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 祝姑娘跟人
“宋藏星, 害怕就闭上眼。”
叶清然近距离看着眼前的女人。
他见过太多人临死前的模样,或惊愕失措,破口大骂, 或瑟缩胆怯, 跪地求饶。
哪怕她是什么天外仙人也免不了落俗,眼中汪汪春水都在轻颤,唇瓣上下哆嗦满是惧色。
唯独那双眼与众不同,没有对自己的恨,不过掠过须臾的怜悯, 转瞬便落到一旁心上人身上。
惶恐是真,甘愿赴死也是真。
叶清然无端想起刚被祝威带回瑶光门的时候,当年的他满心都是对魔教的恨,暗自发誓终有一日要手刃司无忧,为爷爷报仇。
那时魔教与南明离洲常有摩擦,各大门派都要出战,每次祝威都会派他去, 风扬拦过几次。
“门主,清然年纪尚小,入门不过三个月,怎能让他直面灵霄宫的人?”
风扬不过比他大三岁, 说话却总是一副长辈的口吻。
叶清然站在一旁, 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祝声身上, 她也正望着风扬, 眼里只有他那个光风霁月的师兄。
“爹, 师兄说得在理,清然虽然聪慧,可入门才多久?瑶光门那么多剑修, 派个刚入门的弟子去,倒让离朱岛看笑话。”
叶清然冷眼看着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着他有没有资格去,却没有一个人问过他的意思。
那抹青衣翩然跃至自己身前,“清然,你想不想去?”
祝声站在台阶上,弯下腰看他,“那里很危险,怕死没什么丢人的。”
叶清然眉梢动了动,这位大小姐说话向来随心,看似无意,却总能戳中人的死穴,可他却讨厌不起来。
“我不怕死。”
他在骗人,可若不这么答,风头岂不全让风扬抢了去。
果然,他这话一出,祝声眸光顿亮,眼里的星星便落到了他身上。
“莫要逞强,灵霄宫的人不比平日的地痞流氓。”风扬的声音再次传来。
又来了,明明喜欢自己的师妹,却没勇气说,只会在这种时候彰显存在,这种人比藏锋还讨厌。
他到底还是去了。
结果遇到了二十八星宿的鬼宿,同行的剑修平日里叫得震天响,到了跟前,一个个软了膝盖,抱头求饶。
叶清然没退,他提剑站在众人之前,抬头望向立在鸟背上的鬼宿。
“呦呵?瑶光门怎么派了个毛头小子来?”
“你也不过比我虚长几岁,有什么了不起。”叶清然把剑横在身前,“若我到了你这个年纪,定比你强上百倍。”
叶清然仰头等着他说,那我等你长大,可灵霄宫的人和话本上那些大侠不同。
鬼宿笑道,“既如此,那我更不能放过你了。”
叶清然:“……”
他心里怕极了,握剑的手心里全是汗,若他今日为了护住身后这些人死在这里,消息传回瑶光门,传进祝声耳朵里,她会不会为自己掉一滴泪?
那只大鸟忽地展翅,鬼宿的刀已到眼前。
就在这一瞬,不远处亮起一道剑光,那光从远山之外破空而来,初时细如一线,转瞬铺天盖地,如月坠天河,如白虹贯日。
那只巨鸟连同它背上的鬼宿,被这一剑连人带鸟斩成两半。
好强的剑气,叶清然立在原地,这一剑给他的震撼不亚于当初亲眼看见司无忧是如何用无相化法将人吸干,若是他会这一招,该是何等的威风。
“是乾坤一剑!”不知谁喊了一句,紧接着欢呼声,“是风扬师兄,师兄来了!”
身后的人群彻底沸腾了,方才还瘫软在地的剑修们一个个爬了起来,脸上全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他们冲上前去,簇拥着那道自光中落下的青衫身影,像迎一尊下凡的神。
风扬收剑回鞘,依旧是那副亲和的笑,和他的剑气完全不相配。
他走向叶清然,似要伸手扶他。
叶清然扫过他身旁那些方才还跪着求饶的人,此刻一个个挺直了腰板,说着魔教也不过如此,仿佛刚才的乾坤一剑是他们和风扬一起挥出的。
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没有实力,他今日护着这些人去死,祝声至多为他落一滴泪,转头便会为风扬的凯旋展颜,这世上所有风头,所有敬仰,都属于最强的那个人。
不甘是没用的,嫉妒更是没用的,他必须先做到最强。
于是当风扬走到他面前时,他抬起那张满是血的脸,破天荒地叫了一声。
“风扬师兄。”
风扬一怔,随即绽开笑来,如云开月现:“怎么了?”
叶清然看着他,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春风化雨的笑,把身子折下去,行了个大礼。
“求师兄教我剑术。”
再抬头时,是瑶光门漫天火光,风扬满身血痕,在看见他时顿时喜出望外。
“清然!带上门主快走!”
叶清然没有犹豫,举起手中的剑,用风扬教他的剑法,朝风扬挥去。
宋藏星眼下想死的心都有了。
若是一下子被吸干,死个痛快也就罢了,可这叶清然不知是陷进了什么梦魇,真气在她头顶,聚而不出,她的天灵盖眼下就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脑壳快要炸开。
她刚要张嘴骂人,叶清然忽然睁了眼。
“你的内力……谁教的?”
这股真气竟像活物一般,自行与他的无相化法对抗,险些引他走火入魔。
春华丹的效用快到了,他不敢再耗,掌心再次施力。
“啊!***!”
宋藏星真感觉自己头盖骨都要被掀开,体内好容易攒下的真气汩汩往外流,她不知道小说里那些大侠是怎么做到断骨剜肉还一声不吭的,反正她忍不了。
“疼疼疼!!啊啊啊啊!要不你给我留点!够活不就行了!!”
“姑姑!”沈昭野听见这声,心魂俱裂。
他想爬起来,四肢却像断了一般,只能眼睁睁看着宋藏星在叶清然掌下一点点脱力,身旁的罡风受剑气冲击,只得呜咽几声。
周楚被体内那股不知来处的反噬弄得五脏俱焚,抬眼瞧见宋藏星已被吸去大半功力,情急之下将袖中飞镖尽数掷出。
可此时的他也不过强弩之末,飞镖去势虚浮,被叶清然只手一一拨落。
宋藏星渐渐不觉得疼了。
眼前开始泛白,像一个失血过多的贫血患者,白茫茫一片里还浮出些光怪陆离的影,好多人啊,不对,这是跑马灯!
她赶紧闭眼,不能看,看了就真的回不来了!
还有谁能来救她啊!
“阁主!”
一个身影自院外飞来,几乎是跌至院中,仍拖着身子来到叶清然面前,跪地道,“祝,祝姑娘被人劫走了!”
叶清然倏然睁眼,如月皎洁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裂痕。
他霍然起身,却因功法被打断,险些栽倒,他顾不得调息,一把揪住那剑修的衣领:“什么叫被人劫走了?”
