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千般意会不言中 姑姑总是把

    宋藏星一脚踩空, 风在耳畔呼呼响起,她闭紧眼,刚要喊洛云鸾的名字。

    后背的衣服被人揪住, 下坠的身体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双脚平稳落地。

    叶清然含笑的声音自头顶传来,“只是先让宋姑娘感受下腾空。”

    宋藏星心有余悸地看着他,腿肚子还在发软,洛云鸾已经过来扶住她,语气带了埋怨:“清然, 你吓到她了。”

    叶清然:“小鸾,照你这样教,明年她也学不会。”

    宋藏星方才那一瞬间真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了。

    虽然心里清楚他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下杀人,可知道一个人的真面目和面对他,是两回事。

    她朝洛云鸾投去求助的目光。

    洛云鸾收到她的眼神暗示,开口:“要不还是我来罢。”

    “小鸾,内功心法都是立身之本, 哪能假手他人。”

    叶清然话说得客气却不容商量,随即又给了个折中的法子,“这样,心法我来, 步法你教, 如何?”

    洛云鸾点了点头, 觉得这样也可以。

    宋藏星算是看明白了, 这人十几年来对叶清然言听计从, 这习惯不是三言两语能掰过来的。

    她只得幽幽道,“好,那就有劳叶剑仙了。”

    之后叶清然倒也没再使什么手段, 认认真真讲起心法口诀,如何运气,如何发力说得清清楚楚,偶尔抬手指点,真真像一位善解人意的好师父。

    宋藏星跟着练了几遍,渐渐松了心神。

    他的声音忽然从她肩后探过来,“记得如何?”

    宋藏星肩膀一缩,悄无声息往旁边挪了挪:“记了个大概。”

    叶清然点点头,随意道:“学了不合适的心法,容易走火入魔,沈昭野当初便是在这上面吃了亏,宋姑娘应当比我清楚。”

    给个痛快的死法成么,宋藏星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她下意识去看洛云鸾,那人正靠在不远处的树下闭目养神,离他们十来步远,什么都听不见。

    “你到底想做什么?”宋藏星也懒得再装了。

    叶清然自她身后绕至身前,反问她,“怕么?”

    不等她答,他又说了下去:“这十几年,我没有一天不是这样提心吊胆地过,好不容易把一切都摆平了,你又翻起来。”

    他抬眼看她,笑得金光灿烂,“你说,我会怎么处置你?”

    宋藏星如今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得饶人处不饶人,回道:“你得罪过的人那么多,做过的事自然盖不住。”

    “哦?”叶清然微微歪着头,像是被勾起了兴趣,“我做过哪些事?”

    “你自己知道。”

    “我自然知道。”他点头,话锋一转,“可你又是如何得知?”

    宋藏星面色紧绷,不敢接话,这男主男二一个个好像那街边的算命先生,你不过刚说了个名字,他能把你家里几口人都细数出来,怎么不给她这种金手指。

    叶清然打量着她,若有所思:“莫非你是我杀过的什么人的亲友?”他想了想,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我知道你练拳,不如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你往这儿打一拳,我绝不设防,这一拳定能取我性命,如何?”

    神经病啊,他肯定带了反甲!

    宋藏星摸不准他的意图,想要抽出手,他却紧紧扣住,眼神定在她脸上,嘴角噙着笑。

    “怎么不动手?不敢,还是不能?”

    这个不能太耐人寻味了,宋藏星大气不敢出,胸口的起伏暴露出此刻的紧张。

    她再次发挥豁出去的决心,笑问道,“祝声也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么?”

    手腕上猛地一痛。

    叶清然脸上的笑倏然一收,冷眼看着她,倏忽间又笑意横生。

    “宋姑娘在两个人男人之间周旋得如此自如,想必也很愿意看他们为你大打出手罢。”

    这种时候她要说什么才能有力反击,宋藏星完全没有头绪,眼前这个人,有天道加持,有满腹心计,偏偏她还不能杀他。

    她根本拿他没有任何办法,这死系统能不能给点提示,要你有何用!

    “姑姑。”

    沈昭野的声音从林子那头传来,宋藏星几乎是立刻挣开了叶清然的手,转身便跑了过去。

    她从没觉得看见沈昭野这么让人安心过。

    “你怎么来了?”宋藏星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眼前的人,心中好似一树晚樱倏然盛放。

    洛云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睁开眼,见沈昭野来了,颇为不满道:“学个轻功而已,这么不放心?”

    宋藏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这个大漏勺,什么事都跟叶清然说,早知道不跟他相认了!

    沈昭野与不远处的叶清然交换了个眼神,看向宋藏星:“练得如何?”

    宋藏星一把搀住他的胳膊就往外拽,嘴上忙不迭地喊道,“累死了,累死了,今日到此为止!”

    她冲身后喊了一句,明日再练!

    沈昭野任由她拉着往前走了老远,眉目凝重:“他怎么也在?”

    宋藏星皱着脸:“可别提了,方才差点没给我吓死。”

    沈昭野脚步一顿,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上下:“他对你动手了?”

    “那倒没有。”宋藏星摇头,随即垮下肩膀,声音沮丧道,“我感觉我好像惹了个大麻烦。”

    她说完,忍不住抬头看了沈昭野一眼,这人还要一个人去对付叶清然,那岂不是绵羊往豺狼嘴里送?

    “这几日我陪你一起,只可惜我的轻功一般教不了姑姑。”他垂眸沉吟片刻,“为何不让周楚教你?”

    宋藏星便把缘由同他说了。

    一是灵霄宫的功法难速成,二是她想趁这个机会多做做洛云鸾的工作,他现在还是很信任叶清然这个人。

    说着说着,她忽然眯起眼,歪头看他:“我要是去跟周楚学轻功,你不生气?”

    沈昭野摇头:“只要是为你好,谁来教都可以。”

    宋藏星胸口那股奇异的感觉再次袭来,像有只蝴蝶落于心间,翅尖轻轻扑颤,细碎花粉零星散落,撩得心口阵阵发痒发麻。

    她想起灶房里的事,鬼使神差地问道:“周楚说喜欢我,这也可以?”

    沈昭野别过头,声音陡然低落:“反正你本就是为他来的,我说过,不会再干涉你的选择。”

    宋藏星双手背后往前走,拖长声音道:“这会儿说得大方,半夜又难过得掉泪罢。”

    沈昭野无奈地跟上来:“在你眼里,我就这么爱哭?”

    宋藏星抿嘴笑了笑,脚步变得轻快。

    沈昭野缓缓跟在她身侧,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

    宋藏星闻着院中浮动的草木清芬,心神忽然一阵恍惚,好似回到白溪村两人上山采药的时候。

    彼时也是松风漫野,天光浅淡,少年背着竹篓跟在她身后,听她细碎地念叨如何做个好人。

    可那已经是很远的事了。

    过了片刻,宋藏星才正色道:“瑶光门的事,你打算从哪儿查起?”

    沈昭野也收了方才的散漫,思忖道:“还是从天清矿洞的流民入手。”

    宋藏星点点头,把那日在矿洞里见到回音阁的事仔细说了一遍。

    沈昭野听完,神色微沉:“这么说,那日我们在白溪村碰见的那两个魔教,也是回音阁的人?”

    “很有可能。”宋藏星越想越觉得对得上,“而且他出现的时机也太巧了,说不定就是去灭口的,当时你不是还用了挽月心法么?只怕从那时候起,他就盯上你了。”

    她咬咬牙道,“这人当真心机深沉。”

    沈昭野沉默了一会儿:“先前我一直以为,落霞山那次他不过是袖手旁观,不想惹事,如今看来怕是早有图谋。”

    “他就是故意让你进听剑阁,逼你使出挽月心经。”宋藏星接过话,越说越气,“可恨!他现在还想拿你和周楚做文章,你可不能上当,要稳重!”

    沈昭野看她一眼,平平道:“我还不够稳重么?你们在灶房都抱在一起了,我也没说一句话。”

    宋藏星斜过眼去,这语气听着平平常常的,仔细一咂摸,满不是那么回事,小心眼子。

    “最大那一碗面是不是给你吃了?”她盯着他,“你不要得寸……”

    话到嘴边,忽然又咽了回去,只能恨恨道,“笨死算了。”

    沈昭野接道:“是啊,他就是很好,让你很开心,我就是笨,总惹你生气,说得好听再回到过去推两个桶下山,指不定背着他早就走了。”

    宋藏星眉头拧起来,这人怎么对一个假设如此耿耿于怀?

    “你我都背不动,我能背动他?”

    沈昭野闻言更不满了,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话按住了。

    他别开脸,“我要去矿洞一趟,你要一起么?”

    宋藏星看了眼天色,离天黑尚早,点点头,忽又迟疑:“你轻功一般,不会得走过去罢。”

    沈昭野气笑了:“比不得他,回回带你飞得那么快,是么?”

    宋藏星一听这话头不对,立刻正色道:“那自然比不过我们沈楼主。”

    话音刚落,腰上猛地一紧,整个人腾空而起。

    风声呼啸灌耳,等宋藏星再睁开眼,两人已经落在云秀山脚下。

    她两条胳膊还紧紧环在沈昭野腰上,半天没松开。

    “……不是我说,”她咽了口唾沫,诚恳地拍了拍他的胸口,“你这轻功真不如他,一路上晃得我差点没吐出来。”

    天知道她方才什么脸面都顾不上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抱得跟只树袋熊似的。

    沈昭野脸不红心不跳地看着她:“委实没法子,我轻功就这么差。”

    宋藏星回过味来,眯起眼:“你小子是不是想占我便宜?”说着便伸手去戳他的腰。

    沈昭野忙躲开,笑了出来:“哪有,姑姑总是把我想得很坏。”

    “是我的问题么?”宋藏星气不打一处来,“你送我镯子那会儿,是不是就图谋不轨了?”

    沈昭野脸上的笑容倏地一收,哼了一声,大步往前走。

    宋藏星站在原地,一头雾水,好端端的,怎么说翻脸又翻脸了?

    男人当真惯不得。

    她快步追上去,刚要开口问,沈昭野忽然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拉到路边的岩石后。

    一群白衣剑修正站在前方岔路口,同青衣剑修发生了争执。

    不等宋藏星探头去看,一个讨人厌的声音便传来过来。

    “我奉阁主之命来协助调查瑶光门之事,你们清风门也敢拦我?”

    该死的叶清然,居然把风景喊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哦天哪快2000收藏了,我发誓我明天一定更多一点!

    第82章 摘星楼与宋藏星 如今她身边

    清风门一位剑修率先开口:“重光长老前几日已经把这片矿洞划给我们清风门了, 你红口白牙上来就说接管,凭什么?”

    风景一身紫色剑袍,目光掠过眼前一众青衣剑修, 自带居高临下的傲然。

    “你不认识我?我是重光长老座下大弟子风景, 你说的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那剑修回头和同伴对视一眼,噗地笑了出来:“那我们就不清楚了,想必是墙头草不招人待见罢。”

    旁边一个方脸剑修双手抱胸,附和道:“就是, 背弃师门的人还有脸站在这儿耀武扬威?你倒不如你那兄长有骨气,好歹人家敢去离朱岛送死。”

    风景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你说什么?”

    身后长剑应声出鞘,风景提剑直指那人胸口,“有本事再说一遍!”

    对面几个青衣剑修也不怵,齐齐按剑上前一步,两边剑拔弩张, 眼看就要动手。

    宋藏星躲在岩石后面,两眼放光,打起来打起来,闹得越大越好, 最好把这风景狠狠揍一顿!

    她这头正幸灾乐祸, 身旁的沈昭野已经站了起来, “住手。”

    清风门几个剑修循声回头。

    来人一袭墨袍, 身姿挺拔如孤鹤立清光, 墨白交织却不见半点颓丧。

    几人心里同时冒出一个念头,这人是谁?

    为首的青衣剑修资历老些,愣了一息便认出来了, 他脸色微变,抱拳道:“沈楼主?”

    身后几个师弟交换了一个眼神,沈楼主?不是说他年纪轻轻吗,这头白发怎么看也不像年轻人,但师兄都行礼了,几人也不敢怠慢,纷纷收了剑,跟着抱拳。

    风景眯起眼,看清来人后,剑尖轻颤,仍笑道,“呦,好久不见。”

    沈昭野并未理会他,走到清风门剑修前微微点头示意,“诸位辛苦,我受听剑阁所托来查瑶光门之事,不知矿洞流民现在何处?”

    那几个清风门剑修自然是听过沈昭野的名字的。

    在南洲,门派弟子和听剑阁剑修从来不是一回事。

    听剑阁坐拥三十六峰,走到哪儿都有人让三分,他们这些门派剑修,平日里没少受听剑阁弟子的白眼。

    可沈昭野既不是听剑阁出身,甚至还被听剑阁的长老当众剃过剑骨,转头却在北俱芦洲建起了摘星楼。

    几年前北洲拳师上门挑衅,他以剑对拳正面将人击退。

    南剑北拳争了这么多年,这一战虽不在南明离洲,却也是替南洲剑修争了口气,更别说听剑阁如今还得客客气气地奉他为上宾,在门派剑修眼里,这简直可以比得上当年那个矿洞出身,一路坐到听剑阁阁主之位的叶清然了。

    此刻见沈昭野本人站在面前同他们说话,温和有礼,旁边又有个眼高于顶的风景,两相对照,清风门几位剑修看沈昭野便愈发顺眼,心里的敬重又多了几分。

    为首青衣剑修回礼道,“沈楼主,前几日矿洞死了几个流民,按门主的意思暂停了开采,人都暂时安置在附近的柳叶镇,我带您过去?”

    “不必,你们守着矿洞就好。”

    风景见他一点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几个门派剑修还看人下菜,心里那股酸水直往上翻。

    一个被剃过剑骨的泥腿子,凭什么?他冷笑一声:“沈三,看见老朋友,招呼都不打一个?”

    宋藏星蹲在石头后,怒骂这鸡毛飞上天的紫茄子,真是急急巴巴上去送死。

    沈昭野这才微微侧头,凛若秋霜,“你确定要和我叙旧么?”

    风景眉峰蹙起,眼中不满更甚,他早听说这小子机缘巧合下得了剑斩指点,心中忿忿不平。

    他转了转剑身,到底没敢往前迈步,嘴上却不饶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报仇,就算到了今日,你不还是不敢跟听剑阁为敌?”

    沈昭野垂眸轻笑出声,那笑意落在风景眼里只让他更加恼怒。

    沈昭野往前逼了一步,周身剑气压得风景剑不得出。

    “我当然有本事,你想什么时候死?”

    风景方才傲气顿时消散,只余面上愠怒隐忍不发。

    那几位清风门剑修见此,眼中讥讽之意更甚,不由笑出声,“我说风大剑仙,别怂啊,你们风家的乾坤一剑不是很厉害么?”

    “听说在落霞山时他就曾问剑沈楼主,结果被打得头都抬不起来,我是真羡慕他的脸皮,还能在三十六峰待这么久!”

    “真是,有点力气都对付自家剑修了,当初怎么不去离朱岛杀几个魔教!”

    风景闻言脸上青白交加,看向身后,跟着他的那几位听剑阁弟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充耳不闻。

    沈昭野不想在这儿杀风景,他转过身,往山下走。

    风景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这种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他盯着那个背对他往山下走的身影,装什么。

    他猛地提气,双手握剑,故技重施,乾坤一剑便冲着沈昭野后背挥了过去。

    沈昭野有天罡正气护体,这一剑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他甚至懒得回头。

    可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掠了过去,沈昭野仓皇之间只得抬手挥出一道剑气。

    宋藏星本来正蹲在石头后面感慨,自家孩子是真是稳如泰山,安如磐石,下一瞬便看见风景又搞偷袭。

    她那火气比风景的剑气来得还快,足尖一点便纵身而出。

    天地同游第一式便砸了过去。

    剑气与拳意相合,竟将风景手中的长剑直接击碎。

    风景整个人被掀翻在地,后背撞在山间小路上,嘴角溢出鲜血。

    宋藏星收拳,冲着地上那个紫茄子劈头盖脸就骂:“你这记吃不记打的夯货!回回都用这些下三滥的招式,风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沈昭野回身至她身边:“怎么出来了,我有天罡正气,他伤不得我。”

    这人嘴上说得平淡,眉眼却尽数带着笑意,像是春日乍暖还寒时节,倏然盛放的一枝白梨。

    宋藏星此刻无暇理会他身后摇晃的小尾巴,睁目怒视风景,“有这能耐不如去找找你那兄长!”

    风景倒在地上,仰头瞪着眼前两个人,硬撑着没爬起来,嘴上却不输阵:“你谁啊?这儿有你说话的份么!”

    沈昭野敛去脸上笑意,示意清风门的剑修先行离开,随即踱步到风景面前,目光扫过身后踌躇不前的剑修。

    “我同你们风大剑仙有些话要说,诸位有事可以先回。”

    那几个剑修面面相觑,却也没有离开。

    “沈楼主,即便你与风剑仙有过节,如今摘星楼和听剑阁交好,若是……”

    沈昭野微微笑:“放心,我只是同他叙叙旧,不会杀他,怎么,你们也要一起么?”

