抬眼看向他们,轻笑道,“进来啊,在门口杵着当门神呢?”

    宝珠头一个冲了进去,她本想笑,走到近前看清他的脸,嘴一瘪,眼泪先掉了下来:“疼不疼啊?”

    沈昭野点头:“有一点。”

    胖头鱼用力眨眨眼,声音仍有些发紧:“你倒是舒服了,一躺大半个月,我们三个天天轮番伺候你!得给银子!”

    沈昭野摇头,看向一旁笑意盈盈的宋藏星,“那你来晚了,那一百两被她拿去铸剑了。”

    黑栾一针见血,“你不是还有私房钱?往日薛堂主可没少赏你。”

    沈昭野难得瞪圆了眼,飞快地转向宋藏星,两手一摊:“我没有,他胡说,你别信。”

    四人哄笑出声。

    沈昭野靠回床头,望着宋藏星,她正扶着床柱,笑得眉眼弯弯。

    他忽然想起那个算命先生说的,命格太轻,改名必定要承受劫难,如今木剑断了两次,挽月也退到两层,这一剑还差点要了他的命,如果这就是劫难,那往后应该会否极泰来罢。

    他弯起嘴角,他不害怕,也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宋藏星走,要开始虐我们小野了

    第34章 伤禽我是笼中鹤 警告,周楚

    等沈昭野伤好得差不多, 准备回青阳镇时,已经是四月底了。

    洛云鸾整日闲得发慌,便天天来院子里教宝珠他们下围棋, 棋盘摆了几日, 就有几日被宝珠和胖头鱼玩成了五子棋。

    倒是黑栾渐渐上了手,有时能和洛云鸾对弈到午后,两个人也不怎么说话,只低头下棋。

    “洛大公子,你不用回清风门么?”宋藏星给众人续茶, 顺口问了一句。

    洛云鸾头也不抬,伸手拍掉宝珠往棋盘上乱搁棋子的手:“阿楚刚醒,你就要卸磨杀驴了。”

    宋藏星把茶壶往桌上一搁:“我哪儿是这个意思,我是怕因为我们耽误了你的正事。”

    洛云鸾抬头:“是清然让我留下的,他说怕云中门有人找你们麻烦。”

    宝珠不满道:“谁啊,不是都洗清嫌疑了么?那个讨人厌的风景也早回去了不是?”

    “嫌疑是洗清了,可人还是你们带进来的, 别说云中门,光林家想找你们麻烦的就不少,如今外头都在传,说林略秋那个第一是阿楚放水让的, 又有人说林家跟魔教本就是一伙, 分赃不均才闹出了人命, 反正传什么的都有。”

    宋藏星听得皱眉:“岂有此理, 人都死了, 还把人家编排成这样。”

    洛云鸾见打成平局,索性把棋子放了回去:“要说林家和魔教有勾结我也不信,可有两件事怎么都说不通。”

    胖头鱼身子往前靠了靠, 把宝珠拨到一边。

    “这一来,林略秋大半夜去祭剑塔做什么,林家也说不清,更别提他们那码头,号称南明离洲的铜墙铁壁,说什么一只麻雀都进不来,结果呢,硬是飞进来二十四只黑鸦。”

    沈昭野放下茶杯,问道:“听剑阁不是去查了么,有没有什么线索?”

    洛云鸾摇头:“这个节骨眼上,林家又把码头封锁了,这不摆明了心里有鬼么,东方门主因为祭剑塔被毁,急火攻心,闭关去了。”

    宝珠紧张兮兮道:“那万一魔教再来怎么办?”

    洛云鸾摆摆手:“听剑阁已经派了高阶剑修暂时驻守此地。”他转过来看着沈昭野,正色道,“要我说,伤好了就赶紧走,此处不宜久留。”

    沈昭野点头:“明日便走。”

    洛云鸾:“倒也不用这么快。”

    宋藏星越想越觉得离谱,“这魔教不就在一个小岛,怎么会这么厉害?他哪来那么多人和兵器?”

    沈昭野想起那两把刀,看向洛云鸾,洛云鸾摇头,“兵器不知道,人嘛,两洲跑过去的流民全往那儿涌,离朱岛可是来者不拒。”

    宋藏星端着茶杯,本想接一句,那还不是你们这边先把人逼走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兜兜转转,回到青阳镇时已是五月初,出发时城门那棵老槐树还没抽芽,如今像一把玲珑宝伞撑在路边,宋藏星掀起车帘,忽地想起那个靠在树下的少年,也不知他如今怎么样了。

    薛越早得了信,知道沈昭野拿了剑修甄试第二,高兴得不得了,本来说要送他一把剑,见他身后已背了一把只得作罢。

    “咱青阳镇可是头一遭出这么厉害的剑修,明年入听剑阁想必也不是难事。”

    于朗手里拿着宋藏星带回来的芙蓉斋的糕点,乐得眼角笑纹像孔雀开屏一般。

    魏柏挠头:“咋去这么久,听说祭剑塔的剑气都被吸了大半,你们该不会跟魔教碰上了罢?”