沈昭野趁这空当,拖着身子爬到宋藏星身边,将人捞进怀里。
她的脸依旧黝黑,反倒衬得那两片嘴唇,白得吓人。
“姑姑……姑姑……”他一遍遍叫她,耳边响起排山倒海似的耳鸣,“你别睡,看看我,别睡……”
叶清然怒极:“风景呢!我不是让他护送回山!”
剑修害怕道:“风、风剑仙被那人一脚踹下了山道,眼下不知所踪,我已经让人去找了……”
“还找什么!死了干净!”叶清然胸中真气翻涌,刚吸来的功力与旧伤搅在一处,蚕食着他最后那点克制,“祝声腿脚不便,身上还带着我的飞镖,怎么可能被人轻易劫走?”
剑修吞了吞口水,不敢作声。
“说!”
剑修哇地哭出来:“我,我也不知道……祝姑娘她是,是自愿跟那人走的。”
叶清然脸色霎时失去血色,眸光涣散,只觉腹中绞疼。
怎么会,她在这个世上最信赖的人只有他了。
除了他,她还能跟谁走?这几日他们不过拌了几句嘴,他原想着让她先回三十六峰,等他把这些碍事的人收拾干净,便带她去天机城散心,怎么会这样?
叶清然不敢多想,问清劫人的方向,当即便要追去,刚要提气才发觉丹田空空如也。
他咬了咬牙,从怀里取出一枚药丸,仰头吞下。
那名剑修当下心惊,他认得那是三尸醒脑丸。
听剑阁明令禁止的丹药,服下之后能短时在丹田重新凝聚真气,可药效过后便要受三日万蚁蚀骨之痛,阁主竟然……
“阁主!那这些人怎么办?”
叶清然已掠至半空,只落下一句:“全杀了。”
剑修留在原地,傻傻地看着眼前三人。
一个是月升城城主,一个是摘星楼楼主,虽然一个比一个伤得重,可哪个不是江湖上数得上名号的人物,剩下那个女的倒是看着好对付,可沈楼主抱在怀里,他这不是找死么?
他本就最弱,才被派回来报信,如今接了这差事,跟让他自杀有什么区别?
正在他颤颤巍巍之际,一个少女的声音拯救了他。
“大爷的!这洛府几年没来,怎么修得跟走不到头似的!”
周楚侧头看去,只见院外探进来一个古灵精怪的少女。
他记得,是沈昭野哪个聒噪的手下,常思静。
身后还跟着胖头鱼,倒是不见那个宝珠。
“也没个人出来迎一迎咱!”胖头鱼还没迈进院子,就听见常思静一声尖叫。
“楼主!”
常思静飞身掠到沈昭野身侧,见他浑身是血,眼里登时腾起杀意:“谁把你伤成这样?”
不等沈昭野答,她已经看见了一旁同样虚弱的周楚,新仇旧恨全涌了上来。
“又是你!阴魂不散!抢我们楼主夫人的遗体不算,今日还敢在这儿下黑手,真当我们摘星楼没人了吗!”
不过须臾她指间便没入三枚银杏子,“今日我就替天行道!”
“常思静!”
沈昭野喘着气喝住她。
常思静手一收,委屈道:“楼主!你拦我做什么!”
她这才看见沈昭野怀里还抱着个人,一个黑得跟炭似的女人。
“哎哟?这谁啊!”
胖头鱼看了半晌,也不敢乱说话,只道:“楼主,要不咱们先撤出洛府?于朗在清风门有处落脚的地方。”
沈昭野点头,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宋藏星,人还没醒,好在脉象还在。
常思静伸手便要去扶他:“楼主,我带你走!我如今轻功可好了,带着你也不碍事!”
沈昭野摇头:“你护好她,胖头鱼,你带周楚。”
常思静一口气堵到嗓子眼,苦口婆心道:“楼主,善缘不一定结善果呀!你今日不杀他,来日他必反咬你一口,这人喜怒无常,信不得呀!”
胖头鱼也有些犹豫,他倒不是不想背小麻雀,是怕半路上他突然给自己一飞镖。
沈昭野皱眉:“照我说的做。”
“那你呢?”
沈昭野抬头,看向那个正悄摸往院门挪的剑修。
“你轻功如何?”
那剑修吓得一激灵,挠了挠头:“带人尚可。”
“你杀不了我们,回去也是死,不如跟我们走。”
剑修愣了愣,随即扑通跪地:“愿为摘星楼赴汤蹈火!”
太好了!有下家了。
作者有话说:
叶清然,好消息:我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坏消息:我老婆跟情敌跑了大家放心哈他结局不会好的~
第92章 是劫是缘随我心 真乖,又乖
这种濒死的感觉, 宋藏星不止一次体会过。
在病床上忍受灼烧之痛时,云瑶山被推下悬崖时,以及当下被可恶的反派吸干功力还不能还手时。
这种介于生与死之间的微妙感, 让她不由得超然物外, 没有恐惧,反倒生出一种倦怠,索性就这样死去也挺好,倒省得她再为那两个人发愁。
皮肉的痛苦渐渐麻木,脑中却尚有一丝清明, 半梦半醒间,她只看到了少年沈昭野的脸。
“姑姑!”是从山上采药回来的他。
“姑姑~”是从司剑堂当值回来的他。
不管哪一个,眼中都盛满了自己,那两年虽有私心,可彼此都是对方唯一信得过的人。
怎么办,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青阳镇那段日子, 是她来这世上最惬意的时候,比弟弟出生前,她一人独占爸妈宠爱,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还要更好。
转瞬间, 那张脸变得沧桑, 头发也渐渐斑白, 更别说他那双神见犹怜的眼。
宋藏星不悦道:“怎么每次见你都在哭!太没出息了。”
她凑上去在他眼上亲了一下, “不准哭了!”
沈昭野霎时愣住不敢动, 宋藏星看着只觉可爱,捧起他的脸,又往唇上亲了一口。
“真乖, 又乖又可爱的。”
“姑…姑!”沈昭野闭上眼,满脸窘迫。
宋藏星疑惑道:“在床上的时候倒不见你这么拘谨,怎么到了梦里反而——”
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宋藏星眼神变得透亮,眼珠往旁边一转。
不对,她梦里什么时候来了这么多人?
常思静站在门边,瞳孔巨颤,这哪来的野女人,敢抱着他们楼主又亲又摸!不就是看他们楼主生得好看,又成了鳏夫,编出那借尸还魂的鬼话想当新的楼主夫人!
她还没骂出声,胖头鱼一把将她薅了出去,麻溜关上了门。
沈昭野l脸色已恢复如常,“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藏星尚在震惊中,羞耻虽迟但到,突然一声鸡鸣,她倒回榻上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就当我死了罢!”
沈昭野欺身上前,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你洗澡了么?就上床!”
沈昭野像个蚕蛹一样拱了几圈,把人圈进怀里:“你睡了几日,我就守了几日,我都没嫌弃,你倒先嫌弃起我了。”
宋藏星嘴上不饶人,却还是任由他贴在自己身上,过了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事:“周楚呢?他怎么样?”
