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风前絮 > 20-30
    第21章

    天快亮时薛似云才入眠, 这一觉到日上三竿,没人来打扰。

    青纱帐里传出了輕微人声,忍冬勾起纱帐, 将头探进去,体贴地说:“美人醒啦, 奴婢备下了蜂蜜水,您潤一潤嗓子。”

    润嗓子昨夜的动靜,有这么大嗎?

    不过, 她确实觉得嗓子干涩, 该是秋季干燥的缘故。

    薛似云半靠在床上,小口抿着蜂蜜水,又听忍冬说:“女医在外候着呢,美人现在要召见嗎?”

    她想起来了,昨夜李频见好像是说了,要喊女官来看一看。

    他真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狠起来的时候, 不仅劲使得大,说话也像冷刀子。下了床, 又是一幅温柔体贴的嘴脸。

    “陛下去哪里了?”薛似云问。

    忍冬道:“陛下在偏房呢, 他特意吩咐不必吵醒美人。”

    “吵不吵醒的,不都一样嗎。”薛似云扯了一下嘴角,“一句话的事,说得像天大的恩賜。”

    忍冬连忙摆手,示意她压低声音,輕声:“美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小心隔墙有耳呐。”

    “好了, 我也不要继续鸠占鹊巢了,回吧。”薛似云掀被下榻,忍冬打开寝屋门,侍奉丫鬟们捧着铜盆等物件鱼贯而入。

    她梳洗更衣后,坐在妆台前稍加打扮,刘恩学这时才走过来,微笑着欠一欠身:“美人醒了,陛下让您不必着急回去,邀您共进午膳。”

    薛似云梳头的手略微一顿,反问:“陛下说的是,邀嗎?”

    刘恩学被她问住了,他头一回碰见如此咬文嚼字的妃嫔,若是董婕妤之流,必是兴高采烈。

    再说了,邀也好,请也罢,那都是场面上客气话。陛下金口玉言,还容得她不情不愿?

    刘恩学点头道:“不错,陛下说邀玉美人共用午膳。”

    薛似云侧过身看他,平靜道:“好,那就请刘中官替我像陛下告罪,玉美人身子不爽,不能侍奉陛下用膳了。”

    得,她还真敢抗旨。

    刘恩学尴尬一笑,劝道:“美人还是不要为难臣了,这话您还是请您亲自去说吧。”

    “那刘中官就是在为难我了。”薛似云飞快的用一根银簪挽起乌发,旋即起身,绕过刘恩学往外走,不阴不阳,“这船舱的木板不够厚实,我昨夜的辛苦,中官还要质疑吗?”

    她脚下飞快,刘恩学跟着往外追了两步,见玉美人心意已决,只得作罢,狠狠跺了一下脚,暗骂:他真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

    李频见听过刘恩学的回话,掀盏用茶,笑说:“脾气还不小,随她去吧。”

    刘恩学可以肯定了,玉美人与陛下这是闹变扭了。而且看起来,还是陛下理亏。

    他揣着手,语重心长道:“玉美人毕竟还是小娘子,陛下再愛不释手,也该体贴一点,细水长流嘛。”

    李频见瞥他一眼道:“怎么,你现在连朕的床上事都要管?”

    刘恩学嘿嘿一笑,把嘴闭上了。

    李频见也知道,自己昨夜是粗鲁过分了。

    小狐狸,确实要哄一哄,倘若下手太狠了,没两日就磨平了利爪,那便失去乐趣了啊。

    过了一会,皇帝又吩咐道:“让女医开点滋补的药给她,太瘦了,抱着硌手。”

    刘恩学应下。

    滋补的药品流水一样送进玉美人的房间,薛似云笑着谢恩,紧接着一碗连着一碗的倒进水盆里,由粗使婆子提出去往江里倒。

    过了两日,她突然想开了,黑黝黝的汤汁拧着眉头往下咽。

    忍冬奇怪地问:“美人怎么突然不嫌苦了?”

    薛似云笑了笑:“这么好的补品,我何必要同自己的身体过不去呢?”

    李频见好像在屋子里长了双眼睛,虽然没召见她,却又在她开始喝药的那天,赏賜了很多糖果蜜餞,满满当当地堆了一箱。

    薛似云毫无表情地用指尖捻起一块杏脯,送赏的内侍仍在喋喋不休:“陛下说,不知道您平日里愛吃哪一种,就吩咐臣将船上的蜜餞果脯都送来了。”

    “忍冬。”薛似云将杏脯送进她口中,“你把我房里伺候的宮人都喊来。”

    忍冬一面嚼,一面把宮人都叫到跟前,他们垂着头,恭敬道:“请玉美人的安。”

    薛似云指了指箱子里的蜜饯果脯,道:“这是我赏你们的,开始吃吧。”

    宫人们你瞧瞧我,我瞧瞧你,犹豫着不敢动。

    只听玉美人冷冷问道:“怎么了,我指使不动你们了是吗?”

    她素日里都是一幅和颜悦色的模样,鲜少动怒。

    宮人们见情形不对,立刻吃了起来。蜜饯这玩意得慢慢吃,吃快了,不仅甜的牙疼,还咬得腮帮子痛。

    薛似云就坐在桌前,支肘抵着下巴,闲闲地翻看一册话本,微微地歪着头;“你们在我屋里伺候,不想着如何好好服侍,却将眼睛盯在我的私事上。”

    “吃吧,把嘴黏住了才许停。”她慢条斯理地翻过一页,“死死硬撑着,也得不了什么好处。连累了旁人,回宮后还不晓得要被如何报复。得不偿失啊。”

    跪在最后面的婆子抖如筛糠,面如死灰,爬到最前面来,连连叩头请罪:“美人饶命,奴婢前日夜里在下人房吃多了酒,嘴上糊涂了,说了混账话。美人饶命,奴婢再也不敢了!”

    薛似云对她有些印象,是个外间粗使婆子,姓王。

    她笑了笑:“不错,还是个敢作敢当的。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她单独聊一聊。”

    薛似云将话本子一合,指尖敲了敲桌面:“说说吧,你都往外传了什么话?”

    老婆子期期艾艾道:“美人命奴婢倒进江里的补药,奴婢觉得可惜,都偷偷拿回了下人房。这两日您开始喝药了,奴婢没东西往回带,她们就来问奴婢是什么缘故……美人,您就念在奴婢是初犯的份上,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薛似云的脸色慢慢凝重起来,她原以为这个王婆子只是酒后失言,没想到竟然是从赐下补药的第一日起,就在下人房里做起了生意。

    所以说,陛下一早就知道了,却未有怪罪。反而在她开始服用补药后,赏赐了蜜饯果铺。

    自上回不愉快后,他们已有十来日未曾见面,似乎隔阂颇深,难以消融。

    午夜梦回时,薛似云也在苦恼,该如何打破僵局,甚至有些后悔当日的任性之举。在船上,她尚有一席之地。回宫后,倘若不能抓住皇帝的心,她如何在后宫生存?

    幸好,皇帝适时的给出了一个台阶。

    想到这里,薛似云唇角牵出一线笑:“忍冬,你将她带下去吧,往后不要再我屋里做事了。”

    老婆子登时哭得撕心裂肺,忍冬眼疾手快,将一团棉布塞进她口中,又开门找了几个力气大的宫女,连拖带拽地将人弄了出去。

    忍冬再回来时,只见薛似云已经坐在了妆台前,静静地梳着发。

    她凑到边上,问:“美人这是想出去转转吗?”

    薛似云平淡地将木梳地过去,说:“我要去给陛下请安,你为我挽鬢吧。不要太复杂,夜间陛下拆首饰时,总会勾下几根发丝,疼的很。”

    忍冬眨了眨眼晴:“那就挽一个低髻,拔下发钗就散,也不会拉扯头皮。”

    夜里点灯之后,玉美人站在皇帝的船舱外,脸颊上旋着笑涡:“请中官通传,就说玉美人前来谢恩。”

    没过多久,刘恩学出来请她:“陛下在书屋练字,美人随臣来吧。”

    她进去时,李频见刚巧练废了一张字,随手丢在废纸堆里,紫毫横在指尖,抬头看她:“你怎么总喜欢这个时辰来?”

    夜风吹落鬢发几束,一双细眼里酝酿着脉脉秋波,她自然地走到桌边,取一方砚台侍墨:“陛下没听过吗,灯下看美人,别有一番韵味。”

    “你是会自夸的。”李频见拿余光觑她,莫名一笑,“不变扭了?”

    薛似云从前常为陶丹识侍墨,腕下功夫了得,此际懒懒开口:“妾的荣华富贵,锦衣玉食皆仰仗陛下,不敢与您变扭。”

    李频见手上一顿,在黄纸上洇开一团墨,“你口称不敢,却做尽不可为之事,这是什么道理?”

    她转过脸看他,暖灯下,鬓上银穗微摇,阴影打在面颊上:“陛下也没说不喜欢。”

    这话不假。他很喜欢。

    李频见朝她伸出手,掌心一拢,牵来桌后身前,在她耳边有一声輕輕地笑:“字写得怎么样?”

    她依偎在他怀中,诚恳道:“不怎么样。”

    “本来只想罰你侍墨赎罪,现下改主意了。”李频见抽出低髻中藏的素银簪,乌发穿过指尖,他吻在鬓角,咬耳迟迟不动,“罰你作案上宣纸,如何?”

    薛似云突然被他抱坐在案上,一声惊呼卡在喉间尚未出口,他手捂红唇,笑说:“书屋外,人多耳杂,美人轻一些。”

    案上宣纸何解?

    玉体横卧梨木,水色般温润,他取一支未沾墨的狼毫,专心描摹细赏。笔尖所到之处,颤颤袅袅间好似弱柳迎风,春光大盛,两点桃花娇艳,秾纤适中。

    要她沿案坐好,点、横、撇、捺,他手腕稳中有劲,水波潋滟,一时自紧闭的齿关里溢出泫然欲泣的闷吟。

    “蜜饯果铺如何?”他小劲细碾,吊着不肯成全。

    她眉羞眼怯,将腿一合,脚尖勾在玉带上,口舌不落下风:“不如此刻甜腻。”

    他丢笔去握一节玉腿,硬生生分开,卡在胯处,轻抵慢磨:“在朕这,说谎要重重罚。”

    薛似云半身撞在案上,疼得有一瞬间清醒,他是如何知晓她在说谎?

    难道说,除了那个婆子,另有其人?

    那她岂不是,歪打正着,悬崖勒马?

    猝然钉入,她难以承受地弓起虾腰,双手抵着胸膛,要他缓一缓:“妾最不爱吃甜,陛下为何强人所难?”

    李频见将她双手扣在头顶,俯身从颈间徐徐吻下,研磨在齿间:“朕是罚你说谎,而非抗旨不从。若有你十分坦诚,便能从朕这里得到十二分的好处,反之亦然。”

    他抬头去寻她的眼睛,眼中满是审视:“记住了吗?”

    薛似云直勾勾地回望,心生恶胆,一字一句道:“桌太硬,妾不喜欢。”

    她还真是现学现卖。

    李频见一声晒笑,掌腰抱起,往内间长榻走去,“准了。”

    今夜俩人格外合拍,互索快意,浑然忘歇。

    最后相拥长榻,李频见将她轻抵怀中,问:“要送你回去吗?”

    “累了。”她呼吸沉沉,好似无心呓语,“李郎……我们睡吧。”

    李频见眉心一动,眼前现实与经年记忆交叠,埋在她颈窝中汲取暖意,就这样入梦。

    书屋暗了,没了动静,刘恩学挥一挥手,示意下人们悄声退下。

    忍冬坐在甲板上,撑着脑袋仰头看夜空。

    刘恩学走到她身边,“小忍冬,你也回去睡觉吧,明儿早点来候着就是。”

    忍冬看了周围一圈,轻声问:“刘中官,陛下喜欢美人吗?”

    刘恩学笑了笑:“后宫里从来没有喜不喜欢,只有如何经营宠爱。”

    忍冬又问:“那回宫后,陛下还会继续宠爱美人吗?”

    “那就要看玉美人如何经营啦。”刘恩学拍了拍忍冬的脑袋,“好了,不许再问了,回去睡觉吧。”

    经此一夜,薛似云知道,她与皇帝的关系又近了一点,保命筹码又增了一些。

    这日,她坐在窗下看宫人侍弄盆栽时忽然想起了那个粗使婆子,偏过头吩咐忍冬:“你去问问,她如今在哪里做事?”

    忍冬去了好久,回来时一副失魂落魄的表情,薛似云心中浮起了一层不好的念头,问她:“怎么了?”

    忍冬垂着头,颤抖着唇瓣:“回美人的话,王婆子已被尚宫局仗杀了。”

    薛似云稍稍愣神,“你说什么?”

    “尚宫局的人说,已经依照美人的吩咐,将贼人王氏仗杀了。”

    薛似云听明白了,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急切的说:“我什么时候吩咐要取她性命了?!”

    下一刻,薛似云就反应过来了,王婆子是非死不可,而以她的名义下令的人,只能是皇帝了。

    要么,她自己担下倒掉赏赐的罪名;要么,就给王婆子安一个偷盗的罪名。

    薛似云抿着唇,眼潭里浮出了悔恨莫及的神情,隐约还有一丝恐惧。

    王婆子虽然起了贪念,咎由自取,但罪不至死。倘若她没有任性,将皇帝的赏赐倒掉,是不是就能保全一条性命?