    沈昭野将流光城的事拣要紧的说了几句,薛越听完沉默了会儿,只道人没事就好,也没再多问。

    “明年入阁甄试,我同你一道去,这可是咱们青阳镇的好事,我也跟着沾沾光。”

    沈昭野再次拜谢,待众人散了,薛越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同林略秋比试那一场,用全力了么?”

    沈昭野没有隐瞒,摇了摇头,他等着薛越问为什么,薛越却没有问,反而极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能够成为剑修就已经很好,凡事点到为止即可。”

    这话临行前薛越也叮嘱过,沈昭野不由得多问了句,“堂主是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么?”

    “叶剑仙,有没有对你说什么?”

    沈昭野道:“魔教的事多亏他从中周旋,我能捡回一条命也是他求来的丹药,不过他事务繁忙,并没有过多交流。”

    薛越收回目光,落在他背上那柄新剑上,“阿楚,你体内修的是什么心法,我不会过问,但既然我能看出不一般,听剑阁自然也能,这次之后,盯在你身上的眼睛只会更多,你一定要谨慎行事。”

    沈昭野点头称是,挽月心经早已不在他身上,他自然不担心这个,可薛越说出这话时,他才恍然发觉,这位堂主或许一开始就看出他身上藏着什么,可还是待他极好,也不曾过问,纵使一开始有些旁的缘由,这一年多的照顾却都是实打实的。

    他垂眸行了一礼,将这份感激按在心底,没有多说什么。

    ……

    又回到熟悉的柳叶巷,宋藏星深吸口气,那龙泉客栈再大也不如自己家好,沈昭野他们回来便直奔司剑堂去了,她带着罡风推开院门,柿子树已开枝散叶,仰头看去,片片翠绿欲滴,墙角不知何时还生了几株杜鹃,红红白白地挤在一处。

    这么久没人住,院子仍是干净的,石桌上连片落叶也没有,想来是薛堂主经常派人打扫。

    宋藏星想起头一回见薛越,总觉得他笑眯眯的眼睛里藏着什么盘算,日子久了才发现,就是单纯爱笑而已。

    她简单收拾完行李,便上街去给罡风买肉,周楚成为正式剑修的事,没等她说,就已经传遍了整个青阳镇。

    宋藏星揣着满满一篮子别人塞给她的菜,心里颇有些骄傲,路过破巷时,她还是习惯性往那边瞥了一眼,那座倒塌的民宅不知被谁修缮过,曾经豁着大口的墙壁已被填上,墙头上落着三两只麻雀,叽叽喳喳,好不快活。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日是个顶好的天气,天上一片云也没有,蓝得干干净净,这样澄澈的天,让她想起家乡的海,也是这样铺到天边的蓝,海风带着咸味吹过来,爷爷坐在藤椅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她坐在台阶上,晃荡着小腿,等爸妈回来。

    她应该很快就能回家了,宋藏星弯起嘴角,又慢慢落了回去,到时候要怎么跟周楚说呢。

    回到家里,罡风早已迫不及待地摇着尾巴迎上来,她丢给它一块骨头,坐在院子里开始摘豆角。

    日头渐渐落下,月亮爬上树梢。

    门外传来脚步声,宋藏星抬头,沈昭野正立在门口,一身司剑堂蓝白剑修长衫,身背问月,眼眸清澈,像夜风拂过洒满月光的水面,一笑又化成细闪的碎银。

    “姑姑,我回来了。”

    宋藏星脸上漾起悠然的笑,周楚不仅生得一副好皮囊,在青阳镇也是人人夸赞,他如今有了朋友,有了差事,司剑堂里也有人护着他,一切都沿着她设想的方向走,虽然慢了些,但终归是走上了正道,自己也马上能回家了。

    如此甚好,甚好

    ……

    好个屁啊!!

    宋藏星猛地睁开眼,双手按住正在一旁摘豆角的沈昭野使劲摇晃。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为什么又过了一年,她还坐在这儿摘豆角啊!

    “阿楚!!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啊!!”

    十七岁的沈昭野抬起头,少年已褪去青涩,往日清亮的眼眸沉淀出幽深,头发长了许多,原先的高马尾改作半束,只将上层松松绾起,余下的长发垂落在肩头。

    沈昭野抬手覆住她手背,五指修长,指节微微拢起,像青竹节上覆了层白霜。

    “我没有不满,倒是你,方才一直在看我,可是在怨我不让你去玉山镇拜师?”

