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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群玉殿晋封的旨意是刘恩学亲自送来的。

    来得不巧, 玉婕妤正捏着一块枣泥芡实糕,慢騰騰地小口抿着,刘恩学也没法子, 赔着笑耐心候着。

    好不容易等她用完了,玉婕妤又要净手, 白巾子擦拭后,再仔仔细细地涂上香膏。

    终于,薛似云走下贵妃榻, 往刘恩学面前站定, 脸颊上挂着笑窝:“刘内侍,我就是慢性子,您是知道的。”

    这股娇滴滴的劲,还真是要了命了,难怪陛下着了她的道,刘恩学暗暗地想。

    他双手捧出圣旨, 扬声道:“請玉婕妤接旨。”

    薛似云行大禮领旨。

    总算是结束了, 刘恩学松了口气,正要告退, 就听薛似云不大满意的语气:“哎呀, 又是玉又是妤的,真是绕口。”

    刘恩学压着声道:“婕妤慎言。”

    薛似云輕飘飘扫他一眼,故意道:“刘内侍怕什么?殿里拢共就几个人,话要是传出去了,还怕逮不着人?”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刘恩学身后,拖长了声儿:“欸,有个从前没见过的新面孔。”

    刘恩学让出一个肩膀的身位, 示意他站到前头来,“婕妤眼睛尖,这是臣新收的徒弟,姓陈,单名禮。”

    年纪不大,细皮嫩肉,长相颇具阴柔之美。

    薛似云上下打量一番,又看刘恩学:“怎么,这是特意带过来给我认一认脸的?”

    刘恩学道:“婕妤说得是,这是臣新收的徒弟,往后还請您多多关照。”

    陈禮跪了下来,垂首恭敬道:“陈禮请玉婕妤金安。”

    薛似云摆摆手,笑盈盈地说:“嗯,跟着你师傅好好学,大有前途呢。”

    刘恩学笑道:“娘子这话真是折杀臣了,臣还要回太极殿复命,先告退了。”

    忍冬递上彩头,刘恩学也不客气,示意陈礼收下。

    刘恩学离开后,文华适时提醒道:“这回董婕妤晋了充媛,虽说是九嫔之末,却也是后宮里正经的娘娘了。”

    “嗯,你替我张罗一份贺礼,明日我去拜见她。”薛似云忽然觉得,身边有一个人替自己分忧也不錯。

    文华领命退下。

    忍冬从鼻腔里发出了一声极輕极輕的“哼”,刚刚好被薛似云抓住,她知道,这小姑娘是吃醋了。

    薛似云去搂她,一双云黛细细弯弯,笑着说:“咱们去吃糕点,有你愛吃的红豆沙。”

    忍冬惊讶道:“娘子还记得我愛吃红豆沙?”

    “怎么不记得。”薛似云捏了捏她脸颊嫩肉,“小醋坛子,我还记得你爱吃香橙。”

    主仆两人亲亲热热地往里走。

    薛似云道:“文华是宮里老人,有她张罗打理,我能省不少心思。”

    忍冬不服输,翘着嘴说:“我也帮娘子做了许多事,只是娘子不知道罢了。”

    素手撩起虾须帘,薛似云的视线落在花架上一只长颈白瓷瓶上,分神在想是插两枝红梅,还是黄梅更显得雅致,嘴上敷衍道:“好啦,有你一直陪着我,就算是帮我大忙了。”

    夜里,皇帝照例宿在群玉殿。

    李频见沐浴后坐在榻上看书,这一页看了许久。

    薛似云穿着宽松的寝衣,沾着湿气的乌发散在身后,极其自然地甩鞋上榻,攀着他的肩膀说:“怎么了,看不进去嗎?”

    李频见笑意悠悠地将书一合,侧过脸凝着她的眼睛,“你这个小娘子什么都不懂,我是在装模作样。”

    “这有什么好装的。”她还真是不太懂。

    “苦等美人沐浴,算一件糗事。”

    李频见搂着她并排躺下来,一沾着枕头,浑身上下哪哪都透着累,舒坦又困倦地说:“听刘恩学说,你不大喜欢婕妤这个位分?”

    好嘛,刘恩学还真是个告状精。

    薛似云抿了抿唇,刚要解释,就听他说:“且忍一忍,过了中秋,我再给你挪个位置。”

    她心头“咯噔”了一下,有一股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笼着,一时不知道該回什么。

    李频见捏了捏她腰间痒痒肉,询问:“小娘子还不高兴?”

    薛似云一面扭着腰,一面将脸埋起来,声音闷闷地:“没不高兴,婕妤挺好的。陛下别折腾啦,省得被前朝戳脊梁骨。”

    “你这时候倒谦虚起来了。”李频见笑了起来,他探身去吹灯,榻上的狭小空间一下就漆黑沉重,“小狐狸还算有点良心。”

    他贴了上来,她被他纠缠着紧紧抱住,心律与呼吸渐渐融合,出奇的一致。

    薛似云清楚的知道,她犯糊涂了,却无能为力。没有爱上,却也没有抗拒,反而深陷在温暖的空虚中。

    她终于一脚踏进了美丽的深潭。

    子夜时,李频见浅眠转醒,指腹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神情里说不上喜不喜欢,更多的是清冷的审视。

    他们之间不一样了。

    紧紧相拥时,他能听到她的心跳,也能感受到她身体一瞬间的生硬,以及犹豫不定地接受。

    李频见不能否认,他也同样有那么一瞬间,想长久地停留在这里。薛似云与他一样,有着同样虚伪炎凉的目光,猜忌多疑的灵魂,在她这里,李频见感到了久违的慰藉。

    李频见再次抱住了她,昏昏沉沉地睡去,直到日上三竿,晨光透过纱帐,细碎地洒在他的眼皮上。

    他悠悠转醒时,正巧对上薛似云的眼睛,自然而然地问:“睡得好嗎?”