    薛似云一连做了好几夜的噩梦,王婆子仿佛鬼魅,如影随形,寒意几乎渗到她的骨头里。

    短短几日,她就清减的厉害,尤其是眼睛,总是郁郁不乐地,仿佛笼着一团雾。

    李频见问她怎了,薛似云想了一个很蹩脚的答案,她说:“妾貌似晕船了。”

    李频见静看片刻,最后捏了捏她的下巴,笑道:“一开始是谁说的水乡女儿不晕船,这下丢脸可丢大了。”

    薛似云强挤出一线笑容:“还请陛下这两日饶过妾,妾实在是头晕眼花。”

    李频见不仅准了她的请求,还命医官开了不少治晕船的药给她。

    她一滴不剩地全灌进了身体里。

    临近京兆的时候,江面上落了一场大雪,薛似云愣愣地看着窗外,竟然与她离开的那天一样,都是白茫茫一团。

    刘恩学重重地咳嗽一声,薛似云回过神,问他:“刘中官,是陛下又有什么吩咐吗?”

    刘恩学命屋中宫人退下,自己端来一个凳子坐在她面前,神情严肃道:“有一件事,臣要告诉美人。”

    “你说吧。”

    “王婆子,是臣顶了美人的名头,命尚宫局打死的。”

    薛似云凝目看他,复摇了摇头:“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

    是刘恩学,还是皇帝,她已经不在乎了。

    刘恩学道:“可美人仍在耿耿于怀。”

    她沉默许久,反问:“因为我的任性,而折损了一条性命,难道我还不能为此伤怀吗?”

    刘恩学稍稍扬了声调:“美人有没有想过,王婆子的言行,将您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如若没有陛下的宠爱,该死的,可就不止她一人了。”

    “用他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玉美人,您太蠢钝了。”他一改往日的和颜悦色,“在宫里,怜惜他人的性命,无疑是将自己的性命拱手相送。”

    刘恩学言尽于此,起身告退。

    薛似云怔怔良久,忽而展眉一笑,他将她骂醒了。

    是啊,她尚且在悬崖峭壁上行走,又有什么资格心疼别人?王婆子不该死,难道她就该死吗?

    她使了多大的力气才与陛下贴近,为了这一点心结,又冷淡了不少,当真是蠢钝不堪。

    薛似云立刻站了起来,对镜浅浅理了一下妆,又从容地往皇帝的船舱去,轻轻拽着李频见的袖口撒娇:“还是与陛下在一起,妾的心里头才踏实。”

    第22章

    天德四年腊月初八, 今上回銮,于立政殿接受百官朝拜。陛下从行宮带回来的玉美人,尚宮局不敢擅作主张, 请示过刘恩学的意思后,暂时安置在太极殿偏殿, 一切由陛下做主。

    立政殿上,皇帝一眼扫过去,整好将陶家父子俩纳入眼中。

    李频见于百官面前, 体贴的问:“朕这一走也有小半年, 还没来得及问候陶公,不知身体恢复的如何?”

    陶磐颤颤抖抖地行礼,布满褶皱的老臉上挤出受宠若惊的神情来,“陛下关怀,又命太医入府诊治,老臣身体已然大好, 可以上朝了。”

    他这副风烛残年的模样, 很难让人相信已经大好了。

    “陶公拳拳之心,朕心中了然。”李频见吩咐内侍赐座, “往后上朝, 不必跪拜折腾了。”

    陶磐坐下后,话篓子似的,又是千恩万谢。

    安撫完陶磐,皇帝的视线不经意掠过陶丹识,微微一顿。

    陶丹识感受到上首的目光,稍稍抬头,不卑不亢地回望。

    若没有皇帝的授意,普天之下, 谁又能对皇后与皇长子出手?

    虚假的体面,不痛不痒的安撫,焉能安抚他的丧姐之痛?焉能告慰阿姐与敦儿的在天之灵?

    他突然想起钱嬷嬷带回的话,薛似雲是如何咒骂他的?哦,她说他算计太多,真心,猜忌,信任,谎言,终将一生撕得破碎。

    陶丹识眼底浮起一层讽笑,论权谋与算计,谁能比得过皇帝呢?

    他在上朝的马车中,收到了来自宮中密函,陛下盛宠玉美人,几乎日日伴驾,侍寝后甚至还被允许过夜。

    天子冷血无情,他算是领教了。

    陶丹识在皇帝的注视中,恭敬地低头,在不为人所见的阴影下,勾起一抹冷意:好啊,薛似雲咒他,难道玉美人就会放过皇帝吗?

    他们都該死,谁也别想幸免。

    散朝后,刘恩学在宮门外奉陛下口谕,请陶少卿往立政殿侧殿一叙。

    陶丹识一条腿已经迈上车凳,闻言,对着帘内的陶磐道:“阿翁不必等我,一会我骑马回去。”

    前往侧殿的路上,陶丹识眯眼望着日光下熠熠生辉的琉璃瓦,似笑非笑道:“恩学,我们有多久没有一同走在这条道了?”

    刘恩学心中细算了一下,“回少卿的话,有五年了。”

    “是啊,五年了,琉璃瓦还是那般耀眼。”陶丹识感慨,“刘中官,你从前不会唤我少卿。”

    刘恩学免不了回想起从前。

    五年前,皇后诞下皇长子,同年陶丹识进士及第,一跃成为国朝上下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彼时陶丹识经常出入宫闱,陛下也唤他“小弟”。

    刘恩学私下,也以“郎君”称呼,以表親切。

    陶家风光大盛,一时无两。

    只是高楼拔地而起之日,谁也没料到日后会急转直下,轰然倒塌。

    一路再没听见一点人声,陶丹识进殿后,撩袍行礼:“臣恭请下圣安。”

    李频见搁下手里的折子,看着曾经的“小弟”,平平一声:“丹识,自你姐姐去后,你与朕也疏远了许多。”

    陶丹识叩首,沉声回道:“陶家上下深受皇恩,臣与阿翁虽心中悲痛万分,却清楚家事与国事不能混为一谈,臣自当竭力辅佐陛下,以此告慰孝嘉仁德皇后。”

    假话说起来没个够。李频见眼风巡下,道:“你起来吧,朕心中有数。”

    陶丹识入座后,又听皇帝问:“倘若朕没记错的话,你已在大理寺待了五年,尚未有遷任。”

    “是。”陶丹识微微垂头。

    陶皇后在世时,皇帝为防外戚干政,一直将陶丹识按在大理寺少卿的位置上,朝中几次大规模的升遷变动,都没有他的名字。

    李频见端起茶碗,平静道:“朕知晓,小弟你有心结。”

    “臣不敢有。”陶丹识说话间神色淡淡,“陛下可是有差事要吩咐臣去办?”

    李频见在他这一问出口时,起身在殿中徐步,沉吟片刻道:“尚书右丞空悬已久,朕欲调你离开大理寺,去辅佐郑公,掌国朝钱谷税收等事。”

    从四品下的大理寺少卿与正四品下的尚书右丞,看似只有一级之差,在权力上确是天壤之别。有些人熬了一辈子,再算上子孙的几辈子,家中都不一定能出一位在尚书省任职的。

    陶丹识不得不承认,皇帝开出的这个条件足够诱人,足够让他动心。

    那么他要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不再追究阿姐和敦儿的死因吗?还是接受陶家的落败,眼睁睁地看着历经几朝积攒的权势与家业葬送在自己手中?

    陶丹识不见喜色,面沉如水般地拜下去,是问:“这是大哥给我的补偿吗?”

    在他头颅拜下去的那一瞬,隐隐怒意在皇帝的眼中酝酿,更多的是讥笑。李频见缓缓走到他面前,弯腰轻问:“陶卿,你这是在威胁朕吗?”

    陶丹识微微抬头,将黑袍上的龙纹看得仔细,“臣屡次逾矩犯上,请陛下降罪。”

    李频见已经坐了回去,攒眉不耐:“陶丹识,朕用你,是看中了你的能力。朕不会收回旨意,更不会降罪于你,只是别再让朕看到你这这幅乖僻邪谬的鬼样子。”

    他顿了一顿,靠在太师椅中,“我相信你姐姐,同样不想。”

    陶丹识沉默地跪在地上,仇恨沿着筋骨在身体里蔓延,倘若李频见对阿姐还有那么一丁点愧疚,都不会放任史官写下“因病崩逝”四个字,他有什么资格一遍又一遍的提起?

    “臣领旨。”陶丹识重重的将头磕下去,“臣,叩谢皇恩浩荡。”

    李频见伸手拿盏,“朕乏了,你退下吧。”

    陶丹识缓缓起身,埋着头退至门槛处,将抬脚跨过时,李频见的提醒荡在耳边:“丹识,仔细脚下,慎行啊。”

    陶丹识挑眉遥遥回望殿上皇帝,眼中风澜涌动,拱手道:“臣记下了,慎其始终,不负陛下所托。”

    刘恩学进来时,皇帝正举着一只瓷秘色牡丹茶碗,迎着日光眯眼细细把玩。他记得这只茶碗的来历,一套共有七件,曲折多姿,有绝艳之态,是陶皇后生前最为喜爱的一套越窑秘色瓷。

    刘恩学心中有数,看来今日陛下是为了见陶丹识才刻意取出来的。

    “看在皇后的面子上——”李频见回眼瞥过刘恩学,“你把这套秘色瓷找全了,连同这只,一并赐给陶丹识吧。”

    他将后话咽下:他就此作罢,朕不是不能容他。

    刘恩学点头應下,皇帝站起来伸了懒腰,笑说:“走吧,去看看朕的玉美人可还习惯京兆的风水。”

    刘恩学笑道:“玉美人很好,太极殿的女官说,用过早膳后没多久,又用了一碗血燕红枣羹。”

    李频见上撵后低声笑道:“她是悠哉闲人,朕比不上她。”

    皇帝回来后,理應由暂留在太极殿殿玉美人伺候他更衣。

    李频见坐在镜台前,薛似雲站在他身后,慢慢取下头頂的通天冠,一边按摩,一边疏通头頂经络,李频见舒坦的闭起眼睛,问道:“怎么在船上不见你展示这项手艺,在朕眼皮子底下还藏拙,实在該罚。”

    薛似云微微一笑:“陛下在船上既不用戴通天冠,又不必面对朝臣,妾的手艺无处施展。”

    长发束在头顶,以紫金冠固定好,李频见又站起来,展臂好让她更衣:“你这张贫嘴百无禁忌,叫人又爱又恨。”

    这时她的掌心正好贴在胸膛上,不说话时,能清晰地分辨心跳的节律。薛似云静静听了一会,才对上他的眼睛,理直气壮地说:“陛下不是让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吗?”

    李频见眼中微动,一把将柳腰搂来怀中,鼻尖轻蹭臉颊:“拿朕的话来赌朕,你是头一人。”

    刘恩学从外间进来,立刻躬身垂头,回禀道:“陛下,賢妃娘娘请您去承香殿用午膳。”

    他看了一眼薛似云,道:“今日不去了,你同賢妃说,过两日待朕有空了再去看她。”

    刘恩学又道:“賢妃娘娘还有一件要紧事,要请陛下决断。”

    “什么事?”皇帝的语气隐约带着不快。

    刘恩学眉头跳了一跳,回道:“玉美人的住所,贤妃娘娘不敢擅自作主。要请陛下决定,她才好安排尚宫局整理打扫宫室。”

    李频见这时已经放开了薛似云,坐在了长榻上,反问:“若朕没猜错,贤妃现在应该候在殿外了吧?”

    “陛下圣明。”

    皇帝脸色有点阴沉,朝着玉美人伸手,要她过来坐。

    薛似云立刻看出了些门道,陛下与贤妃的关系似乎有些紧张。

    她偎在李频见身侧,很自然地说:“妾住哪都成,陛下还记得行宫北面的故情居吗?妾天没亮就往外走,一直走到天光大亮,才到了长思殿。”

    玉美人这话说的极有水平,刘恩学在心中默默地佩服了一番。姿态相较于贤妃,放得是又低又柔软。看似没提要求,细听字字挖坑,看来她已经很懂得如何经营宠爱了。

    李频见失笑看她,捏一把脸颊嫩肉:“朕还能亏待了你?恩学,距离太极殿最近的宫室,除了关雎殿,还有哪一座?”

    刘恩学仔细一想,回道:“还有群玉殿,只是此宫室规格太高,臣怕贤妃娘娘那……”

    李频见眼风向人,喜怒难辨:“应了她的封号,就定群玉殿吧,朕赏了,她便受得起。”

    “恩学,外面风寒,你親自送贤妃回去。”

    刘恩学应声而出。

    薛似云不在乎是“群玉殿”还是“独玉殿”,当下笑了笑,提醒道:“陛下,该用膳了。”

    第23章

    将要午歇时, 恰逢降雪,棉絮一般轻轻又厚重地压下来,天地茫茫, 万物失去了应有的轮廓,只是琉璃瓦依旧晶莹。

    她坐在床沿发怔, 李频见从身后搂过来,下巴压在瘦肩,声音闷沉:“在想什么?”

    薛似云感慨道:“我在听, 好大的雪。”

    李频见指尖绕着一束青丝, 勾唇笑了:“雪密,有碎玉声。”

    薛似云又道:“像冬日盖的大棉被,漫天飞舞。”

    这一句是故意的。

    他垂头,将烛光挡尽,失笑道:“想讓朕给你找个师傅?”

    “陛下不能教吗?”

    薛似云还要继续说,却被封唇截话, 吻挪到颈边, 有一声轻叹:“你住到群玉殿,朕就不能时时见你了。你来, 也得听召见。”

    她反手去摸他的眉骨, “那不如再赐妾一个恩典吧?”