    宋藏星一听,顿时蔫头耷脑。

    这一年来沈昭野再没惹过什么事,每日准时去司剑堂当差,下了值便回家,休息时就在院里教她走桩,行桩。

    三小只也正式进了司剑堂,有了固定的工钱,胖头鱼不知何时沾染了喝酒的毛病,隔三差五拎着酒来串门,几个人挤在院子里吃顿饭,能从天亮闹到天黑。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可任务还是没有完成,宋藏星生气之余又有些泄气,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管着她了,前些日子听说隔壁玉山镇来了个北俱芦洲的拳师,她寻思自己那点内力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便想过去学两招。

    沈昭野说什么也不让她一个人去,她说带上罡风总行了罢,他正在擦剑,头也没抬,只说了句,“等忙过这阵,我陪姑姑去。”根本不给她半点反驳的余地。

    宋藏星把手里的豆角一扔,“我哪儿敢啊。”

    沈昭野起身坐到她旁边,“我没说不让你去,只是近来不太平,等忙完这阵,我陪你去。”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本书,“这是我从薛堂主那儿借来的拳谱,不是什么名家大师的东西,也够你练一阵了。”

    宋藏星接过拳谱,翻了两页,脸色缓和了些,塞进怀里,“近来没有胡乱打人罢?”

    沈昭野看她:“你怎么还这么不信我?”

    宋藏星有口难言,只得托腮望天。

    沈昭野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开口:“过几日,我送姑姑个玉簪如何?”

    宋藏星平日里都是一根木簪随手挽个髻,闻言摇头:“浪费那银子做什么,再说云中门不是有玉簪订婚的习俗,你给我,算怎么回事?”

    沈昭野别过头,小声嘀咕道,“镯子你都戴那么久了……”

    宋藏星低头看了一眼腕上的白玉镯,才想起来:“你不说我差点忘了,我也是近来才知道,这玉镯都是送给心上人的,你要是想孝敬我,给银子就好了,让旁人看见算怎么回事?”

    “孝敬?”

    沈昭野闭了闭眼,似是在隐忍。

    宋藏星:“是把我自己说得老了些,反正我就那个意思,你应当明白,如今你都十七了,巷口那个崔朝你见过罢,人家十六岁都有娃了。”

    她忽然顿住,脑子里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难不成得看着他成家生子才算稳步步入正道?

    宋藏星正要开口试探,沈昭野已经唰地站起身。

    “我去司剑堂了。”

    没等她应,人已经走出院门。

    “怎么越大越难伺候!”宋藏星将豆角往筐里一扔,起身去灶房转了一圈,见盐罐子见了底,便解下围裙出了门。

    巷口的风比平时凉了些,天边压着一层灰蒙蒙的云,像是要落雨。

    宋藏星正低头盘算着,要不要顺路去买半只鸡给周楚炖个汤喝,街面上忽然骚动起来,几个白衣剑修策马从街上疾驰而过,蹄声急促,路人纷纷避让。

    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贴上墙根,身旁的行人开始议论。

    “出什么事了,怎么听剑阁都来了?”

    “你没听说?离朱岛那边出了大事,灵霄宫那位宫主,半个月前叫人给杀了。”

    “杀了?谁那么大能耐?”

    “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年纪不大,下手倒是真狠,杀了宫主不说,连那什么二十八星宿的内力都一并吸了去,如今自己当了教主。”

    “造孽啊,这不是换了个更狠的!听剑阁怎么还不出手,再不打过去,魔教怕是要反了天了!”

    恰在此时,天空传来一声凌厉的鸟鸣,像一把尖刀划开沉重的天幕,街上的人纷纷驻足抬头,宋藏星也跟着仰起脸。

    成千上万的黑鸦正从四面八方而来,翅膀扑棱棱地响,连成一片闷雷般的低鸣,它们盘旋着掠过青阳镇,往更远的山峰扩散而去。

    不过一炷香,整座南明离洲便笼罩在魔教传讯鸟的阴影下。

    天空骤然变暗,像是有人在天幕上泼了一瓢墨,一道惊雷从天劈落,人群尖叫着四散奔逃,整条街乱成了一锅沸水。

    沉寂已久的系统再次发出警报,只是这次终于有了语音。

    宋藏星整个人仿佛凝固住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好似开了闸的洪水自胸口涌出,任凭行人撞过她肩膀,她仍仰着头,望着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黑羽。

    【警告,引导目标严重偏离正道,当前剧情节点,周楚已成为魔教教主。】

    ……

    听剑阁,后山。

    剑光劈落,半片竹林应声而断,叶清然立在断竹之间,胸膛起伏,那柄雨花剑仍在他手中微微颤鸣。

    他闭上眼,颈侧的青筋却未曾平复,这张往日如春日静潭的脸上,头一次有了裂纹。

    “不管怎样,她已经死了,是不是你杀的,都不重要了。”

    一位女子转着轮椅来到他身后,膝上盖着薄毯,发间别了只银簪,女人面容苍白,透着久病的倦意,却衬得那眉眼愈发柔和清致。

    她望着那片倒伏的竹林,轻轻叹了口气。

    “你又何必如此动怒?”