    “那我们就不打扰了。”其余剑修纷纷下山。

    风景瞪着他,手指扒在地上,努力挺直脖子装出一副从容模样:“要杀要剐随你!”

    沈昭野俯下身,“放心,我一定在大庭广众之下亲手杀了你,眼下先问你件事。”

    风景别过头:“别问我!不知道!”

    沈昭野没跟他废话,单手翻转间,剑气横生,风景后背一凉,屁股蹭着地面往后挪了挪:“你先说……我不一定知道。”

    宋藏星从沈昭野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他要问什么。

    “祝声的腿是怎么回事?”

    风景登时警惕地盯着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沈昭野显出些不耐烦:“我今日还有别的事要做,没空跟你在这儿磨蹭。”

    宋藏星心生疑惑,还有什么事?

    风景眼珠一转:“不清楚,这种事你直接问叶剑仙不是更快!啊!”

    沈昭野抬脚踩在他手上。

    宋藏星在旁看着心里一揪,“你知道就赶紧说,死要面子活受罪。”

    风景恼羞成怒,扭头冲她骂了一句:“你这黑冬瓜……啊!疼疼疼!”

    宋藏星那点好心被他这一骂骂没了,黑着脸转向沈昭野:“打死他算了。”

    沈昭野微微挑眉,带着点意外:“真的?”

    风景见这两人一唱一和,终于绷不住了,咬牙开口:“和天照城的云襄一同去寺庙祈福,路上遇到了灵霄宫的人。”

    沈昭野替他接了下去:“然后云襄被杀,祝声跌入冰河落下寒毒。”

    风景一愣:“你既然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沈昭野不答,又问:“当时祝门主是不是有意和天照城联姻?”

    宋藏星抿住嘴,不对啊,他之前说受云城主所托来调查他儿子云襄在南洲殒命的事,可要是云襄那个时候就已经死了,那小蝶又是怎么来的?

    她没出声,只是皱眉看向沈昭野。

    风景不耐道:“藏锋当上瑶光门长老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退掉了和祝声的婚事,祝门主自然要拉拢新的人选,天照城在北俱芦洲地位不低,联姻也在情理之中。”

    宋藏星:“那个时候叶清然在做什么?”

    风景:“他早就被逐出了师门,当时已经是清风门的大师兄。”

    宋藏星扭过头看向沈昭野,“你该不会是以为……”

    沈昭野俯下身拍了拍他的肩膀,“今日之事你大可以告诉叶剑仙。”

    风景恨声道,“还想羞辱我!”他才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沈昭野没再看他,直起身转向宋藏星,柔声道:“去柳叶镇看看?”

    宋藏星一愣:“这会儿就去?”

    沈昭野垂下眼,沉沉道:“我就是在那里长大的。”

    宋藏星忙不迭点头:“去去去!”

    底下传来风景一声冷笑。

    他从地上爬起来,阴阳怪气道:“我说这位姑娘,你可别被他骗了,他哪是真心待你,不过是利用你罢了,他心里只有他那不知死哪儿去的姑姑。”

    宋藏星转回头,表情微妙:“你怎么知道?”

    风景见她如此在意,更来劲了,抱起手臂哼了一声:“你就算对他的事再不了解,也该知道他是摘星楼楼主罢?他那姑姑就叫宋藏星,这不知廉耻的心思,天下谁人不知。”

    宋藏星本就墨黑的脸更加沉郁:“……整座天下都知道了?”

    “当然!”

    宋藏星闭上眼,再次庆幸自己没有用真名,她睁开眼,狠狠剜向一旁偷笑的罪魁祸首。

    沈昭野忙正色道:“我绝对没有任何其他想法。”

    “不知廉耻!”宋藏星大步向山下走。

    沈昭野看着她气冲冲的背影,转过身来,一时笑从双脸生。

    “多谢了。”

    风景好似看见鬼一样,一身鸡皮疙瘩突生。

    ……

    洛府。

    叶清然端着茶走进屋内,将茶盏搁在桌上,扫了一眼床上沉默不语的祝声。

    “你还要气多久?”

    祝声闭上眼,不理他。

    叶清然:“我们是夫妻,你有心事,却不同我讲。”

    祝声:“你不也有事瞒着我么?”

    叶清然随即走到她面前:“你指什么事?”

    祝声终于抬眼看他,“你根本不想为瑶光门平反。”

    叶清然眉头轻轻一挑,呼出一口气,坐到她身边,语气里带了点无奈:“我从来不觉得瑶光门做错了什么,又何来平反一说?”

    祝声:“你心里当真没有恨?”

    “我若说一点没有,你也不会信。”叶清然伸手揽过她的肩,“可因为你在瑶光门,你嫁给了我,那些事,我都可以放下。”

    祝声心头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叶清然将额头抵在她肩上:“比起那些,我更怕的是,祝姐姐会不会后悔选了我?”

    祝声叹了口气:“如今该担心的人应该是我,我执意要查瑶光门的事,就是怕,怕天清矿洞那件事,真的和瑶光门有干系,若真如此,我又该如何面对你?”

    “清然,如果……如果父亲真的参与了那件事,你大可以同我和离。”

    肩头猛地一沉。

    叶清然抬起头,仰着脸看她,脸色堪比暴雨将至前的死寂:“你怎么能说出这么狠心的话?”

    “我只是怕你为难。”祝声垂下眼,涩然道,“到时候又要被千夫所指。”

    叶清然一把将她揽进怀里:“这些都不重要,祝声,只要你陪在我身边,其他什么都不重要。”

    祝声的眼泪还是落了下来,哽咽道:“喜欢我……让你受了很多罪罢,我记得你说过,在天清矿洞有个待你很好的爷爷,如果真的是父亲……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弥补你,我这一生欠了太多人,云襄,风扬……我不想再欠你了。”

    “他们怎能同我相比?”

    叶清然轻轻推开她,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我是你的夫君,不管旁人说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只求你别把我推开。”

    祝声泪眼婆娑地望着他,叶清然微微倾身,吻了上去。

    少年时,天清矿洞外,祝声曾随风扬一同路过那里。

    那时的她,眸光清澈好似盛满山涧清光,语声轻软犹如檐下风铃作响。

    整个人如同山间舒卷的云,不见半分世家小姐的矜贵。

    “这么小的年纪就在矿洞了?怎么不去练剑,参加剑修甄试?”

    叶清然坐在乱石堆上,扫过面前这一对衣着光鲜的金童玉女,语气淡漠:“我生下来就在矿洞里长大,自然跟你们这些金枝玉叶比不了。”

    祝声也不恼,转头对风扬道:“师兄,我就说这些流民对我们有偏见。”

    风扬:“瑶光门的剑修甄试不论出身,你若是真有本事,不妨去试试。”

    “我白日要在矿洞敲石头,夜里又不准下山。”叶清然笑了一声,“难不成在梦里练剑?”

    “若是有心,搬柴挑水皆是修行。”风扬打量了他一眼,“我见你身法不错,想必练过几日,你若真想成为剑修,我可以将风家的入门心法传授于你,至于能不能成事,就看你自己了。”

    祝声在一旁抿嘴笑道:“风扬师兄,你这么做,不怕风伯伯说你啊。”

    风扬颇为无奈地摇头:“风景贪玩,又不肯好好学,这心法留着也是浪费,倒不如给想学的人。”他转向叶清然,“怎么样,你愿不愿意学?”

    叶清然昂然拒绝,“不愿意。”

    他站起身,“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善良?倘若我有和你一样的出身,只会做得比你更好,我会让矿洞里这些人,都不必仰仗旁人的好心苟活。”

    “而不是像你一样在这大发没用的善心。”

    风扬听了低头沉思片刻,认可地点点头:“你这个说法很有意思,我记下了。”

    叶清然没料到他这般反应,别过脸去:“那就别耽误我敲石头了。”

    风扬笑了起来,那笑容明朗而坦荡:“想来你已经有师父了,我会常来看你的。”

    他转身叫上祝声,往山下走去。

    祝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那黑不溜秋的少年一眼,悄悄折返回来:“你倒是有骨气,风家心法多少人想学都学不来呢。”

    叶清然一脸不屑:“那么多人想学,我就非得学?”

    祝声眨了眨眼,忽然竖起大拇指:“那你很厉害了,我就佩服你们这种人,明明什么都不会,还这么自信。”

    叶清然:“……”

    祝声从怀里掏出一个苹果,在袖子上擦了擦,递到他面前:“心法你不要,吃个苹果总没事罢?”

    叶清然怀疑地看着那只苹果。

    “别多想。”她笑了笑,把苹果塞进他手里,“我只是觉得你很有趣,怕你饿死在这山洞里。”

    不远处,风扬回身唤她。

    祝声应了一声,提起裙子转身跑开,跑出几步又回头,朝他挥了挥手:“我和师兄还会再来看你的!”

    叶清然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只苹果,看着她的身影在山道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不见。

    他好像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姑娘。

    想到她说下次还会再来,他心中竟头一次生出了期待,可又想到她会和风扬一起来,那点笑意便耷拉下去。

    要是她一个人来就好了。

    叶清然躺在祝声身侧,静静看着这张天底下最好看的脸。

    如今她的身边,终于只有他一个人了。

    叶清然脑海中无端浮现出云襄初次登门拜访清风门时的模样。

    那人站在门槛外,笑容温润,礼数周全,朝他拱手道:“你就是叶清然?久仰久仰,我叫云襄,是祝声的未婚夫,听说你们是很要好的朋友。”

    叶清然当时看着他,面上带笑,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多好的一个人啊,可惜,马上要死了。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病娇是我们原男主

    第83章 方寸间为谁流连 这个奖励,

    下了云秀山, 沿着官道直行不过几里,便步入了柳叶镇。

    不必登高,只需在镇口抬头, 便能望见北面巍峨的云瑶山, 山体岩壁错落,生着许多向外凸起的山石平台,层层叠叠嵌在青峰之间,与身后温婉的云秀山遥遥相对。

    三月春风穿过山峦,带着湿润的气息, 迎面而来。

    “这附近还有水?”

    宋藏星转头看沈昭野,他正驻足望着云瑶山的方向。

    沈昭野收回目光:“嗯,等办完事带你过去。”

    宋藏星咬了咬嘴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昭野看在眼里,温声道:“怎么了?”

    她往前凑近道:“可不能回去太晚,我好歹也是月升城护法, 跟你出来本就于礼不合,那小子阴晴不定的,我怕他把洛府拆了。”

    沈昭野面色微沉,话里的不悦有些淡:“好。”

    宋藏星甚是欣慰, 跟着他往镇子里走。

    沿街的商贩不算多, 三三两两地摆着摊, 倒显得清净。

    “你小时候和宝珠他们在哪片儿住?”

    沈昭野抬手指了指镇外的方向, 又移到近处:“原先在镇外的桥洞底下, 后来遇到杨老头。”他指了指不远处一排低矮的老房子,“就搬到了那条街。”

    宋藏星侧头看他:“想不想去看看?”

    “不去。”沈昭野想都没想直接拒绝,“又不是什么好的回忆。”

    宋藏星挑了下眉, 颇感意外:“诶,我还以为你带我过来,是故意让我瞧瞧你那悲惨的童年,好叫我心疼一番呢。”

    “那些事我本就不想说给姑姑听。”

    宋藏星的犟脾气上来了:“凭什么?我就想听。”

    沈昭野看着她,语气无奈:“又不是什么好事,每日不是偷东西就是挨打,有什么好说的。”

    宋藏星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今日他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衣袍上还绣着金线,连领口处的暗纹都比平日里精致不少。

    她忍不住揶揄道:“难怪今日穿得这么好看,想着衣锦还乡啊。”

    沈昭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摇头:“这儿的人又不认识我。”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离她近了些,“这身好看么?”

    宋藏星点了点头。

    沈昭野又低头看了看,实在看不出和平时有什么分别,老实交代:“衣服都是出门前宝珠帮我选的,说哪怕只穿黑色,也要与众不同。”

    宋藏星抿嘴笑出来:“她这话倒和周楚不谋而合,什么都要与众不同。”

    沈昭野的目光倏地落了下去。

    他转过身:“先去流民那儿看看。”

    宋藏星本以为他还要盘问下流民,没想到他只是进去看了一眼便出来了。

    “看出什么门道了?”

    沈昭野低声道:“这些人身上都没有内力,若真像你说的,回音阁的人混在流民当中,平日里应当不跟他们住在一处。”

    宋藏星跟着他往街上走,恍然道,“肯定是我们打草惊蛇了,都怪周楚,净整些没用的试探,好不容易比反派抢先一步,又白费了。”

    沈昭野偏过头闭上眼,转瞬又睁开,“叶清然既然肯让我们放手去查,一定做足了准备。”

    宋藏星点头,“这种人走一步要想十步,实在危险。”她又问起云襄的事。

    “云城主不是和叶清然关系很好么?云襄死的时候还和祝声有婚约,那个云蝶又是哪儿来的?”

    沈昭野边走边道:“云老城主真正亲近的人是祝声,当初云襄和祝声有婚约,老城主一直拿她当半个女儿看。后来祝声嫁给了叶清然,叶清然也跟着认了长辈,这些年走得很近,但云襄死得不明不白,老城主心里始终有个疙瘩。”

    “那云蝶呢?和你有婚约那个。”

    沈昭野不自在道,“她是老城主收养的孙女,和祝声一样都中了寒毒,腿脚不便,平时很少出来。”

    怪不得,上次去天照城压根没见过这个人,宋藏星等他继续说。

    “至于我和她的婚约……”沈昭野看着她,“不过是联手的由头,云城主不想让天下人觉得,北俱芦洲这两座大城好像全落到了叶清然手里。”

    宋藏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

    沈昭野看她一眼,又道:“我只同她见过一面,还是隔着帘幕见的,是人是鬼都没看清。”

    宋藏星没绷住,笑道:“我也没说什么啊。”

    沈昭野低头摸了摸手背,嘟囔道:“那你还咬这么疼。”

    宋藏星恼羞成怒道:“那是怪你没早点认出我!”

    沈昭野懊恼地撇开眼,“我没事看别的女人做什么,又不是你们那个满南洲张扬的城主。”

    宋藏星哑然失笑,“他真在南明离洲到处溜达,做好人好事啊。”见沈昭野脸色沉郁,宋藏星忙回归正题。

    “你怀疑云襄是叶清然所杀?可他为什么还要害祝声落下腿疾,他对谁下狠手我都不奇怪,唯独祝声,我不信。”

    “这我也不得而知,云老城主只说,当时云襄是为了救祝声,把马车让给了她,马车跑得太急,跌进了冰河。”

    宋藏星听得心里发寒:“再怎么说云襄也是城主的儿子,叶清然胆子也太大了。”她双手拍了拍脸,“算了,他连洛家主都敢杀,还有什么不敢做的。”

    沈昭野垂眸:“洛家主应当不是他杀的。”

    宋藏星蹙眉,“不是他?”

    沈昭野道:“无相化法的缺陷,周楚应当跟你提过,吸人功力之后,即便是对方自愿,施术者也会有好几日无法动用内力。”

    “姑姑觉得,天清矿洞那三个被吸干功力的流民,会是谁下手做的?”

    宋藏星脱口而出:“那肯定是叶清然,他想栽赃到周楚头上。”

    沈昭野顺着说道:“那他就不可能在这之前对洛家主出手。”

    宋藏星脑子转得飞快:“难不成真有其他人偷学了无相化法?”

    沈昭野没有接话,只是幽幽地看着她。

    宋藏星被他看得心下一颤,随即反应过来,连连摇头:“不可能,周楚杀洛家主做什么?没有理由啊,你别因为他是灵霄宫出身就先入为主,我们在茱萸峰的时候,他射只鸽子还要先给人起个名字,其实他没那么多坏心眼”

    沈昭野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眼底若深潭苦水。

    宋藏星只好做总结发言,“总之,不会是他做的。”

    沈昭野收回视线,面色恢复如常:“你既然是他的护法,这事不如自己去问他。”他轻哼一声,“你不觉得奇怪么?他实力不比我弱,那夜怎么就被我压在身下无法还手,还随身带着匕首防身,甚至连怀里一只木雕都护不住。”

    宋藏星怔愣出神间,沈昭野已经迈步往前走了。

    她回过神,连忙追上去:“那接下来去哪儿?”

    “回洛府。”

    宋藏星一把拽住他袖子:“等等,你不是说办完事带我去个地方么?”

    “不去了。”

    宋藏星心里期待了好久,忍不住气道:“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沈昭野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气极反笑,“你想去么?从进镇子到现在,你跟我说过几句话?句句都离不开他,说什么你们在茱萸峰的时候,是啊,我又没有跟他朝夕相处过那几年,我怎么会了解他的为人呢?”

    他一口气说到最后,胸口微微起伏,偏过头去兀自调理气息。

    宋藏星叹口气:“你早说你在意这个,我就不提了,我那不是想着给你提供些线索么。”

    “我怎么可能不在意!”