沈昭野平平淡淡道:“你的小麻雀好得很,这会儿观南正跟他说话呢。”
宋藏星没听出他话里的酸味,心思全被后一句勾了去:“观南来了?”
沈昭野环在她腰上的手紧了紧:“……这会儿能不提别人么?”
宋藏星一骨碌坐起来:“观南那能叫别人么?”
那是她回家的希望啊!
沈昭野没应声,竟就这样沉沉地睡了过去。
宋藏星俯下身,手指抚过他的眉心,额角那道被偃甲鸟划出的伤口,泡了雨水,又没来得及处理,如今结下一道宛如抹额的疤痕。
她忽然想起他背上,腰间那些深深浅浅的旧伤,心中缓缓一软,依着他重新躺下。
“沈昭野。”她望着他疲倦的脸,心中百感交集。
良久,她才说出她想说的话。
“如果观南也说我回不去了,我就不再想这件事了。”
其实她已经做好回不去的准备了,她甚至觉得这趟穿书就已经是上天给她的恩赐,让她能够在这个世界多活几年,只可惜,她浪费了太多时间。
“等揭穿叶清然,我就随你回白溪村,啊,你要是放不下摘星楼,也没关系,我就在清魄山山脚搭个小屋陪着你,不过银子得你出,我肯定是不会随你去摘星楼住的,毕竟名义上我还是你姑姑,这要是传出去像什么话,反正你轻功好,每日来回一趟总累不着你,到时候别叫苦就成。”
她絮絮叨叨说着日后的打算,渐渐呼吸也沉了下去。
沈昭野倏然睁开眼,平静的脸下是扑腾扑腾的心跳。
没有人能体会宋藏星这番话在他心里掀起怎样的风浪。
她先前对周楚的那段自白,就已经让他欣喜不已,眼下她又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么掷地有声的话。
幸好,幸好在她躺下时,他已悠悠醒转,若是错过了,他这辈子都会有遗憾。
沈昭野拉起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感受着这真实的温度,生怕这只是他昏昏沉沉中幻听来的虚妄。
她离开那几年,即便是在梦里,她都不曾说过这样的话。
想到这儿,他的神情慢慢黯了下去。
“不会的。”他闭了闭眼,“我一定会让你回家的,姑姑。”
……
周楚望着给自己把脉的剑斩。
“到底看出什么了?有话就说。”
刚被送到这别院那几日,他连床都下不了,却还是三番五次想去看宋藏星。
结果每次都被这老和尚拦下,说他再乱动,性命不保。
若换作旁人,他早骂过去了,可这和尚神情肃穆不似在开玩笑,他只得忍着气躺了回去。
他只是不甘心,凭什么沈昭野就能天天下床,整日赖在宋藏星屋里,他却只能对着一个念经的和尚,听他翻来覆去讲什么轮回因果,狗屁佛经。
他知道沈昭野和宋藏星整日待在一处,还是从常思静那丫头嘴里听来的。
她隔三差五路过他门口,故意拔高声音,生怕他听不见一样。
明明眼里只有自家楼主,可讲起楼主和别的女人如何如何,她倒是半点不觉得酸涩。
想来也是,仇人的痛苦,本就比自己的快乐更让人痛快。
观南摇摇头,“这佛经对你是半点用也没有。”
周楚冷笑:“你的佛渡不了我。”
“若是这样你早就死在了瑶光门。”观南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道,“若不是那一念执着,何来今日种种。”
周楚忽然抬眼:“宋藏星,当真是我求来的机缘?”
观南点头,“你当时一念至诚,天地自有所应。”
周楚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心中更加气愤。
“可你却不是她的机缘。”
周楚一怔,随即别过脸,硬声道:“这种事,谁又说了算?”
观南脸色微妙:“你倒是只拣你想听的信。”
周楚嘴上蛮横,眼前却浮现起她被叶清然吸干功力时的模样,忽然泄了劲。
“……我,真的不是么?”
他抬眼,看向观南,少年人眼里难得没了那股惯常的张扬,只余一点小心翼翼的期许。
“我又不是护不住她。”
“此事你只能去问宋藏星自己,姑娘家的心思,我一个老和尚可参不透。”
周楚挑了挑眉,又恢复了些本性:“活了这么久,就没遇到过一个让你心动之人?”
观南一笑:“世人观我如云上客,我观世人如池中鱼……”
周楚将话打住,“别说了,你那一套我这几日听得耳朵都要出家了。”
砰一声,观南抬手切在他额头,“要记在心里才是。”
周楚心中有气,又不便发作,只得沉沉看着桌面,不自觉转着腕上那只金镯子,兀自喃喃道。
“金光灿灿的,怎么就比不得那玉石好了。”
观南笑而不语,往院中去了。
宋藏星恰在此时从另一间屋子出来,身上披了件外袍,脸色看不太分明,嘴唇却仍苍白,像覆了层薄霜。
“别来无恙啊,藏星。”
宋藏星摸了摸脖子,她这还能叫无恙么?
罡风本来趴在院子里,听见动静,腾地起身,跑到她脚边趴下,拿脑袋一个劲儿地蹭她的脚。
“看来罡风还是认你为主了。”
宋藏星有些过意不去,“都是他在照顾,我也没怎么养它。”
“天地同游到第几式了?”
宋藏星开始后悔自己出来了,还不如在屋里被沈昭野折磨呢。
“二,二式。”
观南笑道,“看来我这师弟是要输了。”
宋藏星反驳道:“师父说的是和天下拳意最高者,没有我,也还有别人。”
观南:“那你知道现在谁的拳最强么?”
宋藏星讨好道:“难不成是大师?要不就是我师父。”
观南:“是天机城的城主。”
宋藏星脸登时耷拉下来,“总不会让我先跟他打一场罢?”
观南不答,只看着她:“我待不了多久了,想问什么就问,这次,应当是我最后一次现世了。”
“别啊!大师,我要是打不过叶清然怎么办?”
“对于他,我也无能为力。”
宋藏星的心刚沉进冰河里,便被观南拽着到了一处山崖边。
到底是大师,这是她搭过最稳的便车。
山风拂过,远处云海翻腾,脚下是片翠绿的田野,铺到远山脚下便收住了尽头。
“在你的世界里,人要怎么样才能到山巅?”
宋藏星想了想,“缆车。”她试图比划说明,却发现还得从钢筋是什么说起,索性放下手:“反正是种工具,能载着人上去。”
观南叹道:“果然与众不同,可惜此生,我无缘亲眼看一看那个世界了。”
宋藏星小心翼翼地问:“你知道我来自另一个世界?”
“我只是知道,此处是书中世界。”
宋藏星连忙看向天穹,生怕一道雷劈下来,这地方离天更近,岂不得直接劈个灰飞烟灭。
“不会有天雷的。”
“为什么?”