    薛似云錯开眼,将紧扣在腰间的手掌掰开,慢慢坐起来,轻哼一声:“不大好,一只大狗熊压得我难受。”

    李频见笑了笑,伸手又要去拽她,“难得休息,陪朕再躺一会。”

    薛似云半倚在他身上,轻轻推搡了一回:“可不能躺了,刘恩学都进来催三回了,太极殿有一堆折子等着陛下批阅呢。”

    李频见一听要批折子,颇为苦恼地捏了捏眉心,“左右你没事,去太极殿侍墨吧?”

    薛似云搖一搖头,直起身子,一本正经道:“后宮不可干政。”

    李频见挑眉道:“朕恕你无罪。”

    “陛下一言九鼎,说话算数。”薛似云忽然跪坐在榻上,素净的脸颊上浮着一抹得意之色,“玉婕妤领旨谢恩啦。”

    李频见靠在床头,歪着头看她,沉眉道:“嗯,朕的玉婕妤很会算计,不肯吃一点亏。那么敢问玉婕妤,现在可以为朕侍墨了吗?”

    只见玉婕妤行云流水般爬起身,抬腿跨过皇帝,撩帘下榻,毫不留情:“不成,今日要去拜见董充媛。”

    “你怎么同她玩到一处了?”李频见跟着下榻,“为了她而回绝朕,这笔买卖不划算。”

    薛似云转去里间更衣,反过来怪他:“如今后宫拢共三人,妾总要同两位娘娘说话见面吧?”

    李频见“嗯”了一声,漫不经心道:“见归见,别走心。”

    他什么意思?薛似云装作没听见,不再接话。

    等到她更衣完毕后,早已不见皇帝的身影,忍冬笑着说:“刘内侍听见陛下起身的动静,火急火燎地就将人请走了。”

    “给瑶光殿的贺礼,准备妥当了吗?”她坐下来问。

    站在一旁的文华回道:“两柄乌木石榴猫蝶团扇,既不扎眼,也挑不出错。”

    薛似云微微点头,点评道:“嗯,你办事确实不俗。时辰也差不多了,咱们走吧。”

    玉婕妤的轿落在瑶光殿外,早有宫人等候,一路引她至主殿。

    进了主殿,但见董充媛穿金戴银,一身芍药红,极端庄地坐在主位上。

    “妾请充媛娘娘金安。”薛似云行礼拜见,“这是妾的心意,娘娘笑纳。”

    董秋和受了她的礼,而后赐座看茶,命宫人呈上回礼。

    红木匣子送到眼皮底下,薛似云微微扫了一眼,是一支金镶珍珠簪。她伸手取了出来,侧过身递给忍冬,忍冬不知婕妤是何意,还是文华反应快,迅速接过珍珠簪,插进了婕妤髻间。

    充媛添妆,千恩万谢都不及立刻打扮上,文华望着玉婕妤的背影,她年纪虽轻,人情世故上却老练,果真是玲珑心思。

    董秋和点点头道:“这支簪是先皇后赏赐的,我珍藏许久。今日见你戴着,浑圆饱满,莹莹夺目,果真是好看。”

    薛似云平静道:“娘娘的礼太重,妾不知道該不该承。”

    “留在我手上,是珍珠蒙尘。”董秋和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在婕妤这,便是闪烁生光的宝物。”

    薛似云微微一笑:“那妾就安心收下了……娘娘,怎么不见楚楚殿下?”

    “公主染了风寒,在殿内休息。”董秋和忽然站起身,问她,“婕妤想要看一看公主吗?公主前两日嘴里还念叨着那个像仙女一样的薛姨姨。”

    “恭敬不如从命。”薛似云了然地笑了笑,只身跟着董秋和走进殿内。

    李楚果然病了,蜷缩在被子里,小脸惨白,嘴唇烧得赤红。

    宫人告退,殿内只有她们两人。

    董秋和若有无地看了薛似云一眼,自言自语地道:“艳云仙台的宫人疏忽,让公主受了寒,高烧三日不退。”

    原来如此,董秋和是在点她呢。

    除夕家宴后三日,李频见夜里都宿在群玉殿,白日里要处理政务,想必也是没空来看李楚。

    “娘娘是在怪我?”薛似云实实在在地看着她,想笑,又碍着李楚生病,只是摇了摇头,“不大合适吧。”

    董秋和扯了一下嘴角,似乎有嘲讽之意:“婕妤误会了,我根本没有去请陛下。”

    薛似云没接话,等着她往下说。

    “贤妃不许。”董秋和的声线不受控制地带了恨意,“她要以李楚来治你妖媚祸上,扰乱宫闱之罪。”——

    作者有话说:【4月23日 12:00】

    第32章

    薛似云将视线一路从董秋和顿面上扫过, 最终停在了李楚煞白发灰的脸上,她直挺挺躺着,安静地吓人, 不像是睡着。

    她冷淡笑了,直白地说:“充媛是想, 卖我一个人情,更是想拉我入伙,以此抗衡賢妃。”

    董秋和摇头否认:“不, 我不想对付任何人, 我只是不想我的女儿夹在其中受尽苦楚。”

    “哦,原来你还知道她是你的女儿。”薛似云冷冷地盯着她,透过她仿佛看见记忆中早已模糊的家人,“第一次见面,你带着她站在雪地里,那么冷的天, 讓她赤手玩雪, 眼睁睁地看着她的手冻得通红发抖。”

    薛似云恍然,当日她说董婕妤是棋子, 实则都是执棋人, 只有脆弱易碎的李楚才是棋子。

    董秋和沉默片刻,被当场戳穿,她也没有话再掩饰下去了。

    她的神情慢慢地鬆弛下来,无可奈何地斜了一眼李楚,笑了笑:“你不是我,不会明白我的难處。”

    薛似云抱肘反问:“你既知我不明白,又为何要告诉我?哦,原来充媛是存心来找不痛快的。”

    董秋和面色一沉, 问:“婕妤此刻说这样的话,不覺得有些晚了嗎?”