    “你要什么?”他虽问,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薛似云侧脸去看他:“陛下知道。”

    “求朕的恩典,还要朕亲自开口,你好大的面子。”李频见松开手,半靠在床头,衣袍松松垮垮。

    角落里三足铜香炉发出噼啪的声响,在无声相视中,乌沉香的味渗进了彼此的呼吸, 他定眼看她,笑说:“似云,求,就要有求的样子啊。”

    薛似云侧着身,吐息頓缓,秋水惊鸿。

    “若我开口,陛下就要付出双倍。”

    她膝行上榻,藕臂撑在身前,作小兽狀。啊呜一口,咬在他薄唇下方,齿间啃噬,但一对粉耳已悄悄漏了怯。

    殿外雪纷纷,分明是午后,天色却昏暗。纱帐层层落下,她玉腰低伏着,乌发蜷在伶仃骨,无形地缠绕着他。

    “朕从不做亏本买卖。”

    于是就着趴跪的姿势,叩腰摁脊,泥泞中,还要她主动晃臀迎合。

    她脑中混沌一片,樱尖擦在锦被上,細細密密的痒与疼。

    他腾出手来拢,交叠的身躯更加紧密难分,“给你一道口谕,准许玉美人随意进出太极殿,滿意了吗?”

    事后依偎在一起休憩,她一个劲的说膝盖疼,李频见弯腰一看,确实摩擦得紅肿,甚至还往痛處一按。

    薛似云坐起来,拧着眉头说:“这回欠我三个许诺,不许赖账。”

    李频见这会子称心得意,低声笑了笑:“四个也成。别坐着了,陪我躺一会。”

    雪霁无声,李频见忽然轻声说:“我最喜欢雪停时,猜猜为什么?”

    薛似云垂眼拨弄着粉甲,实际上一点也不想猜,慢条斯理地说:“妾猜不着。”

    李频见捏着她的脖颈,一下又一下,“天地一片银白,没有多余的颜色,实则藏污纳垢,粉饰太平。”

    手下的脖颈似乎变得有那么一点僵硬。

    他頓了顿,起身叫水:“但是朕很喜欢,因为表面足够干净,清清白白。”

    薛似云的目光随着他的身影挪动,直到皇帝走进浴房,才松下悬在喉间的半口气。

    她知道,他并不是在说雪。

    皇帝下午还要批阅奏折,處理政务,不能陪伴玉美人迁宮,却遣了劉恩学与太极殿的许女官从旁协助,也是极难得的殊荣了。

    群玉殿在皑皑白雪中似瑶台琼室,不同于太极殿的庄重严肃,此殿大行奢华之道,雕风镂月,流光自照。

    难怪劉恩学要拐着弯说她住此殿不合规矩。

    賢妃宮内的冯女官领着群玉殿十八名宮人,于殿下拜见玉美人。

    薛似云坐在主位上,左边立着劉恩学,右边候着许女官与忍冬,可谓风光。

    领头跪着的冯女官微微抬头,笑道:“奴婢奉賢妃娘娘的命,已将群玉殿各处打理妥当。娘娘说,若是玉美人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奴婢。”

    薛似云勾了勾唇角:“能得賢妃娘娘厚爱,似云喜不自胜。”

    仅仅如此吗?冯氏心中略有不滿,她毕竟是承香殿的掌事女官,大场面见的不少,自然不会被一个初入宮闱,小有宠爱的玉美人唬住,更何况,这玉美人与娘娘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关系在。

    想到这里,冯氏自然而然地流出一点傲气,与玉美人对视,架子端的好大:“賢妃娘娘明日想与美人一同赏雪品茗,请美人万不能推辞。”

    薛似云向来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稍点颌,半分面子没给:“知道了,今日辛苦冯姑姑了,没什么事你便退下吧。”

    冯氏愣了一下,随即又听玉美人说:“我不在意你们从前是在哪里做事,又是哪位贵人主子的得力助手,进了群玉殿,最好是将前程往事都忘却,自有我的好处给你们。倘若有倚老卖老的,或是挟恩自傲的,我也不会姑息,听明白了吗?”

    身后宫人头顶深埋,齐声道:“奴婢们谨遵玉美人教诲。”

    许女官拧着眉头望了一眼刘恩学,这冯氏是杜贤妃的贴身女官,玉美人这样当场给她难看,岂不是打贤妃的脸面?

    谁曾想,刘恩学两手交叠在身前,一幅看热闹的模样,还很有兴致地朝着许女官眨了眨眼睛。

    “冯姑姑怎么还没动?”薛似云随意指了一名宫女,微笑着吩咐:“你,亲自送冯姑姑出去。”

    冯氏仰仗杜贤妃在后宫叱咤多年,头一回跌这么大的面子。一时间脸上色彩丰富,很难辨别出究竟是生气还是羞愧。

    直到冯氏被请出去,薛似云才轻飘飘地对其余人说:“我呢,一贯是这样的脾气,你们习惯就好。今日你们扫洗也辛苦了,都下去歇着吧。”

    等宫人们都下去了,许女官才轻声道:“美人刚才看似惩治的是冯姑姑,实际上是下了贤妃的面子。您刚入宫,就与贤妃娘娘结下了梁子,日后恐怕是很难化解了。”

    薛似云端起茶盏润一润嗓子,反而问刘恩学:“刘内侍也这样认为吗?”

    刘恩学曲指蹭了蹭鼻尖,摸棱两可道:“确实很难化解。”

    许女官又道:“美人有天大委屈,自然有陛下为您撑腰”

    “这件事为何要讓陛下知晓?”薛似云惊讶的声音打断了许女官的后话,她将茶盏放下,弯着一对灰青细尾的眉,“倘若我将这件事说给贤妃听,她只会不痛不痒的惩戒冯氏,而我还是会落下一个骄纵跋扈的名头。那不如当场发作,我心里舒坦了,也能敲打群玉殿的宫人,岂不是两全其美?”

    她这个歪理,听起来竟然还有些道理,许女官一时找不到话反驳,只得淡淡一笑,闭嘴不提了。

    刘恩学笑道:“既然美人这里一切妥当,那臣与许女官就回太极殿复命了。”

    俩人离去后,忍冬歪着脑袋,忍不住发问:“美人为何不让陛下知晓?”

    薛似云淡淡一笑:“从别人口中听闻和告狀,是两码事。”-

    薛似云晚上一向用得清淡。

    午后被折腾的猛了,今夜的胃口格外差。

    瓷勺子搅着一碗黄米粥,有一勺没一勺的往口中送,用了小半个时辰,竟还有半碗。忍冬掀帘子进来时,她索性将碗一丢,懒着嗓子说:“不爱喝了,我要早些睡。”

    忍冬凑在她耳边,有些惊讶地问:“美人怎么知道陛下夜里不来了?”

    薛似云哭笑不得:“我不知道。”

    忍冬又轻声说:“我在宫道上听到的,陛下黄昏时去了承香殿,又用了晚膳,这会子还没出来,估计是要宿在贤妃那了。”

    薛似云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个角色,怎么适应得比我还快?”

    忍冬脸颊一紅,跺了两下脚:“我还不是为美人着急!”

    薛似云两手一摊,无能为力的模样:“着急也没用呀,他是皇帝,又不是平头百姓、田间汉子,是很难拴在掌心里的。”

    “那,万一贤妃告状怎么办?”

    “那我只好认罚。”

    “这怎么可以?!”忍冬瘪着嘴,“分明是那个老婆子挑衅在先。”

    薛似云存心臊一臊她,故作高深道:“好啦,陛下今晚不会宿在承香殿。”

    “为什么?”

    她要忍冬附耳过来,窃窃私语。只见小姑娘的脸颊越来越红,一直蔓延到脖子上,活像焯了水的大虾。

    “我不要和美人说话了!”她一溜烟的跑出去,留下薛似云笑得花枝乱颤。

    她可没说假话,中午弄了好几回,这才隔了几个时辰,再是龙精虎猛的人也扛不住呀。

    夜里,薛似云窝在又大又软和的榻上,对着脚踏上小姑娘细声软语:“好冷好寂寞的床榻哦,小忍冬可怜我一回吧……”

    忍冬哼了一声,并不上当,“这殿里的地龙烧的滚烫,进来前我又往铜炉里加了不少银丝碳,就连美人的床上,四角上也压着暖炉,哪里会冷?”

    薛似云捂着心口又说:“我心里冷嘛。”

    最后忍冬还是架不住她的诱惑,俩人和衣而睡,仿佛又回到了陶府的小院子里。

    忍冬舒坦的打了个哈欠:“这座宫室真的舒服极了,陛下待美人真好。”

    薛似云望着纱帐上的缠枝葡萄纹,莫名一笑:“哪里好?是逾矩赐下宫室的好,还是骄纵放任的好?”

    “他想要什么,我就给他什么,配合着演罢了。”

    薛似云闭上眼,声脆似落雪:“好在,我们都是没有心的人。”——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周三晚点更耶。

    第24章

    她一臂弯曲撑在下巴, 另一手闲闲翻看《梅花谱》,与殿外的冰天雪地倒相呼应,就是不晓得能不能寻见一丝梅魂了。

    忍冬撩开虾须帘走进来, 凑在玉美人身邊道:“美人真是神了,昨夜陛下在承香殿用了晚膳, 又匆匆去了董婕妤的瑶光殿,没呆多久就出来了,路过群玉殿时曾停了轿, 指了小黄门来看美人睡了没, 见寝屋早早熄了灯,就没有入内,独自回太极殿歇息了。”

    薛似云觑她一眼,问:“你怎么知道的,一大早就去打听消息了?”

    忍冬道:“宫里都传遍了,哪里需要我去打听。”

    薛似云微微一笑, 旋即从榻上起身:“那他还真是一碗水端的平平, 一滴也没洒呢。”

    她梳妆更衣后,又挪步桌前用膳, 咬了一口蟹粉汤包, 随口说:“这师傅手艺不错,和陛下身邊的差不多。”

    站在桌邊的宫女笑道:“美人一尝就知道,这位点心师傅正是陛下身边的。两座宫室离的近,他两头跑也方便。”

    她用了两口米粥,拿帕子擦拭唇角,“你是群玉殿的文姑姑?”

    文華垂首道:“回美人的话,奴婢在宫内侍奉的年头长了,承蒙宫人们看的起, 这才唤一声姑姑,不敢在美人面前造次。”

    薛似云看了她一眼,中年模样,说话间像是有些阅历,“文姑姑原先在哪里做事?”

    “奴婢在尚宫局做事。”

    “尚宫局之前呢?”她继续问。

    文華不曾抬头,依旧回道:“奴婢一直在尚宫局做事。”

    薛似云笑了笑,没往心里去,指着忍冬道:“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丫头,初入宫闱,行事偶有莽撞,往后你多提点她。”

    她这时才抬起头,微微一笑:“奴婢明白,请美人放心。”

    薛似云报以一笑,心道:和聪明人相处有一点好,就是话不用说得太直白,太漏骨。坏处是,人心隔肚皮,不得不防。

    薛似云接过忍冬奉来的清茶漱口,徐徐起臀,又往镜台前整理妆容。一切妥当后,出门赴贤妃的“鸿门宴”。

    玉面红唇拢在一圈狐狸毛中,在快到承香殿时,听得轿撵上脆生生地一句:“文华,快到了吗?放我下来走一走。”

    轿子立刻停了,文华上前扶玉美人下轿,回道:“美人,拐过这条宫道,再走两步就到了。”

    忍冬小声劝道:“地上的雪都化作了水,走过去恐怕要湿了鞋袜。”

    薛似云下巴点了点前面的地,示意忍冬去看,“有人在等,我何必惺惺作态?”

    忍冬惊讶地发现,本该由宫人打扫干净的宫道中央,卧着零零散散的雪球。很显然,是被人刻意砸在地上的。

    薛似云缓缓地走到转弯处,一抹倩影映入眼帘:女子衣着素雅端庄,腿边蹲着个女娃娃,正撅着屁股哼哧哼哧地团雪球。

    文华在身后輕声提醒:“美人,是瑶光殿的董婕妤与公主殿下。”

    薛似云翠眉微挑,她听錢嬷嬷提起过,陛下膝下有一子一女,皇长子李敦与皇长女李楚。

    皇长女出生有不足之症,生母董氏秋和,位三品婕妤,其父董任承,御史台御史大夫。

    “好漂亮的姐姐呀。”公主瞪着大眼睛,肉嘟嘟的嘴唇泛着水光,惊讶着喊:“竟然比母妃还要好看。”

    董婕妤并不惊讶在此碰到玉美人,说话间已上下将人打量一遍:“百聞不如一见,玉美人比传聞中更加美丽,不仅陛下喜歡,公主也很喜歡。”

    薛似云矮身行禮:“妾身给殿下、婕妤请安。”

    “起来吧。”董秋和微微颔首,“后宫中拢共就这么几个人,虚禮就省了吧。”

    薛似云刚要说话,突然间,公主一头撞在她的小腿上,髒兮兮的小手攥着椒房长裙,仰着头又叫又笑:“漂亮姐姐抱,漂亮姐姐抱楚楚!”

    她这时明白,錢嬷嬷为何在提到皇长女时会叹气了,所谓的不足之症,其实就是痴傻。

    皇长女竟是个傻子。

    董秋和仿佛已经习惯了公主这样的行为,輕轻瞥了一眼乳娘,她赶忙上前抱走公主,只是玉美人的长裙已沾上了黑手印。

    忍冬立刻蹲下来拿着帕子擦拭,奈何髒水已经渗进了布料里,很难再擦去了。

    薛似云垂眼看了看裙子,楚公主吃着大拇指,说话含糊不清:“髒了,裙裙脏,楚楚不喜欢。”

    “公主顽皮,玉美人莫要往心里去。”董秋和带着歉意地弯起眉头,“不如去临近宫室换一身衣裙吧。”

    董婕妤话音刚落,她身边的宫女立刻上前躬身道:“附近的照画馆可以更衣,奴婢为玉美人带路。”

    薛似云自舌尖滚出一声薄笑,一环套一环,甚至不惜拿傻子女儿做戏,实在精彩。

    她站在这里与董婕妤说话已经耽搁了不少时间,一旦再跟着宫女去换衣裳,还不晓得会生出什么风波,今日的茶宴还能赶得上吗?