    沈昭野打断了她的话,“你为了他来,又为了他走,你待在他身边的日子远比我多得多,只要一想到这些,我就嫉妒得受不了,可我还得忍着怕你生气,怕耽误你回家的事,好不容易跟你单独出来,你嘴里还全是他,我不过怀疑一句,你就跳起来维护。”

    他看着她,咬牙压住火气,“就因为我不是周楚,我就活该这么委屈么?”

    宋藏星被他这一股脑的控诉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她想要上前安抚他,沈昭野却退后一步,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半晌,才不情愿地开口。

    他的声音有些挫败,“对不起。”

    话音刚落,一双手从他身侧穿过来,环住了他的腰。

    沈昭野浑身一颤,睁开眼,宋藏星已经把脸埋在他胸口,“这次又是对不起什么?”

    她的两条胳膊松松垮垮地放在他腰侧,沈昭野愣了一下,才慢慢收拢手臂,把人圈进怀里。

    “说好不干涉你的选择可我就是忍不住。”

    宋藏星贴在他胸口,嘴角偷偷翘了起来,她用力抱了他一下,“那你得补偿我。”

    沈昭野呼吸一顿,整个身子都微微绷紧,随即偷偷低头,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熟悉的灶火气,他忍不住贴得更近了些。

    “你想要什么?”

    宋藏星从他怀里抬起头,仰着脸,眼角弯弯。

    “你想带我去哪儿?”

    沈昭野垂眸,目光跌入她那双流转生辉的眼底:“你想去么?”

    “当然。”

    他没有答话,但宋藏星没有放过他眼底倏然漾开的那点笑意。

    心底暗道,这人未免也太好哄了

    郊外,远处云秀山遮蔽了大半天光,显得此地更加幽深。

    山麓之下,大片芦苇荡铺向水岸,旧年枯褐的苇秆夹杂其间,底下嫩青的苇芽早已破土而出,一丛丛挨挨挤挤,如同少女的发丝,荡开一片鲜活的翠色。

    风从山间卷下来,拂过苇丛,新生的细苇随风俯仰,沙沙声连绵不绝。

    近处浅湾的春水,清浅澄澈,映着宋藏星焦黑的脸庞。

    “这是哪儿?”宋藏星蹲在岸边,伸出手指在水中点了几下,起身问道。

    沈昭野站在她身后,面色比春光更柔:“是我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说完,他拉起她的手腕,穿过坑坑洼洼的湿地,拨开一丛丛新生的芦苇,来到一只破损的木船前。

    船身半倾在泥滩上,船头微微翘起,船尾早已腐烂入地。

    沈昭野松开她的手,快步走过去摸了摸船头:“这只小船居然还在。”

    他在船身边坐下来,拍了拍身旁的位置,怀念道:“那会儿不开心了,我就跑到这儿,躺着数星星,当时这里还是一大片湖,这些年大概是采矿把水源引走了,水退了不少。”

    沈昭野挠了挠头,冲宋藏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想带姑姑划到芦苇荡里面看看的,眼下只能在岸边坐着了。”

    宋藏星快步走到小船边,挨着他坐下,环顾一圈,用手肘碰了碰他:“这是你的秘密基地?”

    沈昭野没太听懂这个词,但大致明白了意思,点头道:“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

    宋藏星两手撑在船身,仰头去看西天渐渐敛去的残霞,暮色掠过水面,天色由橙转青,几颗疏星趁着黄昏悄悄浮现,低低悬在山尖。

    船身轻轻摇晃,风从芦苇荡里穿过,两个人的手指在船沿微微相碰,谁也没有挪开。

    “你还挺会找地方。”她深吸了一口气,“确实能让人瞬间静下心。”

    沈昭野侧头看着她,“那我把这个地方送给姑姑。”

    宋藏星撇了撇嘴,嫌弃道:“这无主之地你说了算呀?那我还说我把南明离洲送给你呢,净说些没用的漂亮话。”

    沈昭野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际,声音在芦苇间游荡。

    “我也不知道姑姑到底想要什么,摘星楼也好,内功心法也罢,不管哪一样都不是我一个人的,我也给不了。”

    “只有这方小天地,我从来没带别人来过,也没跟任何人提过,我想把这个唯一送给你。”

    宋藏星仍仰着头,声音却有些发颤:“唯一这个词可是很大的,做不到就不要乱说。”

    沈昭野坦诚道:“是很大,比如要成为天下剑道第一人就很难,我还差得远,得下苦功夫,可只喜欢姑姑一个人这件事,我不用努力就能做到。”

    “那要是我一点也不喜欢你呢?又或者,我喜欢上了别人?”

    沈昭野忽然想起魏柏说的话。

    【她只要站在那里,你就会不自觉地朝她走过去,想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哪怕她一点都不喜欢自己。】

    “姑姑怎么想是姑姑的事,在我心里姑姑永远是第一位,要是连这点底气都没有,我还谈什么喜欢。”

    船身吱呀一声晃了晃。

    沈昭野唇瓣微颤,整个人恍若定在原地,眸光涣散,一时竟忘了眨眼,只余下脑中空空茫茫一片。

    片刻,他才缓缓抬起手,掌心覆上被触碰过的那半边脸颊,满脸不可思议地看向身侧之人。

    宋藏星笑得灿烂,抿了抿嘴角,理直气壮道:“这是奖励。”

    沈昭野嘴角尚未扬起又收住,他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犹豫,到底还是没忍住。

    “这个奖励,你也给过周楚么?”

    愚蠢的木头!

    宋藏星腾地站起来,一脚踹了过去,正踹在他肩膀上。

    沈昭野毫无防备,整个人仰面倒在地上,头发衣服上都是溅起的泥点,脸上满是委屈。

    “笨死算了!”宋藏星指着他的鼻子骂,“就这还想当天下剑道第一人?做梦去——”

    她忽然一顿,表情复杂地问道:“你要做天下剑道第一人?”

    沈昭野却眯起眼,方才那一刻他分明听到了清泉落地般的叮咚声,是错觉么?

    洛府。

    周楚掂了掂手里的麻雀木雕,转身便往回走,脚步一转又停住。

    “雕了大半天,送不出去算怎么回事?”

    他低头扫了眼那只麻雀,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声。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优柔寡断,送个东西还犹犹豫豫的。

    正暗自恼着,抬眼便见洛云鸾和叶清然从府外进来。

    洛云鸾正同叶清然说着话,语气里带着揶揄:“祝声怎么突然想喝百合汤了?你这夫君做得也太贴心了,人家刚说一句你就亲自上街去买。”

    叶清然笑而不语,抬眼看见不远处站着的周楚。

    周楚将木雕往袖中一收,几步走上前:“宋藏星呢?不是在跟你学轻功么?”

    洛云鸾还在想措辞,叶清然已先一步开了口。

    “宋姑娘和沈楼主一道走的,”他微微笑道,“想必是一起上街去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个芦苇荡在少年期提过,是我们小野很重要的地方

    第84章 更隔蓬山一万重 不是偷人就

    叶清然推门进屋时, 祝声正坐在案前画画。

    丹青一点,勾出一个人的轮廓。

    “倒是好久没见你动笔了。”

    他走近,目光落在宣纸上, 嘴角的笑意微滞。

    画上的人不是别人, 是正在练剑的风扬。

    祝声握笔,并未看他:“你说师兄还活着么?”

    叶清然不再看那副画,“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活着。”

    祝声搁下笔,神色柔和些:“是啊,你进瑶光门之后便是他带着你, 教你认字,带你练剑,若不是出了那件事,瑶光门长老的位置本该是他的。”

    叶清然眸色淡淡:“这么说,是我拖累了他。”

    落霞山一役后,他出手打伤藏锋,彼时正赶上推选长老的关口。

    门派里有人说是他为了风扬故意为之, 风扬为了避人口舌,便退出了长老剑选。

    祝声罕见地没有否认:“既然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把风景牵扯进来?”

    叶清然心下了然,看来风景已经来过了。

    “他想证明自己, 我给他机会, 有什么不对?”

    “你不知道他和沈昭野之间有过节?”

    叶清然哂笑道:“如今不论是谁随便说几句, 你便要对着我动气吗?”

    祝声:“我不是在指责你, 风扬不在, 你理应做好兄长的表率,往日你怕旁人说你假公济私,一直跟风景划清界限, 我也不说什么,这次偏偏把他喊来,沈昭野要是对他出手,你拦还是不拦?”

    叶清然垂下眼,任由她训斥。

    “是我考虑不周。”

    短暂的沉默后,祝声伸手拉过他的手,仰起头看他,声音软了些:“我这样说你,心里肯定不服气罢。”

    叶清然反握住她的手,顺势在她面前蹲下来,扯了扯嘴角:“有一点,特意去街上买了百合,回来谢字没落着一个,倒挨了一顿训。”

    祝声抬手抚过他的眉骨:“许多事做与不做,其实没什么分别,但我只求,咱们夫妻俩问心无愧。”

    “我自然问心无愧。”他做的每件事都有理有据。

    祝声收回手:“这次让风景历练一下也好,他那脾气也是从小惯出来的,记得有一回,他踩断了一个剑修的木剑,人家要告到司剑堂,他怕风扬打断他的腿,便跑来求你,你不训斥就算了,反倒替他遮了过去。”

    叶清然冷笑道:“纵容他不对,磨炼他也不对,不如祝姐姐教教我,怎么做才算对得起风扬,对得起风家?”

    祝声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悦,眉心微拢:“你若不想做,不做就是,总归是我欠风家——”

    “你欠他们什么?”

    叶清然忽然站起来,打断她的话。

    “风扬是为了瑶光门去的离朱岛,不是为你。”

    祝声怔怔地望着他。

    叶清然背过身去,宽大的衣袖底下,两只手紧握成拳,他闭上眼,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如常:“我只是不想你往自己身上揽那么多重担。”

    片刻后,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轻轻扯住了他的衣袖。

    “清然,你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讲,好的坏的我都愿意听,我们是夫妻,本来就该同甘共苦,你不要什么都憋在心里。”

    叶清然站着没动,眼底情绪如秋风扫落叶,转瞬便只剩一片空寂的萧瑟。

    “我没事。”

    他转过身,把她揽进怀里,右手抚过她的脊背,隔了好一会儿,声音才从她的发顶落下。

    “祝声,为我生个孩子,好不好?”

    ……

    回到洛府巷口,宋藏星忽然想起还得给风扬放饭,便让沈昭野先回去。

    哪知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宋藏星说了三遍,他愣是没反应。

    “想什么呢!”她抬手拍过去,沈昭野下意识捉住她的手腕,脱口道:“在想姑姑的奖励。”

    宋藏星的脸腾地热了,开始后悔自己又一次被美色耽误。

    沈昭野意识到这话容易误会,忙松手解释:“我是说,当时我听到——”

    “去哪儿了,怎么不叫我?”

    周楚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宋藏星吓得一激灵,抚着胸口骂了一句:“大晚上当夜游神呢!”

    周楚没理她,同沈昭野对视了一眼,目光又落回宋藏星脸上。

    宋藏星被他看得莫名心虚,索性一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我有话问你。”

    周楚垂眸扫过她握在自己腕上的手,嘴角微微一翘,欣然由她拉着走了。

    宋藏星拽着他拐进洛府一处偏角,四下看了一圈确定没人,才松开手,定定地盯着他。

    周楚笑道:“你这样很像和少爷私会的丫鬟。”

    宋藏星嘴比脑子快:“怎么不是跟下人私会的小姐?”

    说完自己先翻了个白眼,扯远了。

    再看周楚,他笑意更甚,宋藏星恼道:“洛家主遇害那晚,你去哪儿了?”

    周楚的笑容转瞬即逝,“原以为他只会装可怜,没想到还学会煽风点火了。”

    宋藏星本想说跟沈昭野没关系,可又觉得多余,以周楚的性子,解释说不定还火上浇油,索性问道,“你就说去哪儿了?”

    周楚抱起双臂,目光凉凉地打量她:“你这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月升城护法?还是什么?我去哪儿,还得先跟你报备?”

    宋藏星气道,“周楚,你再这样我都没法跟你交流了,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

    “我当时说了,”周楚的声音淡下来,“你没理而已。”

    宋藏星一愣,努力回想,他好像确实提过一句,说那晚没睡,跟人打了一架。

    “你跟洛家主打架了?”

    周楚不说话。

    宋藏星急得跺脚:“那你也不能杀他啊!洛云鸾招你惹你了?”

    周楚定定地看着她,“你这话,真让我伤心,宋藏星。”

    宋藏星不吃这套,“是你先瞒着我在前,如果你有什么不由己的苦衷,现在就说,我听着。”

    周楚:“我凭什么要告诉你,你同沈昭野去了哪儿,做了什么,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跟我讲过么?凭什么我就要对你毫无隐瞒?”

    “你是不是觉得我喜欢你,就能由着你随心所欲?你大可不必把自己看得如此重要。”

    宋藏星被他的话刺得心口酸痛,“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她垂下头,很快地吸了一口气,把涌上来的委屈压了回去:“对不起,是我做的不对,你要做什么,确实是你的事。”

    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些尴尬,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仗着他的喜欢做了许多过分事,太过得意忘形,想了想心中那口气还是吐了出来。

    “我从来没有仗着你的喜欢就沾沾自喜,或者算了,我先回去了。”

    她转身走了。

    周楚闭上眼,体内那股挽月剑气又开始翻腾,躁得他胸口发闷,和当初催动它时那种如臂使指的得心应手全然不同。

    他烦躁地一脚踢在青石板上,骂了一声,提步追了上去。

    宋藏星走在路上越想越不对劲,她道什么歉?她来问,是怕他乱杀人,怕他又碰到什么要命的剧情线,如果他真杀了洛家主,她怎么面对洛云鸾?

    可话说回来,自己这个月升城护法,确实也没做过一件正经事,倒在这儿盘问起他来了。

    两边都有理,两头都委屈。

    她心里像有两个小人,一个拿剑一个握拳,正打得难解难分。

    她晃了晃脑袋,把那两个小人从脑子里甩出去,拐进灶房装了些馒头和大饼,准备给风扬送去,却看到旁边锅里正在咕嘟咕嘟地炖着百合,轻轻一闻便甜香扑鼻。

    宋藏星眼珠一转,这么大一锅,她舀一碗走,应当没人发现罢。

    她没敢盛满,端着碗鬼鬼祟祟地贴墙根往府外溜。

    巷尾,那道黑影已经等了许久。

    宋藏星小跑过去,蹲下身把碗递到他面前:“饿坏了罢?这是我偷来的汤,快趁热喝。”

    风扬接过碗,低头看着汤面上浮着的百合瓣,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怎么了?”宋藏星蹲在他对面,“这种时候就别挑食了罢。”

    “祝声。”风扬盯着那碗汤,声音有些恍惚,“祝声爱喝这个。”

    还有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也喜欢,每次都抢着要第一个喝。

    是谁?他闭上眼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宋藏星见他神色不对,忙按住他的肩膀:“没事罢?你想到了什么?要是太难就别想了,我还带了饼。”

    “谁在那里!”

    宋藏星倏然回头,巷口站着一个人影,正探身往这边张望。

    月光下,那抹紫色显得分外有光泽,是风景。

    风扬眼神一厉:“谁?要杀了他么?”

    宋藏星忙按住他:“使不得,使不得,虽然他确实该死。”

    风扬已经站起身来:“那我去杀了他。”

    宋藏星急道:“不行,不行,你快走,不用管我,我没事!”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风扬看不清来人的脸,却莫名觉得那轮廓熟悉。

    宋藏星心里直打鼓,老天爷,这会儿可千万不能让这兄弟俩见面。

    万一风扬失手把风景杀了,她的罪过可就大了去了。

    她用力推了风扬一把,转身迎了上去,扯出一个笑脸:“是我!是我在这儿。”

    风扬犹豫了一瞬,终于纵身没入夜色。

    风景快步赶来,只来得及瞥见一道掠起的黑影,立刻就要追上去:“站住!”

    一道身影从墙头悠悠落下,挡在他面前。

    “是我,”周楚走到宋藏星身侧,“有事?”

    宋藏星愕然,这人什么时候蹲在墙头的?

    风景停住脚步,来之前他就听说月升城城主也在洛府,看这身打扮和方才那身法,应当就是周楚无疑。

    他暗骂一声,怎么又来一个打不过的,目光一转,落到旁边的黑冬瓜身上,嘴便不受控制了:“你刚不还跟沈昭野在一起?这么快就爬到这位大人的床上了?”

    宋藏星面不改色地微笑着,方才让风扬走早了,就该让他拿出家法教训教训这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东西。

    “他是听剑阁的风景。”宋藏星说完又觉得多余,在流光城两人好像见过,不过当时他还是小麻雀,她侧头去看周楚,等着他发火,毕竟论脾气暴躁,这位可是当仁不让。

    周楚却不为所动。

    不是,合着他的坏脾气全冲自己来了,这风景说话这么难听他都能忍?