    作者有话说:

    终于到了这一天!下章虐一点点

    第35章 四百四病相思苦 她不要我了

    宋藏星不见了。

    沈昭野推门之前就隐隐有些预感, 往日她在家时,院门总是敞着的,今日却紧闭着, 连罡风也安静了许多。

    前几日魔教传讯鸟席卷南明离洲, 在听剑阁三十六峰上投下竹笺,宣告灵霄宫已亡,自此改名月升城。

    这位新任的魔教教主并没有公开名字,沈昭野也能猜出是谁,他赶回来告诉宋藏星这几日不要外出, 她却一反常态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他只当是还在为玉山镇的事赌气,交代几句便回了司剑堂。

    近来整座南明离洲都陷入一种动荡的不安,司剑堂的差事一天比一天多,有时深夜才能到家。

    薛越答应他,等忙过这阵便让他歇几日,他想着, 正好可以带她去玉山镇。

    回到家,人却消失了。

    起初沈昭野以为她只是去街上买菜,可灶房是冷的,锅里是空的, 他找遍了青阳镇每一条巷子, 每一家铺面, 问过那些同她平时有来往的人, 谁也不知道她去哪儿了。

    沈昭野立在院中怔怔出神, 仿佛下一瞬她就会从哪里突然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好你个周楚, 我在这儿藏这么久,你都没发现我!”

    可是,她没有。

    宝珠他们赶来时,他才知道,原来他已经七天没去司剑堂了,这七天他跑遍了青阳镇,甚至还回了趟白溪村,又去了玉山镇,都没有她的身影。

    她就如同那日突然出现一样,又突然消失了。

    他垂在院中,有些不知所措。

    宝珠站在他面前,颤声道,“三哥,你饿不饿啊?”

    沈昭野茫然地看着她,脑子已经想不起来,上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

    他低下头,这身蓝白剑修服不知何时满是泥渍,袖口也被磨破,手背上尽是干涸的血痕,好像是从玉山镇回来的路上遇到大雨,他从马上摔了下来,他也记不大清了。

    他到现在也没有接受,宋藏星走了的事实。

    为了在生辰那天同她表明心意,他还在福祥斋定了一根玉簪,怕她发现放在了司剑堂。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三小只中黑栾最是冷静:“她是不是知道你真实身份了?”

    一句话好似冬日冰水浇筑在他头顶,自流光城回来又过了一年,这一年太过安逸,安逸到让他快忘了,自己是个顶替者,是个偷名字的贼,是个不知羞耻的骗子。

    可周楚早已离开南明离洲,她又如何知道?

    以她的性子,就算知道自己不是周楚,至少会留封信把他大骂一顿,哪怕是一句话,一个字也好,起码让他死个明白。

    沈昭野起身踉跄着往屋里走,开始翻找她留下的东西,柜子,抽屉,枕头底下,空空如也,他跪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探,也只摸到一层灰。

    他又冲到门口,石阶下,砖缝里,什么都没有。

    “如果你真的做了很过分的事,我只会默默离开。”

    沈昭野扶住墙,难受得快要喘不过气,她已经失望到一句话也不想同他讲了么。

    不行,不能慌,她一个人就算走又能走多远,一定是他找得不够仔细,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手扣在墙上,想要回屋,目光忽然扫过墙角。

    墙角那堆落叶里,露出几块白色的碎块,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拨开枯叶。

    是那枚白玉镯。

    裂成了好几截,应该是被人用力摔在墙上,又碎进落叶堆里。

    沈昭野身子晃了晃,没有撑住,一口血呕在那堆碎玉上。

    红色的血洒在白色的玉石,像被乱刀砍断的尸块,映着他倒下的身影。

    宋藏星走后第七天,沈昭野终于合上了眼。

    薛越请来回春堂的大夫为他诊治,服过药后,夜里又起了高烧,三小只不敢离开半步。

    沈昭野感到眼皮又沉又烫,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脸上,浑浑噩噩中,他看见自己站在悬崖边,正将手伸向宋藏星的后背。

    “不要!”

    可那个自己根本听不到他的呼喊,毫不留情地向前一推,人就掉了下去。

    那个站在崖边的自己旋即转过头冲他微笑。

    沈昭野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右手开始腐烂,血肉融化露出里面的白骨,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是梦,还好是梦。

    他侧过头,看向守在床边的宝珠,哑声道:“我姑姑呢?”