“因为我已不在这个世界的掌控之中。”
宋藏星震惊得说不出话,却还是忍住,听他继续讲。
“我与师弟的事,沈昭野应当同你说过,还有一部分,我并未对他言明,我师父是这世上第一个参透世界本源的人,他摆脱了天道,成了首位无垢者。”
“我和师弟都想知道他长生不老的秘诀,可无论如何试探,都窥不见半分,后来我们离开师门,去寻各自的道,在南洲游历那几年,我渐渐发觉,许多人终其一生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活,整个世界死气沉沉,日子过得极快,像翻书一样。”
“直到一个人降生。”
“在他出生前三十年,南北两地分庭抗礼,逐步演化出南剑北拳的势力格局。”
为主角铺设世界观啊,宋藏星一想到叶清然就恨不得回去将作者暴打一顿。
观南继续道:“他出生时,天地才有了气运,所有的事开始真正地发生,可在我的推演之下,他并非救世之人,南北洲反倒将因他大乱,我本欲出手将他除去,却遭反噬。”
宋藏星觉得这会是个很长的故事,忙打住:“大师,要不我把沈昭野叫来一起听?”
她生怕自己脑子不够用,错过了哪些细节,只恨眼下没有个录音笔。
“这件事,只能你一个人听。”
“为什么?”
“你想让他和我一样,一直活下去么?”
“长生不老还不好么?”
“可你迟早要回家,你忍心他一个人,活到天地的尽头?”
宋藏星愣住了:“我真的还能回家么?”
“藏星,你要问问自己,你是真的想回去么?”
宋藏星咬了咬嘴唇:“我……如果回去就是死,我还不如留在这里。”
“若回去不会死呢?当下,就在此刻,你愿意走么?”
观南的话带着致命的诱惑,若是回去不用受病痛的折磨,能健健康康地活着的话。
她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愿意。”
观南摇头:“若真愿意,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宋藏星不解:“我回不去,不是因为我已经成了书中人么?”
“谁告诉你的?”
宋藏星犹豫再三,试探着把系统的事开了个头,见系统破天荒没有出来阻拦,便七七八八全倒了出来,说到后面,情绪也上来了。
“你说这事是不是怪他!救人的时候只给个名字,我救错了也不吱声,等周楚成了魔教教主才出来马后炮!”
观南侧头看她:“可你身上,半点气运也无。”
宋藏星蹙眉,“是不是因为我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色?”
观南:“你没想过么?”
“想什么?”
“他是周楚的执念所化,所做的一切,自然都从护着周楚出发。”
宋藏星垂下头:“我知道,周楚那时候祈求有人来救他,才催生了这个执念。”
“那你呢?”
“什么?”
“你不是也在濒死时求救了么?”观南看着她,“难道就没有人,回应你么?”
宋藏星怔在原地。
“难道就没有一个人,是为了拯救你而来?”
观南望向远处,山崖之下是茫茫田野,风过处如碧浪翻涌,漫向山边。
昨日,沈昭野来到他房间,也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剑斩师父,我姑姑还能回家么?”
观南没有答,只反问他:“她回不了家,岂不是更好?”
沈昭野坐在桌前,转动着手里的茶杯,过了许久,他抬起眼。
“我还是希望她能回到自己的家乡。”
观南从他眼底,望见比落霞山那日更为笃定的光。
“只要能送她回家,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作者有话说:
七夕快乐-放个小剧场! (没写完哈哈哈哈哈 【宋藏星,因贩卖盗版书被判流放离朱岛小学三年。】 咣当一声。 虽然并没有铁门但是宋藏星却清楚地听到了铁门声。 宋藏星欲哭无泪,卖几本盗版书至于吗? 还没等她从冤屈里回过味来,身后便传来打斗的动静。她循声望去,两个少年正滚在树下互掐。 宋藏星当即小跑过去,一手一个,将两人撕开。 “怎么回事!不知道离朱岛不能打架吗!”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今天必须给这俩刺头儿一个下马威,不然以后还怎么在这座岛立威。 这才看清这两人面貌。 一个红衣艳艳,脸如玉莲,一个黑衣沉沉,眉似远山。 “谁先动的手?”宋藏星叉腰。 红衣少年抢着喊:“他把我的木雕摔碎了!” 黑衣少年当即反驳:“是他先偷走了我的镯子!” “那你就摔我的木雕?” “那你就偷我的镯子?” “好了好了!”再吵下去她第一天就得因公殉职。 不远处还围了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小豆丁,一个个伸着脖子,关注着这边的情况。 宋藏星吸了口气,先问了黑衣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黑衣少年还没开口,红衣少年抢先道:“为什么不先问我?我叫小麻雀!” 黑衣少年被抢了话,脸色更难看了:“我叫小野。” “小麻雀,先把人家的镯子还回去。” 小麻雀哼了一声,别过头。 宋藏星:“你先还给人家,我再给你做个木雕,怎么样?” 小麻雀脸上仍是不满,眼睛却瞥向了这个新来的女人,正扑闪着眼睛,全神贯注地看着他。 “不怎么样!” 宋藏星只得看向小野,这位看着更好说话一点。 小野微微抿嘴,让了步,“要是他肯将镯子还给我,修木雕的钱我出了。” 宋藏星欣慰地刚要抬手摸摸他的脑袋,一个头戴铃铛的少女冲出来,“不行!我不同意!” 少女气鼓鼓地拦在小野面前,“老师!你不能因为我们班长好说话,就让他受委屈吧。”
第93章 流光容易把人抛 怎么会是风
沈昭野不知何时又睡着了, 这几日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实在倦得失了神,便趴在床边凑合凑合, 却也睡不安稳。
再睁眼时, 枕边人早已不知去处,被褥上依稀可见一个浅浅的人形印记。
他盯着那处出神,看了好一会儿,将脸贴了上去。
姑姑对他也有一样的心思。
这件事,每每想起都能让他欣喜若狂。
他已经很知足了,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便是此刻叫他去死,也不过是有些不舍罢了。
昨夜剑斩同他说了许多奇怪的话,到这会儿他也没能理清。
“我接下来说的话,你要记在心里,不能告诉任何人。”观南坐在他对面,“平日里,多想一想。”
沈昭野垂眸:“姑姑也不能说么?”
观南点头, 又问道:“在你看来,宋藏星从何处来?”
沈昭野摇头:“她不说,我便没问,我只是想, 天晴之海外面, 或许还有和南北洲一样的地方。”
观南露出几分赞许:“能想到这一层, 已胜过许多人, 我原以为你会猜她是天上来的。”
“听闻神佛无心。”沈昭野道, “她的性子,不似天上的。”
剑斩:“世人仰观苍天,睹日月往来轮转, 却难明生之所由,死之所归,譬若雨落,离云即赴尘埃,俯仰之间,万物已循天道。”
沈昭野似懂非懂,只得暗自记下,“可生死之事,哪里由得了自己,小时候杨老头常骂我们,说人的命盘就像天上的星子,早就排好了,由不得人改,是什么命一辈子就是什么命。”
剑斩:“那我再问你,年少时,为何要改名?”