    “我应允了你什么?”薛似云有一絲好笑地望她,“又有何承诺?”

    董秋和微微皱眉道:“本宫以为,玉婕妤今日前来,是已经将往后的日子想得清楚明白了。”

    难道她抛出的条件,还不足以薛似云站队嗎?

    薛似云仍旧是笑:“今日见了充媛,明日也可以见賢妃,我何必这么早打算往后?”

    董秋和冷冷看着她道:“如今你有陛下的宠爱,自然是目中无人。可你就能笃定,陛下会一直护着你,哪怕前朝后宫的口诛笔伐?玉婕妤,今日有明日无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薛似云不紧不慢地将视线挪到她的脸上,四目相对时,笑了笑:“董充媛,你年纪长于我,又侍奉陛下多年,关于后宫之事,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

    “我已经惹了众怒。”她顿了顿,素手拨动面前的水晶簾,“不论有无宠爱,你们都不会放过我。”

    董秋和有些惊讶地望着她的眼睛,在弥漫着昏沉药味的屋子里,薛似云平静甚至冷漠地注视着她,她竟然有些害怕她眼中的锋芒。

    明明只是一个小丫头,为什么会有这样深沉的目光?

    “哗啦啦。”

    水晶簾在薛似云的手下发出清脆的声响,尖厉地钻进董秋和的耳朵。

    董秋和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薛似云忽然一把拽断了挂帘,散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简直刺耳。

    “你做什么?”董秋和被她吓了一跳。

    公主床榻處传来细微的声响,紧接着便是李楚惊天动地的哭泣。

    “啊,公主醒了。”薛似云用抱歉地口吻说,目光近乎于剐,“妾就不打扰娘娘与公主了。”

    喂幼女喝安神汤,董秋和也配称母亲?

    薛似云脸色阴沉地走出寝殿,身后是李楚声嘶力竭地啼哭,隐约还有董氏责骂宫人的声音。

    忍冬与文華不明所以,紧紧跟在婕妤身后。

    直到薛似云上轿,离开了瑶光殿,文華压低着声音问:娘子是与充媛起争执了嗎?”

    薛似云不想再提起此事,疲倦地撑着下巴,“未曾。”

    “那寝殿内怎会突然乱了起来?”文華眉头一跳,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试探道:“是不是公主,不太好?”

    薛似云听罢,侧过身子审视般地看着她:“文华,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文华顿了一顿,尬笑掩饰道:“奴婢瞎说的。”

    薛似云自然是不信她这番说辞的,嘴角衔了一絲冷笑,目光落在远处,“你覺得她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吗?错了,你们这些活人,恰恰就是她的痕迹,瞒不住的。”

    “所以关雎宫的人都被处理。”薛似云的声音伴着一阵寒风掠过,流过全身,寒丝丝地渗进骨子里,“文华,你是落网之鱼啊。”

    文华怔了一怔,微微张开唇瓣,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她放慢了脚步,渐渐地落在了队伍的尾端,落寞地望着玉婕妤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黄昏时,天色忽然变了,密雨落得毫无章法,黑漆漆地乌云将天地成一片。

    陈礼撑伞走进群玉殿,他站在檐下,将油伞靠在红柱上,有些拘谨地对忍冬道:“忍冬姑娘,陛下讓我过来传话。”

    忍冬点点头,“陈内侍,请随我来吧。”

    玉婕妤懒散地倚靠在贵妃榻上,一只手托着腮帮儿,悠悠望着雨帘。

    陈礼躬身行礼,回禀道:“陛下今夜宿在承香殿,请婕妤早些安寝。”

    一时没有了动静,只闻落雨声,薛似云忽然侧过脸看他,一双眼静无波澜,不咸不淡地口吻:“说完了吗?”

    陈礼垂下眼,道:“没有……没有旁的话要说了。”

    “抬起头,看着我回话。”薛似云坐起来,或许是从瑶光殿回来时受了风,她觉得心口有一块被堵住,随口问,“外面的雨,大吗?”

    陈礼微微抬起头,目光只落在玉婕妤的唇上,他想了想,斟酌开口:“賢妃娘娘请陛下去时,雨还未落,只有淅淅沥沥的几滴。”

    薛似云无声静看他一会,忽然笑了:“你比你师傅,还要聪明上几分。”

    陈礼鬆了口气,这时才敢将视线上挪,与她对视,嘴角甚至露出一点笑,洋洋自得地想:玉婕妤也没有什么不同。

    “可是,我问的就是雨。”薛似云敛了笑意,双目倒映着跳动的烛光,“聪明,但命不长久。陈内侍,你差得远了。”

    陈礼还是年轻气盛,有点狼狈地反问:“难道娘子一点也不关心陛下的动向吗?”

    站在一旁的忍冬率先开口,横眉怒对:“陈内侍,你怎么敢这样同婕妤说话?”

    薛似云摆摆手,示意忍冬无妨,一面淡淡道:“我关不关心,与你有什么关系?”

    陈礼不服输,笃定道:“那便是我猜中了,而您口是心非。”

    “如何证明?”薛似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以头抢地,血溅群玉吗?”

    殿外闪过一道白光,远方雷声滚滚,陈礼陡然清醒,撩袍跪了下去,只是脊背未松半分:“请婕妤降罪。”

    “退下吧。”薛似云将手贴在唇边,懒懒打了个哈欠,“我知道你不服。”

    陈礼走后,忍冬伏在贵妃榻边上,气还没消:“回头我见了劉内侍,定要好好地告一状,这个陈礼,简直无法无天。我想不明白,他怎么敢冲撞您?!”