    宝珠霍然站起,背过身,拿手抵住眼睛。

    沈昭野扫过胖头鱼怜悯的目光,嘴唇微动。

    “原来不是梦啊。”

    胖头鱼叹口气上前道:“老三,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沈昭野望着屋顶,怔怔道:“她真的不要我了。”

    他像一只被拍到岸边的鱼,嘴唇下意识翕翕乱动,胸中梗着的那股气窜到喉间,不上不下。

    宝珠本想说什么,沈昭野侧过身,将被子蒙过头。

    “出去罢,我没事。”

    次日清晨,三小只正在院子里吃饭,每个人脸上都忧心忡忡。

    沈昭野忽地推开门,走到石桌旁坐下。

    “谁做的?好香啊。”

    三人面面相觑,宝珠忙开口,“胖头鱼街上买的,你要吃么?”她看着桌上有些狼藉的残羹剩饭忙说:“我们还以为你得午后才起来,所以……”

    胖头鱼已经站了起来,“我去买!我去买!都怪我,你等着我,马上,就在街角!”

    “不用了。”沈昭野喊住他,伸手捏了个包子塞进嘴里,大口吃起来,他确实好几日没怎么进食,将桌上的剩饭吃得干干净净。

    黑栾怕他噎住,递过去一碗水:“你慢点吃。”

    “谢谢。”沈昭野接过喝了一大口,黑栾被这声谢谢弄得脸色更黑了。

    吃过饭,宝珠说:“姐姐的事薛堂主也知道了,让附近几个镇的剑修都帮忙留意了,有消息就告诉你。”

    沈昭野擦了擦嘴,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放在桌上。

    胖头鱼当即怒了:“什么意思啊!沈三,这种时候还要同我们分这么清!”

    沈昭野摇头:“最近一段时日我可能常不在家,这是罡风的伙食费。”

    宝珠怔然道:“你还要去找么?”

    沈昭野垂眸:“不会啊,她想走的话我找也没用,这么长时间没去司剑堂,肯定有很多事要忙。”

    黑栾盯着他:“你还要去司剑堂?”

    沈昭野:“当然,还得给罡风赚伙食费呢。”他伸手摸摸罡风的脑袋,似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们不必担心,我没事。”

    往后几日,沈昭野真的回了司剑堂。

    起初三小只还怕他想不开,每日轮着跟,跟了两天便发现他一切如常,按时当差,按时回家,跟人说话也笑盈盈的。

    薛越本想找他谈谈,可见他并不想多聊,只得给他多派些差事,让他没有闲下来的工夫。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正轨,忙完这一阵,薛越给他们几个都发了赏银,胖头鱼拎着酒,买了小菜说去柳叶巷庆祝。

    推开门,却发现人不见了。

    ……

    白溪村。

    沈昭野提起酒壶,给王猎户倒酒。

    “王师傅,之前多亏你照顾,那时候是我不懂事,如今我已经是剑修了。”

    他将背上的问月取下,搁在桌边,剑柄上依旧挂着王猎户当初送的剑穗。

    王猎户端详着那剑穗,又看看他身上的剑修服,咧嘴笑道:“你小子真有出息!我就说当初没看错你。”

    他提起沈昭野拎来的两壶好酒,越看越高兴,“谁还没个年少轻狂的时候,我能理解,诶,藏星呢?前几日你不是还过来找她?”

    沈昭野笑道:“她在家陪罡风呢,我想单独来跟王师傅赔个不是。”

    王猎户举起酒杯,“啥也不说了,能喝到你小子送的酒,我这打就没白挨。”他打量着沈昭野,忍不住感叹:“不错,不错,真是英雄出少年哈哈哈哈。”

    酒过三巡,王猎户的话渐渐多了起来,说他如今腿脚没从前利索,猎物也不好打了,沈昭野一一听着,脸上始终挂着笑,走的时候,偷偷将银子放到了凳子上。

    王猎户留他在村里住一晚,沈昭野只说想上山走走,王猎户便不再拦他。

    沈昭野道了别,背起问月独自上了山。

    这座山名为云瑶山,一半属于瑶光门,一半属于云中门,瑶光门的门派早已不复存在,断壁残垣间杂草丛生,只有山风依旧。

    他穿过倒塌的山门,找到了那个山洞,这是两个人一起待过的第一个容身之处,洞口比之前矮了些,他弯腰进去,当时铺的干草还在,只是变成了碎屑。

    他坐在地上,目光扫过这片小小天地,那几日,宋藏星总是变着花样哄他开心,摘好吃的野果,讲一些俗不可耐的大道理,他却总以为她不安好心。

    “周楚,虽说你们江湖人讲究有仇报仇,可我还是想说,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你杀我,我杀你,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啊!当然我不是让你既往不咎,我可以陪你去查出幕后凶手,我们只杀他一个行不行?”