    周楚盯着风景看了好大一会儿,缓缓开口:“听说你有个失踪的兄长。”

    宋藏星一瞬间忘了呼吸。

    “跟你长得像么?”

    宋藏星一时方寸大乱,天色这么黑,他能看清风扬的脸?

    风景虽说打不过周楚,可这是在听剑阁的地盘上,他倒也不怵,敷衍道:“关你什么事?”

    周楚笑了一声:“兴许我在离朱岛见过你兄长呢。”

    宋藏星恍然,他不是认出了风扬,应该是想到了黑影。

    她偷偷瞥了风景一眼,平日因为这人性格太过恶劣,她从不觉得风扬和他长得有多像。

    可此刻抛开那些主观偏见再看,这眉眼,这轮廓,一看就是亲兄弟。

    风景收起脸上的漫不经心,上前道:“你见过风扬?他在哪儿?还活着么?”

    周楚摇头:“只是觉得你面相有点眼熟,也可能是我记错了。”

    风景退后一步,竟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周城主,我兄长确实和我长得很像,若您得了线索,请务必告知我。”

    宋藏星看得瞠目结舌,这是风景?是那个拿鼻孔看人的风景?

    虽然知道不应该,可她心里还是生出几分不争气的心疼来。

    风景直起身,目光扫过她,嫌弃道:“这个女人来历不明,您还是小心为好。”

    宋藏星满脸微笑,不动如山,看罢,圣母心就是要被万人唾弃的,让你没事瞎心疼。

    周楚笑道:“知道了。”

    宋藏星瞪向他,知道你个大头鬼!

    风景说着便要退下,却看到脚边的汤碗,里面还有没喝的汤,“百合汤?”

    周楚侧目,等着看宋藏星怎么收场。

    宋藏星面不改色:“我见灶房有人炖了一大锅,盛了一碗出来喝,怎么,这也犯了听剑阁的律法?”

    风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不是偷人就是偷汤,真没出息。”说完悠悠转身,消失在巷口。

    宋藏星气得握拳就要冲上去偷袭,被周楚伸手拦下。

    宋藏星气道:“他这么说你可爱的护法,你也不管管?”

    话刚出口,又想起方才周楚那几句冷言冷语,神色一挫,恭恭敬敬道,“对不住,是我冒昧了,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她抽手要走,周楚却没放,他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往前一带,将她拉近了些。

    “那这位可爱的护法,能因为我刚才替她打掩护,原谅我的混账话么?”

    宋藏星抬眼,正撞进他澄澈的眼眸里。

    那双眼没有平时的张扬,只倒映着她那张黑炭似的脸。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楚又道:“我只是太生气了,你跟他出去不跟我说就算了,上来就怀疑我,这才一时口不择言,那些话都不是真心的。”

    宋藏星肩膀一沉,撇撇嘴,说不伤心是假的,但那阵酸劲儿过去之后,她反倒没那么难受了,甚至开始反省,周楚和沈昭野不一样,该有的分寸感还是要有的。

    想明白这些,宋藏星心平气和地看着他:“我不在意了。”

    周楚垂眸,看着那双风吹不动的眼,她好像是真的不在意,这反倒让他更难受了。

    “你得在意。”

    宋藏星手被他抓着,只得抬脚用力踩在他靴子上:“你脑子有病啊。”

    “大概是罢。”

    周楚忽然变得落寞,“我不知道怎么才算对你好,好像只有我发脾气的时候,才能觉出来你其实是在意我的。”

    宋藏星:“咱能先把这些事放一放么?火烧眉毛了,还在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话听着很有大局观,实则她说得颇没底气,毕竟她的心思也总是跑偏,只得硬撑着让自己看起来理直气壮。

    周楚松开她的手,“洛家主的功力,是我吸走的。”

    “……”

    尽管宋藏星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到他亲口承认,仍旧不可置信,想要骂人,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只得短吁长叹。

    “为什么?”

    “你信我么?”

    “哎呀,说重点!”

    周楚淡淡抬眸:“他是甘愿赴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无限春光在眼前 小亲一下

    周楚正要继续说, 宋藏星打断了他,“这种秘密,在这四面透风的地方说, 实在不靠谱。”

    她转身往洛府走, “去我那个屋。”

    周楚扫了眼地上的碗,随意一脚踢到墙根,跟了上去。

    宋藏星进屋前后检查了一圈屋顶,门后,确认四下无人, 才将门合上,转身道:“说罢。”

    周楚看着不知何时跟进来的人,脸色一沉:“怎么还有他?”

    沈昭野坐在他对面,面色如常。

    宋藏星在两人中间坐下,双手合十,虔诚地看着周楚:“这会儿要一致对外啊,城主大人。”

    说着给他倒了一杯水, 只可惜这下人房就一个杯子,宋藏星不动声色地放到了桌子中间,谁喝算谁的好了。

    周楚敛去不悦,“那夜我在屋顶看到一个人影。”

    人影?宋藏星对上周楚审视的目光, 想来是风扬。

    “我以为是回音阁的人便想抓来问个清楚, 他的身法很快, 无意与我纠缠, 不过我还是认出了他身上的剑气, 和离朱岛那个黑影一模一样。”

    这种她早知道的信息就不用展开了,“然后呢?”

    周楚见她不解释,也没追问, 继续道:“我也懒得追,刚要下屋顶,就看见叶清然进了洛雨生的屋子。”

    宋藏星:“所以是他杀了洛家主?”

    周楚:“我进去后,洛雨生瘫坐在地上,我等他自行缓过来,然后他就把所有事都告诉了我。”

    沈昭野忽然开口:“为什么告诉你?那种情形下,他就算没有力气反抗,也该让你去叫洛云鸾。”

    周楚斜目看他。

    宋藏星拍了沈昭野一下:“别打岔,听他说。”

    周楚继续道:“我就直接说原因罢,省得你们问东问西,当年天清矿洞流民暴动,瑶光门和洛家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便借了灵霄宫的刀。”

    宋藏星恨恨发言:“歹毒。”

    周楚:“灵霄宫动手时,瑶光门假意派人清剿,救下了当时在矿洞的叶清然,叶清然虽然资质不错,但祝威对他并不信任,想以绝后患,是风扬认出了他,将他带在身边,祝威怕事情暴露,也就任由他去了。”

    宋藏星皱眉:“这种事应该是门派机密,风扬都不知道,叶清然怎么会知道?”

    “他当时肯定不知道,至于什么时候知道的,只能问他自己了。”

    周楚继续道,“在那之后叶清然进了瑶光门,剑术上确有成就,但祝威始终对他不放心,当时门派上下都以为大师兄之位会是叶清然,却不想祝威给了资质平平的藏锋。”

    一天天的净给反派上难度了,宋藏星突然有些理解叶清然。

    “后来灵霄宫大举进犯落霞山,各门派要派人支援,祝威就把他送了过去。”

    沈昭野:“看来是想让他死在落霞山了。”

    宋藏星问:“那他会不会是在落霞山知道了真相?”

    周楚摇头:“落霞山的事,洛雨生并不清楚,他只知道叶清然回来之后,藏锋就说他勾结魔教,与此同时,祝威宣布了祝声和藏锋的婚事。”

    宋藏星面色复杂,哪来的搅屎棍。

    “藏锋出言不逊,叶清然也不知为何不再忍耐,使出自创的雨花剑将藏锋打伤,祝威便借此咬定他偷学了灵霄宫的功法,要将他逐出师门。”

    宋藏星一拍桌子,“这不黑化谁黑化!”

    周楚:“后来的事你们就都知道了,叶清然救下洛云鸾,洛家主本就心中有愧,见他无处可去,便收留了他,一路扶持他做了清风门的大师兄,又得仲随之青睐,推他做了听剑阁长老。”

    “洛雨生原本以为叶清然不知道这些旧事,直到瑶光门被灭门,他才开始怀疑,这一次叶清然忽然说要查天清矿洞,他心里就全明白了。”

    “是叶清然逼他自尽公?”

    周楚摇头,“叶清然放过了他,只是告诉他那些事他都一清二楚,并说他为了洛府已经做得够多,是时候把灵山交出来了。”

    “但灵山是洛家的根基,更别说洛云鸾如今连剑都提不起来,若是再没了灵山,洛家在清风门将再无立足之地。”

    “可那也不用在儿子生辰宴上自杀啊。”她还是觉得说不通。

    周楚:“我也问过他,当真要在这一天去死公?他却说叶清然这人喜怒无常,此时他心情好放过了洛家,等回头稍微有得罪他的地方,便会变本加厉的讨回来,仲随之对灵山虎视眈眈,又知道叶清然的一些事,叶清然断不会为了洛家和清风门对抗的。”

    “更何况,他自己也自知罪孽深重,便想用一死来弥补罪过,希望叶清然能放过洛云鸾。”

    宋藏星顿时神伤,“哪有这样的,洛云鸾还傻乎乎的什么都不知道,把那人当亲生大哥一般。”

    “所以他写了告罪书,把当年矿洞的事一五一十全写了下来,让我交给重阳,希望落霞山能插手此事。”

    宋藏星追问:“那为什么还要吸走他的内力?”

    “这不是我的主意。”

    周楚道,“我让灵鸦传信给仲溪,他当时正在落霞山和重阳查无相化法的事,不久前他找到了无相化法的拓本残页,于是便怀疑是叶清然学了无相化法,可没有证据,谁也不敢动一个名门正派的阁主。”

    “仲溪的意思是与其让他白死,不如让他的死成为一个开端。”

    宋藏星愣了一下,旋即明白了。

    洛雨生一死,内力又凭空消失,这时在让重光把天清矿洞的事翻出来,并点明无相化法传到了南明离洲,几件事叠在一起,谁都看得出其中有鬼。

    “可你就不怕被怀疑?”

    周楚双手一摊,“我没有任何杀洛雨生的动机,连洛云鸾都不信是我动的手。”

    “重阳既然已经知道叶清然学了无相化法,为何不直接拆穿他?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做什么?”

    “知道和有证据,是两码事。”周楚道,“就算是仲溪,也从没将这些事直接牵连到叶清然身上,毕竟他现在是南明离洲的主人,谁能想到他会是幕后黑手呢?”

    “那你们是怎么想到往他身上查的?”

    周楚直直看着她,“因为你啊。”

    宋藏星满脸不解:“我?”

    “你不是一直让我小心叶清然,我本来也觉得你只是多心,但仲溪说,不妨先大胆假设,把所有事都扣到叶清然头上,结果不管是落霞山,还是瑶光门,桩桩件件都有他的身影。”

    沈昭野:“当时云城主跟我说起云襄的死,言语之间只是遗憾,并未疑心到叶清然头上,我也是想起姑姑的话,才问他,有没有可能是叶清然做的,他虽然嘴上说不可能,却托我来南洲查个清楚。”

    宋藏星后背陡然生出一层寒意,总不会这就是她沦落成书中角色的原因罢。

    周楚说了这么多话,嘴有些干,回身看向桌子。

    沈昭野却将那只茶杯拨到了自己身前,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

    周楚眼皮一抽,懒得跟他计较,问宋藏星:“我该说的都说了,眼下能告诉我你的来历了罢。”

    宋藏星下意识坐直身子,本来她是打算说的。

    可听完周楚方才那一番话,她反倒犹豫了,如果她把另一个世界的事和盘托出,会不会两个世界线就此收束,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把那些话全堵了回去,即便是对着沈昭野,她也不敢冒这个险。

    她垮下脸,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我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你打死我算了。”

    周楚气笑了,伸出食指,指着沈昭野:“那他呢?他知道公?”

    宋藏星连连摇头:“我谁都没说。”

    沈昭野反驳道:“是我没问。”

    宋藏星心里翻了个白眼,你问的还少公。

    “不想说就算了。”周楚倒也没再逼她,“总归你得跟我去流光城,就算你想查叶清然,瑶光门如今是他的地盘,他既然敢放手让你查,就一定做足了准备。”

    沈昭野接道:“目前我们所有的推断,都是以叶清然是幕后之人作为前提,可只要他不认,就没有任何证据能扳倒他,更不必说他在南明离洲威望极高。”

    宋藏星托着腮,愁眉苦脸:“是啊,别说其他人了,单一个洛云鸾都说不通,又怎么能让南洲剑修们相信,他们追随的阁主是个大恶人嘞?”

    周楚,“那就要有一个比他更名门正派的人出来。”

    宋藏星瞬间了然,眼神一亮又蔫了下去,“他失忆了,如今跟傻子差不多。”

    沈昭野探过头来问是谁,宋藏星一把将他推回去,还没开口,周楚便凉凉道:“被她金屋藏娇的那个男人。”

    宋藏星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我没脑子?”周楚嗤了一声,“能躲在你床底下的不是这个爱哭鬼,就是方才巷子里那个黑影。”

    宋藏星干笑两声:“不愧是我们城主大人。”

    沈昭野看着两人熟络的模样,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只觉心口好似万亩荒原干涸龟裂,闷涩难言。

    周楚:“还有不到五天就是你和我约定的期限了,宋藏星,你不会到时候反悔罢?”

    宋藏星下意识看了沈昭野一眼。

    “我在问你,你看他做什么!”

    宋藏星也恼了:“查哪儿不是查?瑶光门的事刚有点苗头,这时候去流光城,不是半途而废吗!”

    “你是想查案公?”周楚一语戳穿,“你分明就是舍不得他。”

    宋藏星撇了撇嘴,没有否认。

    沈昭野看在眼里,方才干涸之地怦然一动,拱出一枚小花苞,绵绵思思的甜意便漫了上来。

    周楚眼中掠过一丝黯色,又很快消失不见,“叶清然知道你在查他,已经有所防备,那三个流民被他抢先一步灭了口,矿洞这条线算是断了。”

    宋藏星点头,今日沈昭野也说过,如今矿洞里那些人都是普通人,回音阁的人早就不知被他转移到了什么地方。

    周楚:“我的想法是让沈昭野留在洛府继续查瑶光门的事,牵制住叶清然,你随我去流光城,查当年东方易的旧案,两边同时动手,他顾得了一头,顾不了另一头。”

    宋藏星心里明白,这确实是眼下最可行的办法,可她心里还是有点不舍,两个人眼下到底算什么关系也没有定下,更别提他身上还有婚约。

    她还没开口,沈昭野已经先点了头:“就按你说的来。”

    宋藏星见他如此爽快,心中更加郁闷。

    沈昭野又道:“这几日,姑姑不妨去跟祝声说说话,我总觉得她知道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

    宋藏星面露难色:“可叶清然是她夫君,她肯定向着他,我要是上去就问东问西,像拆散人家姻缘似的。”

    “不聊叶清然,”周楚也觉得这条路可行,“聊风扬便是。”

    “风扬如今神志不清,若是暴露了,叶清然怕是会直接灭口。”

    “只是闲聊两句,探探口风。”周楚道,“再说,我们这次去流光城可以带上他,让那边的大夫看看他的伤。”

    宋藏星先应了下来,心里却觉得风扬未必愿意离开。

    她下意识抬眸看向沈昭野,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话说完了,两个人都没有要走的意思。

    周楚蹙眉:“你不走公?”

    沈昭野微微笑道:“我得看着周城主走了,我再走。”

    周楚讥讽道,“也不知道是谁,专爱钻人床底。”

    宋藏星见两个人又要吵起来,忙起身准备开门把他俩都送出去。

    刚一开门,便看见叶清然笑盈盈地站在门外,她倏地倒吸一口凉气,好像小鸡仔见到了老鹰一般一动不敢动。

    叶清然越过她,目光扫过屋内的两人:“原来诸位都在这儿,倒让我好找。”

    他的视线落回宋藏星脸上,笑意不减:“怎么看起来这么害怕?总不会是在说我坏话罢,宋藏星?”

    宋藏星看着他,一下子又想起被他扔下树时的恐惧感,她很想故作镇定,可只要想起那些人都因他而死,这春风化雨般的笑容霎时变得可憎。

    “不过是他们两个私会,被我撞见了而已。”周楚起身,双手拢进袖中,走到宋藏星身侧。

    “有事?”

    叶清然并不在意,“听剑阁派了风景前来协助瑶光门的案子,想来是重光的安排,毕竟他也不放心我找的人,还望沈楼主莫要见怪。”

    宋藏星退到一边,低着头在心里骂了一句。

    风景当时明明说是叶清然让他来的,这男主当真虚伪至极,说出的话真是一句都不能信。

    沈昭野起身道:“你当初答应我,若我要找风景寻仇,不会拦我。”

    叶清然点头:“自当如此,只是祝声尚在洛府,还请沈楼主莫要让她见了血腥。”

    他收了笑,幽幽道,“你既然已经和云城主牵上了线,自然也清楚他和祝声的关系,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必急于这一时?”

    宋藏星心里拔凉拔凉的,他怎么什么都知道啊,这她更不放心沈昭野一个人留在这儿了。

    沈昭野点头称好。

    叶清然便说风景已经在议事厅侯着,于情于理让他们先去见一面。

    沈昭野没再多说,迈步走了出去,宋藏星紧随其后。

    周楚刚要迈步,叶清然伸手拦住了他。

    周楚侧目,示意他有话就说。

    叶清然似是惋惜道,“我只是不想周城主辛辛苦苦,到头来替别人做了嫁衣。”

    周楚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我和他之间,用不着你来挑拨。”

    叶清然凑近道,“我知道挽月心经如今在你手上,难道你就没有想过,他为什么舍得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给你?”