    薛似云心不在焉,敷衍道:“我听劉恩学提起过,陈礼是清贵之后,不过家道中落,这才入宫做了内侍。有些文人傲骨,也实属正常。”

    忍冬哼了一声:“说来说去,还不是宦臣。”

    “前朝的相公们,见了刘恩学,哪个不是毕恭毕敬。”薛似云回过神,指尖点了点她的眉心,“得罪宦臣,会丢性命的。”

    忍冬听了这话,又有些担心:“那……那陈礼会不会记恨您?”

    “记恨?他难成大器。”薛似云站起来,目光扫过案头一件青瓷插花瘦颈瓶,是前几日李频见送来的,“骨头太硬的人,活不长。”

    她收回目光,问:“文华去哪了,怎么不见她来伺候?”

    忍冬瘪了瘪嘴,回道:“从瑶光殿回来,文姑姑就心神不定,竟然打碎了两个茶盏,我让她去歇着了。”

    薛似云坐在妆镜前让忍冬拆发,“嗯,我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忍冬熟练地卸下珠翠,用梳子轻轻地按摩头顶,“娘子,陛下今日真的不会来吗?”

    薛似云闭目养神,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不会来了。”

    忍冬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怎么就去賢妃那了呢,她一直与你不对付,会不会给陛下吹枕头风?”

    薛似云听乐了,微微睁开眼看她:“你这个小姑娘,懂得还不少。”

    忍冬脸一红,不好意思道:“是听下人们说的。”

    薛似云脸上的笑凝固了一点,声音平缓地问:“哦?她们都说什么了?”

    忍冬在背后瞧不见婕妤的神情,如实地说:“她们说您与贤妃家世天差地别,一定要将陛下牢牢捆住,倘若被贤妃找到了一点机会,后果不容小觑。”

    被贤妃找到一点机会……不错,她确实有一个把柄在贤妃手上。

    当日在承香殿,她觉得杜剪香不会蠢到将这件事捅出去。可现下,杜剪香已被她逼到了绝境,那么在绝境之下,贤妃会不会想要赌一把,拖她下水?

    她不怕贤妃,她更怕李频见。

    她今日对文华说得话,放在自己身上也极为贴切,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留下痕迹,更何况,“薛似云”本身就是个谎言。

    李频见城府极深,一旦被他抓住,再怎么弥补都无济于事。

    她好不容易才在李频见这里站稳了脚跟。

    忍冬见她突然没了动静,探头来看:“婕妤,婕妤,你在想什么呢?”

    薛似云渐渐回过神来,神色有些冷淡,“我在想,我是不是有些仁慈了”——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今天晚了一点,工作比较忙~

    【下一章,4.25 21:00后】感谢在2024-04-21 15:37:56~2024-04-23 22:14:5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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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时辰并不晚, 只是雨无止休,天色沉黑。

    “贤妃是祸端,她会害了我的性命。”薛似云忽然回过臉来, 薄薄的红唇开合,在摇晃的燈影中, 有一种奇异又令人感到恐惧的美,“忍冬,我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梳子落在柔软的低垫上, 忍冬看着她的眼睛, 愣愣地发出来一个:“啊?”

    薛似云缓缓起臀,轻飘飘地笑了笑:“怕什么,我同你打趣呢。”

    “哎呀,吓我一跳。”忍冬松了口气,弯腰去捡木梳,再抬头时婕妤已移坐案前, 手持细长香匙, 慢条斯理地往三足香薰炉里加一味安神香,隔着云母片, 平平整整地铺开粉末, 很快,抚慰人心的淡香充斥在屋內,驱散一室风雨。

    薛似云眉眼平静地低垂,在袅袅香雾中,像一幅朦胧寂静的画。

    忍冬的心仍在狂跳,她还在回想刚才那一幕,那样严肃深沉的目光,不像是玩笑。她静悄悄地退出了殿內, 站在廊下大口呼吸时,瞥见了在群玉殿外来回徘徊的宋泉。

    “宋內侍,你有什么事?”忍冬扬声唤他。

    宋泉的思绪正深沉,被她这么一喊,突然打了个哆嗦,油纸伞脱手,身子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险些栽进泥水里。

    “我……”天空忽然闪过一道白光,宋泉微微抬起头,眼睛里露着幽幽的恐惧,“我想求见玉婕妤。”

    忍冬攥着衣领,心道这一晚上都是什么事,婕妤不对劲,文华不对劲,陈礼不对劲,就连毫不相干的宋泉都是这副鬼样子,今天到底是什么撞邪的鬼日子?

    “那你别站在雨中了,进来等,我去问一问婕妤。”宋泉的臉实在阴惨,忍冬只敢用余光扫他。

    宋泉是单独进去的。

    他抖抖索索地站在门口,跪下来的时候脊背还在抖,像是得了什么癫病。

    “事办成了?”薛似云用手轻轻扇动香烟,“宋內侍,你在怕什么?”

    宋泉磕磕绊绊地说:“回,回婕妤的话,柳三姑,死了。”

    桌案倾翻,香薰炉砸在地上,铜盖“哐当哐当”一路滚到宋泉面前,抵着他的腦袋停下。

    殿内被一种极度恐怖的氛围包裹。

    薛似云自高而下地望着他,嗓子里强压着不可置信,细听也在颤抖:“什么时候死的?怎么死的?”