    而董婕妤呢,设计将她支走了,就可以安安逸逸的与贤妃品茗,甚至说些私下里的体己话。

    薛似云淡淡开口:“多谢婕妤美意,只是茶宴将近,更换衣裙恐怕会误了时辰。妾身斗胆猜测,贤妃娘娘应当是可以体谅公主的吧?”

    “母母,楚楚小手冷……”公主举着通红的双手,可怜兮兮地喊。

    董婕妤眉目间不经意流露出痛苦,立即将小儿拢来怀中,也顾不上公主一双脏手在身前蹭来蹭去,“娘娘最是疼爱殿下,定不会怪罪的。”

    薛似云看向董氏的眼里有着耐人寻味的笑意:“婕妤,您的衣服也脏了。”

    董秋和平静道:“美人说的极是,衣裙脏了事小,耽误了贤妃娘娘的茶宴可就不好了,咱们快些进去吧。”

    薛似云跟在董婕妤身后,忽然就想明白了,设计的是贤妃,董婕妤也是计中人。

    天寒地冻,试问哪一位母親能忍心讓先天不足的孩子蹲在雪地里玩雪?除非不是親生母親,除非是受人胁迫。

    薛似云唇边抿出一线微笑,贤妃果然好手段,昨天冯姑姑的账,一大早就来清算。她若是去换了衣服,耽误了茶宴,贤妃正好找到了借口惩治她。

    就算她将此事告诉陛下,归根究底,也是楚公主的无心之举,也是董婕妤管教无方。

    天底下,哪有父亲会忍心怪罪傻女儿呢?贤妃正是吃准了这一条,只是她忘了一件事,她没做过母亲,自然不能体会董婕妤的锥心之痛。

    董、薛二人进殿后,坐在上首的贤妃神情微变,在看清俩人的衣裙上皆有污渍后,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她悠悠捧起茶碗,面色如常地笑道:“好了,不要跪来跪去的,都坐下来喝茶吧。”

    这是贤妃的客气话,她们不会当真,还是规规矩矩地行礼后,方才入座。

    贤妃对着公主招招手,讓她来身边吃果子,一面神情自然地问董婕妤:“你和玉美人是约好的,还是在殿外碰上的?”

    董婕妤特意将身前的污渍指给贤妃看,“殿下在殿外玩雪,恰好遇上了美人,她一时顽皮,弄脏了美人的衣服,就连妾的衣服也脏了。”

    贤妃点点头,道:“这不是什么要紧事,只要楚楚高兴就好。”

    谁曾想楚公主“呸”地一下将嘴巴里的果子吐出来,碎屑喷的到处都是,苦着脸说:“楚楚不喜欢,楚楚手冷。”

    薛似云看得很清楚,贤妃的神情几乎是在一瞬间就有了嫌弃与怒意,而后有刻意的掩饰,拧着眉头让乳母把公主抱走。

    董秋和立刻站起身,欠身道:“娘娘,还是让妾抱着公主吧。”

    贤妃准了,于是楚公主又回到了生母的怀中,董婕妤僵硬的脊背松懈了不少。

    薛似云安静地喝着茶,贤妃瞥了她一眼,忽然问:“听说玉美人是广陵人士?”

    “回娘娘的话,家父是扬州司马薛明亮。”

    贤妃笑了笑,言辞犀利:“是个送老官,你父亲应当很清闲吧。”

    这么一点功力,在薛似云面前完全不够看,她诚恳回道:“娘娘说得极是,家父整日里赏花逗鸟,听曲看戏。妾深以为,家父有负皇恩浩荡。”

    此话一出,殿内寂静不已,导致楚公主用门牙磨麻花的声音清晰可闻。

    薛似云慢悠悠地咽下一口茶,又说:“不过陛下说了,家父进献一事办的很好,往后可以安心养老了。”

    好厉害的一张嘴,董秋和突然后背发凉,刚才在殿外,薛似云会不会已经将她看透了?

    贤妃“哐”地一声将茶盏放下,冷笑道:“玉美人,你是在同本宫说笑吗?”

    薛似云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的敲在盏壁上,柳黛微颦,认真回道:“娘娘,妾身是在回你的话。”

    “玉美人,你太放肆了。”贤妃敛了笑意,目光中凝着寒冰,“你在行宫,学的就是这样的规矩?你在陛下面前的那一套,也敢拿到本宫面前来使?”

    似云终于舍得放下茶盏,从椅子上慢腾腾地滑跪下去,轻声:“妾身冒犯了娘娘,请娘娘消消气。”

    贤妃怒极反笑,连说:“好好好,这就是行宫的人物。董婕妤,你带着公主回去吧,本宫有话要与玉美人单独说。”

    董婕妤早就坐立难安,此刻得了贤妃的准许,一下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牵着公主告退了。

    董婕妤前脚刚出殿,贤妃后脚就吩咐:“来人,把宋泉给本宫找来。”

    薛似云在听到宋泉这两个字的时候,心中微微一颤,宋泉……行宫的宋平……

    宋泉得了召见立刻动身,寒冬腊月里,竟也出了一身的汗。此刻满头大汗的跪在殿中央,毕恭毕敬道:“宋泉请娘娘妆安,不知娘娘召见有何吩咐?”

    杜剪香冷哼一声,问:“这位玉美人,是你的远房亲戚,行宫教坊使宋平进献的吗?”

    宋平拿余光瞄了一下玉美人,胆战心惊道:“正是。扬州司马薛明亮送其女入行宫内教坊,由教坊使宋平进献陛下。”

    “哦,玉美人,你听明白了吗?本宫才是你的再生父母啊。”贤妃的语气不阴不阳,“没有本宫的一手安排,你有何德何能,足以侍奉陛下?”

    薛似云垂着头,在不为人所见的阴影中,极快将宋泉与贤妃的话拆分、消化。

    不对,一定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她是陶丹识安排薛明亮送进宫的,陶家与杜家势如水火,绝不会合作,那么出问题的只能是……薛明亮。

    难道薛明亮做了瞒着陶丹识做了两手买卖,一手是陶家,一手是杜家?

    薛似云决定装傻,套一套他们的话,“回娘娘的话,教坊使宋平对妾没有任何嘱托。”

    杜剪香听罢,恶狠狠地剜了一眼宋泉。

    宋泉倒吸一口凉气,他知道,扬州那一定出了问题,至少宋平没有找一个听话好拿捏的来!

    他转过身,神情严肃地对玉美人道:“那美人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一切都是娘娘的安排,宋平只是听命行事。他与你父亲非亲非故,教坊那么多人,为何非得进献你,难道就图薛司马几箱银钱首饰吗?”

    薛似云此刻已经明了了,是宋平做了两手买卖,他收了薛明亮的钱,也收了贤妃的好处。

    说难听些便是,一货两卖,东窗事发,难以收场了。

    不过,这样也很好,她弯一弯唇,正好可以拿贤妃做挡箭牌。

    薛似云低伏着的身躯微微颤抖,用哽咽的口吻道:“奴婢先前不知道这层缘故,无知冲撞了贤妃娘娘,实在罪该万死,请娘娘恕罪。往后,奴婢必定俯首听命,谨遵娘娘教诲,不敢有半句怨言。”——

    作者有话说:贴个后妃品阶:

    皇后

    正一品:贵妃、淑妃、德妃、贤妃。

    正二品:昭仪、昭容、昭媛、修仪、修容、修媛、充仪、充容、充媛。

    正三品:婕妤

    正四品:美人

    正五品:才人

    正六品:宝林

    正七品:御女

    正八品:采女

    —————————

    感谢在2024-03-04 19:13:08~2024-03-06 22:00:1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三千客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奔向玫瑰园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杜剪香连连冷笑, 昨日馮妈妈从群玉殿回来大倒苦水,还以为这个薛氏个多厉害的人物,所以特意安排了董秋和去给她一个下马威, 现下看来,还真是抬舉她了。

    这不, 她还没怎么着呢,只不过说了两三句狠话,薛氏就吓得浑身发抖, 要是真拿出些手段来, 岂不是要哭爹喊娘?

    真没趣儿,贤妃颇不耐烦地摆摆手:“成了,本宫不爱听这些车轱辘话,没几个字是真心的。”

    薛似雲将头埋得更低,隐约有了哭腔:“奴婢字字真心,不敢哄骗娘娘。”

    贤妃侧过脸去看馮姑姑, 大有替她讨回公道的意思:“玉美人殿前失仪, 本宫念在你是初犯,不作严惩。馮姑姑, 你帶美人下去好好学一回宫規。”

    馮姑姑矮身应下, 走到玉美人身边,昂首挺胸道:“玉美人,請随奴婢来吧。”

    薛似雲对着贤妃又念了一大通“车轱辘话”,起身后对着冯姑姑很是讨好地一笑:“劳烦姑姑帶路了。”

    宋泉以为自己没事了,嬉皮笑脸道:“有冯姑姑教导,臣相信玉美人能将宫規学的通透,好为娘娘分忧。”

    贤妃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竖起两根玉指, “宋内侍,本宫拢共交给你办了两件差事,你办砸了两件,事不过三的道理,你应該懂吧?”

    宋泉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浸湿了后背,佝偻着身子,不敢再说话了。

    贤妃忽然很觉得,宋泉是个不堪重用的人,她甚至不想再给他第三次机会。陶皇后一死,后宫空了不少缺口,她着急要找一个心腹顶上,这才便宜了宋泉。事已至此,她只能凑合用了,回头给家里递封信,要他们重新物色一个脑子好使的。

    “你别闲着了,跟着玉美人一道去学規矩,想清楚該怎么做事。”贤妃彻底没了兴致,起身离开。

    冯姑姑领着俩人来到偏房,这屋子没烧炭,冷得厉害,哈口气都是白雾。她吩咐下人准备筆墨纸砚,再搬来厚厚几本宫规,得意笑了:“請玉美人与宋内侍坐在此处抄写宫规,什么时候写完了,方可离去。”

    冯姑姑自己也嫌冷,说完话就走了,留他们在冰窖里坐着,甚至连盏热茶都没准备。

    宋泉冻得直打哆嗦,再一看,玉美人已经坐了下来,卷起宽袖堆在手腕处,直脊鹤颈,提筆蘸墨,十分从容地抄写宫规。

    与殿中简直判若两人。

    宋泉惊讶地盯着她看,只听得玉美人发问:“还没请教内侍在何处高就?”

    “臣在内侍省任六品内谒者监。”宋泉被她的气态镇住,不敢轻舉妄动。

    薛似雲笑了笑:“我随口问问,宋内侍一直站着不嫌累吗?坐下来歇一歇吧。”

    宋泉带着满脑子的疑惑坐下来,试探着问:“宋平当真没告诉美人这件事的起因经过?”

    她牵一牵檀唇,手下滑出一个利落的倒钩,“他说了。”

    宋泉登时觉得被玉美人摆了一道,将先前在贤妃那受的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劈头盖脸:“玉美人,你要我说你什么好?既然你心中有数,又何必在贤妃娘娘面前装腔作势,连带着我一起坐冷板凳,我真是得好好谢谢您啊。”

    薛似雲放下笔,侧过身看他,眉目间有着淡淡的嘲弄:“宋内侍,你觉得我能受到陛下的宠爱,是因为贤妃吗?倘若她真有这样的本事,那么在行宫侍奉陛下的应当是贤妃,而不是我。”

    宋泉一下子傻了眼,脸色青一阵,红一阵,最后彻底变得惨白。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现在宫里最受宠爱的,难道不是群玉殿的玉美人吗?

    玉美人虽然在此处受罚,可回了群玉殿,自有陛下替她做主。那他呢?前脚失信于了贤妃,后脚又得罪了玉美人,他往后在宫里该如何自处?

    宋泉立刻站了起来,磕磕绊绊地说:“臣……臣刚才冲撞了美人……”

    薛似云平静道:“宋内侍,我不是贤妃,对你没有什么期许,自然不会怪罪你。”

    宋泉稍稍松了一口气。

    “只是贤妃娘娘,似乎不大待见宋内侍啊。”薛似云自舌尖滚出一声薄笑,“我想,她已经打算物色新人,然后迅速地将你舍弃。”

    宋泉僵硬道:“我想美人误会了,我是内侍省的宦官,不是殿中的小黄门……”

    “哦,那刘恩学是你们内侍省的什么官?”薛似云打断他。

    陛下身边最亲近内侍,就从她嘴里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宋泉愣了一下,回道:“五品内常侍。”

    “你们的内侍监遇见了刘恩学,是否要毕恭毕敬?”薛似云托着下巴,“恐怕就连陶公、杜公等人,见到刘恩学,都得唤一声“中官”吧?”

    她说的一点也没错,宋泉根本找不到话来反驳,低声问:“美人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猜猜。”薛似云又拿起笔,慢慢写字。

    宋泉迟疑道:“美人想拉拢我?”

    薛似云摇了摇头,诚恳道:“宋内侍,你确实算不上聪明人。”

    宋泉被她噎得半死,嘴唇抖了好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薛似云颇为苦恼的叹出一息,不聪明,嘴还笨,贤妃是怎么将这个活宝挑出来的?