沈昭野一怔,随即有些赧然:“那是因为……”
少年时,他常和胖头鱼、黑栾上街偷东西。
有一回,正撞上听剑阁的仪仗过路,三个少年没见过这等阵仗,钱也不偷了,踮着脚,从人缝里望那些骑在马上的剑修。
听了旁人的议论才知,原来是从天清矿洞走出了一位听剑阁的长老。
不仅他的雨花剑法名冠南洲,更难得的是待人随和有礼,做了长老也没忘本,远甚那些世家剑修。
满街的人都在喊那人的名字,三个少年缩在人群后头。
胖头鱼忽然说:“你听听人家的名字,一听就是能干大事的人,再瞅瞅咱仨,沈三,胖头鱼,黑栾,任谁听都不会是个大剑仙的名字。”
沈昭野:“自那之后,我就动了改名的念头。”
剑斩又问:“改完之后呢?”
“那之后,心里想要的东西就清楚了,想做正式剑修,想进听剑阁,再到如今,想做天下剑道第一人。”
剑斩:“在你看来这都是改名带来的结果?”
沈昭野想了想:“算命先生说我选的名字太大,未必撑得起,可我还是想要,有得必有失,若处处畏缩,便什么也做不成,为了配得上这个名字,我才想要加入瑶光门。”
观南摇头,“你再想想,你头一次生出非做不可的念头时,是什么时候?”
沈昭野闭上眼在脑中回想。
“杀杨老头的时候。”
“那时,怎么想的?”观南的话好似一双手掀开了他记忆深处的光阴画卷。
沈昭野闭上眼,“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想让他把大家的银子都拿走。”
“还有呢?”
“不能让他伤害宝珠。”
“还有呢?你没说实话。”
“”
沈昭野睁开眼,目光变得暗沉。
“他该死,若不是他,我那年就能参加剑修甄试,当时我以为,那是我唯一能成为剑修的机会。”
观南捏着手指细细算着,闭眼听着屋外的风声,“又是如何要去招惹风景?”
沈昭野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重新闭上眼。
“他也该死,踩坏了我攒好久才买下的木剑,让我成了一个没有剑的剑修。”
“推宋藏星坠崖那次呢?”
沈昭野眉心皱起,脸上浮现出复杂的神情。
“不必隐瞒,只说你当时的感受。”
良久,沈昭野才开口,“因为她……她也该死,她骗我,想要抢走挽月心经。”
观南缓缓颔首,眼底竟有几分赞许。
“多去想想这些时刻,我并非让你回味那恶念,而是让你看清,你曾真真正正为自己做过的选择,不为旁人,不为活命,只为了你的欲望与私心。”
观南意味深长道:“人一旦看清,自己的命是如何握在自己手里的,便不会再任由它摆弄了。”
它是谁?
沈昭野听不大明白,观南这些话,听上去不过像是老生常谈,和庙里劝人向善的和尚念的没甚两样。
他忍不住问:“这和我想让她回家,有关系么?”
观南一双乌眸流转,如神佛俯瞰世人,无悲无喜,却又带着怜悯。
“若是要为此付出超乎寻常的代价,你也愿意么?”
沈昭野并没有立刻回答,微微低敛的眼眸透露出他的犹豫。
“如果只和我自己有关,那随便拿去好了,可若仍会牵连身边的人,我不能这么自私,况且……她也一定不愿的。”
观南松了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之前我曾给你留下三件事,如今,那三件事都可以不做了。”
他忽然揉了揉眉心,“比试那件事还是做罢,不然我那师弟死也不瞑目。”
沈昭野瞳孔微颤,比起其他两件事,他更在意他和周楚的生死之争。
“我和周楚的大道之争也不作数了么?”
观南没有答他,嘴角忽地溢出血来,沈昭野猛地起身,却被观南抬手按住。
“无妨。”观南随手抹了,神色竟如常,“不会让我这样轻易死的。”
“接下来,你要和宋藏星一起去查当年的事,揭穿叶清然的真面目。”
“他不是不能死么?”
“不是不能死,是不能死在旁人手里。”
“那该由谁来杀他?”
“这件事,只有宋藏星知道。”
沈昭野默然点头:“然后呢?”
“然后便等,等你这辈子最大的劫数到来。”
沈昭野的嘴唇颤了颤:“我……还有劫难?”
他难得有了情绪,“怎么就我这么多灾多难?”
观南嘴里的血越涌越多,他却浑然不在意:“你一定要多想我今日同你说的每一句话,大胆地想,把自己放进天地之间去想,否则,你过不去那道坎。”
沈昭野看着他说到最后嘴里已经全是血,可脸色却不见半分颓败萎靡:“是不是这些话不能对我说?剑斩师父,您别说了。”
观南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臂,“到那时候,你别怪我就是了。”
沈昭野怔在原地。
观南的手渐渐松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无尽的歉意。
当年他捧着一卷经书,飞奔回到须弥山。
“师父!我想通了!我终于想通了!您说的三千世界,不过非想非非想处天,原来,原来我们所在之地,也不过是其中一念罢了!”
他推开门,却发现师父端坐在蒲团上,眉目低垂,似在入定。
走近一看,早已没了气息。
啪嗒一声,他手中的经书落在地上。
后来他才明白,这世上,只能有一位无垢者
宋藏星被观南的话弄得心绪纷杂,她问他到底谁能杀了叶清然,他说这得问她自己,她当时就想翻白眼。
跟出家人说话就是这样,七拐八绕,没一句痛快。
可听他那意思,自己还是有回家的机会,只是要怎么回,何时回,又得自己悟。
观南还告诉她,她还是要帮周楚拿回属于他的气运,可要是这样,她家沈昭野岂不是什么也没了,观南却说他自有他的命数。
罢了,再想下去头都要秃了,这些太深奥的事她只能慢慢琢磨了。
她昏迷这几日,也不知外面变成了什么样,从洛府出来时没见到洛云鸾,祝声又被人劫走,不知叶清然会不会迁怒洛府。
这些眼下的事才是最让人焦头烂额的。
她揣着这些事走进小院,一抬头,正对上周楚的视线。
他倚在屋檐下,又换回了那身红衣,像一团火烧云,明艳灼人。
宋藏星心里一虚,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在生气,只得别开眼,装作没看见,悄悄往自己房间挪。
“不打算同我讲话了?”
宋藏星脚步一转,随即仰起脸,绽出一个格外灿烂的笑,小跑过去。
“你不生气了?”
她上下打量他这身红衣,竖起大拇指:“还是这身帅气!”
周楚唇角轻轻扬起,如月下白莲缓缓舒瓣,破水而开。
“眼下清风门是待不得了,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随我去流光门了。”
宋藏星忙不迭点头:“要去的,要去的,只是风扬那边,还没有着落。”
周楚环臂倚在墙边,“这几日洛府没传出什么消息,想必是叶清然把风声压下去了。”
宋藏星咬着手指:“难道他找到祝声了?”
周楚摇头:“应当没有,不然清风门也不会戒严。”
宋藏星:“那就再等几日,再没动静,就先动身去流光城,叶清然这会儿,也没空去流光城布局。”
周楚忽然抬手,在她额上轻轻弹了一下:“那你是同我一起走,还是,”
他目光落在她身后那个不知何时立着的人影上。
“还是跟那个爱哭鬼一起。”
宋藏星一扭头,沈昭野果然在身后站着,她一点没有被抓包的心虚,回头冲周楚一笑:“当然是跟着我们城主大人。”
宋藏星不理会身后传来脚步声又问道,“怎么想着换回红衣服了?”