    “陛下启程回宮后,教坊使宋平与宮人柳三姑突染恶疾,不治而亡。”宋泉将头颅深深地埋下去,他害怕得要命,这个薛似云身后站着的是什么人?竟然能悄无声息,滴水不漏地殺掉内侍省的官员。

    最可怕的是,他一点风声都没有听见,宋平这个人,如同凭空消失,好似从来没有存在过。

    宋泉不停地叩头,一遍遍重复着:“婕妤,臣替贤妃卖命也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求您高抬贵手,暂且留我一条贱命,往后唯您马首是瞻,死而无怨。”

    薛似云还陷在柳三姑的死讯中。

    她确实恨柳三姑,但她从未想过要柳三姑死,即使被三姑欺骗卖去京兆教坊,在拥挤恶臭的船舱里,她也只是不断地对自己说:“这是她欠三姑的人情,从此师徒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是陶丹識殺了柳三姑和宋平,确实称得上雷霆手段。

    薛似云闭上眼,她忽而发现,论冷漠残忍,她不及陶丹識的万分之一。

    她一直都知道,陶丹识要的不仅仅是真相,他需要皇帝的枕边人,一个可以在后宮中与他里应外合,包揽权柄的女人。

    总会有那么一天,她的下场不会比柳三姑和宋平好到哪里去。

    薛似云睁着眼,直勾勾地看着宋泉的腦袋。

    电闪雷鸣,在亮如白昼的一刻,她唇边勾起的笑,艳丽而悲怆。然而转瞬之间,就被黑暗所吞噬。

    杜剪香也好,陶丹识也罢,她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薛似云的命,是生是死,谁都做不了主。

    “宋泉,我心口好痛。”薛似云幽幽地说,“你去承香殿将陛下請来。”

    宋泉缓慢地抬起头,渐渐张开的嘴巴,露出一种恐惧到极致竟然有点滑稽的神情,“臣……臣不能去。”

    薛似云慢慢地坐在台阶上,歪着头说:“不然,你现在就一头撞死在群玉殿外的石狮子上。我就放过你了。”

    她在笑,眼睛是真的要杀人。

    宋泉彻底没了动静,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似乎真的在思考到底是去得罪贤妃,还是一头撞死在这里。

    左右都是死,多活一天赚一天,就当赌一回命,就赌这位玉婕妤能不能扳倒贤妃。

    终于,在死一般的寂静后,宋泉困難地点了点头:“臣遵旨。”

    *

    承香殿内,杜剪香早早沐浴更衣,出来时,李频见坐在燈下翻看奏折。

    她有些不满,催促道:“陛下,咱们早些安置吧?”

    李频见望向窗外风雨,随手翻过一页,道:“还早,再等一等。”

    等什么?

    杜剪香扭着腰走过去,“呼”地一下吹灭了灯,笑说:“这风吹的烛火摇曳不定,陛下仔细伤了眼睛。”

    李频见这时才正眼看她,不辨喜怒地问:“贤妃,你有没有话要对朕讲?”

    或许是心中有鬼,杜剪香闻言怔了一瞬,很快反应过来,抱着胳膊,娇滴滴地说:“窗扉漏风,臣妾有些冷了。”

    李频见淡淡一笑:“接着说。”

    见他笑了,杜剪香松了口气,伸手去拽人袖口,摇摇晃晃,“臣妾累了,咱们早些安置吧。”

    正说着话,冯姑姑匆匆进殿,欲言又止。

    杜剪香回过身,不大高兴地问:“怎么了?”

    冯姑姑还是犹犹豫豫地不说话。

    李频见笑了:“贤妃,好像是只能说与你听的话,去吧。”

    杜剪香尴尬一笑:“普天之下,哪有陛下不能听的话?许是宫人之间拌嘴吵架,要請臣妾主持公道呢。”

    她走过去问:“出什么事了?”

    冯姑姑压着声回道:“宋泉在外头,死活要见陛下。”

    “他犯什么毛病?”杜剪香变了臉色,咬着牙说:“找几个人把嘴塞住,捆了丢出去。”

    冯姑姑应声而出,贤妃又转过身,笑着说:“没什么事,让陛下见笑了。”

    李频见往后一靠,点头:“哦,没事就好。”

    杜剪香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劝睡”,就听殿外传来一声极为尖锐刺耳的哀嚎:“臣要见陛下,内侍省宋泉要见陛下!”

    杜剪香脸上彻底挂不住了,扬声吩咐:“把这个泼皮捆了,让内侍省来领人。”

    李频见倒没见不高兴,反而好奇地问她:“这个宋泉朕有些印象,行宫的章程就是他拟定的。贤妃,你什么时候同内侍省的人关係这样好?”

    杜剪香支支吾吾道:“没有,陛下误会了。”

    “把人带进来,朕听听是什么事。”

    皇帝有令,贤妃不敢不从。

    宋泉被押进来,他嘴巴已经被塞了布条,呜呜咽咽地说不清话。

    贤妃劝道:“污秽之语,恐污了陛下耳朵。”

    李频见指了指:“让他说话。”

    布条刚被抽出来,只听宋泉扯着嗓子喊道:“玉婕妤心痛難忍,求陛下移步群玉殿。”

    不晓得宋泉是吃了群玉殿的什么糊涂药,竟然敢背叛她,帮着薛似云来抢人。

    贤妃怒不可遏,立刻让人立刻把他的嘴捂上,“胡言乱语,群玉殿的事与你有什么关係,本宫看你是犯了疯病,来人啊,拖出去打死。”

    “贤妃,你越发会管家了。”听不出皇帝口吻中的喜怒,“很好啊。”

    杜剪香稳了稳心神,回道:“陛下,这刁臣既不是群玉殿内侍,也不是承香殿的人,却口出狂言,实在该死。”

    李频见薄笑视下,宋泉迟疑了下,立刻对天起誓:“陛下,倘若臣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杜剪香急切道:“陛下,不可听信他的疯言疯语……”

    倘若今夜真叫薛似云将人请走了,她在后宫还有何脸面与威仪?!

    李频见坐着不动,突然问:“贤妃,除了这件事,你还有没有事要对朕说?”

    杜剪香此刻气在头上,哪里能想到皇帝话中深意,只说:“陛下难道要弃臣妾的脸面不顾,听信谗言,去看薛氏?”