    她将手下的纸递过去,示意他拿着,纸上写着一个人名——柳三姑。

    宋泉顶着疑惑的目光看着她,薛似云微微一笑:“这是我在行宫教坊的故人,劳烦宋内侍照顾,替她赎了乐籍,安排至外地生活,不许再踏足扬州半步。”

    宋泉越听越迷糊,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指着自己问:“美人这是在吩咐我做事吗?”

    “不然呢?”薛似云反问。

    他揣着手,总算找回了一点傲气:“我说了,我是内侍省的宦官,不是宫室里的小黄门。再说了,若真要使唤,也轮不到美人。”

    “你还真是记吃不记打啊。”薛似云被他逗乐了,“若我现在改口,你觉得贤妃还会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你吗?”

    宋泉脸色骤变,一下子没了底气。

    薛似云缓缓走到他面前,玉葱指尖一下下戳着他的肩膀:“就算她能放过你,倘若我往后天天与贤妃作对添堵,你觉得贤妃会不会想起,是你,宋泉,一手将我这个祸害安排进宫的?”

    她开着玩笑的时候,一双凤眼弯成月牙,看得宋泉松骨悚然,“我在行宫时曾对宋平说过,我与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现在看来,原来你也在绳子上呀。”

    宋泉这下是彻底服她了,在玉美人不重,却足够具有威慑力的轻戳下,终归是折了双膝,忍辱负重般地跪了下去:“玉美人,好美人,您就可怜可怜奴才,把这场戏做全了吧,开罪了贤妃,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屋内太冷,薛似云掩着口鼻,轻轻打了个喷嚏,“好啦,你把我交代的事办好,我保准你在贤妃跟前有面儿。”

    宋泉连连点头:“办,奴才指定把这件事办的妥妥当当,不给美人添一点烦心。”

    薛似云轻飘飘地“嗯”了一声,哈出一口白雾:“这里太冷,我要回去了。”

    “可是宫规还没有抄完,美人怕是不能回……”宋泉话还没说话,就见玉美人的身子仿佛没了骨头,一把歪斜在宫女身上。

    忍冬一面撑着玉美人,一面对宋泉道:“宋内侍,您还愣着做什么,美人冻暈过去了,还不喊人?!”

    宋泉没料想玉美人还使这招,拿她一点办法没有,只得硬着头皮敲门,扯着嗓子喊:“来人,快来人啊,玉美人暈过去了!”

    屋外守门的宫人一听这话,立刻跑去正殿回禀。

    贤妃正窝在贵妃榻里打盹儿,冯姑姑将人拦在殿外,训斥道:“做事情没个轻重,娘娘治不了晕厥,你跑来正殿嚷嚷什么?既然玉美人晕了,想来今日的教训也该记住了你去找几个人力气大的婆子,将她抬出承香殿去。”

    文华在承香殿外左等右等,董婕妤都离开一个时辰了,还不见玉美人出来,她想,人应当是被贤妃扣下了。

    直到承香殿的婆子们一左一右架着玉美人走出来,文华立刻上前去接,一面问忍冬:“玉美人这是怎么了?”

    承香殿宫人按照冯姑姑的吩咐,抢先一步回道:“玉美人殿前失仪,娘娘让其抄写宫规,谁曾想美人身体虚弱,还没抄上几个字就晕过去了。”

    忍冬气得牙痒痒,也只能胡乱的点点头:“文姑姑,咱们赶紧带美人回群玉殿,再请医官来诊治吧。”

    文华扶着玉美人坐上轿辇,一行人匆匆往群玉殿赶。

    玉美人身体不爽,召医官进殿。张太医把脉后,只说玉美人脉象确实虚弱一些,应当是寒邪侵体,开了一剂补血养气的方子,叮嘱宫人要仔细伺候,不可再让美人见風了。

    寝殿内地龙烧的火热,层层叠叠的纱帐里,银狐软毯铺在膝上,薛似云手里抱着温炉,将早晨翻阅大半的薄册取出来,细声:“太极殿那可安排人去说过了?”

    忍冬坐在春凳上,回道:“文姑姑去的,说美人沾染了風寒,恐将病气过给陛下,这几日不能侍奉了。”

    “嗯,说的不错。”薛似云放心的点点头。

    忍冬轻声问:“美人为何要抬举柳三姑?她这人粗鄙不堪,在行宫时就巴不得在美人身上咬下些好处。”

    薛似云移目看她,笑起来:“今日贤妃倒是提醒我一件事。我在教坊学习了几月,毕竟不是什么风光的事,将她安置好,省的她乱说话。”

    柳三姑的嘴不够严实,万一她将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说出来,局面就不太好处理了。

    忍冬低声道:“那宋泉与宋平的事,美人就这样认下了吗?奴婢不明白,薛司马怎么会和贤妃扯上关系?”

    “这件事啊……”薛似云有一霎静后,方才接着说,“不算坏事。水至清则无鱼,牵扯其中的人越多,我就越是安全。”

    第26章

    李频见午后批阅奏折时, 心绪不大宁静,一会嫌侍墨宮人研墨不够细腻,一会又挑剔清水加多了, 墨汁太稀。最后,索性将笔一撂, 把劉恩学喊来跟前:“你去看看玉美人午歇醒了没,若是醒了,就把人接来。”

    劉恩学躬身道:“群玉殿的宮人午前来传的话, 说是玉美人沾染了寒邪, 恐怕将病气过给陛下,这两日都不便侍奉了。”

    李频见伸手索茶盏,揭开盖,问:“她去哪沾的风寒?”

    劉恩学斟酌开口:“在承香殿……外。”

    再香的茶听到这三个字也没了滋味,李频见索然无味地放下茶盏,又问:“医官去看过了嗎, 可有大碍?”

    “玉美人身子骨本就比常人虚弱一些, 医官开了药方,叮嘱不能见风。”

    “哦, 那就是不能来太極殿侍奉了。”

    刘恩学打趣道:“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皇帝忽然站起身, 展臂舒展,一笑:“走吧,去看看朕那柔肤弱体的玉美人。”-

    寢室内温暖如春,温馨的气息包裹着身体,渗透进肌肤,使得她浑身懒得像没了骨头,半倚半躺地蜷在榻上,中了瞌睡虫的计。

    薛似云隐约听见外头有此起彼伏的请安声, 她翻了个身,等着李频见进来。

    等了有一会,才听见屋门被推开,脚步声越来越近,他不厌其烦地,一道道掀开软纱,停在最后一道青纱帐外,如烟似雾的透出俩人的影子。

    她枕臂而卧,软绵绵,有气无力地说:“妾病容憔悴,不愿见陛下。”

    李频见的指腹捏着薄纱,不着急撩,沉声道:“在哪受的委屈?”

    她楚楚可怜,声音细弱,却说:“受了老天爷的委屈,冷得妾牙关打颤。”

    李频见眸光微动,掀帘看她,果然对上一双狡猾笑眼,还有一张不出所料的虚伪面孔。

    “外头冷,过来,给朕暖暖手。”他撩袍坐在榻沿,定眼看她,等着人将细頸送过来。

    薛似云撇着嘴,一边嫌弃刘恩学差事做得不好,竟然让皇帝冷着手。一边又乖乖地将后頸送过去,两手扶在他腿上,确实称得上人瘦如烟。

    他的手掌贴上来,薛似云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没想到不冷,分明是温热的。

    李频见慢慢捏着她的后颈,像是在捏小兽,笑了笑:“瞧你怕的,我在铜炉前烤了一会才进来。”

    薛似云怔了一怔,原来是这个缘故,所以方才迟迟未进来嗎?她仰着头看他,眼中纳着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

    李频见顺势又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精神抖擞,看来是鬼话连篇。

    他把她抱来腿上坐,“说实话,受什么委屈了?”

    薛似云将那点情绪藏的極快,反问:“陛下会为我做主吗?”

    李频见沉眉笑了:“不一定,但朕喜歡听实话。”

    “妾冲撞了賢妃娘娘,被罚抄写宫规,那屋子太冷,所以冻着了。”

    “你想让朕为你做主吗?”

    薛似云神情轻松,勾手环在他肩膀上,微微后仰着身子,笑着轻轻叹息一声:“看样子陛下不想。”

    “也不是不想,只是朕的奏折还未批完,侍墨的宫人没你用着顺手。”李频见忽然托着她的臀起身,往外间的书桌走,“侍奉好了,朕就考虑替你做主。”

    薛似云身着单薄寢衣,没穿鞋,被他搁在桌案上坐着,玉足悬在空中晃晃荡荡。

    “刘恩学——”皇帝扬声道,“闭着眼睛,把奏折拿进来。”

    刘恩学狠狠地叹一口气,拿绸带系在眼睛上,捧着奏折,如履薄冰般地走进来。

    薛似云诚心逗他:“干嘛呀,刘中官又不是外人。”

    刘恩学突然被柔软的地毯绊了一下。

    屋门再次被阖上,薛似云轻手轻脚地跳下桌子,一本正经的研起朱砂墨来,“要替我做主哦?”

    李频见拿起笔,哭笑不得:“安静点,省着点力气,朕今夜宿在你这里。”

    薛似云轻轻骂一声:“不正经。”

    “朕没颁布那條律法,要对自己的女人正襟危坐。”李频见分神看她一眼,催促,“还不快墨。”

    薛似云瘪了瘪嘴,手上动作却一点没含糊,三两下便出了一小滩浓稠得宜的墨汁,往他面前一推,不大客气的口吻:“妾累了,要去休息了。”

    李频见提笔蘸墨,觑她一眼:“少在朕眼前晃悠,去别处玩。”

    薛似云求之不得,披着一件朱红外袍,去摆弄案台上海棠熏炉。缄默不语地煨开一匙香粉,云母隔片上微微熏烤,香风袅袅,舒缓眉间的一道愁绪。

    李频见偏头静看她片刻,收回视线,眼下正好是尚书右丞陶丹识的折子,随口:“在家中学的手艺?你父亲倒是舍得下血本。”

    薛似云深深吐纳一息,回道:“若能有幸侍奉陛下,就算让家父倾尽家财,他也舍得。”

    “他将你调教的很好。”他没头没尾地说。

    李频见的口吻依旧,薛似云却没听出夸奖的意味,她疑惑地看过去,只能看见他半张凌厉的脸颊以及专注的目光。

    “朕在夸奖你。”

    陶丹识在折子上指出,此次下扬州花销巨大,要彻查扬州官员是否贪腐。而薛似云的父亲,扬州司马薛明亮势必会出现在清算名单中。

    慎之一字,陶丹识终究是当耳旁风了,皇帝落下朱批,他准了。

    黄昏时分,李频见终于将奏折批阅完毕,这才发觉,已经很久没听见薛似云的动静了。

    他起身时圈椅在地上摩擦出声响,她坐在柔软的厚毯里,斜斜倚就着桌沿,望着启开一线的雕花樟木窗,似乎在出神想着旁的。

    李频见抱臂看了她一会,出声:“在想什么?”

    她回首看他,燕钗曳在锁骨上,细碎的光斑融进半张脸,思绪来不及收回,故而先轻轻“啊”了一声,而后慢道:“殿里太燥热,在想晚膳后能不能用一碗酥山解一解心头热。”

    “玉美人受了寒邪,还敢再食一碗酥山。”李频见打趣,“不怕賢妃知晓,说你装病?”

    薛似云慢悠悠走到他面前,踮着脚,贴耳轻声说:“妾不怕,若是有人问起来,妾就说是陛下要吃酥山。”

    用过晚膳后,薛似云果然捧着一碗牛乳酥山,坐在春凳上用小银勺慢慢刮着吃。

    李频见沐浴后,倚靠在床头看书,忽然想起一事:“你不是说最不爱吃甜吗?”

    薛似云愣了一愣,心虚道:“是不爱吃蜜饯果铺,陛下记錯了。”

    李频见将书卷起来,不紧不慢地敲在掌心:“此话当真?”

    她坐直了,认真起誓:“绝不敢欺瞒陛下。”

    李频见扯唇一笑:“你自己记清楚就好,别叫朕抓住把柄,不然有你好受。”

    薛似云将最后一勺送入口中,趿鞋绕去外间漱口,含糊不清道:“情动时说的浑话,陛下最好是不要当真。”

    忍冬抱着长裙走进来,道:“美人,裙子上的污渍洗不掉。”

    她拎起来瞧了一眼,两个黑手印赫然印在上头,“不就是些脏水灰尘吗?怎么会洗不掉。”

    忍冬摇头道:“恐怕是公主殿下手上兴许还沾不少糖渍,这條裙子颜色本就浅,一旦染了颜色,就很难洗干净了。”

    “公主殿下”四字,说得不轻不重,正好落进李频见的耳朵,他道:“什么裙子,拿进来给朕看看。”

    薛似云扬了扬下巴示意忍冬退下,神情自然地坐回榻边,微笑道:“早上给贤妃娘娘请安时遇到了董婕妤与大公主,殿下很喜歡妾,要妾抱一抱,这才沾上了脏。”

    李频见借烛火看她,平平淡淡的语气:“见过董氏与楚楚了?”

    她弯眉回道:“见过了。”

    “说说吧,有什么想法。”李频见陡然严肃,目中清冷,提醒道:“朕要听实话。”

    薛似云缓缓起臀,眉敛三分,轻声:“请陛下恕妾无罪。”

    “论与朕谈条件的本事,你数头筹。”俩人视线相接时,都藏着试探与猜疑,“实话,恕你无罪。假话,你掂量着说。”

    她面色平平,实话实讲:“妾觉得,楚公主似乎是有些不足。”

    他眼中有刃,薄笑一声:“第一面就叫你看出来了,不錯,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不足之症。”

    四目相对,他沉眉冷眼,邃如深渊:“玉美人,今夜,你是有意还是无心?”