    “你好啰嗦,我想睡了。”

    “好的,我闭嘴。”

    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那般理直气壮,明明是他先冒领了身份,他才是那个居心叵测之人。

    从山洞出来,他又来到半山腰,就是在这里,她将自己从木桶拽出,还摔了他个大跟头,他当时就在想,这人口口声声说是来救他,可怎么看都像是要置他于死地……

    也是在这里,她告诉了自己,她的名字。

    “好孩子,受苦了,我叫宋藏星,是你姑姑呀!”

    他不是好孩子,他不过是一个泥巷里妄想逆天改命的蝼蚁,一只即便插上翅膀也飞不上天的老鼠。

    沈昭野跪在地上,身体慢慢向前,让脸颊贴着地面,一股委屈涌上心头,化作眼泪涌了出来。

    他伸出手,泪眼婆娑中,她又笑着出现自己面前。

    沈昭野喃喃道,“……我叫沈三。”

    ……

    宝珠他们三人问过王猎户后,便急急上了云瑶山,却怎么也找不到沈昭野。

    “怎么办!怎么办!”宝珠急得团团转。

    罡风忽然竖起耳朵,长啸一声,往一个方向急急奔去,三小只来不及犹豫,当即跟了上去,穿过一片矮松林,追到一处悬崖边上。

    “三哥!!!”宝珠愕然失声。

    悬崖上,那道身影没有回头,纵身跳了下去。

    ……

    宋藏星出了青阳镇先在附近的驿站歇息了一晚,越想越气,在房间破口大骂系统。

    “你是不是有病?你把我召唤过来任务不说清楚就算了,我攻略错对象你也不提醒的,你怎么不等周楚死了再警告我?”

    系统并无回应。

    “现在好了,人家都成了魔教教主了,我这边连人长啥样都不知道,我上去跟人家说,你好,能为了我改邪归正么,我这不是找死么?”

    骂完系统她又开始骂沈昭野,“还有那死小子!骗了我这么久,他怎么一点也不心虚啊!”如今想来那三小只也是在帮他隐瞒身份,宋藏星一拍大腿恍然道,“他就是那个改名的沈昭野罢!”

    “气死我了!耽误我这么长时间!他怎么不去,”宋藏星眼前又浮现出沈昭野喊姑姑的模样,硬是把那个死字咽了回去。

    她这次出来非常良心地只拿走了一半银子,约莫有三十多两,宋藏星将包袱解开,开始数钱。

    忽然发现,收拾东西,竟然把当初剩余的那两个铜板也带了出来,为了区分她后来还当着沈昭野的面给铜板刻了记号。

    晦气!

    宋藏星说着便要扔到窗外,手又顿住,默默塞回了怀里,万一,她是说万一这小子回头真成了什么厉害人物,还是留着保险些。

    整理好包袱,宋藏星开始发愁,接下来怎么走,先不说三十两能不能到北俱芦洲,这离朱岛也不是谁想去就去的。

    她瞥到包袱里带过来的那本拳谱,准备去玉山镇拜访下那位拳师。

    去之前,宋藏星索性将长发剪了,只留了个小揪揪绑在脑后,还换了身红白色束腰侠衣,整个人利落不少。

    这身衣裳好看不说,只要三十文,她付钱时眼都没眨,可出驿站上了官道,没走几步便瞧见好几个和她一般打扮的人,连腰间系的带子都一模一样。

    果然,便宜好看就会烂大街。

    宋藏星低头瞅了瞅,将右手臂的半袖褪下来,系在腰间,露出内里的红色内衬,又把刚买的竹笠扣在头上,双手往身后一握,朝玉山镇走去。

    玉山镇离青阳镇不远,谁知走到半道忽然下起雨来,宋藏星万分心疼地拿出五个铜板,搭上了一辆顺路的马车。

    这车夫也是真敢拉,一个窄小的车厢硬是塞了六个人,宋藏星被挤在最里侧,双手扒住车壁,好似壁虎爬墙。

    这还不算,车里不知是谁的脚臭味,汗腥气,被雨水一泡,全闷在车厢里头发酵,宋藏星将竹笠往下压了压,要不是外头雨大,她真想跳车。

    可都如此艰难了,车夫还要加入,宋藏星憋着气喊道:“大哥,塞不下了!”

    车夫掀开帘子瞪她一眼,“姑娘,不是我贪那几个铜板,这大雨天都不容易,你是没看见,方才有个骑马的,连人带马摔泥里了,再挤挤,再挤挤啊。”

    话音刚落,又一颗湿淋淋的脑袋钻了进来。

    一路颠簸,刚到镇子外头宋藏星便跳了下来,扶着树干呕了好一会儿,去年去流光城坐的还是薛越包的豪华大马车,她不由得悲从中来,由奢入俭难啊,要是阿楚在……

    她忙晃着脑袋把这个念头掐断,说好了不再想那个小骗子,宋藏星擦了擦嘴角,向玉山镇走去。

    一进镇子,她拉住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刚要开口打听,大叔往东一指:“找那北洲拳师是罢,在百花客栈。”

    宋藏星大喜:“这拳师这么有名?”