    李频见冷笑一声,起身道:“朕去看看婕妤,既然你累了,便早些安置了吧。”

    杜剪香满脸震惊地看着他,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皇帝离开后,贤妃在承香殿里狠狠闹了一场,看门的宫人全部打死,殿外侍奉的杖责三十,就连最亲近的冯姑姑,也生受了贤妃七八个巴掌。

    殿内一片狼藉,杜剪香扯下榻前纱帐,眼中翻腾着浓烈的恨意,“薛似云,我要你死。”

    *

    李频见走进群玉殿时,薛似云还坐在原地,送去眼波,淡淡道:“电闪雷鸣,妾心口疼,想见陛下。”

    李频见垂眼踢走铜盖,平静道:“朕来了,就会好?”

    她微微后仰,落下鬓发几束,偏头看向别处,是不想相对的意思,却说:“我不喜欢你去承香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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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李频见眼风巡过, 伸出手拽她:“地上凉,起来说话。”

    薛似云慢悠悠地搭上手,人朝后仰, 赖着不动,莺嗓三分倦:“我不喜欢陛下去见贤妃。”

    李频见沉眉笑了, 学她说话:“贤妃与充媛,也不喜欢朕来见你。”

    “大公主病了,陛下知道嗎?”她问。

    李频见一頓, 佯装惊讶道:“什么时候的事?”

    薛似云直勾勾地盯着他, 微微一笑:“就在家宴后,陛下当真不知道?”

    皇帝今夜对贤妃的态度,足以说明,夜宿只是敷衍,实则早有不满。

    雨珠劈劈啪啪地打在大理石地砖上,他们相互注視着, 一场无声的交锋, 雨声是不成字句的证词。

    要继續装下去嗎?她的眼睛在问,眸中的审視忽明忽暗。

    “你在责问朕?”李频见索性将她压在地上, 掌探寝衣內, 耳鬓厮磨间说:“朕知道。”

    薛似云心中早已有数,别在耳后的发浸着兰香,口吻轻慢:“那么,您为何视若无睹?”

    “董氏向你诉苦了?朕告诫过你,她们的话,听一听就罢了。”他轻松挑开腰带,松垮薄衫自瘦肩剥开,先是吻在唇角, 慢慢下移,直到白酥两颤,最是浓情时,话却冷淡:“她们狼狈为奸,朕何必插手败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知道贤妃的所作所为,知道董充媛的推波助澜,虐待幼子。

    在他唇下,薛似云难以自抑地仰头,一节白腻细颈的弧度正好掩饰眼中的冷漠:“啊,陛下不关心大公主的死活嗎?那毕竟也是您的血脉……”

    李频见微微一頓,狠戾之色刹那间浮在面上,他翻身坐在阶上,将薛似云提来腿上,两掌狠握柳腰,看她颠倒如浪,声不成字。

    “朕的血脉?”他冷笑,“你说错了,那是她们的筹码。”

    室內温暖如春,他们肌肤相贴,应是火热的身体,薛似云却觉得冷。冷汗黏在身上,不知是从哪里钻来的风,“呼”一下,凉得彻心彻骨。

    他都可以称呼自己的孩子为“筹码”,那她还有什么话好说?

    李频见忽然停了动作,他们明明赤條條地相对,皮囊之下却各藏心思。

    他眼里有着警示,沉声发问:“玉婕妤对朕之所为,似乎心有不满?”

    薛似云用尾指挑开黏在鼻尖的一缕湿发,挪开手的那一瞬,眼中的情绪已然变成了浓烈的欲。

    她无视皇帝眼中不知深浅的寒凉,倾身而去,鼻尖相蹭之际臀也缓缓地磨,“还不够,怎么就停了?”

    李频见由衷地笑了,美丽与虚伪在她身上表现得淋漓尽致,他就是爱看她这副伏低做小,实则包藏祸心的模样。

    他幅度极小地动,深邃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是在等回答。

    “妾觉得,大公主太可怜了。陛下去看一看公主吧,只当是给我的体面。”她一张樱桃妙口又去咬他的唇,沙哑地催促,“给我个痛快,好不好?”

    她迫切地想要结束这场对话,只想抛下一切,任由自己沉沦在无底无望,难以自拔的欲海。

    李频见哂笑道:“要体面,还要痛快,朕的玉婕妤好大的胃口。”

    他没说去,却身体力行,从殿上台阶一直做到榻上,狠狠给了她痛快。

    暴雨将歇时,皇帝唤人备水,得了消息姗姗来迟的刘恩学瞥了一眼廊下站着的宋泉,平靜道:“宋內侍,你还不去准备?”

    刘恩学本以为今夜可以好好歇一歇,陈礼来请他的时候,他刚睡下不久,谁能想到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宋泉心有余悸,被他这么一喊,用极迷茫且愚蠢的眼神看过去:“啊?要我去准备吗?”

    刘恩学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身邊,压着声道:“宋泉,开罪了贤妃,你有几条命回内侍省?明日好好地求一求玉婕妤,把你收在群玉殿做事吧。”

    宋泉如梦初醒,点头哈腰地说:“多谢中官指点,臣立刻去办,立刻就去。”

    陈礼上前道:“师傅,您去歇着吧,这里有我在。”

    刘恩学扫了他一眼,问:“今夜是陛下讓你来群玉殿过来传话的?”

    “是的。”陈礼回道。

    “往后群玉殿的事,无关大小,你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办。”刘恩学一头扎进细雨蒙蒙中,陈礼撑着伞追上,“要变天了。”

    陈礼知道,师傅说的是后宫。

    经此一事,玉婕妤彻彻底底地站在了后宫的顶端-

    薛似云悠悠转醒时,身邊已经空了,床榻冰凉,看样子走了挺久。

    忍冬扶着她坐起来,又贴心地递上一盏蜂蜜水,最适合晨起润一润嗓子。

    半盏水下肚,薛似云随口问起:“陛下去哪了?”

    “陛下吩咐,等您醒了告诉您一声,他去成全婕妤的体面了。”忍冬好奇地问,“婕妤,是什么体面?”