    落霞山时沈昭野身上就没了心经,那一定是在更早之前就给了周楚,叶清然再次开口,“我想,当时定是有什么事或者人,威胁到了他,他才会甘愿放弃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

    周楚神色微凝,当初他就觉得奇怪,两个人针锋相对,谁也不肯让谁,那个人忽然就像变了性子一样。

    若说是怕自己抢走宋藏星,也说不通,那时候她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叶清然将他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周楚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和你才是一条道上的人。”

    周楚嫌弃地扫了扫肩膀:“我向来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与人同行。”

    宋藏星本以为自己会见到风景,哪成想还没迈进门槛就被洛云鸾一把拽了出来。

    “趁他们都在里头谈事,你教我心法。”

    洛云鸾拽着她的袖子往偏院走。

    宋藏星鼓了鼓腮帮子,颇为不满道:“教我轻功的时候怎么没想着避开人啊。”

    洛云鸾举起一只手,满脸无辜:“天地良心,真不是我主动告诉他的,是他问我,咱俩在祠堂聊什么聊了那么久,你让我保密,我就只能挑些不重要的事说出去了。”

    说到这儿他还有些不情愿,“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对清然撒谎,若是让他知道了,指不定多伤心。”

    宋藏星看着洛云鸾天真烂漫的模样,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直到现在他仍把那个人当成最可靠的兄长,要是有一天他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做了错事,为了保护他而自杀,知道那个他信赖了十几年的人,害得他一辈子抬不起头。

    他会不会也跟风扬一样,失去理智。

    宋藏星开始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走,我教你打拳。”

    她猛地一拍洛云鸾的肩膀,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甩了出去,到时候的事到时候再说罢,如果他难过,她就陪他一起难过,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她上下打量了洛云鸾一眼,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笑:“就是不知道你这没了剑骨,拳头还握不握得紧。”

    洛云鸾愕然:“有你这么往人心窝子上戳的公!”

    宋藏星哈哈大笑:“我这是激励你!你可得打出个名堂给我看!”

    洛云鸾哼了一声:“怎么也比你的轻功强。”

    事实证明,没了剑骨说不定真的会影响练拳,上次教他心法,洛云鸾就记得稀稀拉拉,这次更是背了上句忘下句。

    宋藏星的耐心已被磨光,她抬头看了眼天色,摆摆手让他打住:“行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回去把第一段先记住再说。”

    洛云鸾如蒙大赦,揉着太阳穴走了,嘴里还在嘟嘟囔囔地念叨着口诀,像极了被先生罚抄的学童。

    送走了洛云鸾,宋藏星本想回去歇息,脚步却鬼使神差地拐到了东院。

    罡风守在院门口,见到她忙摇着尾巴过来,宋藏星忙抬手按住它,低声道:“好好好,知道你认出我了,小点声。”

    她蹑手蹑脚摸到屋外,耳朵贴上门板,里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难不成睡了?自己马上就要走了,这人居然还能睡得着?

    正想着,一只手忽然从门缝里伸出来,抓住她的手腕往里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整个人被拉进屋内,后背抵在了门板上。

    宋藏星仓促抬眼,浓郁清苦的药草味扑在她脸上,入目便是一片春光。

    他方才浴罢,墨色长发湿漉漉垂落,锁骨处还挂着几滴水珠。

    宋藏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沿着起伏的线条往下蜿蜒,肌肤覆着一层薄湿,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光泽,恍若未经雕琢的昆山璞玉。

    她刷地把眼闭上了:“你,你怎么又不穿衣服!”

    沈昭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些许慵懒:“我刚泡完药浴,还没来得及穿,就看到有采花贼在门口探头探脑。”

    宋藏星一听药浴两个字,眼睛刷地又睁开,也顾不上什么非礼勿视,礼义廉耻,伸手就往他身上摸。

    “你受伤了?什么时候?伤哪儿了?”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划到腰侧,又绕到肩膀。

    沈昭野喉间一声闷哼,连忙捉住她作乱的手,沙哑道:“好了好了,我无事,只是调养身子而已。”

    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宋藏星这才后知后觉察觉到方才举止有多变态,又掩耳盗铃地把眼睛闭上:“那你快把衣服穿上!这像什么样子!”

    屋内光线朦胧,宋藏星双目紧闭,睫毛却止不住轻颤,泄露了心底纷乱。

    沈昭野微微俯身,鼻尖轻蹭过她肩头,来到她耳畔,悄悄闻了闻她身上的味道,忍着笑道:“姑姑大半夜不睡觉,来我房里做什么?”

    宋藏星闭着眼也能听出他语气里的得意,这人怕不是尾巴都翘到屋顶上去了。

    她刚要嘴硬,嘴唇忽然落下一片温热的触感,如同蜻蜓点水。

    宋藏星倏然睁开眼,跌进一双含笑的眼睛。

    沈昭野依旧俯身笼罩着她,眼底柔光无限,“这是我的奖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好似冰火两重天 晃晃悠悠间

    明明是这么美好的时刻, 宋藏星却无端涌上酸涩。

    沈昭野察觉到她的异样,笑意僵在脸上,慌忙道:“对不起, 姑姑, 是我太得意忘形了,你若不喜欢,打我好了。”

    话没说完,宋藏星伸手抱住了他。

    “要是你所受的那些苦难,都是我带来的呢?”

    沈昭野被她贴了个满怀, 脑子轰地一空,也不管自己上半身是不是有辱斯文,双手将她揽圈在怀里。

    “照你这个说法,我最该恨的是我娘,要不是她把我生下来,也没后来这么多事了。”

    哪有这么安慰人的。

    宋藏星气得在他腰上狠狠掐了一把,沈昭野吃痛, 反倒将她抱得更紧:“姑姑!”

    “这种时候能别喊我姑姑么?”生气归生气,脸仍贴在他身前,听到他怦怦的心跳,宋藏星又不免心神晃荡。

    沈昭野稍稍松开她, 低头对上她的眼, 小心翼翼道, “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

    宋藏星别扭道, “那我先问几个问题。”

    沈昭野忙不迭牵住她两只手, 笑得格外灿烂:“好。”

    “要是我们没有结局,你也愿意开始么?”

    沈昭野眉目微耷,笑容微敛, “为什么?”

    “回答我。”

    “愿意。”他答得毫不犹豫,“我会尽力去完成你的心愿,你要回家,我就陪你想办法,不能带我一起回去么?怎么会没结局呢?”说到后面他又开始兀自神伤。

    宋藏星不理他这茬,又道:“而且我也不会放弃周楚。”

    沈昭野的笑容彻底没了。

    “我不愿意!”

    他眉头紧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宋藏星一怔:“你不愿意?”

    沈昭野猛地松开她的手,气得背过身,后背微微起伏,“要是这样,你还是别同我一起了。”

    宋藏星头顶一片问号,她是不是最近太纵容他了,正要开口,对面的人已经草草捞过一件外袍,胡乱往身上一披,腰间随意挽了个结,闷声坐回榻边。

    沈昭野额前的短发尚未擦干,水珠顺着脖颈没入敞着大半的衣衫,胸口的线条因为气恼而紧绷着,起伏间反而更显少年的血气方刚。

    方才周楚在时还答应得好好的,说什么就按照你说的来,怎么一转眼就翻脸不认账了?

    她恼怒地瞪着他,沈昭野坐在那里,薄唇紧抿,长睫低垂,周身笼着一层低气压,半敞的衣袍衬着那张清俊的脸,竟平白添出几分赌气的可怜来。

    两人就这么对峙良久,到底还是沈昭野先败下阵来。

    “你去南明离洲问问,哪个剑修同时有过两个道侣?”

    他抬眼看她,气得脸都红了,“就算他愿意,我也绝不会答应!”

    “我就知道,你这奖励从来就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的!”

    宋藏星当场石化,随即怒火攻心,冲上去就打,“你小子把我当什么人了!”

    沈昭野本就在气头上,又不敢还手,躲闪间长臂一揽,扣住她的腰往上一带。

    宋藏星只觉一阵摇晃,再回神时已经跨坐在了他腿上,裙摆堆叠在两人之间,两条腿分跪在他身侧,手上的动作也停下了。

    他仰头看她,湿发垂在额前,“我不管,姑姑要么就别喜欢我,喜欢就只能喜欢我一个。”

    “旁的什么我都可以同他分,唯独这个,我不会退让。”

    “我想要姑姑唯一的爱。”

    宋藏星也不敢动弹,兀自噎了半刻,耐心解释道:“你误会我了,我是说,我还是要和周楚去流光城,把叶清然的旧事查清楚,也会继续做月升城的护法。”

    既害怕周楚走歪,又害怕他根本就没找到路,宋藏星只觉长路漫漫无绝期。

    沈昭野神色稍缓,手却依旧环得很紧,“那你喜欢他么?”

    宋藏星本想说喜欢,但不是你想的那种,可怎么听都像是水性杨花的托词。

    更何况这愣头青向来只听自己讨厌的话,好话是一句进不了耳,坏话倒是能记一辈子。

    她索性心一横,看着他,微微笑道:“我只喜欢你。”

    沈昭野显然没料到她会忽然这么直白,心中倏尔跳了好几下又停滞住。

    “没有在哄我?”

    宋藏星觉得好笑,伸手环住他的腰:“哄你,也是因为喜欢你。”

    沈昭野却没有她想象中那么雀跃,他眉头皱紧好似老太太的抹布,宋藏星不由得撇嘴,这种时候,不该一把抱起她转上两圈,再说点什么害臊的话么?

    她退开一点去看他,却见他眸色深深,情绪沉沉。

    “可是……”他涩然道,“喜欢我,是不是就回不了家了?”

    宋藏星心中动容万千。

    不知不觉,她在这个世界已经七年多了。

    有好几年,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要去往哪里,有的时候从哪儿来都变得模糊,做的都是身不由已的事,接受的也都是被动的结果。

    只有白溪村那两年不是,和沈昭野在一起的时候,日子虽然苦,可每天醒来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虽然都是南辕北辙,后来跟着游北在南明离洲东奔西走,也不过是走马观花。

    再后来面对周楚,更是只剩下一套公式化的应付。

    那五年里,她反反复复想起的,是和沈昭野一起在山洞里的那七天,那是她刚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怀揣着明日就要回家的憧憬,尽管最后被那一推打破了所有幻想。

    直到这次重生,她才又觉得自己是活着的。

    她想帮洛云鸾,想替周楚拿回气运,想拆穿叶清然,还想完成师父的心愿,这些事她一个人做不来,可只要想到沈昭野会陪她一起,她心里就会安心许多。

    她在这个世界的故事,是从捡到木桶里那个怯生生的少年开始,如果可以,她希望最后陪她把故事走完的人,也是他。

    她没有骗他,老实道:“我不知道,可要是因为这个就把你推开,我会很难过,思来想去,还是想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反正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

    沈昭野垂着眼:“是因为我,才害你回不了家不是么?你当初不辞而别,一定气坏了,也恨透了我。”

    宋藏星点点头:“是很生气,可是没有恨。”要不然她不会头也不回地走掉,连一句质问都没有,“我那时候很想当面问清楚,你为什么要骗我,可我没有勇气,我怕一看到你,就会心软,就再也走不了了。”

    沈昭野将额头抵在她肩侧:“那你还把我送你的镯子摔碎了,我当时冲出去,看到墙角的碎块,想死的心都有了,再见面时,你还戴着他送的金镯子。”

    “???”

    宋藏星一把推开他:“我没摔啊!我带走了。”

    沈昭野眸色淡淡:“都这个时候了,也没必要哄我。”

    宋藏星急了:“我真戴着呢。”她上下翻找了一遍,才想起自己那具身体还在茱萸峰,“不信下次你随我回茱萸峰,就在我随身那只百宝袋里。”

    沈昭野没说话,脸上写满了我不信。

    宋藏星恨不得现在就插翅飞回茱萸峰,把那只玉镯拍到他眼前。

    她刚要起身,沈昭野却握着她的腰,不让她动。

    “就当是罢。”他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摆明了还在委屈。

    宋藏星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捏住他的脸往两边一扯:“怎么我来找你,你反倒愁眉苦脸的?再这样,我回去了啊。”

    沈昭野眉心微微一动,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那你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

    宋藏星欲言又止一番,“开始得寸进尺了?心里知道不就行了,这种事情说多了不算数的。”

    沈昭野倏忽一笑:“姑姑。”

    宋藏星:“说了这种时候别叫我姑姑。”

    沈昭野抬起头,眸光熠熠如同星落平野:“我可以亲你么?”

    宋藏星眼神乱飘,哪好意思承认自己大半夜摸过来,本来就没安什么正经心思,可说可以也太不矜持,说不行又实在违和,思来想去她选择了个稳妥的说法。

    “只准一”

    剩下的话被悉数堵了回去,不同于以往带着怒意的吻,湿意像是三月化开的溪水丝丝渗入,浸染着她残存的理智。

    宋藏星坐在他腿上,两人贴得密不透风,呼吸缠绕一处,她的双手抵在他胸前,被迫承受着他的索取,手指微微收拢。

    沈昭野身子一颤,一声轻笑落在两人相贴的唇缝里。

    宋藏星有些恼羞成怒,下一瞬,腰后那只手忽然收紧,他大腿猛地向上一抬,将她整个人颠到更高处。

    宋藏星惊呼之间,攀上他的肩,还没稳住,他已仰起头,手掌覆上她的后脑往下用力一按,唇齿再度贴合,舌尖撬开牙关,缠缠绕绕,如秋风扫落叶,像是要将她气息尽数吸入。

    另一只手悄然揽紧她的腰,将人更深地带向自己,所有隐忍的渴求,全在这一刻失了控,尽数涌进这场不肯停歇的纠缠里。

    晃晃悠悠间,宋藏星被亲得渐渐脱了力,沈昭野仍不肯放过她,就着她失神的间隙,旋身一转,将她整个人压进了床榻里。

    “够够了。”

    不过一场缠绵相吻,竟快耗尽她所有心神。

    宋藏星抬手去推他胸膛,却发觉自己思绪发昏,虚软无力,半分力道也使不出。

    意识昏沉缭乱,挣扎尽数化作徒劳,她索性不再抗拒,任由他俯身纠缠,唇齿反复厮磨吮吸,贪婪得永不知足

    这几日夜里,叶清然总是会出去半个时辰,也不知在做什么。

    祝声坐在院子里,望着漆黑的夜空,偶尔有一两只飞鸟从月亮前掠过。

    小时候,她总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学会坠星剑法,和风扬一起游历两洲。

    那时候她胆子大,心思也野,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地方去不得。

    “风扬师兄,等我学会坠星剑法,你就和我搭档,我们一道闯荡江湖如何?”

    风扬坐在廊下擦剑,闻言笑了笑:“坠星剑法可不好学,你先把瑶光门的入门剑法练明白了再说。”

    祝声也不气馁:“熟能生巧嘛,练剑和养花一样,都要日日花心思,我要让爹心甘情愿把坠星剑法传给我,也好堵住那些人的嘴。”

    风扬:“是不是又有人说,瑶光门的继承人竟是个女子,这种闲言碎语?”

    “由他们说去。”祝声一挥手,“世上女剑修多了去,是他们没见识,我听说流光城有个叫东方羽的剑修,剑法一流,师兄,有机会带我去见见?”

    她双手背后跳到风扬面前,扬起笑脸,“正好接下来没什么事,我们索性走远些,一路游历到流光城。”她越说越起劲,“再组个游侠,就叫风声!”

    风扬无奈地摇头:“你这想到什么就立刻要做的性子,要是分给风景一些,我也不至于那么头疼。”

    祝声直起身:“师兄不必太操心,佛经上说,凡事皆有定数,风景兴许就不是练剑的命,你这般强求,岂不是庸人自扰?”

    风扬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笑得温润:“师妹说得是。”

    祝声忽然侧过身,看向廊角不知何时站着的少年:“清然?你练完剑了?快来,我正和师兄商量去流光城呢。”

    叶清然站在廊下,穿了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剑修服,衣裳撑得紧紧的,显得有些局促。

    “我刚干完门主吩咐的活,身上脏。”

    少年话说得委屈,一双眼却只看得见面前明媚的祝声。

    风扬收剑起身走到他面前,“怎么又分这么重的活给你?你要不要先去我屋里洗把脸?这衣裳也该换换了,我让人给你拿套新的。”

    叶清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烦躁得很。

    自己明明在跟祝声说话,这个人插什么嘴,每次都是这样,摆出一副处处为他人着想的姿态,好像全天下就他最善良。

    真是碍眼又讨厌。

    “不用了。”叶清然冷冷丢下一句,转身离开。

    风扬转过身一脸茫然地看向祝声,“我是不是被他讨厌了?”