    一条无关紧要的长裙,也值得特意拿到寝室里来说?她是聪明过了头,那点心思昭然若揭,竟敢当着他的面下赌局。

    皇家秘辛,赌他是闭口不谈,还是大方告知。

    确实有点胆量。

    薛似云跪在他脚边,鹤颈未垂半分,声线平稳:“陛下说错了,妾是故意而为之。”

    他垂眼看人,书卷轻轻敲在她头顶,竟轻笑道:“为什么?”

    薛似云生硬回道:“因为妾想知道。所以与其挖空心思去问旁人,不如直接来问陛下。妾同陛下一样,不喜欢秘密,更不喜欢被蒙在鼓里。”

    她这话说的,就连自己也觉得道貌岸然,可笑至极。

    她不是不喜欢秘密,而是不喜欢别人有秘密。

    第27章

    书筒抵住下巴, 她顺着这股力一寸寸地挪动目光,直到对上他的眼睛。

    她注视着他的眼睛,欣赏着他眼底的孤寂与风霜, 并竭力地在他的眼中寻找自己的影子,他们都在试图看穿彼此, 那隐匿在重重雨雾后的秘密。

    “似云,窥探秘密可不是一个好习惯。”

    他说出来的话像极了利刃出鞘时的寒光一闪,无形地抵着她喉间命脉。

    “朕, 更喜欢亲手挖掘秘密。”

    她本就是一场密谋……

    薛似云眼底闪过一线惊慌, 李频见没有给她反應的机会,提人上榻,禁锢在方寸之间。

    “那妾應该向陛下学习。”下一刻,她又抓回了局势,扬眉挑衅,“比如……李郎?”

    李频见低声笑了, 慢条斯理地去描绘她的唇瓣, 他由衷地喜欢这张利嘴,这副虚伪面孔, 这颗阴暗潮湿的心。

    人喜欢与同类在一起。

    他们就是同类。

    他沉腰送入时, 贴面轻说:“董氏早產,胎位不正,楚楚在腹中缺氧太久,能存活下来,实属侥幸。”

    她雙手吊在他身后,指尖随着震颤一下又一下地刮在肉上,細細密密的痒,像毒蝎的尾钩, 知道有害性命,他还是舍不得丢开。

    薛似云听出来了,皇帝对董婕妤,似乎也不大喜欢。

    她的声哑了一半:“她毕竟是,您的女儿。”

    他重重吻在肩头,近乎于啃,“所以朕,给了她大公主该有的一切殊荣。”

    “董氏犯了什么错?”她没问出口,后仰拉开身距,只送去一道秋波。

    李频见避而不答,也不想对上她探究的目光,索性将人翻了个面,按脊掌腰,要她跪好。

    “我不喜欢。”她强硬的说。

    他没撤力,就这么顶了进来,她腰止不住地往下塌,脸颊一下蹭在了锦被上。

    薛似云脾气也上来了,使劲咽住在喉间打转的吟叹,除了一点破碎的悶哼,持续不断的碰撞,再也听不见旁的声音了。

    他们都在暗暗较劲,本该是一场互相取悦的沉沦,竟也变得冷淡诡异。

    终于强撐到结束,李频见将她翻了回来,俯身静看。她的嘴唇簌簌地抖着,像一朵被雨水浇透的芍藥,眼骨与鼻梁的凹陷處盛着一滴水珠,不知是泪,还是汗。

    她侧着身子半躺着,不想让他看,也不肯看他。

    见她这副模样,李频见心中没轻快多少,在一声沉重的叹息后,率先投降。

    后背紧贴着胸膛,他将下巴放在她的肩膀上,轻声说:“我认错,别生气了。”

    这算什么,打一个嘴巴再给颗糖嗎?这招数她见得够多了,再也不会上当了。

    薛似云紧闭雙眼,仿佛未闻。

    李频见忽然问她:“似云,你想不想有一个孩子。”

    扑通,扑通。薛似云仔细分辨着哪一声是自己的心跳,哪一声是他的心跳。

    她像是在认真地思考,颤抖的睫影像一只蝴蝶,尽量心平气和的说:“陛下,你想与我有一个孩子嗎?”

    李频见依旧固执的问:“你想嗎?”

    薛似云想,她应该说出什么样的答案,才会使李频见满意?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还是“妾应该为陛下开枝散叶”?

    可是她都这么痛苦了,为什么还要有一个孩子?一个注定成为棋子,必将在权谋与诡计中挣扎,堕落的孩子。

    薛似云听见自己干涩的嗓音在说:“我不想。”

    李频见忽然一笑,温热的气息打在她的脸颊,“我喜欢你的坦诚,没骗你。”

    薛似云松了一口气,莫名感到好笑,男人都喜欢说这样的话,实际上,往往最不能接受真相的总是男人。

    “你还想听董氏的故事吗?”李频见问她。

    “陛下想说就说吧,妾在听。”薛似云稍稍挪了挪身体,让自己窝的更加舒服。

    他想了想,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董氏早產加上难產,总要有个交代,于是打杀了一批宮人,此事得以作罢。”

    “陛下相信了吗?”

    他没有正面回答:“楚楚的痴傻无藥可治,就让亲娘带着吧。”

    薛似云微微睁开眼,她确实看不透他,也猜不中他的心思。

    他慢慢摸着她绸缎般柔顺的发,缄默无声,也在贪享片刻宁静。

    相拥而眠,薛似云觉得今夜的李频见格外痴缠,看起来像是在为先前的粗鲁道歉,实际上,她心里清楚,他一定是被触动到了某一根心弦。

    天空泛起淡淡的青色,李频见今日要上早朝,薛似云撐着半边身子,勉力睁着眼看他,打着哈欠:“要我侍奉吗?”

    实际上一点动手的意思都没有。

    忍冬业务不精,又有些恐惧皇帝,手上颤抖的厉害。站在后面的文华实在看不过眼了,主动上前接过衣服,让忍冬打下手。

    李频见笑了笑,说:“你睡吧,让宮人服侍。”

    动静这么大,要人怎么睡?薛似云索性坐起来,摸索了一个软枕放在身后,隔着青纱帐安静地看着。

    一切妥当后,李频见又掀帘进来,非要再抱一会。薛似云半边脑子还没清醒,拍了拍他的肩膀,极为自然地说:“午膳要等你吗?”

    他眉间有一瞬的凝滞,语气也不自觉地柔软:“不用等我,上朝日一般都在立政殿用午膳,下午过来。”

    “恩,知道了。”她伸了个懒腰,“你走吧,我也要起身了。”

    皇帝走后,宫人们又侍奉玉美人起身。

    忍冬去外间的衣箱里取衣服,文华替美人挽发,薛似云透过铜镜看她,微微笑道:“文姑姑,您之前是在尚宮局侍奉吗?”

    文华手上一顿,垂眼回道:“是的。”

    “一定要我将话点明?”她的耐心不算太多,“你伺候陛下更衣洗漱的样子,很是娴熟。”

    文华面色凝重,她知道,自己已经被玉美人看穿了,再装下去也没有意义。

    “奴婢欺骗了美人,请美人责罚。”她跪了下来。

    薛似云慢慢转过身,看着文华的头顶道:“文姑姑,与其责罚你,我更在乎的是,你从前在哪里侍奉?”

    文华沉默片刻,声音轻的不能再轻:“奴婢从前在关雎殿做事。”

    先皇后的关雎殿,薛似云唇边勾起一线冷笑,她就知道。

    薛似云遣散了室内侍奉的全部宮人,关起门来与文华“坦诚”相待。

    “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薛似云问。

    文华头抵在地砖上,声音沉悶:“奴婢无意隐瞒。孝嘉仁德皇后逝后,关雎殿中曾经近身侍奉娘娘的宫人都被處理,奴婢一直在外殿侍奉,又得贵人相保,这才逃过一劫,被安排至尚宫局做事。”

    全部被处理,李频见出手确实干净,怪不得宫里没有一丝先皇后的痕迹,原来是不敢提起啊。

    薛似云微抿着唇,问:“贵人是谁?”

    文华缓缓抬头看她,舌尖弹出一个微弱的音节。

    陶。

    屋内温暖,薛似云却打了个冷颤。陶丹识可以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将人送到她身边,这宫里,他到底还有多少眼线?

    有多少双眼睛,时时刻刻的盯着她?

    薛似云问的直接:“先皇后的事,你知道多少?”

    文华道:“奴婢确实是在外殿侍奉,这一点不敢欺瞒美人。”

    薛似云静静看着文华,看来今日是问不出东西来了。

    她换了一个问题:“董婕妤早产的事,我听陛下的意思,貌似其中另有隐情?”

    文华略吸了口气,“是。公主先天不足,陛下盛怒,下令彻查此事。后来查出在董婕妤的保胎药中,有一味凤仙子,孕妇服用后,可催促生产。”

    “她是催生导致的难产?”薛似云不自觉地颦起眉,“稍有不慎,一尸俩命啊。”

    文华道:“查到最后,所有证据皆指向董婕妤自己,可是陛下却没有追究,就此作罢了。”

    “她为什么要催产?”

    “这……奴婢就不知道了。”话到此处,文华突然停下,思索片刻后续上,“只是后来宫中有传闻,董婕妤是信了民间的生女转男偏方,想要搏一位皇子。”

    “愚不可及,还害了女儿一生。”薛似云摇了摇头,“你出去吧,让我自己坐一会。”

    文华起身告退,薛似云从对镜理妆,将她的每一步,每一个表情都看得清楚。

    听起来,是一个可以说服所有人的理由。

    可是,李频见为什么会放任一个残害子嗣的女人活在身边,他甚至还去看望她。

    仅仅是因为痴傻的女儿离不开亲娘?李频见找的借口也够蠢的。

    看来这个文华,还是没有全盘交代。

    薛似云的指尖沾了点口脂,轻轻点在唇瓣上,一个从前在关雎殿侍奉的宫女,与董婕妤毫无关系,她为什么不愿意说?

    薛似云的指甲的锋利处突然划过嫩肉,洇出的血珠与口脂融合,颜色意外的娇艳。

    难道是和皇后有关?

    她恍然大悟,这样才能解释得通啊,公主早产一事涉及皇后,皇帝和稀泥,董婕妤有苦说不出。

    钱嬷嬷是如何告诉她的?先皇后仁爱宽宏,侍奉太后,爱护宫妃,与陛下琴瑟和鸣。

    当真如此?

    薛似云冷冷笑了,这群人嘴里当真是没有一句实话啊——

    作者有话说:感谢在2024-03-10 00:01:50~2024-03-11 17:32: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ddddoris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醋排骨 1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天德四年的岁除, 皇帝下令,王室宗亲,三省六部的官员与学士们, 皆入台守岁。

    宴会在兴庆宫的艳云仙台举办。仙台高五层,每近黄昏, 日头将落时,厚厚重重滚着金边的霞云盘踞在樓顶,飞檐上的琉璃瓦熠熠生辉, 整座高樓殷红灿烂, 不似凡间物,故名艳云仙台。

    薛似云坐在马车里,她的目光与霞光重叠的一瞬间,在眼底交织成浓艳光辉。

    “文华,今夜会有很多官员在吗?”她问,“好大的排場。”

    文华点点头, 回道:“冠军大将军定突厥, 班师回朝,是国朝的头等大事。”

    薛似云笑了笑, 没接话, 官場上的事,她不懂,也不想掺和。

    至艳云仙台,董婕妤与玉美人跟在賢妃身后,先往三楼稍作歇息,等宗亲与官员们入座后,再与陛下一同入宴。

    賢妃将手炉搁在桌面上,余光扫过薛似云, 隨口聊聊:“玉美人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身体已经大好了?”

    薛似云微微垂首,回道:“多谢娘娘记挂,妾已经好多了。”

    “嗯,本宫召了司寝女官,她说玉美人病中也将陛下侍奉得很好呢。”賢妃不阴不阳地笑了起来,转过脸看董婕妤,“有这么个好妹妹在,你我也能舒心些了。”

    薛似云笑而不言,反而耷拉着眉角,用一种颇可怜无奈的眼神看过去,春水荡漾的眼睛仿佛在说:是陛下非要,她也没法子。

    这下好了,看得贤妃直冒邪火,剛要开口训斥,董婕妤适时打着圆场,和事佬一般:“薛妹妹还是要保重身体,你太瘦了,仿佛有一阵风就能刮跑。”

    这张“老好人”的面孔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似云微微一笑:“婕妤的叮嘱,妾记下了。”

    李频见进来时,几个女人的斗嘴剛歇,正各自捧着茶盏润嗓子。

    打扮得和观音座下童子一般的李楚,倒腾着小短腿,一头撞上皇帝,伸手傻笑:“爹爹抱,爹爹抱。”

    李频见彎腰把小孩捞起来,在怀里颠了几下,笑着说:“楚楚长身体了,重了不少。”

    几个女人刚站起来,就听皇帝说:“年节里,不兴跪来跪去的,都坐。”

    薛似云站得最晚最慢,此刻又坐下得最快,李频见不着痕迹地扫她一眼,唇角压了压笑,到哪里都是

    贤妃笑道:“臣妾命尚衣局为楚楚新制了几套冬服,量体的宫人都说,大公主蹿了不少个子。”

    薛似云听着觉得好笑,也不是你的女儿,上赶着献什么殷勤呢?