    薛似云扯了扯嘴角,冷笑道:“仿佛是我造下的孽,他还勉强上了。”

    忍冬听得云里雾里,文华绕过屏风走进来道:“婕妤,宋内侍跪在殿外,说是从今往后只听候您的差遣。”

    薛似云淡淡道:“我不敢差遣他,讓他另寻高明吧。”

    文华去而又返,面露难色:“宋内侍说,他得罪了贤妃,无处可去,倘若婕妤不肯留他,他只好一头撞死在宫门口的石狮子上了。”

    “说话都这么蠢,真是没救了。”薛似云打了个哈欠,“你去跟刘恩学说,人我留下了,内侍省那讓他看着安排。这宋泉太蠢,不能用在殿内,就当个殿外内侍,让他管粗活杂活。”

    文华点头应下。

    这一边,刘恩学站在承香殿的立柱后,忽然背后发凉,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喷嚏。他心道不好,定是有人背后说他坏话。

    陛下与充媛已密谈小一个时辰了。

    董秋和今早已听闻昨夜承香殿与群玉殿的动靜,薛似云嘴上说得好听,回过头却大张旗鼓地同贤妃叫板,实在胆大妄为。不过,好消息是,看来薛似云已经决定和自己站在一边。

    只是她没想明白,皇帝是为了什么而来?

    是为了公主吗?可是他从进殿到现在,没正眼看过李楚一回。

    “秋和,朕待你应该不薄吧?”李频见放下茶盏,口吻难辨喜怒,“至少你还活着,还能好好地坐在这里听朕说话。”

    董秋和臉色不禁一变,恐惧地跪了下去,辩解道:“臣妾不敢。”

    床榻上的李楚似乎是觉察到了什么,大哭大闹起来。

    李频见仿佛未闻,垂目视下,“你父亲的差事办得还算不错,朕会继續用他。”

    董秋和稍稍松了口气:“家父对陛下一片忠心,誓死不贰。”

    “贤妃的父亲,朕也要继续用。”李频见从不把这些虚头巴脑的假话放心上,叩指敲在案上,“听明白了吗?”

    董秋和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森森冷意,他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去找贤妃的不痛快。

    她顶着煞白的一张臉说:“臣妾听明白了。”

    “去哄一哄公主。”或许是李楚的哭声吵得皇帝头疼,他终于开口让董氏去抱公主。

    董秋和不敢有丝毫懈怠,生怕惹恼了皇帝,使尽了浑身解数想让公主安静,此刻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

    “从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李频见话音还未落地,董秋和抱着公主“扑通”跪了下来,比刚才跪得还要快,神情比先前更为恐惧紧张,结结巴巴道:“陛下明鉴……臣妾从来没有对谁提起过一个字。”

    李频见背对着她,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倘若玉婕妤问起,你如实说。”

    “陛下?”董秋和一脸不敢置信,“陛下,这有关公主和……”

    她硬生生将“皇后”两个字咽了下去,这两个字不能出现在皇帝耳朵里。

    “朕就是要让她知道。”李频见冷淡道。

    李频见负手往外走,董秋和还陷在震惊中,本能地起身去送,这一番动作太大,又把公主惹哭了。

    董秋和有些不耐烦地颠一颠怀中小儿,低声道:“好了,好了,怎么总在哭?”

    李频见脚下一顿,回首似笑非笑地看着董氏,“秋和,你不是很会喂公主吃安神药吗?今日是忘记了吗?”

    皇帝什么都知道。

    董秋和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和死人唯一的区别是她还在微弱地呼吸。只是在皇帝的目光中,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喉咙仿佛被死死掐住,灭顶的窒息感在身体里翻滚。

    李频见冷漠地收回眼,“董充媛,你好自为之。”

    董秋和憋得眼珠翻白,直到听不见皇帝的车驾声,她才敢给自己片刻的喘息。断续的咳嗽声和公主的哭声混杂在一起,瑶光殿似乎是这座坟墓里最喧闹的地方。

    一步错,步步错。

    她这一路错得太多,已分不清什么是大错,什么是小错。

    只是有一点,董秋和是真心实意的,她十分羡慕陶淑华。

    相比之下,活在这里,她死了反而是解脱。

    对于她们这样的女子来说,不管不顾地死也需要极大的勇气——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1. 本文20万字完结,多一个字不写,主打一个简洁明了不水文。

    2. 本轮的更新频次为:隔日12:00,从今天开始。就算加更也是12:00,大家12:00来看就行了!

    3. 请大家跟我默念核心:女主赢就是HE,和这种狗男一男二有什么好说的(咆哮)

    【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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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5章

    暴雨过后, 迎来了冬日里难得的晴天,天空中云不多,日光有些晒人。

    炙热的阳光透过珠帘筛进殿中, 将玉婕妤的半张臉蒙在阴翳里,她正在对着光看皇帝赐下的那枚传国玉佩, 目光顺着身后的动静看过去,文华欠着身子道:“婕妤,董充媛来了。”

    薛似云示意她去请, 将玉佩收纳妥当后, 徐徐地走入正殿。

    “董充媛,公主好些了吗?”薛似云开门见山地问。

    忍冬上了两盏清茗,薛似云揭开茶盖,不等董秋和说话,续道:“不必言谢,我不是为了你的心思, 而是稚子无辜, 我于心不忍。”

    董秋和看着她,微微一笑:“那么我该如何替公主报答婕妤的善心呢?”

    薛似云放下茶盏, 忽然对忍冬说:“你去小厨房盯着他们做两碗红豆沙, 请董充媛嘗一嘗群玉殿的口味,旁人去我不放心。”

    忍冬笑着應下,她出去换了文华进来侍奉。

    “将门阖上,我和董充媛有几句体己话要说。”

    文华一边关门,自己也要退出去,只听上首传来一声笑:“你不用出去,都是自己人,听一听也无妨。”

    文华心中猛沉, 她知道接下来的话,便是玉婕妤耿耿于怀想要追溯的过往。

    那么董充媛会告诉她多少,有关于公主殿下的一切吗?