周楚随意道:“怕打起架来,你又认错人,不帮我。”
宋藏星还没说话,身后沈昭野接了一句:“她如今只剩三成功力,真打起来,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宋藏星回头瞪他。
周楚低头看着她,笑意越过唇角,惊动眼睫,竟无端落下一滴泪。
宋藏星再回头时,他恰好抬手落在她发顶,袖子顺着手臂滑下,露出一截白玉般的手臂,那枚一直挂在手腕处的金镯子却不见了
洛府,接连几天,都是死一般的寂静。
洛大公子不知去了何处,一向温和的叶剑仙,脸色却一日比一日难看。
“偌大的清风门,竟找不到两个人!”
叶清然背对着众人,身上的戾气比前几日倾盆肆虐的暴雨还要摄人。
堂下剑修个个面色苍白,谁也不敢接话。
站在最前面的风景,额上还包着白布条,眼底没有半点往日的张扬,仿佛被抽取了三魂六魄,只剩一副空壳。
“再去找,瑶光门也不要放过。”
风景漠然吩咐完身后的剑修,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议事厅只剩他和叶清然两人,他比谁都想冲出去找人,可叶清然却不肯放他离开。
叶清然闭着眼,眼下青黑一片,那日他赶到时,只看到受伤的风景瘫坐在道边。
他正要发作,却见风景怔怔出神。
叶清然心中陡然生出不好的预感,“你看到谁了?”
风景抬头,眼里竟又悲又喜,“是兄长……真的是兄长!”
他不管不顾地扯住叶清然的衣袖,“阁主!是兄长啊!他没死!他没有死!”
这一瞬,叶清然竟忘了呼吸,浑身气血霎时倒涌,久久未能回神。
风扬,怎么会是风扬?
不,也只能是风扬了,除了他,祝声还能信任谁呢?
还会为了谁在自己脸上留下一道疤呢?
这世上能让她那样落泪的,从来就只有风扬。
叶清然心底刚滋生的惶恐,又被风景下一句话抚平。
“可他,好像不记得我了。”
叶清然睁开眼,上天果然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还好不记得了。
这次,他一定要让祝声亲眼看见风扬死在她面前,如此才会彻底死心。
只是在那之前,该怎么让这场戏演得更漂亮呢?
叶清然转过身,看向垂在原地,六神无主的风景。
当年风景踩坏一个剑修的木剑,哭着跑来找他,他本只想打发走,这种目中无人的废物日后也派不上用场,可话到嘴边,忽然改了主意。
一个骄纵跋扈,只会闯祸的人,只要有人事事替他兜底,便永远不会改。
光风霁月的人,怎么能没有污点呢?
叶清然走到风景面前:“风景,我想了想,既然是风扬回来了,还是由你亲自去找最合适,这几日我拦着你,是我考虑不周。”
他伸手,拍了拍风景的肩膀,“去罢,去把你兄长带回来。”
风景三魂六魄瞬间归位,转身便往外跑。
叶清然仍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门外,嫌弃地擦了擦自己的手。
兄弟相杀,多美好的故事啊。
如今,也该轮到这位好兄长,亲手清理门户了。
作者有话说:
我们清然是那种孬也孬得很彻底的人,死不悔改,绝不认错
第94章 离恨恰如春草生 看来祝姐姐
云瑶山。
几场急风骤雨刚过, 山峰间处处是鲜亮的翠绿,春末夏初的风拂来,没有燥热也不带寒意, 吹得人松松散散, 只剩一身松弛惬意。
风扬从林子里钻出来,手上拎了只不大的野兔,献宝似的递到祝声眼前。
祝声哑然失笑:“你就这么给我,我哪忍心吃它。”
风扬闻言,转身便往灶房走, 准备炖熟了再给她。
祝声忙拉住他:“放了罢,我不饿。”
风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松开手,小灰兔耳朵一竖,眨眼便窜了出去。
祝声抬眼,看着面前这个茫然无措的人。
那日他突然出现,她怕他再跑掉, 便什么也顾不得,同他走了,如今算来,竟已过了半个月。
他没有去处, 她只好把他带到这间山中小屋, 这里是从前和叶清然住过的地方。
云瑶山山势错落, 到处是横生的石台, 这屋子嵌在其间, 并不显眼,好在米缸里还有叶清然早前备下的稻米,两个人靠山吃山, 倒也不曾挨饿。
只是半个月过去,他仍旧记不起她,可却记得她的名字,会同她坐在一处,不说话也不走。
“风景,你也不记得了么?”
风扬蹙着眉,认真地想了想,摇头:“我只认识你,还有藏星。”
祝声不免心生难过:“就是那日,被你一脚踢下山道的那个剑修,他叫风景,是你的亲弟弟。”
风扬满目茫然:“我还有弟弟?”
他挨着祝声坐下:“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就算你是骗我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与其全都信,不如全都不信。”
祝声难得委屈:“那你信我么?”
风扬侧过头看她,摇头又点头。
祝声叹了口气,也没有逼他,只道:“师兄,清然一定在到处找我,我得回去了,你真不愿跟我一起么?”
风扬抬头,望向山顶那座残破的瑶光门。
“我不能回去,藏星说,回去很危险。”
祝声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瑶光门是你的家,我和清然,都是你的家人,怎么会有危险?”
“我知道,她和清然之间有些不对付,清然他……心思重,想得多,又坐上那个位置,旁人对他多有微词,这都在所难免,可他真的不是什么坏人。”
风扬听得迷茫,祝声却还是想说。
这些日子,终于有个人能这样静静听她说话。
“虽然他不提,可我心里也清楚,瑶光门和天清矿洞那件事,应当是真的了。”
“若真是如此,爹对清然实在太过狠心,更别说当年还要把他赶出瑶光门,可即便这样,清然也没有记恨,他当上长老后,对瑶光门的后辈,依旧温和有礼,时常照拂。”
祝声的视线落在院角,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竹架,每层都恰好是她坐着便能够到的高度,这屋里的许多东西,都是他替她重新改过的。
“跟我回去罢,师兄。”
风扬霍地站起。
“有人上了山顶。”
话音落,风扬已经纵身跃出院墙,朝山顶疾掠而去。
瑶光门旧址,杂草长得都要比人高了,宋藏星拨开草丛穿行其间,忽然停下,指着地上一块半截没在土里的破门板,带着莫名其妙的兴奋。
“当时你就是被压在这下面!可是把我吓了一跳。”
周楚看也不看,一道剑气过去,本已朽烂的门板直接粉碎,他一身红衣立在漆黑的废墟之间,更加显眼:“你到底是来找线索,还是来故地重游的?”
