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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章

    裴学谦捏着手机,驻足在会议室门外,停了许久。

    不知想过什么,他终于松开了扶门的手。等磨砂玻璃门在身后合上,向外走的裴学谦也拨出去一通越洋电话,将手机抵在耳旁。

    安全楼梯内。

    高大的宽叶原木绿植将那道修长凌厉的身影藏在了翳影后。

    “赵医生,是我,”裴学谦眉眼沉郁地望着高楼外,“打扰你休息了。我来电是想向你咨询一件事,希望你能如实告诉我。”

    “lune她……最近的精神情况,究竟如何。”

    ——

    会议室内。

    “哇靠,我刚刚听到了什么……”握着水的小个子睁大了眼睛,从合上的会议室门后转回头,“何董他闺女、裴总他妹妹,要结婚了?!这也太劲爆了吧?”

    “大小姐还真是个性,宁可结婚都不进公司啊。”

    “不理解,二代们就算想玩,也巴不得在爹妈公司挂个虚职,她这么畏之如虎的,啥意思?”

    “何绮月一向和裴总兄妹情深,很显然,这是不想内斗。”

    “嗯?”

    听出那个一脸正经的有料可挖,小个子立刻捱过去:“老谭啊,你比裴总进公司还早,跟他共事最久的除了王特助就是你了,给我们讲讲呗?”

    “这位大小姐不是今年刚回国吗?又不是亲生的,怎么就兄妹情深了?”

    “就是,周二接风宴上,公司几个领导回来不还说差点闹大了吗?听说都泼了酒,估计着快撕破脸了,这兄妹关系能好?”

    “……”

    听几人吵嚷,老谭拧开盛着茶叶的保温杯,吸溜了一口,这才悠哉哉道:“这就是你们不仔细了。裴总办公桌上有个相框,摆了将近十年。他的办公室从五楼一路升到顶楼,那张照片可从来没换过。”

    “嘶,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有点印象。”

    “啊?不是,等等?那张照片上的女孩就是裴总妹妹吗?我靠,我看见过一次,还以为那是他少年时期的白月光初恋情人呢!哪有把自己和妹妹的早年合照放在办公桌上一放就是十年的?!”

    “哇哦……要是真的,那我只能说,缪思还怪能忍的。”

    “妹控啊妹控!”

    见群情激奋,老谭拧上杯盖:“而且吧,当年老夫还亲眼见过这位大小姐一面。”

    “啧,说你胖你还喘上了。”

    “当年?何绮月今年刚回国,别说你是十年前见到的。”

    “是啊,就十年前,裴总那时候刚回国进公司,那可真是从最底层的业务员做起啊……”老谭眯了眯眼,“可能是何董存心磨砺裴总吧,一点风声没透,公司里都不知道那是他养子,那会的部门领导还特别能刁难裴总。直到有一次公司聚餐,何大小姐不知道怎么,听说了,坐着她爸专用车,还穿着校服呢就杀到了我们公司门口——”

    “笃笃。”

    会议室门忽然被敲响,打断话声。

    小个子下意识着恼回头:“谁呀,正听到关键时候……”

    王特助笑眯眯地站在会议室玻璃门外,盯着在座。

    小个子顿时把脑袋缩回去。

    “提醒诸位,现在是上班时间。”王特助抵开了玻璃门,轻敲腕表,“再聊下去,回国以后,我就只能上报人事部给你们扣年底分红了哦。”

    众人:“……”

    沉默三秒,该拿卷宗拿卷宗,该做会议记录做会议记录,眨眼功夫,会议室里就立刻又恢复到之前严肃论事的氛围当中。

    王特助满意地退身,关上门。

    他转回来时,正望见了从楼梯间回来的裴学谦。

    “裴总,”王特助收敛神色,上前,“乔尔维斯到了,在c会议室等您。”