    大叔摇头:“有没有名不知道,前段日子魔教那阵仗,连叶剑仙和东方门主都没讨着好,如今满大街都是想往北跑的人,哎,我看那叶剑仙也是徒有虚名啊。”

    宋藏星谢过这位胡说八道的大叔,拐到了百花客栈。

    谁知这客栈门口里里外外竟围了好几层,店小二索性搬了张条凳踩上去,举着铜锣一敲,喊道:“想见凌风大师的,先在本店消费一两银子,要拜师的,得再交三两,通过考核,便是大师的亲传弟子!”

    三两?这学费是不是贵得有些离谱了,宋藏星尚在犹豫,周围人已经开始举着银子推搡着往前。

    宋藏星踮起脚尖,想看看这传说中的大师究竟长什么样,可实在挤不进去,只得蹲在树下看着这群人挤来挤去。

    “这什么世道,泥疙瘩也能被捧成活菩萨,哼!”

    宋藏星闻言转过头,才见墙边躺着个邋遢和尚,方头大耳,两眼呆滞,鼻头肥大险些占去半张脸,手里拿着个破葫芦,身上却没有酒味。

    她本来想坐远些,转念一想,武侠小说里不都这样写那些世外高人,不修边幅,疯疯癫癫,还总说些故作高深的谜语话。

    她在现世,也看过不少这种意林故事,主角面试路上因为帮助一个老爷爷过马路迟到,最后发现那老爷爷居然是集团总裁,直接免试录用,虽然很扯,但是万一呢。

    宋藏星咽了咽口水,又打量过去,不知为何,这次再看,他那双浑浊的老眼竟被她看出几分大智若愚的清澈来。

    “老前辈,您这话什么意思?”

    那和尚瞥她一眼:“想知道啊?”

    宋藏星虔诚地点了点头。

    醉鬼和尚晃了晃手中的破葫芦,朝她一递。

    “去给我打满酒,要最贵的仙人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会在何处见到你 他和周楚都

    宋藏星拿着葫芦灰头土脸地回来, 把葫芦往他面前一递:“你怎么不早说那仙人酿一壶就要二十两银子?你这葫芦装满得百两了!”

    醉酒和尚打了个哈欠:“你没银子?”

    宋藏星使劲点头。

    “一边去。”他闭上眼,“我佛只渡有缘人。”

    宋藏星坚信此人一定是个绝顶高手,心一横, 回酒楼花了十两银子灌了小小半壶。

    醉酒和尚接过去仰头饮尽, 舒畅地吐出一口酒气:“痛快!虽说只有一口,不过我可以帮你算上一卦。”

    宋藏星气道:“我是想让你教我功夫。”

    醉酒和尚嘻嘻笑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宋藏星只恨自己小说看得太多,转身便走:“算了,就当请你喝了!”

    醉酒和尚忽地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别走啊, 我这人决定给谁算卦了,就必须算到底。”

    他抓着她的手腕,浑浊的眼迸出精光,像一只鼓眼蛤/蟆。

    “怪了,你体内怎么又有真气又有剑气,还能融为一体。”

    宋藏星见他真有些实力,问道:“你能看出来?”

    醉酒和尚松开她, 难得正经地指了指面前的空地:“来,站那儿打我一拳。”

    宋藏星扎了个马步,双手握拳收于腰侧,深吸一口气, 大喝一声, 一拳挥出, 鸦雀无声。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架势, 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就是这样, 见笑了。”

    醉酒和尚却忽然朝她靠近,皱着鼻子嗅了两下,然后猛地往后一跳, 怒目圆睁道:“我说怎么一看见你就浑身难受,合着你是他徒弟!滚滚滚,不教了!扫兴!”

    宋藏星被他骂得莫名其妙,火气也上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我是来拜师学艺的,你不爱教不教,脾气这么差。”

    和尚一把揪住她后领,两人腾空而起,落在不知何处的屋檐上。

    宋藏星已经习惯了这种老鹰抓小鸡的待遇,有气无力道:“做什么?我不学了还不行么。”

    和尚哼了一声:“我改主意了,我要收你为徒。”

    宋藏星逆反劲儿上来:“我又不想学了。”

    醉酒和尚急道:“你得学,你这身子能同时盛住剑气和真气,可是练武奇才!”

    宋藏星心道,沈昭野也能啊,“这很难么?”