    文华不敢再往下深想了。

    薛似云看向董秋和,平心静气地说:“我惯不爱与人拐弯抹角,董充媛,你为何要催产?”

    即使有皇帝的吩咐在前,面对薛似云这样直白质问,董秋和不由自主地红了臉颊,四年前的生产之痛被她的三言两语挑起,用近乎愤怒的目光盯着薛似云,下意识反驳:“放肆,那是我辛苦怀胎十月的骨肉,我为何要害她?!”

    文华垂着头,无声笑了,人就是这样,谎话说得太多,竟连自己也能瞒过去。

    薛似云托着腮帮儿看她,静无波澜的一双眼,就这么淡淡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董秋和觉得薛似云是在拿她取乐,故意看她遮掩罪行时的丑态百出。

    董秋和深深吸了一口气,好似下了多么重大的决心,“发动那日,我照例喝了一碗保胎药,不承想里面多了一味凤仙子,所以早产了。”

    薛似云用余光扫过站在角落里的文华,笑了笑:“董秋和,我没有耐心听你講这些车轱辘话。既然你不肯自己講,那我帮你也不是不行。你就仔细地说一说……”

    薛似云顿了顿,说得很慢,很清晰:“生女轉男是个什么典故?”

    文华终于抬起了头。

    董秋和的臉色唰一下就变了,猛地站起身,不由自主地后退,不知名的恐惧笼罩着她,“薛似云你想骗我,你絕不可能知道……知道这件事的人都死了……”

    自己人。

    董秋和猛然想起了这个殿中还有第三个人存在,她轉头看向文华,快步走过去,毫无征兆地伸手抓她衣领,两人几乎贴面,“你是谁?是皇后的人?她怎么死了都不让我安生?”

    文华不停地后退,董秋和毕竟养尊处优多年,论力气哪能比得过宫女,没两下就被文华挣脱开了。

    “不,不,奴婢不是关雎殿的人。”文华逃回薛似云身边,微微喘息道:“回充媛的话,奴婢是群玉殿的宫女。”

    董秋和看着站在一起的主仆两人,竟然露出一丝凄惶的神情,她害怕得要命,开始打着寒噤。

    怎么会被人知道?她清楚地记得,公主出生后,所有的知情人都被灭了满门,絕不可能留下一个活口。

    难道,陛下早就知道了?

    董秋和双腿打软,一下子歪倒在地上,呆若木鸡地坐着,没有半分宫妃的儀态。

    突然,她疯了似的狠狠甩了自己一个巴掌,很重的一巴掌,脸上立刻浮起了红色的肿块,痛到足以让她保持清醒。

    陛下当时不查,现在也不会查,他还要继续用董家……对,董秋和的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她在心里不断地安慰自己,陛下还要重用父親,怎么会翻旧账?

    这种“要死要活”的场面薛似云已经见怪不怪了,从前在教坊,几乎每日都会上演。

    她平静道:“文华,你去扶董充媛起身。”

    董秋和摆手挡了文华的搀扶,自己爬了起来,故作轻松地掸了掸衣裙上褶皱,笑道:“什么生女轉男,我从没听说过。”

    薛似云知道,她是死鸭子嘴硬。

    “你当真不知情?”

    “当真不知。”

    薛似云凝视着她,微微一笑:“我们来做一个交易,好不好?”

    董秋和四平八稳地坐下来,来了点興趣,“什么交易?”

    “扳倒贤妃,有興趣吗?”

    董秋和脑中闪过皇帝的警告,摇了摇头:“我只是想让陛下去看一看公主,并没有要与贤妃为敌的意思。”

    薛似云冷笑:“先前你不是这样同我说的。”

    董秋和笑了笑,将她的话奉还:“玉婕妤,我應允你什么了?又有何承诺?”

    “江昭儀过两日就要入宫了吧?”薛似云忽然话锋一转,“不瞒你说,她与我一见如故。”

    “那又如何?”

    薛似云似乎真的在为她着想:“你无宠,膝下傻女也不受陛下重视,如今又要与我翻脸,我想你往后日子怕是不会太好过了。”

    “对了,虽然我与贤妃不对付,但是我还是会将董充媛两面三刀的模样如实告知。”玉婕妤面上的笑意渐渐淡了,“你说,旧主能不能容你。”

    “你……”董秋和神色黯然,低声地说,“我知道我是争不过也斗不过你的,只想守着李楚偏安一隅,你就不能放过我吗?”

    薛似云入宫不久,却已经将董氏脾性摸得一清二楚,她是一把软刀子,口蜜腹剑。

    “把话说清楚,我就放过你,往后我敬你三分。”薛似云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要走的话,我不送你,日后再见,我绝不会心慈手软。”

    董秋和见这招没用,脸色阴沉下来:“好。彼时我和皇后先后有孕,宫中有经验的老嬤嬤说我肚皮圆圆,一定是位公主。后来,我听闻民间有巫姑,有转女为男的本领,于是我将费尽心思将她弄进宫,在九九极阳之日作法,想为自己搏一条出路。不曾想,凤仙子太过凶险,竟导致难产,李楚在肚中捂了太久,成了傻子。”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挖出来都是一堆白骨,她有什么好怕的?

    薛似云抿了口茶,转头看着文华,不阴不阳地说:“嗯,不错,是个好故事。”

    董秋和与文华的说法竟然出奇地一致,这可真是天大的巧合呢。

    “文华,你说呢?”薛似云突然点她。

    文华垂着头不敢吭声,薛似云也没想她能说出什么,又挪开目光慢悠悠地看董秋和。

    “你什么意思?”董秋和皱了皱眉头,“薛似云,问的是你,不相信的也是你,你到底要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