宋藏星默默缩到沈昭野旁边,“这不是一时触景生情了么?虽然也不是什么好的记忆。”
沈昭野微微俯身,揶揄道,“你不会还要去寻那几个木桶罢。”
怎么说得她如此不务正业,宋藏星回道,“找那东西做什么,早都化成灰了。”
沈昭野轻哼一声,别过头不再理她。
宋藏星斜眼过去,这人怎么越来越小心眼了,动不动就生气。
方才来的路上,她不过稍稍嫌弃了他的轻功略微有些颠,沈昭野便不乐意了。
先是板着脸数落她,说什么若不是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早该自己飞上来了,见她不搭腔,又追问哪里颠了,你倒是说清楚,抱紧些不就不会颠了么
人不要脸真是天下无敌,宋藏星只当没听见,这人清早还赖着不起撒娇,出了门倒摆起架势了。
她越不理,他越来劲,最后竟开始自己给自己找台阶:“灵霄宫的轻功本就与洛家追风步齐名,我这是从踏月逐浪式里自己悟出来的,比不得他们自幼练起的童子功,颠一点也是自然。”
天地良心,她可一句话没提周楚。
宋藏星抬手虚掩口鼻,在废墟上寻摸着,“奇怪,这地方居然也没人看守。”
沈昭野目光扫了一圈:“上次来还有几个听剑阁的剑修,如今祝声被人劫走,叶清然应该把人都撤去找她了。”
宋藏星不由得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周楚凑过来问道:“想到什么了?”
宋藏星欲言又止:“想到一个馊主意。”
周楚:“说来听听。”
宋藏星见两个人都看过来,也不再藏着掖着,“想来你们也看过民间那些话本,这种厉害的角色向来都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周楚:“说重点。”
宋藏星:“就像你之前说的我们只是确定幕后黑手是叶清然,可只要他不承认,一点儿办法也没有,我们刚查出来回音阁他就把那三个流民杀了,可以说是非常谨慎了。”
沈昭野:“所以呢?”
宋藏星:“所以我们就要逼他自爆马甲啊!你看祝声被人劫走他就立马撤掉了此处的剑修,我们还得从祝声身上做文章,我觉得他很在意自己在祝声面前的形象。”
周楚不赞同,“这种人会为了男女情爱做出这么不理智的事么?”
沈昭野难得和他意见相同:“更何况他是从流民一路爬到听剑阁阁主之位的。”
宋藏星表情复杂地望着眼前这两个冠冕堂皇的男人,叹口气,“怎么不会呢?”
周楚:“你想怎么做?”
宋藏星:“当然是找到祝声,让风扬恢复记忆告诉她真相啊!”
“若是他迟迟恢复不了呢,叶清然可不会等你那么久,还是尽快去流光城查清无相化法的事要紧。”
宋藏星虽然觉得自己的方法非常可行,可一时也想说不出个一二三,只好作罢,四处乱走,看有没有什么别的证据。
只是年月太久,这废墟上除了白骨,便只剩荒草乱石,她绕过一截断墙,冷不防被什么绊住,低头一看,惊呼出声。
“啊!!有死人!”
沈昭野和周楚闻声急忙赶来。
周楚蹙眉道,“这里有死人有什么好稀奇的?”
宋藏星急得手来回比划,“是,是新鲜的死人啊!不是那种腐烂的死人……”她已经开始胡言乱语地形容。
沈昭野蹲下身查看尸体,“确实都是最近才死的。”
周楚扫了一眼,从一旁捡了根树枝,挑开他们的衣袖,手臂处都有一朵晕染的梅花。
宋藏星惊呼:“是回音阁的人!”
周楚端详他们的脸,皆是干枯如树,“死前还被吸干了功力。”
沈昭野又往四周走了一圈,越走脸色越沉,草丛深处到处都散落着这样的尸体,有的已经半腐,有的刚死不久。
“他不会是把不听话的流民都杀了扔到这里罢?”
宋藏星突然觉得有些瘆得慌。
沈昭野:“难怪,难怪我说当年那些黑衣人灭门之后,为何销声匿迹,再无一人看到,我原以为是混进了矿洞,眼下看来应当是被他灭口了。”
宋藏星恍然:“那白溪村那两个魔教其实是逃出来的,一直躲在山上,以为风平浪静了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叶清然一箭射死了。”
她就说叶清然平日背的是剑,那日在荒山野岭,为何偏偏带着一把并不常用的长弓。
周楚反倒在意他用弓的事:“他到底学了多少功法?”
宋藏星:“不就是雨花剑和无相化法?”
周楚想起那日他的轻功,“不止,他的轻功路数里有洛家追风步的影子,使雨花剑时,剑势能看出流光城林家空明心法的痕迹。”
沈昭野:“他坐拥听剑阁,天下剑经自然想学就学,可若真练了这么多门功夫,体内真气怎么会不起冲突?”
宋藏星愕然,他不会把天下武学都偷学了个遍罢。
周楚斜睨她:“杀也杀不得,打也打不过,为什么非要和他作对?”
宋藏星忙正色道:“你怎么能未战先怯呢!你放心,他必死无疑。”
沈昭野:“能杀他的人,你有头绪了?”
宋藏星蔫巴地摇摇头,观南让她好好想想,说她能穿到这本书一定跟这本书有过交集,可回想她看过的所有小说,实在不记得有这种变态主角。
更何况,到底是谁能把自己看过的小说来龙去脉记得清清楚楚,她看小说从来都是一目十行,追妻火葬场只看追妻,谁管你为啥火葬场。
“我觉得,”宋藏星提出自己的意见,“说不定是风扬。”
沈昭野看出她的犹豫,“这种事开不得玩笑,还是再看看为好。”
此时,盘旋在山顶的灵鸦忽地落在周楚肩头。
周楚眼神收紧,“有人上山了。”
……
风扬行至半山腰忽地被一个人拦住。
他手中剑气未出,便已认出眼前之人,那日被他踹下山道的剑修,祝声叫他风景,说是他亲弟弟。
可不知为何,他只觉陌生,这人身上的气息与那日全然不同。
他收了剑气,“你认识我?”
风景微微笑道:“当然。”
风扬看着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像的面容,心中松动:“你想做什么?”
风景:“祝声她在骗你。”
风扬:“骗我?骗我什么?”
风景:“她是不是让你同她回去,你千万不能答应。”
风扬仍盯着他的脸:“……你确实和我长得很像。”
“是么,你离那么远怎么看得清,不如离近一点。”
风扬并未上前,“我为何要信你?”
风景嗤笑一声,眼神陡利,提剑便向他刺去,风扬早有防备,抬手格挡。
“你要杀我?”
“不是我,是祝声要杀你。”
“胡说,她不会杀我。”
“那我怎么会知道你藏在这里?”
风扬被他的话搅得心神恍惚,一时不知谁真谁假。
“你果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风扬:“你不是我弟弟么?为何要杀我?”
“因为你该死。”他继续蛊惑道,“眼下祝声说不定已经被叶清然带回去了。”
风扬摇头:“不会的,她答应我,会陪着我找回过去。”
风景眉眼寒气自生,手中剑势更快,却并不致命,风扬被迫想施展乾坤一剑。
眼前之人却像早有预料,身形向后一撤,径自往山下小屋的方向掠去。
风扬调息片刻,提气便追。
山道上,远远出现一个人影,那人一见他,脸上瞬时绽出天真的笑意。
“兄长!”