    祝声当年就在想,多好的人啊,被人那般冷眼相待,他竟还在反思,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

    她垂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双腿上,目光如月色凄凉。

    她双手撑着轮椅扶手,试着站起,冷汗从额间冒出,可腿还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整个人扑通一声跪到了地上。

    院子里霎时万籁俱寂,只有她细细的抽泣声,她低着头,眼泪滴滴落下。

    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

    祝声抬起头,泪眼模糊间,看到了那张和记忆里一样茫然无措的脸。

    “风扬师兄?”

    她愣住了,下一瞬慌忙拽着他的胳膊就要起身,甚至没注意到自己的双腿竟能借着外力从地上撑起,满心只怕眼前的人又跑了。

    “师兄,你去哪儿了?”她的声音陡然委屈,“既然活着,怎么都不来看看我?”

    风扬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跳出来,宋藏星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能随意现身,可他远远看见祝声跌在地上,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经在院子里了。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祝声拼命摇头,泪流满面:“没事,我记得,我记得,我一件一件说给你听,你都忘了也没关系。”

    她说着,手不自觉地抓紧了他的衣袖,怕一松手,这人又要消失。

    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风扬神色一凛,也顾不得别的,一把将祝声抱回轮椅,随即飞身跃上屋檐。

    叶清然恰在此时跨进院门,抬眼便看见那道黑影从屋顶上掠过:“谁?”

    他当即便要追。

    “清然!别追了!”

    叶清然脚步未停,反倒因祝声的阻拦,让他更想知道那个黑影的真实身份。

    祝声看着他疾掠而去的背影,心急如焚,下意识按下了轮椅扶手上的机关。

    一枚飞镖破风而出,擦着叶清然的脸侧飞了过去。

    叶清然猛地停住,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飞镖在他脸上留下一道血迹。

    他转过身来,脸色惨白,月光打在他脸上,那道血痕很细却又显得狰狞,如同玉璧猝然裂开一道血纹。

    “祝声。”

    他平静地叫着她的名字,眼底寒意却好似一块碎掉的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雨打残荷声声碎 你不必跟着

    宋藏星仰头望着屋顶, 眼神放空,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的鸡腿,进入了某种贤者模式。

    屋顶落下些灰尘, 她想抬手擦擦眼睛, 动了动,才发现一条手臂还横在胸前,犹如沉钟般压着她。

    “我得回去了。”她哑着嗓子道,“这要是熬到白日,被人瞧见, 可说不清了。”

    沈昭野欺身过来,半悬在她头顶。

    刚睡醒似的声音里掺着点懒洋洋的不满:“本来就是说不清的关系,怕什么。”

    宋藏星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果然,男人一旦尝到甜头,就会变得变本加厉。

    “你昨夜答应我什么了?”她眯起眼。

    沈昭野:“不能告诉旁人我们的关系,不能在大庭广众对你动手动脚……”说到此处,他的眉头忽然拧起来, 颇为不愿道,“周楚也不能说么?”

    宋藏星一把推开他,坐起身:“就是不能告诉他!”

    沈昭野顺势侧躺,一只手支着脑袋, 墨白长发随意铺下, 幽幽地盯着她。

    “我改主意了。”

    宋藏星斜眼看他, 倒要听听他还能蹦出什么胡言乱语。

    沈昭野忽然伸手, 拽着她的手腕往身下一带。

    宋藏星猝不及防, 又被他压回了床榻间,气都没上来,就听见他说:“我不愿意只有开始, 我还想同你走下去,不管结局是好是坏,我都能承受。”

    宋藏星眯起眼:“你是不是还想说,让我别管周楚了,同你回摘星楼啊。”

    沈昭野眼睛瞬间星星烁烁,飞快地点头。

    扑腾一声!宋藏星一脚把他踹下了床。

    “合着昨夜答应我的那些,全是放屁是罢!刚得手就开始说话不算数了?”

    沈昭野灰头土脸地从地上爬起来,衣襟大敞,也顾不得收拢,反而麻利地翻回床上,委屈巴巴地凑过来:“哪里得手了,你明明就没……”

    宋藏星的脸腾地红了。

    她伸手捂住他的嘴,昨夜她被亲得七荤八素,上衣不知什么时候褪到了臂弯,昏沉间全凭最后一丝理智踩了刹车。

    可这人倒好,死活不肯放过她,在她身上流连百转,起伏蜿蜒,嘴里还不停叫着姑姑。

    那种时候,这个称呼简直是要人命。

    她一个失防,便由着他胡来了。

    “再敢?无遮拦,”她瞪他,“我就让罡风咬你。”

    沈昭野半点不怕,就着她捂嘴的手心亲了一下。

    湿热的触感烙在掌心,宋藏星连忙缩回手:“没完了你?”

    沈昭野像只水母又黏上来,顺势躺在她腿上,仰头笑道:“那姑姑是更喜欢我,还是更喜欢神雕大侠?”

    宋藏星失笑:“你怎么还记得神雕大侠。”

    沈昭野摸着胸前的铜板,语气委屈,眼底却没什么怨怼:“当初问姑姑心上人的时候,你自己说的,还说什么终南山……”

    宋藏星也不知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话,他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屋里的烛火没人顾得上灭,烧了大半宿,只余小半截瘫在烛台上,烛火却依旧悠悠曳曳。

    宋藏星盘腿坐在榻上,沈昭野枕着她的腿,墨色长发零落散在腿间。

    他自顾自地说了许多自己对神雕大侠的见解,说他定是北俱芦洲人,因为只有他们和离朱岛才会训鸟,宋藏星只笑不说话,偶尔应一两声,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有轻有重地按着。

    沈昭野自觉无趣了,睫毛微垂,闭上眼,眉宇松缓,带着几分缱绻慵懒,像敛尽锋芒的玉。

    宋藏星看得心下一软,手上力道也轻了些,沈昭野没有睁眼,只微微偏了偏头,往她掌心蹭了蹭,带着点撒娇意味。

    “不许避开话题,到底更喜欢谁?”

    宋藏星用力一按,“大侠!什么叫大侠!那都是江湖上的风云人物,就算我喜欢他,人家也看不上我啊。”

    沈昭野倏忽睁开眼,弯眸一笑,“看来他眼光也不怎么样。”

    宋藏星懒得理会,正色道:“观南教你的剑法如何了?”

    沈昭野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天罡正气我已经全学完了,踏月逐浪式,练到第四式了。”

    宋藏星立刻警觉:“一共几式?”

    沈昭野颇为得意地伸出四根手指。

    宋藏星呆滞一瞬,猛地把他从自己腿上推了下去。

    沈昭野毫无防备,后脑勺闷地磕在床榻上,虽有被褥垫着,也是结结实实挨了一击。

    “怎么了?”他捂着后脑勺茫然地坐起来,“是我练得太慢了么?”

    宋藏星苦不堪言。

    她愧对师父,愧对天地,看起来她也是日日辛苦,可醉仙心法还停留在第三层,天地同游更不必提,上次在茱萸峰做饭时误打误撞悟出来的那二式,如今也生疏得七七八八了。

    这要是哪天真和沈昭野同台比试,她岂不是要输得底朝天?

    沈昭野见她脸色乍青乍白,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只好宽慰道:“你别担心,我虽说还称不上天下剑道第一人,但护住你总还是是够的。”

    宋藏星闭上眼,深吸了一?气,又睁眼,掀被下床,靴子都穿得气势汹汹。

    “怎么走了?”沈昭野眼巴巴地看着她,“再陪我一会儿罢。”

    宋藏星回头瞪了他一眼,男女情爱果然耽误修行,古人诚不我欺。

    “我今日要练拳到半夜。”她一边整理衣襟,一边恶狠狠地宣布,“没什么事,不要来找我!”

    相当有志气地丢下这句话,出门时宋藏星却猫着个腰,做贼似的贴着墙根走。

    走了几步才觉出不对,今日的洛府格外寂静,下人也少得可怜,抬头望去,天色也昏昏沉沉。

    她好不容易逮住一个丫鬟,问了才知,天没亮,叶清然就说府里进了贼,祝声还受了伤,眼下许多人都被集到前厅问话,府门一律不许进出。

    宋藏星心里一沉,祝声受伤了?她有些担心在附近的风扬,便想着从屋后翻出去。

    “这是要去哪儿啊,宋藏星。”

    反派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宋藏星脚步顿住,转过身:“去找个地方练拳,这也要管?”

    她这才看清,叶清然今日难得穿了一身墨色长袍,脸上还多了一道细痕,衬得整个人愈发阴沉。

    谁能在叶清然脸上留下这道?子?不会是和风扬面对面了罢。

    宋藏星心中担忧更甚,只做关切状,“听说昨夜洛府进了贼,祝姑娘没事罢?”

    叶清然收起了往日那副和煦温文,声线也变沉了许多,“劳宋姑娘挂心,只是受了些惊吓,不便见人。”

    宋藏星越发觉得不对,祝声怎么说也是瑶光门的大小姐,什么场面没见过,一个小毛贼能把她吓到不便见人?

    “可有看清那贼的模样?”她试探着问,“洛府就在天清矿洞脚下,兴许是逃窜上来的流民。”

    叶清然付之一笑,他偏过头,看向别处,那笑容反而透出一股凛冽。

    “是不是流民,宋姑娘应该最清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昨日那碗百合汤,你是端去给谁了?”

    宋藏星右手握拳,胸?心跳如鼓,他怎么知道百合汤?他到底知道多少?

    若自己真的一言一行都被他盯着,那风扬绝不能再去见了。

    “周楚想喝,我就给他端了一碗,恰好被风景看到,你若不信一问便知。”

    “宋藏星,你当真无情。”

    他摇了摇头,眼中满是鄙夷,“明明心里没他,用起他来倒是毫不手软,你这般拿他当挡箭牌,难道心里就没有丝毫愧疚么?”

    宋藏星别过眼,定了定心神,反问道:“难道叶剑仙对祝声,就问心无愧么?”

    叶清然倾身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肩膀。

    宋藏星肩头剧痛,本能地催动醉仙真气,将他的手震开,“别碰我!”

    叶清然浑不在意地甩了甩手,神色平静,却带着暴雨将至的压迫感。

    “我走到今日,每一步都是我心甘情愿,又何来有愧一说?倒是你,”忽然伸手,捻起她额前的一缕发丝,“你当初为何非要去瑶光门救周楚?又为何会救错了人?”

    宋藏星眸光沉沉,风动她不动,强撑着开?,“你在害怕我揭穿你的过去。”

    “怕?”叶清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就凭你,和那两个只知道围着你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能奈我何?”

    宋藏星:“你既然不怕,为什么三番五次试探我,威胁我,却不敢真的动我?”

    叶清然笑意渐渐消失。

    宋藏星见这话起了效,索性把戏做足,继续故弄玄虚:“我同剑斩的关系,不必跟你细说,你想必也能猜出个大概,况且我既然能起死回生,还会怕你的无相化法不成?”

    叶清然眯起眼:“你到底知道多少?”

    宋藏星微微耸肩,笑而不语,心里好似一万匹马在奔腾跳跃。

    “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要。”宋藏星摇头,“只是叶剑仙总动不动就吓唬我,我实在难以安心。”

    “撒谎。”

    叶清然拆穿她的平静,“从白溪村听到我名字开始,你就怕我,在流光城,在天照城,不止一次地让沈昭野提防我。”

    他步步逼近,宋藏星步步后退,这人是百目星君么,怎么什么事都知道?

    “可是又不会对我动手,为什么?”

    “你方才的话提醒了我,剑斩当初也是这样,明明有能力杀我,却连同我说话都不敢。”

    宋藏星心中懊悔不已,正事没做一件,净给反派提供线索了。

    “难道有什么事,是必须我活着才能完成的么?”叶清然微微俯身,“还是说,我若死了,你要做的事也就跟着完了?”

    叶清然直起身,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面上了然。

    “看来,你的起死回生,也不是你自己能左右的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宋藏星的脸颊,“我不管你究竟是谁,但你若再插手我的事,宋藏星,我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

    宋藏星一句话也不敢反驳,生怕他又从中品出什么有用信息。

    “对了,明日祝声会先回三十六峰,她不在,你也别想再挑拨我们夫妻的关系。”

    叶清然转身离去,宋藏星还垂在原地。

    等那道人影彻底消失,她膝盖一软,直接蹲了下去。

    ***!吓死人了,这是她能对付的人么?脑子怎么转得这么快?

    和反派这样面对面对峙,真不是人干的活儿,她自认没那个本事,能强撑着说几句硬话,全靠一?气吊着,这会儿手心和后背全是汗,里衣都湿透了,晨风一吹,冷得她又打了个哆嗦。

    还是太弱了,明明自己的天地同游也不算差,怎么一对上他就怕成这样。

    她起身,拐进一处僻静的别院,闭上眼,试着去摸当初悟出天地同游第二式时的那种心境,可越是想静下来,脑子里就越乱。

    她忽然开始懊悔,大敌当前,她竟还沉在风花雪月里,半分警觉都没有。

    可话说回来,昨日之前叶清然还维持着那层温润君子的模样,怎么一夜之间,突然就撕破脸了?一定是有什么事让他着急了。

    “这么用功啊。”周楚环着臂,斜倚在墙角,也不知道在那儿站了多久。

    宋藏星看到他,心里竟莫名安定了些。

    她收了拳,小跑过去:“叶清然说昨夜府里进了小偷,你看到了么?”

    周楚摇头,淡淡道:“只看到有人翻墙进了东院,天快亮才出来。”

    这洛府到底是什么四面漏风的地方,她抬眼看周楚,见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你脸色不太好。”

    “嗯。”周楚没否认,“在墙头吹了一夜风。”

    月色如水,他只一身单衣看着那个身影悄悄摸进了东院,那烛火自入夜直至拂晓,长久未灭。

    他好几次想要闯进去,只要他唤一声宋藏星,她定会像只麻雀一样回到自己身边,可他止住了,自己有什么立场干涉她,本来就是那个人先遇到的,被她放在心上的,从来也不是自己。

    可他也不愿转身离去,近乎自虐般,逼着自己守在原地,遥遥望着那片摇曳不息的灯火。

    孤男寡女,夜深人静,他们会说些什么,会做些什么?

    纵使只是促膝长谈,这样的机会,他都从未拥有。

    只有当年杀猫那次,两个人难得交心畅谈,他原以为经此一事,彼此距离能够慢慢靠近,可那三年她却越来越疏离,那些刻意的讨好都隔着一层薄如蝉翼却又打不碎的屏障。

    他反复暗自思忖,究竟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还是沈昭野身上,有着他难以企及的长处。

    凭什么是沈昭野,又为什么不是自己?

    想来想去他只能归结于命运,她从来不是自己求来的那个人,只不过他一厢情愿,渴望真的会有个人带他走出泥泞。

    灵鸦落在他肩头,仲溪在催他了。

    “宋藏星。”周楚垂着眼,如孤山将倾。

    “我一个人去流光城,你不必跟着我了。”

    天光倏然暗沉,春雨悄然漫落,整座云秀山都被笼在濛濛雨幕中。

    细雨落在肩头,渐渐浸透单薄衣衫,周楚垂着身形,立在雨中,好似秋潭里将枯未枯的残荷。

    作者有话说:

    看天气就知道,下一章文案了!!会稍微虐一点点 ~~

    第88章 一山更比一山高 得知真相暴

    宋藏星扶着他的胳膊, 避开那个话题,“你要不要去歇息下,我给你熬点汤?”

    周楚蓦然向后一撤, 与她拉开距离, “既然不喜欢,何必关心我?”

    宋藏星语无伦次道:“朋友之间……”

    “朋友?”周楚冷笑道,“宋藏星,你真觉得我会甘心跟你做朋友么?我若不是抱着那点你会喜欢我的念想,会留在这儿陪你胡闹?”

    宋藏星涩然不语。

    “你一口一个朋友, 可你什么时候替我想过?”

    “不是的,周楚,我真的把你当朋友,可我回应不了你的喜欢。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她忽然觉得好无力,为什么她只是喜欢了一个人,就要让另一个人这样痛苦?

    “对不起……”她垂下眼,“对不起。”

    周楚见她道歉心中酸涩更甚, “既然你这么在意他,当初为什么要抛下他来找我?既然你已经回到他身边,又何必在这儿跟我惺惺作态?”

    “我……我其实……”

    她要怎么说出口,她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 会不会说出来之后, 她就真的再也回不去了。

    她在现世看过不少这样的小说, 那些从天而降的主人公, 总能轻描淡写地将身世和盘托出, 收获了许多人的信任,可她没有那个胆子,这是她最大的秘密, 连沈昭野她都不敢。

    “说不出来,还是不想说。”周楚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你若真有那什么劝人向善的信仰,怎么不去感化叶清然?反而处处和他作对?”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究竟是什么人?”

    周楚盯着她的眼,眼中闪过不易察觉的期盼,“到底为何要出现在我面前?”