    醉酒和尚耐着性子解释,南北两洲之所以拳剑分得如此清楚,不是因为门派规矩,而是气不相融,心法筑基阶段大家都差不多,可一旦体内形成剑气,就练不了拳,形成真气,就修不了剑。

    不过也有例外,天生的武道胚子,剑气真气都能盛住,两样都能练,只是这种人太少了,即便有,多半也只会选一条道砥砺修行。

    宋藏星似懂非懂,“这样啊,方才你说我是他徒弟,那个他是谁?”难不成他和观南是死对头。

    醉酒和尚道:“你既然猜到了还问什么,我只问你学不学,跟我学,之前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力全要废掉,从头开始。”

    宋藏星苦着脸:“为什么?你刚还说我是练武奇才,奇才都没点特殊待遇?这点内力还是我好不容易攒的。”

    “你又使不出来,有和没有有什么区别,就问一句,学不学?”

    宋藏星心想十两银子都花了,总不能空手而归,一咬牙:“学!”

    醉酒和尚哈哈大笑,一把拽过她的胳膊便飞至街上:“好徒弟,下次见面不得把他气死,走。”

    “去哪儿?”

    “拜师不得请师父吃顿饭?正好饿了,给你个机会表现。”

    “又得花钱”宋藏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拜了眼前这个邋遢和尚为师。

    路上她又问道:“我叫宋藏星,你呢?”

    醉酒和尚看着她,认真琢磨了半天:“那个教你佛经的人,他叫什么?”

    宋藏星犹豫了下,还是说了出来:“观南。”

    醉酒和尚忽然仰头大笑,笑了好一阵才停下来:“好名字,那我就叫游北!”

    宋藏星喜道:“你会带我去北俱芦洲么?”

    “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游北哼起了起了不知哪儿的山歌,拎着空葫芦大步流星往前走。

    他既然认识观南,肯定不是一般人物,宋藏星一狠心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去魔教可不是闹着玩的,她一定要好好练拳,争取做到以理服人,不服锤死

    沈昭野再睁眼时,又看到了竹子搭的屋顶,老天爷真会折磨他,什么事都让他差一点,就连死都不能如愿。

    “你醒了?”

    他顺着声音看过去,说话的是一个轻衫绿裙的女人,她的眸色很淡,或者说她整张脸都很淡,像墨迹干涸的水墨画,却不会给人疏离感,整个人好似一尊搁在角落的观音像,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坐着轮椅。

    还未等沈昭野开口,她已偏过头,喊了一声:“清然,他醒了。”

    叶清然掀帘进来,望着他,“许久不见,如此重逢是我没想到的。”

    沈昭野见是叶清然,便也知晓这个女人就是祝声,只是他眼下实在不想多说话,奇怪的是他后背竟感受不到疼痛。

    叶清然似是看出他心中疑惑:“我给你服了春华丹,当初在白溪村,宋藏星受伤便是用的它,你应当还有印象。”

    沈昭野别过头,好不容易静下的心,又扑腾一声坠进冰河,嘴里像灌了草药一样苦。

    祝声解释,她和叶清然本是回瑶光门看看,路过半山腰时正巧捡到了他,便顺道带回来了,这里是他们从前住过的一间竹屋。

    祝声将药碗搁在床边小桌上:“药得趁热喝。”说完又让叶清然去包袱里拿些蜜饯。

    沈昭野抿着嘴,事到如今,喝不喝也没什么分别。

    “我原本是不想救你的。”

    祝声笑得温柔,“一心求死的人,应当不希望被人救活,可清然说你是他朋友,就算要寻死,也得先问过缘由,再随你去,我拗不过他,只好依了。”

    沈昭野不愿多说:“多谢,我没有寻死,只是脚滑。”

    祝声微微笑道:“那就老老实实喝药罢。”

    沈昭野沉默片刻,撑床坐起,端起那碗药,仰头灌了下去。

    叶清然没有追问他坠崖的缘由,只是说如今南洲人心惶惶,月升城刚刚立足,根基尚浅,听剑阁决定趁此时扩充新一批剑修,明年年初提前开启入阁甄试,不论出身,即便是平民,只要天赋尚可,也能参加。

    “你连死都不怕,何不去试试?”叶清然将手搭在他肩头,“月升城同听剑阁,迟早会有一战。”

    沈昭野想起和周楚的那个约定,他们之间也迟早会有一战,他突然觉得,死是一件很懦弱的事,她选的那个人,到底有什么是他没有的,无论如何,他和周楚都要分出个生死。

    他开始心存侥幸,若是自己加入听剑阁,站得更高些,她是不是就能看到自己,她总盼他走正道,那他便正正经经地走给她看,听剑阁再怎么也比一个魔教教主来得正派。

    宋藏星曾同自己讲过神雕大侠,“你呢,就好好练剑,要是有一日能跻身武林前十,说不定就能见到他,当然,要多做善事,不能做坏事。”

    他当时只当她又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此刻却忍不住去想,万一她说的是真的,万一北俱芦洲真的有个叫终南山的地方,万一那里就是她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