风扬没有丝毫犹豫,抬手将那道方才未发的乾坤一剑,朝风景劈去。
风景脸上的喜色还未褪尽,那道再熟悉不过的剑光已近至眼前。
……
云瑶山,祝声正坐在院中,不时往山上张望。
风扬去了许久未回,她心里越发不踏实,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
她喜出望外,抬头便喊:“师兄!”
白衣剑客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却不是风扬。
叶清然站在院门外,一袭珠白长袍反倒显得风尘仆仆,眼下青黑沉沉,面上却仍有笑意。
他目光缓缓扫过院内,到处都是两人生活过的痕迹,随即视线幽幽落在祝声脸上,让人无端生怯。
“看来祝姐姐,这几日并没有半点想我。”
作者有话说:
只要不请假一定会更新的呜呜呜就是可能会迟点
第95章 怕黄昏忽又黄昏 祝姐姐,会
风景自打记事起便知道自己有个很厉害的兄长。
十三岁悟出乾坤一剑, 十六岁斩杀二十八星宿的鬼宿,瑶光门上下都在说,风扬将来必定能成为门派选出的听剑阁长老。
风景对风扬除了憧憬, 还有些怒其不争, 他不明白,兄长已经做到这个地步,闲话却仍是只增不减。
说他不过是仗着和门主的关系,多得了些指点,又说他对祝声太过殷勤, 心思不纯。
平日里别的剑修去喝酒就是性子爽利,风扬喝酒便说他不守本分,风扬自打听过一回,就再没碰过酒。
风扬能忍,风景可忍不了,仗着自己年纪小,家世显赫, 在瑶光门里横着走,谁是要说他一句不是,他当天就要把面子讨回来。
父亲疼爱他,总是睁一眼闭一只眼。
风扬却不惯着, 有一回, 他不过扇了一个嘴欠的剑修一巴掌, 风扬知道后, 一脚就踹了过来。
那神情和姿态, 同平时谦和有礼的兄长判若两人。
“再由着性子乱来,我打断你的腿。”
风景只觉委屈,这算什么亲兄弟, 他对自己还不如那个矿洞出来的叶清然。
叶清然大他十二岁,平日里只知练剑做工,看着老实,风景却烦他。
这人太会装了,每回祝声来,他挥剑都格外卖力,生怕旁人看不见似的,心眼还小,有一回,不知哪个剑修出言冒犯了他几句,第二天就被人发现吊在后山的树上,吹了一夜风。
虽说没证据证明是他干的,可风景就是看他不顺眼。
后来风扬让叶清然带着风景一起练剑,叶清然明显不情愿,可祝声一说:“清然,风景生性顽皮,你多担待点。”
他立刻应下,笑着问:“那祝姐姐要给我什么奖励?”
风景差点一口水吐他脸上,平日见了自己连招呼都不打,这会儿看见祝声倒会笑了,还敢叫姐姐,偏祝声就吃这一套。
“你想要什么?”
他想要你,这都看不出来?
一院子的人,还不如他一个九岁的孩子看得明白。
叶清然赧然笑道:“听说云水镇来了个戏班,随行还有位画师,每次开演前,都会把要演的戏画出来,我想去瞧瞧。”
祝声除了练剑以外,平日里就爱画些山水人物,瑶光门是个人都知道。
居心叵测。
风景忙插嘴:“带上我和兄长呗,我们也想看!”
风扬在一旁笑道:“我不爱看这些,你想去,让他俩带你。”
风景只恨风扬没心眼,回头却见叶清然正看着他,笑得温良:“你也要去?”
风景忙摇头,这人的报复心他是领教过的。
可后来叶清然好像变了个人,待人处事都很随和,即使做了听剑阁长老,也会时不时回瑶光门探望。
那年他踩断沈昭野的木剑,被他按在地上塞了一嘴泥,他气不过,找了一群剑修去教训他。
谁知这个泥腿子不死心,还要告到司剑堂,这事若让风扬知道,非扒了他的皮,他走投无路,只好去求恰好回门的叶清然。
“叶剑仙,求你帮帮我,这事千万不能让兄长知道。”
叶清然转过身:“风景,你如今好歹也是正式剑修了,剑术上毫无长进就罢了,还有心思在外头惹是生非,风扬的脸,当真是给你丢得一点都不剩了。”
他话里话外都透着不耐烦,风景被说得脸色煞青煞白,也不敢反驳,他知道这人还记着仇,当初和祝声成亲时,自己作为花童没少捣乱,真是病急乱投医,才来求这么个小心眼的人,他起身要走。
叶清然却叫住了他。
他的语气忽然缓和下来:“说实话,我一直很羡慕你。”
风景没吭声,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若我也有这样一位兄长,只怕会比你做得还过分。”叶清然叹了口气,可惜道,“风扬就是太好说话了,那些流言蜚语,他可以不计较,可你是他弟弟,若也这么软,风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行了,此事我替你挡下,回去好好练剑。”
风景在这瞬间,好像找到了这世上唯一能和他共情的人,虽说是自己最讨厌的人。
他就是看不惯,看不惯那些资质平平的剑修,动不动把风扬的成就归功于家世,还拿严苛百倍的标准去挑剔他,凭什么?给他们十辈子,也够不着风扬一片衣角。
风家有一个好说话的就够了,偏偏风扬自己也不明白他的良苦用心,如今,竟是叶清然替他说了出来。
此后他更加变本加厉,愈发目中无人,直到瑶光门被灭门,他因在听剑阁修行,逃过一劫,却也成了千夫所指。
风景不管那些闲话,只想让听剑阁派人去离朱岛找回风扬,却没一个人搭理他,最终他找到了叶清然。
“叶清然,别人不找也就算了,我兄长待你那么好,如今他生死不明,你难道不该派人去离朱岛把他找回来公!”
他喊得理直气壮,这些年他对谁说话都是这个语气。
叶清然抬眸望向他,收起了笑:“风景,你这是在求我,还是在命令我?”
“这些年你真是越发不知收敛,如今瑶光门没了,风扬生死不明,你连乾坤一剑都没学会,凭什么让听剑阁为你一句话兴师动众?”
“若不是风家,若不是瑶光门,你连站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原来没有了瑶光门,没了兄长,自己什么都不是。
加入重光门下,成为落霞山弟子,说出去并不光彩,一个世家剑修竟要拜入旁人门下,还是落霞山有史以来头一个男弟子,背地里不知多少人拿这事当笑话讲。
风景不在乎,他只知道,爬得够高,笑话就不再是笑话。
叶清然不就是这样公?当年矿洞里出来的泥腿子,如今坐到听剑阁阁主,出身反倒成了人人称颂的佳话。
等他也站到那个位置,谁还敢说他一句不是,到那时,他再把风扬找回来,让所有人都看看,他到底够不够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