    宋藏星几乎就要将实情脱口而出,系统却在此刻发出警报。

    【别告诉他!】

    这次的警告比以我哪一次都更激烈,甚至系统的声音都带着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她昨夜也曾纠结过要不要告诉沈昭野,为什么那时候系统不说话,偏偏在周楚问她的时候跳出来?

    她到底为什么来这个世界?又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回去?

    怎么做,才能不伤害任何人?

    她蹲了下去,抱着膝盖,觉得自己像被抽空。

    老天爷,杀了她算了,她根本没能力拯救任何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面对叶清然毫无招架之力,练拳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连感情也处理得一团糟,就这样一个无能的人,却选择回应了周楚的召唤。

    周楚顺势蹲下,伸手抬起她的脸,那张黑炭似的脸上挂满了泪痕。

    “告诉我真相,就这么让你痛苦吗?”

    宋藏星望着他憔悴的脸,不由得骂自己,你是来救他的,你怎么能只顾自己?若不是他,你可能早就死在病床上了。

    “对不起”她也只能说出这句话了。

    周楚闭上眼,良久,叹了口气。

    “别哭了,我不问就是了。”他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宋藏星更难受了,抽泣道:“你还是骂我两句罢,那样我更习惯。”

    周楚轻轻笑了一下,偏过头去:“我又不是没骂过,结果最后难受的还是我自己。”

    他好像真的释怀般,随意道,“要是你当初,能把我一起救下就好了。”

    他没有说只救我一个人,事到如今,他甚至都不再奢求会有一个人是为他而来,哪怕是捎带的喜欢,也好过无人问津。

    宋藏星拽住他的衣袖,让他看向自己:“周楚,我们先一起查清东方易的事,揭穿叶清然,然后你还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着你……”

    她越说越急,眼泪也越流越多:“周楚,你这么好看,又这么厉害,以后一定会遇到比我好一百倍的人,我太烂了,什么都做不好!只是碰巧在那个时候遇到了你,碰巧得了你的喜欢,后来又死皮赖脸在你身边赖了三年,护法的职责一点没尽到,还害你这么痛苦,你要是着急,等我将心法教给洛云鸾,我们就走,你还想做什么我都——”

    “就是不能喜欢我。”周楚眸色专注地望着她。

    宋藏星长长的话被打断,硬是咳了一声,不忍开口。

    “那你喜欢沈昭野么?”周楚不依不饶地问着一个他早就知道结果的答案。

    宋藏星此时也不想骗他,点了点头。

    这一瞬被拉得无限漫长。

    在他一生中,有许多个这样漫长的瞬间,手起刀落杀死那只小猫时,一剑贯穿亲生父母时,亲手吸掉司无忧的功力时,以及现在。

    她明明因他落泪,满眼都是自己,仍毅然点头时。

    春雨细细地打在他身上,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将他扎得千疮百孔。

    为什么就不能骗骗他,为什么还要跟着自己?

    要是就此放手,渐行渐远至少结局不会太狼狈,可当她哭着说想做什么都可以陪着他的时候,他还是动摇了。

    明知道她不喜欢自己,明知道到头来不过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却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哪怕多一天也好。

    “还好。”

    周楚两侧长发轻垂,被雨黏在脸上,眸光却变得明亮,让宋藏星不禁想起初遇时,他也是这般狼狈,看不清面容,可一双眼却生得动人心魄。

    像泥潭中怦然盛开的莲,是孤峰上倒悬不落的月。

    他蹲着身子将她揽入怀中,“还好我身上还有你能利用的地方。”

    虽然雨不大,可两个人在雨中愣是待了半个时辰,等宋藏星换了衣裳出来,周楚已经在廊下等着了。

    雨已经停了,地上一汪汪的积水,倒映着灰色的天。

    周楚的脸色比之前好些,“你想去见祝声?”

    宋藏星左右看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才上前小声说:“我不信她会因为一个小毛贼就吓得不敢见人,昨夜一定还发生了什么,明日她就要被叶清然送回三十六峰了,她一走,这洛府里更没人能制住叶清然了。”

    她说话的时候还有些局促,不太敢看他的眼睛。

    周楚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宋藏星捂住额头,下意识要骂,又生生忍住了。

    周楚无奈地看她:“我都不过问你的事了,你还要跟我这样生分,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宋藏星没接这个话茬,只说正事:“我想让你去帮我牵制住叶清然,我去那个别院探一探。”

    周楚挑眉:“怎么不让沈昭野去?”

    “他去太明显了。”宋藏星一本正经道,“他平时一句话都不爱跟人说,这会儿凑上去献殷勤,叶清然不起疑才怪。”

    周楚似笑非笑地点了点头:“哦~~我平日里就是叽叽喳喳,到处找人说话。”

    宋藏星眨眨眼:“你是小麻雀嘛。”

    周楚很是受用,嘴角一弯,从怀里拿出那只木雕,递给她:“昨日雕的,送你了。”

    见她有些犹豫,周楚道:“朋友之间送个东西也不可以么?我只是想着,日后分开了,你还能偶尔想起我。”

    宋藏星伸手接过来,捧在手里端详片刻,把它揣进怀里,低声道:“你不用这样勉强自己,从前怎么跟我相处,往后还怎么相处就是。”

    周楚摸着手上的金镯子,似笑非笑道,“不怕他介意么?”

    宋藏星也不知怎么接这话,周楚拍了拍她的脑袋,“逗你的,我去了,等灵鸦信号便是。”

    说完施施然转身离开了。

    宋藏星看着他这么快就恢复正常的模样,心中不知是喜是忧。

    转念一想,他可是周楚,爱也匆匆,恨也匆匆,看得比自己开也是自然,想到这儿,宋藏星只觉松了好大一口气,双手一握,准备去叶清然所在的别院探上一探。

    转过前院,周楚的脸色登时变得漠然,事到如今,宋藏星仍不肯说出自己的来历,他想起叶清然几次三番,若有若无的暗示,总觉得有什么他非知道不可的事被藏在了水底。

    那日沈昭野脸色苍白,欲言又止,这事一定跟他有关。

    他可以放手,但不能不明不白,他看不得宋藏星哭,可也不愿意看沈昭野那般得意。

    叶清然刚从前厅问完话出来,便看见周楚等在外面。

    他眉梢轻动,走到周楚面前,有些意外:“想通了?”

    周楚只道:“想找你聊聊,去云秀山走走如何?”

    叶清然目光微动:“昨夜府里刚进了贼,小鸾正带人四处巡查,这会儿出府,怕是不妥。”

    周楚耸了耸肩:“那算了,就当我没问。”

    他作势要走,叶清然抬手拦住了他。

    “周城主亲自相邀,我怎能不给这个面子。”他笑了笑,侧身让出一步,“请。”

    两人并肩朝府门走去,跨出门槛前,叶清然回头望了一眼别院的方向,很快又收回视线。

    云秀山,刚落过一场雨,整座山笼在薄雾之中,水汽充盈在风里,放大了青草的腥甜。

    叶清然沉步走在山道上,幸而今日穿着墨色长袍,泥点飞溅上去也不大看得出来。

    “想问我什么?”他先开口问道。

    周楚停下脚步,“你三番两次想要提醒我的事。”

    叶清然似是早有预料,笑道:“这本是你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嘴,原想等周城主自己发觉,也省得我落个挑拨离间的名声。”

    周楚听得不耐烦,“在我面前,就不用装得这么道貌岸然了罢。”

    叶清然被他这般轻狂地一顶,面上仍不动声色:“周城主快人快语,倒让我省了许多口舌。”

    他忽然问:“听说你轻功很好?”

    周楚:“怎么?”

    “随我去一个地方,如何?”

    “多远?”

    叶清然抬头望向云雾深处,淡淡一笑:“以你的轻功,一个时辰足矣。”

    来回便是两个时辰,宋藏星那边,时间应当是够了。

    周楚欣然应下:“带路。”

    叶清然足尖借力一点,整个人便掠出了数丈,双手背后,身影在山间起伏穿梭。

    周楚微微眯起眼,世人都道叶清然剑法冠绝南洲,想不到轻功也这般了得,这人到底藏了多少本事。

    不敢迟疑,他抬手一挥,盘旋在半空的灵鸦得到信号,振翅朝洛府的方向飞去。

    他当即纵身跟了上去

    这叶清然当真谨慎,宋藏星躲在一旁,远远望着那别院门口。

    两个听剑阁的剑修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杵在那里,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这架势,怕是变成苍蝇才能勉强飞进去。

    腰上忽然一紧,宋藏星猛地回头,拳头已经提起,却被沈昭野就势揽到身前:“是我。”

    宋藏星将他推开,拉着走远了点,“吓死我了,你怎么来了?”

    沈昭野低眸扫了她一眼:“怎么换衣裳了?”

    宋藏星摆摆手,不愿多谈,只把自己的计划跟他说了。

    沈昭野听完:“我去把那两个人引开。”

    宋藏星摇头:“不能让叶清然知道我来过,你去引开他们,又不能真下杀手,那你的身份不就暴露了。”

    正说着,对面忽然传来一声怒喝:“什么人!”

    宋藏星赶紧探出半个脑袋,只见一道黑影从院墙外跃上屋檐,转眼又飞身至府外。

    是风扬!

    守门的剑修中,一人已经追了上去,另一人仍守在门口,神色警觉看着四周。

    沈昭野低声问:“要救他么?”

    宋藏星点头:“他就是风扬。”

    沈昭野当即闪身出去,装出一副路过巡查的模样:“出什么事了?”

    那剑修见是沈昭野,神色一凛,又很快收敛。

    “有个毛贼想闯别院,司云已经去追了。”

    沈昭野:“这人敢硬闯洛府,应当不是等闲之辈,我和你一起过去。”

    那剑修有些犹豫,沈昭野道:“还等什么?去晚了,司云或有性命之忧。”

    那剑修一听,再不敢耽搁,两人一同纵身朝外追去。

    宋藏星趁机溜进了别院,正屋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却不见一个人!

    祝声不在这里!

    沈昭野和那剑修追出了两条巷子,却早已不见风扬踪影。

    沈昭野正想着如何把人再拖住片刻,方才还跟他并肩追击的剑修,已退到了他侧后方,剑尖直指他颈侧,先追出去的那人,也从屋檐上落下,封住了他的退路。

    “这是何意?”

    先追出去的那名剑修拔出长剑,目光森然:“阁主早有吩咐,无论何人,只要妄图靠近别院,格杀勿论。”

    沈昭野:“要进别院的是那个黑衣人,与我何干?”

    另一个剑修上前道:“阁主说,你们或许会使调虎离山之计,只是我没想到,怎么会是你,沈楼主?”

    沈昭野心中一惊,转身便要原路折返,两柄剑已一左一右将他困在原地。

    他微微侧头,眼神凌冽:“凭你们两个,也想拦住我么?”

    白溪村,屋门被从外面推开时,王猎户正蹲在灶前往里添柴。

    来的两个男人,其中一个他认得,是他们南明离洲的阁主,叶清然。

    一身墨色长袍,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和气的笑,看得便让人安心。

    另一个人虽也生得一副俊俏模样,听罢他的答话,周身气息却陡然沉得吓人,明明是白净周正的面相,冷下脸来时,竟像年画里镇邪的钟馗,眉眼间笼罩着挥之不去的煞气。

    周楚喘着气,几步跨到王猎户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沈昭野在此地用的是哪个名字?”

    王猎户被他拎得双脚离地,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又说了一遍。

    “叫……叫周楚啊。”

    身后,叶清然眉目流光宛若雾中幽花,笑得分外动人。

    作者有话说:

    没写到文案(滑跪) 。最近有点感冒,不过尽量在努力完结了,争取本月正文完结。

    第89章 贪爱成嗔恨自生 你早知道我

    宋藏星不敢多停, 发现没人之后,头也不回就冲了出去,本以为门口会有人堵她, 可叶清然什么后手都没留。

    她想去问洛云鸾, 有没有见到祝声,可找遍洛府上下,连砚台都没见到。

    她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怕沈昭野那边出事,脚不停地折回东院, 叫上罡风便要出门。

    沈昭野恰好在这时回来了。

    他脸上带着伤,额角一道看不出深浅的伤口,鲜血直往下淌。

    宋藏星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沈昭野只道无妨,捉住她的手腕便往屋里带。

    罡风也不再卧着,起身立在门边,两只尖耳高高竖起。

    进了屋,沈昭野才道:“叶清然早料到我们会去找祝声, 别院那两个人,是诱饵。”

    宋藏星让他坐到榻上,转身端了盆清水过来,闻言心里一紧。

    “我进去的时候, 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忽然暗道不好, “我还让周楚去将他引开, 这不是正落他圈套?”

    沈昭野脸色隐隐发青, “回音阁的人, 恐怕不止有天清矿洞的流民。”

    宋藏星微微失神,她一直想不通,他们在流光城, 天照城私下说的话,怎么转头就会被叶清然知道。

    “你是说,各派都有他的人?”

    沈昭野点头:“方才那两个剑修,一个顾忌我身份,出剑留了情面,另一个却招招致命,还用了天机城的偃甲鸟。”

    “难道他已经渗透了整个南明离洲?”

    “不止,北俱芦洲各门各派兴许也有他的人。”

    “那两个人呢?”

    沈昭野:“已经被我杀了。”

    宋藏星心下惴惴不安,天空忽然响起几声闷雷,雨水伴着夜幕降临,她有些担心周楚那边的情况,见沈昭野额头鲜血直流,只得先给他擦拭。

    “亏你还说自己多厉害,怎么被一只偃甲鸟伤成这样?”

    沈昭野:“我急着回来,怕姑姑这边有埋伏,那两人拖住我,我本不想下杀手,没料到他们还有这种招数。”

    “你的天罡正气是摆设么?”

    沈昭野微微笑道:“没事,只是看着唬人,皮外伤而已。”

    沈昭野说着,伸手去握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上轻轻蹭了蹭,似在安抚。

    她拿起手帕继续擦拭着脸上的伤口。

    罡风一声呜咽。

    屋门被一脚踢开,狂风冷雨霎时席卷而入,吹得宋藏星睁不开眼。

    伴随一道惊雷劈开天幕,刹那间白光倾泻,照亮门口那道雪白的身影。

    周楚长发披垂,浑身湿透,好似从地狱中跋涉而至的恶鬼,森森戾气扑面而来。

    宋藏星的手停在半空,四目相对间,他的视线挪到沈昭野的脸上。

    “你早就知道我才是她要找的人,当年才会千方百计把我送走,对吗?”

    宋藏星呼吸停滞,像被天雷劈中,看向沈昭野。

    他仍握着自己的手,侧头迎上周楚的视线,并无半点心虚。

    宋藏星心底一片冰凉,可眼下的局面容不得她质问,她试图上前缓和,“周楚,你怎么了?”

    周楚眼角微垂,淡淡开口:“这件事,你知道么?”

    宋藏星闭上了眼,她知道周楚问的是什么,若她说不知道,他只会更恨沈昭野,两个人今日非死一个不可。

    “我知道。”

    “她不知道。”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宋藏星心脏缩紧,甚至不敢回头看沈昭野。

    周楚看着他们,嘴角扬起,笑意却流于皮肉,眼中一片死寂。

    “好。”他点了一下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好得很。”

    宋藏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件事我之后再同你细说,是不是叶清然”

    “你还要护他到什么时候!”周楚振袖一挥,满身雨水随着衣袖横扫而出,劈头盖脸砸向宋藏星,凉意刺得她浑身一颤,只能狼狈闭上眼。

    周楚下句话紧接而来,带着爆发的怒气,“我问过你多少次,你为什么来,你同我讲过么!”

    周楚眼中怒气横生,单手运出挽月剑气,毫不犹豫便朝沈昭野劈去。

    剑光乍绽,将整间屋舍映得恍如白昼。

    沈昭野旋即反手一揽,将宋藏星拽入怀中,天罡正气透体而出,周身天罡正气消解大半剑气,残余剑气横扫屋中,木桌碎裂,床架倒塌,一片狼藉。

    “敢和我比一场么?”

    沈昭野松开宋藏星,大手一挥,拂开她的阻拦:“有何不敢?”

    “沈昭野!”宋藏星喊他,却无济于事。

    两人已从屋内打到院中,雨幕被剑气撕开,剑光如游龙穿云,与天际间明灭的闪电交相映照,好似两川霜色,相逢不肯相融。

    宋藏星奔到院外,两个人的身法很快,来回交错,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也没法上前插手。

    沈昭野:“你说是你的,便就成你的了?天底下哪有这种道理!挽月心经是我先拿到手的,当初也是你自己要离开,如今又怨得了谁!”

    周楚怒极反笑:“呵,终于不装那副可怜相了?若不是我当年心软放你一马,你能活到今天?”

    沈昭野眼中戾气渐生,“我如今得到的一切,没有一件是白白得来的,我能到今日,也是我自己一步步走来的。”

    他抬手抽出身后的问月,“你心软放我一马,那是你的选择,不是我欠你的。”

    “大言不惭!”周楚咬牙催动挽月七层,剑光如同银河倒卷,将漫天雨水尽数劈开。

    “今日,我一定要你死!”