    李频见嗯了一声,反而去看董秋和:“你照顾得好,朕也能放心了,想要什么赏赐?”

    贤妃的神情有一瞬的尴尬,又恢复如初,转而靜靜看着董氏。

    在两道注視的目光下,董秋和仍旧一副云淡风輕的模样,温柔道:“贤妃娘娘疼爱楚楚,楚楚才能平安顺遂地长大。至于妾,只是做了分内之事,不敢同陛下讨赏赐。只是孩子长得快,如同吹气球,一眨眼就大了,想请陛下多来看一看楚楚。”

    薛似云慢吞吞地咽下一口茶,再抬眼时却对上了李频见的視线。

    董秋和在向他讨赏赐,看她做什么?薛似云不动声色地将視线挪开,仿佛从来没同他对视一般,垂着眼打量手中的瓷盏。

    “嗯,朕知道了。”李频见收回视线,顺势将楚楚交还给乳母。

    众人又坐了一会,刘恩学进来禀告:“回陛下,宗亲与朝臣皆已入座,可以入席了。”

    李频见起身往外走,贤妃紧隨在后。

    董秋和临走前握着楚楚的小手亲了亲,贴面安抚:“楚楚乖,母妃很快就回来。”

    薛似云位份最低,站在末位,她稍稍回身,侧过头看了一眼楚公主。痴痴傻傻的小姑娘,此时竟然异常安静,靠在乳母的怀中吃手,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景。

    痴傻的公主从未公开在朝臣面前现身,这就是李频见口中所说的,给予了大公主应有的一切殊荣。

    原来好吃好喝的养着,就叫“一切殊荣”啊。

    “美人,该走了。”文华輕声提醒。

    薛似云收回视线,跟随众人走下楼梯。

    艳云仙台的二层,玉阶彤庭,宝带葳蕤,灯烛辉煌。在皇帝缓缓步入上首的座位后,诸臣尊卑列序,高声恭祝陛下寿考无疆,国朝四海升平,万古千秋。

    “今夜朕与诸卿一同守岁,不必拘束,不尽兴不许归。”

    皇帝坐定后,诸臣纷纷起身入座。宫人们捧碟盘鱼贯而入,莺歌燕舞,满目锦绣。

    薛似云今夜格外的沉默寡言。她微垂首,目光始终落在杯中澄亮酒面,不曾挪开一寸。

    四周不断投来探究、好奇的目光,薛似云能清晰地感受那一道道炙热,并不友善的视线。

    这一边,尚书省的官员们齐向陛下敬酒,为首的尚书右仆射郑公明道:“臣携尚书省上下,恭祝陛下千载如常,业延万代。”

    李频见回敬一杯,笑道:“郑公辛苦,尚书省交给您,朕很是安心。”

    郑公笑道:“臣一把年纪了,今年突觉精神不濟,幸亏陛下将丹识调来尚书省,解了燃眉之急。”

    陶丹识躬身道:“臣惭愧,仰赖郑公教导。”

    薛似云的眉头不由自主地跳动了一回,脊背传来一点麻意。再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才发觉原来时间已经这么久了。

    久到她差一点就可以彻底忘记陶丹识的声音。

    李频见道:“丹识,那你得单独敬朕一杯。”

    宫人斟酒,陶丹识向上首举杯:“臣来时见云舒霞飞,是祥瑞之兆,祝陛下泰安顺遂,万事如意。”

    薛似云的指尖沿着酒盅摩挲,青灰细尾的眉彎了弯,自舌尖滚出一声輕薄的笑,终于也饮下今夜的第一杯酒。

    李频见的目光落在陶丹识脸上,收回时几不为人所查的在薛似云身上稍顿了顿,噙笑道:“好,往后你更要好好跟着郑公学习,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待。”

    陶丹识从前的上司,大理寺卿廖濟凯撇了撇嘴,借着敬酒的动作与董尚书窃窃私语:“董公,陛下对陶丹识这小子,可以说是关怀备至啊。”

    年纪轻轻就被提拔到尚书省去做右丞了,见了他还得点头哈腰的恭维着,想到这里,廖济凯就恨得牙根直痒。

    董任承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无奈笑了笑:“陶皇后人虽不在了,可与陛下的情谊还在,照拂陶家也是情理之中。再说了,陶丹识确实能干,挑不出毛病。”

    廖济凯见董尚书一副棉花样,也只得作罢,尴尬附和了两句,又去找旁人嚼舌根了。

    酒过三巡后,宴会的气氛业已达到高峰,冠军大将军江定坤由内侍扶到殿中,他这一仗受了重伤,残废一条腿,往后是必不可能再上战场了。

    今夜,是岁除宫宴,是庆功宴,也是他讨赏的最佳时机。

    果然,江大将军磕磕绊绊地走到殿中,皇帝立刻挥手让歌舞停了,示意宫人赐座,还指了刘恩学亲自去扶。

    刘恩学刚伸出手,就被江定坤婉拒了,他颤颤巍巍地跪下去,一把鼻涕一把辛酸泪:“臣十八岁即入伍,为国征战四十余载,此次平定突厥,虽大获全胜,臣却落下了残疾,往后恐怕是不能再为陛下而战了。”

    李频见正色道:“江公戎马一生,为国朝开疆扩土,朕心中感念万分,欲晋封你为上柱国,勋之极也。”

    江定坤叩首谢恩,又道:“臣有一心愿,还请陛下成全。”

    “江公但说无妨。”

    “臣妻去世的早,膝下唯有一女,名唤晴岚。小女一直跟随臣四处征战,如今臣年事已高,怕是不能再照顾她了,想托付给陛下,恳请陛下成全。”

    原来是托孤来了,薛似云微抿出笑色,江大将军特意选在此时说出来,便没有给皇帝拒绝的机会。

    而李频见必须答应,不然就是伤了忠臣的心。况且,只是后宫多一张嘴吃饭,就算再送进来十七八个,也安置得下。

    李频见沉默片刻后,道:“好,朕会好好照顾她,江公大可放心。”

    意料之中,薛似云神情平淡地用了两筷子水晶虾仁,侧过身轻声问文华:“去问问有没有准备酥山,端一碗给我。”

    江定坤回位坐下后,宴上紧张的气氛一扫而光,歌舞又起,众人渐渐活络起来。

    陶丹识搁下酒盏正欲起身,身边的同僚问道:“陶兄去何处?”

    “酒香醉人,我不甚酒力,出去透口气。”他笑着说。

    那人也喝了不少,脸颊通红,玩笑道:“好,那陶兄得仔细脚下,切勿凭栏远眺。”

    文华很快就端回来一碗牛乳酥山,薛似云半撑着下巴,用小银勺慢慢地挖。

    李频见转过脸看她,虚指了指冰碗,似乎在说她贪凉。

    薛似云松眉一笑,一勺接着一勺往嘴里送,他那里敬酒的络绎不绝,还有闲心思管她?

    “美人,郎君想要见您,在仙台顶楼。”文华凑在她耳边轻说。

    话音入耳,薛似云顿了几息,眼中闪过一丝惊慌,很快地将目光放回冰碗中。

    她哦了一声,不在意地耸一耸肩,轻声说:“我不去。”

    妃子与朝臣私会,陶丹识他怎么敢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耍这种小动作?

    陶丹识似乎料到了她的回答,文华弓着腰,如实复述:“他会一直等您。”

    薛似云眯着笑眼,一碗酥山下肚,紧接着跟了一杯冷酒,还是没有心冷,“哦,等着再算计我一回?”——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3.15 21:00

    第29章

    宴上熏一味龙脑香, 袭得一身,在夜中尚未散尽。薛似云沿着玉阶一步步向上,指尖划过冰凉的欄杆, 喧闹人声被抛掷身后,四周静得只剩風与她的呼吸。

    显然, 陶丹识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不会有闲杂人等见证这一场荒唐的私会。

    她本不該来的,很不应該来。

    假使陶丹识没有拿先皇后做幌子, 她现在应该稳稳当当地坐在席上, 绝不会像现在一般担惊受怕,如履薄冰。

    他很聪明,抛出了一个让她无法拒绝的借口。

    她想要活,就必须知道有关先皇后的所有事情,可以不为陶丹识,但一定是为了她自己。

    “找我做什么?”

    薛似云斜斜倚就在白玉阑幹上, 俩人之间隔了数十步, 陶丹识隐在柱后,藏不住地上一道窄长人影。

    她目光落在灰蒙蒙地一弯月上, 不待他回答, 玩笑般开口:“见我如今風光,悔了?”

    “嗯。”她像一瓣如雪清丽的梨花,他的声音有些沉闷,“悔了。”

    薛似云轻“啊”了一声,落下睫,似乎真的在思考:“江大将军送女入宮,不如你也披甲上阵,倘若能挣得军功, 是不是可以求陛下将我赐予你?”

    她顿了一息,话音里挟着嘲讽:“倘若战死疆场,我为陶郎守節三年,好不好?”

    陶丹识晓得她素来嘴硬心软,却不承想,她恨他至此,怨气冲天,极尽讽刺挖苦。他沉默片刻,方才开口:“似云,别这样和我说话。”

    薛似云冷冷地笑道:“装不下去了嗎?我不过是恶心了你一回,你可是恶心了我无数个日夜啊。”

    又是一阵沉默,很快,陶丹识的声音飘入她的耳中:“听宮人说,李频见很喜欢你。”

    薛似云有一刹那的凝滞,即使恨意已经占了上风,她还是没有办法接受他们之间的身份。

    不是友人,不是情人,不是敌人。

    那是什么?

    她动了动冰凉且僵硬的指尖,拧眉不耐:“你找我来,只是为了说废话嗎?直接说,你要我做什么。”

    陶丹识道:“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在此之前,你需要牢记一件事,似云,你不需要管旁人的死活,你只需要管好我们,我和你,永远站在一条船上。”

    “没人教你,与人做生意要坦诚嗎?”

    薛似云凝看他的影子,突然就找到了彼此间最恰当的关系——互利互惠的同伙。

    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我更喜欢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她嘴角勾出一线冷意,咬着牙问:“哪怕会陷我于危险之地?”

    “似云,提前知道并不是好事。”他缓缓开口,“帝王心术,最難捉摸。刻意为之,只会让李频见警惕堤防,我想你应该领教过了。”

    陶丹识说得不错,看来他也很了解他的姐夫。

    夜色如墨,薛似云哈出一团白雾,淡淡道:“文华是你派来我身邊的吗?”

    “是。”他幹脆承认。

    她接着问:“你在我身邊,还安插了多少眼线?”

    他又不说话了。

    薛似云疲于这样的隔空对话,她脚下刚动,就听陶丹识说:“站在那,别过来。”

    “不是哑巴啊。”薛似云又靠回阑干,仰着头看惨白的月,“你知道李楚是傻子吗?”

    “我知道。”

    这回轮到薛似云沉默了,她想了很久,犹豫要不要问出口。

    “这件事,与皇后有干系吗?”她最终还是问了。

    薛似云能感受到,落在她身上的一道炙热的目光。

    “你怀疑我阿姐?”他语气转冷,甚至听起来带着愤怒,“阿姐绝不会做出此等龌龊之事。”

    薛似云阴沉沉的面上忽然多了一抹讥笑:“所以你要我干尽龌龊事?”

    陶丹识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我不是这个意思,似云,我希望你为我查明真相,而不是无端揣测。”

    倘若不是无端揣测,而真相就是如此呢?

    在他心中纯洁无瑕的长姐跌落神坛的那一刹那,他会是何种情绪,又该多么绝望?

    薛似云慢慢笑了,她要让陶丹识也尝一尝美梦破碎,寄托坍塌的滋味。

    “我知道了。”薛似云轻轻地说,“我会告诉你,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薛似云不再说话了。

    陶丹识从她的缄默里,觉出了木木的,彻骨酸心的冷。

    一只长尾黑鸟扎进了林子里,粗哑哀凄的叫声在夜里回荡。

    “玉美人,您最好还是离阑干远一些。”

    一道沙哑的女声突然从身后传来,薛似云脊背瞬间变得僵硬,怎么会有人上来?

    不远处的人影迅速地消失,薛似云匀了两口气息,转过身看来人:“你是谁?”

    江晴岚提着宮灯走上来,回道:“我是江晴岚,方才在殿上被冠军大将军献给陛下的那个江晴岚。”

    薛似云眯了眯眼睛,借着烛光打量她,很是健壮,嗓子与肌肤像是被沙砾打磨过,甚至与这身衣裙都格格不入。

    “你看起来很惊讶。”江晴岚笑了笑,“我一直住在军营里,确实与寻常女子不大一样。”

    薛似云收回视线,轻声道:“江娘子,是我唐突了。”

    江晴岚摆摆手,又道:“美人方才靠着欄杆站,极容易眩晕导致跌落,下回最好是不要了。”

    “好,多谢江娘子关心。”薛似云微微一笑,“娘子不在席上,怎么出来了?”

    江晴岚笑道:“周围人总是盯着我看,怪難受的,我出来透口气。美人呢,为何独自凭栏?”

    她是碰巧遇到,还是已经听了许久?

    薛私云徐徐走下台阶,一邊说:“我与江娘子一样,也想出来透口气。”

    俩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近了许多。

    江晴岚毫不避讳地仔细看她,爽朗一笑:“美人真是极美,就由我来为您掌灯吧。”

    不愧是将门之女,确实豪迈豁朗,不拘小節。

    京兆男子多文弱,这样的女儿不知谁家郎君能降得住,怕是要闹得鸡飞狗跳,亲家对峙朝堂。

    不如送进皇宫,有娘家傍身,皇帝必定金尊玉贵地养着,许她一生衣食无忧,舒心惬意。

    江定坤这个主意打得不错,有些铤而走险的意思,薛似云微微抿唇一笑,谁说武将没有心思,江公的心思深沉得很呐。

    分别时,江晴岚忽然说:“我很喜欢你,回头等我入宫了,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我与江娘子相识,还不到半个时辰。”薛似云笑着提醒。

    江晴岚毫不在意地眨眨眼:“你知道吗,在军营里很多人只有一面之缘,我们并不在意时间的长短,只在乎一时一刻,近在眼前的畅快。”

    “好哦。”薛似云很是赞同地点了点头,“及时行乐,确实是个好习惯。”

    江晴岚抱着手臂笑道:“文绉绉的调子,我肚子里没货,说不出口。”

    薛似云笑着没再说什么,柳腰款款地往殿内走,江晴岚仍旧站在原地,目送她一路被内侍引上高台,在皇帝身边坐定。

    李频见饮了不少酒,下巴压在她的脖頸儿上,半眯着眼,懒散的语调里揉着浅浮的微醺:“方才去哪了?”

    薛似云斟一盏温茶送到他唇边,轻声说:“嫌闷,出去透了口气。”

    他很是受用地就着她的手用了半盏茶,眼中阴霾消了泰半,顺着话说下去:“你觉得江氏如何?”

    薛似云道:“江娘子乃功臣之后,不日就将被陛下礼聘入宫,哪里轮得到妾来评判。”

    “朕要你评。”他突然吻在她的后頸上,炙热的唇贴在一节细腻的雪颈上,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亲密举动,让薛似云感到一阵燥热,脸颊微泛桃色。

    “江娘子……”她坐立难安,从紧闭的齿关里挤出不成句的字眼,“是,女中豪杰。别,别这样,我不喜欢。”

    “嗯,朕听闻她一直随军,脾性不似寻常女子。”

    他慢慢嗅她鬓发里淡淡的薄荷香,不是馥熏恼人的百合玫瑰之流,凛冽的味道随之进入胸腔,一时酒气也消散了不少。

    她又说不喜欢。

    李频见微微后仰,拉开了些距离,“同江氏说了些什么?”

    薛似云缓了口气,道:“江娘子说喜欢妾,回头入宫了要时常来与妾做伴。”

    李频见笑了笑:“你倒是讨人喜欢。她是将门之后,娘家又有无上功勋,想来在宫里是很好过活的。往后有她给你撑腰,可以不必担心贤妃的为难了。”

    薛似云不经意地往贤妃那扫上一眼,果然对上一双怒目,她压低了声音说:“嘘,陛下小声些,妾可不想招惹麻烦。”

    不仅是贤妃,宴上众人皆是想看却不敢直视,只得在举杯对饮、划拳斗诗时视线不经意透过舞姬鲜艳衣裙的缝隙,得以一窥。

    除了陶丹识。

    他好似不在乎高台之上的动静,酒盅不停,身边的同僚笑他:“方才还见你脚步虚浮,怎么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变得如此神勇?”

    陶丹识手上一顿,唇边露出一丝冷笑,说:“陛下赐宴,岂有不醉的道理?”

    “说得好!今夜咱们不醉不归,喝得痛快。”

    周围人纷纷向他敬酒,好巴结上如今风光无限,势不可当的“陶相”。

    李频见托着下巴,将视线缓缓挪上薛似云的脸庞,笑非笑地看着她:“你坐在这,在宗室与群臣面前与皇帝耳鬓厮磨,已经惹上极大的麻烦了。”

    明明他才是始作俑者,怎么说得好像她自找麻烦?

    薛似云拢了拢蓬松的鬓发,扭腰正臀,一双细眼水波荡漾:“我从不做亏本买卖,既然已是妖妃,就不能让他们白白骂了去。”

    于是横陈倒在了他的臂弯里,指尖攀着龙纹,曼曼地笑:“我累了,陛下要他们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 4.17 12:00】

    感谢在2024-03-13 21:33:10~2024-04-02 21:02: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范范吃饭吃三碗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范范吃饭吃三碗 3瓶;寂然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0章

    李頻见垂眼看她, 将作乱的指尖捉来掌中,耐着性子道:“今夜是要守岁的。”

    薛似云举止放荡,偏偏眉目清明, 反问:“所以呢?”

    这个坑,是跳, 还是認输一局?

    李頻见的目光瞬间暗了三分,重重捏着她的指节,沉吟片刻后, 扬声吩咐:“恩学, 朕要去楼上歇息片刻。”

    刘恩学担忧地问:“陛下,是否要用一碗醒酒汤?”

    “不必,有玉美人侍候就行。”他拉起薛似云就往走,“你算准时间来唤。”

    留得众人面面相觑,歌舞声骤然热烈,似乎有意遮掩。

    痛痛痛, 薛似云黛眉微蹙, 不大高興地仰头瞪着他,“我还以为, 陛下要为了妾, 遣散宗親朝臣呢。”

    屏退内侍,他一路拽着她,紧握的手掌里有黏腻的细汗。

    薛似云磕磕绊绊地跟着,水红帔子像一阵烟,在急促的脚步中滑落,輕飘飘地落在冰凉的大理石面上。

    天旋地转,她陷进云朵般柔软的床榻。

    輕纱在眼前漂浮,很快, 就被阴影遮住。方寸之间,她从他的眼睛里,看见任人宰割的自己。

    衣衫凌乱,脸颊坨红。

    薛似云紧紧闭上眼。

    “不想看我?”他以鼻尖相触,停下一切动作,只问她,“为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她睁开眼,坦荡荡地对上他的视线:“我不喜歡居高临下的目光,尤其是在床上。”

    “你想如何?”他順着话问。

    薛似云突然推着他的肩膀起身,又抬膝跨坐,一手撑胸膛,一指抵在他唇上,乌瀑在肩后一泻而下,她歪着脑袋,笑盈盈地说:“你输我一局,認不認?”

    李頻见将两臂交叠枕在后脑,慢条斯理地欣赏,片刻后开口:“哪里输了?”

    她傲慢地扬起下巴,像一只狐狸,“抛下宗親群臣,在我裙下,算不算输?”

    李頻见笑了,“怎么不算?确实输你一局。”

    薛似云微微一怔,本就没料想他肯承认,无非是想拿话激一激他,却不料……他竟这么爽快地认下了?

    李频见挪开手自解衣袍,接着两手一摊,一副任她采撷的模样,“换你居高临下,随你處置。”

    好不要脸,薛似云暗骂一句,春葱般的指尖却慢慢滑落,在他胸脯處打着圈,“要不我发一发善心,放你一马?”

    李频见连连摆手,坏笑道:“倒也不必如此客气,玉美人盡興就好。”

    薛似云幽幽地瞥他一眼,万千风情跃于眼角眉梢,双膝微微内夹,撩拨着他:“好吧,好吧,那就受累你伺候我一回?”

    她今夜格外妩媚主动,叫他爱不释手。

    李频见也不去细究她眼底深藏着的情绪,既然俩人都来了兴致,那么眼下的快活事才是正道。

    谁说非要同有情人才能做快活事?

    李频见今夜耐心温柔得很,她被他捏扁搓圆,翻来覆去,摇晃不止。

    她半眯着眼,神情凄迷地看着他,吃吃笑了,原来同没情人也能做快活事。

    于是竭力痴缠,每一寸肌肤都紧密相贴,恨不能将对方融入骨血,至少在此刻,他们是彼此最亲密无间的……无情人。

    夜色归阑,朦朦胧胧时,听见刘恩学在殿外輕輕唤道:“陛下,时辰到了,该送群臣出宫了。”

    一夜盡心尽力尽兴,薛似云觉得自己的身体里应当是开出了一朵茶花,汲取了她所有的精力,又吐露着诱她沉睡的香气,她翻了个身,梦见自己卧在冰冷的船板上,缓缓地,浮浮而去。

    这一去,这一生都不再靠岸。

    李频见也没有喊她起身的意思,反而贴心地掖了掖被,又将粘在面上的湿发归拢到耳后,静静看了会儿,鬼使神差地落下一吻。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穿衣,撩开纱帐走出去,叮嘱刘恩学:“不要吵醒玉美人,让宫人仔细伺候着。至于贤妃那,你去递句话,省得她生事。”

    刘恩学垂首道:“臣明白。陛下吩咐的事,臣已打探清楚了。”

    俩人边走边说。

    “说说吧。”李频见低头整理衣领,“谁给江定坤出的主意?”

    刘恩学道:“回陛下的话,大将军班师回朝后,与陶相十分亲近,有些忘年交的意味。”

    “忘年交?”李频见冷笑一声,“朕就知道,单凭江定坤那个老匹夫,想不出这么个阴损招数。”

    江定坤的女儿,是京兆赫赫有名的铁娘子,据传,有磨镜之癖。

    江定坤若来求他,他定会给江晴岚一个体面,或是聘她为宫中女官,或是赐她一处府宅养老。何苦去听陶丹识的鬼话,做出这么一桩恶心事,把经年的战功消耗殆尽不说,还上了陶家的贼船。

    李频见负手在后,站在高台上眺望出宫的人群,无奈叹息道:“武将啊,确实搞不过这群敲骨吸髓的文人。”

    陶丹识回头深深望了一眼台上的身影,薛似云没来,他知道为什么-

    江晴岚在陶府外等候多时了。

    她是骑马来的,比乘马车的陶丹识要快上许多。

    “别下车,我有几句话要问陶相。”她就站在马车旁,声音不轻不重,刚好两人可闻。

    “江娘子请问。”

    “为什么要给我阿翁出这个主意?”

    陶丹识明知故问:“什么主意?”

    “卖女求荣。”江晴岚咬牙切齿道,“你装什么清白无知?”

    陶丹识似乎轻轻笑了一声:“江娘子,这四个字要是给大将军听见,他恐怕要伤心。大将军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娘子后半生的富贵荣华,順遂无忧。”

    江晴岚骂道:“放你娘的屁,这是你们对他的考验,是他的投名状。呵,我爹为国效力,立下汗马功劳,最后竟然会被你们这群人渣玩弄于股掌,国之大耻!”

    “你以为自己在同谁说话?”

    陶丹识的声音里凝了一层寒冰,“江定坤是个残废,此次回京后只能养老,坐吃山空。他没有儿子,膝下唯有一女,而你是个什么德性,京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江晴岚,你和你爹已经没有未来了,我愿意拉江家一把,于你们来说,是天大的恩德。”

    江晴岚气得发抖,却又无从反驳,陶丹识一点都没说错。在边疆,他爹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回到了京兆,就只是养老的残废。

    突然,她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莫名笑了:“我喜歡玉美人,陶丹识,我想你也很喜欢吧?”

    陶丹识眉头微沉,没有回答。

    江晴岚死死盯着马车簾,恶狠狠地说:“喜欢皇帝的女人,你胆子的确够大。和皇帝的女人一起算计皇帝,你们有几个脑袋够砍?”

    车簾被揭开一道缝隙,露出半张侧脸。

    “江娘子,你也是皇帝的女人啊。”

    江晴岚僵了一瞬,很快就反应过来陶丹识的话中深意。通往顶层的台阶,她一路畅通无阻,没有遇到一名内侍,陶丹识是故意让她听到的。

    她问:“为什么要让我听到?”

    陶丹识道:“你的家世,可以成为玉美人最好的盾牌。有你在宫中保护她,我很放心。”

    “你不怕我告诉皇帝?”她话中有威胁。

    “江娘子,你想让你爹死吗?”

    江晴岚犹如被雷劈了一般,面色惨白。

    车帘又被放下了,陶丹识疲倦地捏了捏鼻梁,沉声道:“江晴岚,做好自己该做的事,我不会亏待江家。”

    “陶丹识,你真够狠的,我爹以为他替我寻了一个养尊处优的好去处,没想到你一招利用我们父女二人。”江晴岚由衷感慨,“玉美人也是你的一枚棋子吗?”

    彻底的寂静,陶丹识迟迟没有回应。

    江晴岚幽幽开口:“哦,原来你也有不敢承认的事啊。我们玉美人真幸福,内有陛下万千宠爱,外有陶相魂牵梦萦。”

    他阴沉道:“我可以让江定坤再断一条腿。”

    江晴岚置若罔闻,笑了:“我们如今也算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开个玩笑而已,你急什么?”

    “我爹是个粗人,玩不过你们这些花花肠子,你别让他犯险。”她放低了姿态,轻声恳求,“算我求你的,我会保护好玉美人。”

    “嗯。”他应下了。

    江晴岚认命离去,归家后,看见腿脚不便的阿翁站在长廊下等她,终于还是缓和了态度,上前搀扶:“天气冷,爹怎么出来了?”

    “我等你呢。”江定坤拍了拍女儿的手背,长长地叹息一声,“别怪爹不和你商量,爹也是为你好。”

    江晴岚抿唇道:“爹爹放心吧,晴岚明白您的苦心,只是有一条,女儿必须提醒您。”

    “女儿进宫后,您要多多保重,切不可听信谗言妄语,落得个……”她望着江定坤丹眼睛,“晚节不保的下场。”

    天德五年正月十五,有三道旨意颁下。

    “冠军大将军江定坤长女江晴岚,出身公辅,品性高洁,册尔为昭仪,于二月初一入内。”

    “御史大夫董承任次女董秋和,有妇德容,晋充媛。”

    “扬州司马薛明亮长女薛似云,勤勉柔顺,温润含章,晋婕妤。”——

    作者有话说:【出差了,没时间码字,下一章:4.22 12:00】

    感谢在2024-04-02 21:02:23~2024-04-05 14:09: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64816911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