    “我说过,如果我们之间注定要分个你死我活。”

    沈昭野提剑划过地面,激得水花腾空而起,“死的那个人一定不是我!”

    长剑发出剑鸣,恍如雨夜横曳一道白虹。

    踏月逐浪第三式对上挽月心经七层,恰在此刻,一道惊雷落在院中。

    三股力量相撞,整个云秀山都为之一颤。

    周楚支撑不住,重重倒落在地,沈昭野有赖天罡正气护体,纵使气血翻涌,依旧硬撑着落地站稳。

    他提剑上前,宋藏星扑过去,张开双臂挡在周楚身前:“别,别杀他!”

    沈昭野目眦泛红,额头的伤口被雨水浸湿,血肉模糊:“我不杀他,他也会杀我!”

    “凭什么他说是他求来的,就得让给他?”

    “别说了!”宋藏星又急又痛。

    他抬脚便往前冲,宋藏星抵住他的胸膛,整个人被他推得连连后退。

    “她在你身边待了几年?你留住她了么?”

    “沈昭野!”宋藏星厉声喝止,“我让你别说了!”

    沈昭野终于低头看她,眸色深凝,如暮雨寒鹤。

    “姑姑,即便你真的是为他而来,我也不会放手,哪怕你从此怨我恨我,我也绝不后悔。”

    周楚此时已起身,将宋藏星拨开,对上沈昭野:“你真是厚颜无耻,若她先遇见的是我,还有你什么事!如今你得了我的好处,还要在我面前这般洋洋得意,”

    “当真该死!”

    宋藏星转身想扶他,手指刚碰到他的手臂,周楚便反手甩开。

    “别碰我。”

    宋藏星又伸出手,固执地扶住他的胳膊:“你前几日刚动过无相化法,现在又催动挽月,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周楚偏过头,隔着雨水仍旧看得清她脸上的担忧与焦灼,只是有几分是为了他呢。

    “我死不死,你在乎么?”

    周楚没有等她回答,再次甩开她的手,同她拉开距离。

    “收起你的假惺惺!宋藏星,我只问你,你既然是为了我而来,为什么不来救我?你早知道我才是真正的周楚,为什么还处处护着他?”

    宋藏星满目怆然,任由雨水滑落进嘴里,又苦又涩。

    “我在心里求了千遍万遍,求你就是我盼来的那个人,我信了你那套劝人向善的鬼话,在南明离洲做那些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攒你口中所谓的功德,我甚至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老天爷才不肯让你真正地看我一眼。”

    “在茱萸峰那三年,你劝我放过摘星楼,我放了,天照城你同他藕断丝连,我也忍了,这一次你起死回生,是我第一个认出了你,可你还是不肯跟我说一句实话!”

    “昨夜在屋檐上,我甚至都在想是不是我真的太自私了,是他先遇到了你,我没理由再纠缠你。”

    他一步一步逼到她面前,“可你呢?看我像个傻子一样放手,是不是松了口气,心想终于甩脱了这个麻烦,能和他双宿双飞了?”

    “你那时候蹲在地上哭成那样,究竟是心疼我,还是懊悔自己救错了人,回不了家呢?”

    宋藏星闭上眼,任由他声声控诉着自己,心中反而感到一阵痛快,她就是这样的自私的人,如今这个结果,都是她优柔寡断,都是她咎由自取,可是她不明白,她也曾求神佛救救自己,为什么就没有回应她的期盼呢,难道她就不配被拯救么?

    沈昭野将宋藏星扯到身后,“你这算什么喜欢?你从头到尾喜欢的,只有你自己。”

    周楚脸上霎时绽放出笑容,如寒枝独开的残花,带着苍凉的痛快。

    “是啊,你说得太对了,我就是忘了,这世上我最该爱的是我自己,才会被你们一个接一个地耍得团团转。”

    “若不是叶清然今日带我去白溪村,我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到流光城了。”

    “可沈昭野,你别忘了,能让她回家的人,只有我。”

    话音落下,他眸光倏然沉冷,缓缓摊开手掌:“宋藏星,我数到三。”

    “过来。”

    沈昭野紧紧握住宋藏星的手,眸间杀意顿生,他想要一剑杀死眼前之人,却又做不到。

    他闭上眼,万般不甘堵在胸口,周楚说得对,只有他才能让宋藏星完成所谓的任务,她本就是为了这个来的

    片刻后,沈昭野松开手,掌心随之一空,疼痛便从心口裂开,像被人再一次活生生抽去剑骨。

    下一瞬,一只冰凉的手重新覆了上来。

    他倏然睁开眼,难以置信地回头。

    宋藏星反握住他的手,五指收紧,用力一握,旋即松开他,一步步走到周楚面前。

    她凄惨笑道,“我早就回不去了。”

    周楚望着她如同枯木般死气沉沉的眼,不为所动。

    “你不是恨我吗?”宋藏星看着他,轻快道,“杀了我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谁是蝉谁是黄雀 他就是此方

    春雨好似少年人的心性, 忽急忽缓,全无定数,方才还狂风斜雨, 不过转瞬风势稍缓, 雨滴也渐渐消隐。

    反复之间,雨随风生,落也仓促,停也仓促。

    周楚面容并无凄冷,只剩漠然。

    “你觉得到现在, 你的命又能护住谁呢?”

    宋藏星神情微收,摇头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我没有想护住谁,你怨我没有救你,可当时我根本不知道周楚是谁,情势紧急下才救错了人。”

    “那时我刚到这个……”

    宋藏星本想说这个世界,系统的警告再次响起, 她不耐地骂了一句,还是改了口,“刚来到南明离洲,对这里一点也不熟悉, 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沈昭野, 所以后来尽管他恩将仇报将我推下山崖, 我还是原谅了他。”

    “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从天而降救了他, 还不计前嫌地对他好,对一个泥巷里爬出来的孤儿来说,无论如何也不会推开这份善意罢。”

    周楚听出她的意思, 冷笑,“你现在是在用他那套装可怜来劝我么?”

    宋藏星:“我只是在陈述事实,我到这里的头两年,是和他一起过的,七百多个日夜,从最初的防备到信任,不是一句他骗了我就能抹去的,天照城再见,看到他因为我,活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我心疼他,这有错么?”

    周楚反问道,“你既然知道他骗你,又何必心疼他?”

    “是啊,我就是这样一个人,不然当初逃跑时,我为什么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抬开门板?又为什么在你想杀我的时候,还分你一口饭?”

    周楚喉咙梗住,眸光在这一瞬间涣散。

    “因为我就是看不得人可怜,正是这点没用的同情心,才害得我回不了家。”

    宋藏星抽了抽鼻子继续道,“茱萸峰那三年,我拦着你不让你和摘星楼起冲突,你觉得我是向着他,可你那时受无相化法影响,旧伤未愈,怎么会是他的对手,到时候两败俱伤,我又要帮谁?”

    “我太清楚我自己了,只要再看他一眼,之前的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那三年我甚至都很少下茱萸峰,只想陪着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是你非要将我带去天照城,你难道忘了么?”

    周楚只觉她不可理喻,“你现在是要说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难道他顶替了我的身份,我连生气都不行么?”

    宋藏星抬眸看着他:“你究竟是在气我没有救你,还是气我没有回应你的喜欢呢?”

    周楚嘴唇颤动,压抑住心中的怨恨,但越想要稳住心神,声音便越是无法自控的颤抖,“可要是你当初救了我,说不定,也会喜欢上我呢?”

    身后的沈昭野别过头,不想听宋藏星接下来的话。

    宋藏星摇头:“我从不做这样的假设,这对谁都不公平。”

    说了这么多话,宋藏星亦是有些疲倦,仍拖着身子向前一步,“你只看到你没有得到一个自私又无能的宋藏星,可你已经拥有的那些,你看见了吗?月升城,挽月心经,一直陪着你的仲溪,这些难道都不算数么?”

    “那些都是我自己争来的!”周楚猛地抬头,眼底红丝纵横,好似于瞳中绽出血莲。

    “若不是他从中作梗,我本可以都拥有!”

    “真的是这样么?”

    “你难道不记得了?挽月心经是他给你的,流光城若不是你吸走大半剑气,引来听剑阁的人,他也不会受了风景那一剑,更别说落霞山——”

    宋藏星忽然停住,落霞山的事要怎么说出口,说沈昭野吃了他本该吃的苦,走了他本该走的路?

    她咽了回去。

    “我不是在怪你,周楚,在我救下他之前,挽月心经就已经到他手里了,此后种种,不过是阴差阳错。”

    “所以你真正要恨的人是我。”

    宋藏星从头上摘下簪子,反握在手中,簪尖朝着自己。

    “罪该万死的,也是我。”

    沈昭野心下倏空,被宋藏星喝住,“别过来!”

    周楚袖中的手已经扣住了飞镖,面上仍是狠绝,“好啊,那你现在就死在我面前。”

    宋藏星忽然一笑,“我一定会的。”

    周楚刚要提气,却见宋藏星眼中笑意化作凛然

    “可在那之前。”

    她猛地转身,醉仙真气灌入掌心,五指一松一推,簪子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银亮的光,穿过浓浓夜色,直刺院门之外。

    “该死的另有其人!”

    院墙外,那道安静听了许久的墨色身影终于动了。

    叶清然本能地侧身一避,可这一下来得太突然,还是慢了半步。

    簪子带着他难以辨别的真气,没入他肩头,被他的护体真气一阻,才没有贯穿,但仍留下了皮肉伤。

    他将簪子拔出,步入院中,“宋姑娘好大的火气。”

    宋藏星哼一声,“比不过你,恩将仇报,狼心狗肺。”

    叶清然似是没往心里去,眸光流转落在周楚身上,周楚抬起手臂,将宋藏星揽入怀里。

    宋藏星惊呼:“你要做什么?”

    周楚却看着叶清然,“两清。”

    叶清然点头:“周城主果然言而有信。”

    他说着转向沈昭野,抽出身后的雨花剑,“久仰剑斩的踏月逐浪式,可惜上次在落霞山,他不知为何放了我一马。”

    他笑意温和,不像要杀人,“今日,便请沈楼主赐教。”

    沈昭野:“在这儿等着我呢,看来落霞山没有抽走我的剑骨,你心里遗憾得很,那当初又何必费尽心思救我?”

    叶清然笑道:“若让你死得那样容易,还有什么意思?”

    他目光扫过一旁焦急的宋藏星,“如今让你死在心爱之人面前,才不枉你我相识一场,毕竟我也算是你剑道的领路人。”

    沈昭野手腕翻转,问月闪过一道寒光,“还不知道是谁死呢。”

    叶清然泯然一笑:“还不够,你这条命可是薛越和那个黑脸少年换来的,你不带着他们的恨来杀我,对得起谁?”

    沈昭野眸光瞬间化作滔天怒火,剑身因承载太多剑气而颤鸣。

    宋藏星想挣脱却被周楚困住,她一时无法看透叶清然的意图,他搬出薛越和黑栾摆明是要激怒沈昭野,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不等她细想,沈昭野已经提剑冲了上去。

    叶清然身法飘忽,剑光细而疾,如银蛇穿线,绵绵细雨。

    沈昭野运转天罡正气,勉强将剑势化去大半,却始终不肯使出踏月逐浪的杀招,渐渐被逼得步步后退。

    叶清然忽然欺身向前,“你果然也在对我手下留情,那就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话音未落,剑势陡然暴起,似暴雨倾盆,银蛇狂舞。

    宋藏星看得胆战心惊,却怕他分神,不敢喊他的名字,她只能转头求周楚:“周楚,你难道看不出他在利用你吗?为什么跟他合作?”

    周楚的眼睛始终盯着两道缠斗的身影,宋藏星急了,想挣开他,却被他反手一点,封住穴道。

    沈昭野被叶清然的剑挑得身上都是碎伤,他偏头避过一记贴脸而过的剑风,脚下一踩积水,借力向后退开数丈,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若使出第三式,未必不是叶清然的对手,可叶清然一直用话激他,就是要他全力出手,他想起宋藏星和剑斩的叮嘱,始终不敢下死手。

    再这样拖下去,他们两个人都要折在这里。

    他抬头,朝周楚的方向大喊:“既然已经如你所愿,你还不带她走!”

    周楚目光幽幽凉凉,“你还是先顾好你自己罢。”

    宋藏星被点了穴,脖子僵着,看不到打斗,却也知道沈昭野因为她的话没有对叶清然下死手,不过须臾便听到重重的倒地声。

    她的泪霎时涌了出来。

    叶清然站在沈昭野身前,剑尖指着他的眉心,“再不出手,你真的会死。”

    沈昭野呼出一口浊气,不能再躲了,再拖下去也是死,不如索性同归于尽。

    周楚再怎么恨他,也不会伤害宋藏星。

    他徐徐起身,沉沉望向一旁垂立不能动的宋藏星。

    只是眼下无法再告诉她,方才她那番话,让他很开心,原来那两年,在她心里竟然也有那么重的分量,沈昭野露出一抹笑,刹那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朝着云瑶山跑去的少年。

    那时山雾笼罩着前路,他不知前头有什么,只凭一腔孤勇,执意要朝那片山色走去。

    倘若当时便知道会在云瑶山遇见她,他会从那一刻就开始等,等穿过山风云雾,等她走到自己面前,然后他会告诉她,这一路,他从不后悔。

    旋即沈昭野纵身腾空,施展出踏月逐浪第三式。

    剑势奔涌若天河倒悬,刹那天光迸裂,万千剑气纷坠,恍若星垂平野。

    叶清然仰起头,望着那漫天剑光,嘴角扬起,他在赌,赌有人不会让他死,赌他命不该绝。

    第一道剑气劈下时,他尚有真气护体,仍被震得吐出一口血来。

    还不够。

    他索性撤去护体真气,任由胸前门户大开,迎着那铺天盖地的剑雨而立。

    便在此时,一声钟鸣声起,似从地底涌来,又像从云层深处下坠。

    院中一直趴伏的罡风猛地竖起耳朵,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一头撞在沈昭野腰侧!

    那道贯穿天地的剑气,被撞断了。

    沈昭野闷哼一声,整个人如折翼的鹤坠入泥水,问月剑脱手飞出,斜插入地。

    他挣扎着想再起身,四肢却软绵无力,连呼吸都疼。

    宋藏星恰好在此刻用内力冲开了穴道,她猛地转头,看见叶清然还站着,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回去。

    太好了,沈昭野没有杀掉叶清然。

    下一瞬,她的脸变得惨白,一道剑气自她身侧擦过,她还没有回头,已经知道剑气从何而出。

    是周楚。

    等宋藏星转头时,那道挽月剑气如一轮弯月,已经斜入叶清然后背。

    “周楚!你疯了!”宋藏星满脸恐惧。

    周楚笑得招摇,“我这个人,最不喜欢被人利用。”

    叶清然本就吃了沈昭野半道剑气,如今又受挽月一剑,终于撑不住向前栽倒,单膝跪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向周楚的眼中满是笑意:“多谢。”

    宋藏星捂住嘴,叶清然死了,这个世界会跟着结束么?

    还是说,原著的结局就是周楚杀了叶清然?

    不,不可能,若真这么简单,系统何至于绕这么大一个弯子,处处警告,步步设防。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恐惧,头顶忽然传来碎裂声。

    果然,方才还万籁俱寂的天穹突然开裂,天地巨震,山川摇撼。

    万物喧嚣尽数消弭,仿佛这整个世间,都在随一人的逝去,缓缓倾颓。

    周楚脸色骤变,宛如被什么反噬一般,猝然呕出一口血,那双本该游刃有余的眼中终于浮上惊骇。

    “怎么会这样?”

    因为男主即将死去,这个世界要坍塌了。

    宋藏星顾不上解释,慌乱地转头,看向倒在地上的沈昭野。

    沈昭野满脸血污,也正抬着眼望她,气若游丝地叫了一声:“姑姑……”

    她忽然明白当时问系统叶清然死了世界会不会消失时,系统回答她的是也不是。

    叶清然必须按照原著的方式死去,世界才不会坍塌。

    她冲过去跪在叶清然面前,两只手在他身上翻找。

    “春华丹!你身上有春华丹对不对!”

    叶清然半垂着眼,看着她六神无主的模样,自己反倒平静。

    “宋姑娘,怎么急成这样?”

    宋藏星没有理他,终于从他怀里摸出了那枚药丸。

    叶清然任由宋藏星摸出那枚药丸塞到他嘴里,“接下来呢,你要怎么救我?”

    叶清然笑得肆意,他果然死不了,他是这个世界的中心,是此方天地的主人。

    任何人都无法阻挡他。

    宋藏星抓起他的手,将他的掌心按在自己头顶。

    “用你的无相化法,把我的功力吸走。”

    周楚在破巷时就曾吸了两个人养伤,这种功法除了涨功力,应该也能疗伤,更何况自己还是自愿的,他的伤也会好得更快。

    与此同时,他这几日都将无法再动用内力,沈昭野和周楚就可以趁机逃走。

    “姑姑!”

    叶清然的手指收拢,声音如春风化雨。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