    裴学谦脚步一停。眼底深不见底的情绪压下,他抬手按了按眉心,侧身调转方向:“并购小组这边你来安抚,不要让任何人接近c会议室。等我二十分钟。”

    “我明白,裴总。”

    “……”

    c会议室在这一层楼单独的拐角后。

    透过拐角后长廊尽头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对面耸立的双子楼,b座高楼金属外墙上,zooming标志清晰刺目地高悬着。

    “‘中明投资集团’……还不如直译成腾飞,至少吉利。”

    王特助自语了句,低头,拉高西装袖口,盯着腕表。

    等到秒针转过20圈,他从墙根前直身,确认左右无人,才走向拐角后的c会议室,抬手敲响玻璃门。

    门内话声止住。

    “……请进。”

    王特助推门,朝房间里另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人颔首后,他转向会议桌首,扶着袖口停下:“裴总,时间差不多了。”

    裴学谦也正起身,系上西装纽扣:“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乔尔维斯。(英,下略。)”

    在国内向来以温润随和著称的裴学谦,在这个只有三人的会议室里,对着另一位高索家族继承人,态度却是温和而不容置疑的。

    乔尔维斯似乎有些无奈,又不甘心地随着裴学谦离开桌旁而起身:“裴,依照我对你的印象,你并非急于求成之人。你该知道,这很冒险,眼下绝非最佳时机。”

    王特助侧了侧身,让出裴学谦从他身前走过。他扭头跟上。

    而裴学谦没有回头:“我要给她自由选择人生的权利。”

    “哪怕代价是你的人生吗?你为此筹谋了二十多年,铤而走险一旦失败,它会将你前面的一切隐忍和努力付之一炬。”乔尔维斯皱眉。

    “我的人生啊。”

    裴学谦低声重复,他缓了缓身,却终究没有停下。

    那道瘦削清长的背影只是平静地向外走去,“如果lune不能幸福,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

    周二。

    赵孟生心理机构的院门外,何绮月是从出租车上下来的。

    等在门旁的赵孟生显然有些意外:“何小姐,今天不是从老宅过来?”

    “我上周从家里搬出来了,”何绮月想了想,换了个用词,“不算搬,因为没带什么,所以只能算离家出走。”

    赵孟生刚侧过身又愕然转了回来:“?”

    “和我爸吵架了。吵得惊天动地的,自然不好待在他家。”

    最后两个字带上明显的重音。

    见何绮月没事人似的沿着院里石阶往上走,赵孟生跟上去:“那何小姐最近住在哪里?”

    “酒店啊。”何绮月满不在乎地说,“离家出走得太急,只来得及收拾几件衣服,带上我哥给我的卡。要不是它,我今天可能只能沿途要饭过来了。”

    “何董还真是狠心。不过何小姐怎么没求助裴总,他总不会放着你不管的。”

    “……”

    何绮月上楼的身影不易察觉地顿了下,又恢复正常。

    女孩声音轻飘飘的,漫不经心拂过探向狭道台阶的绿枝:“他?他忙着呢。左手公司,右手缪思,哪有闲暇想起自己还有个妹妹呢。”

    想起上周那通半夜的越洋电话,赵孟生无奈笑了:“在裴总心上,哪还有比何小姐这个妹妹更重要的事。”

    “哎,还是你们心理医生说话好听。”

    两人一路闲话,穿过绿树成荫的庭院,上楼,直到诊疗室内。

    征询过何绮月的意见后,赵孟生将窗帘拉上,灯光调暗,又放起了白噪音的夏日森林声。

    “何小姐,没问题的话,我们就开始了?”

    “好。”

    何绮月躺在诊疗椅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处,合上了眼睛。

    赵孟生为何绮月选择的想象暴露疗法,近似于一种催眠治疗。

    不过和流行娱乐内容里被夸张化的催眠术不同,赵孟生的催眠治疗更多是在确定合理的可治疗状况后,使患者在极度放松、适宜的环境下,进入到一种似睡非睡的潜意识层。再通过轻柔的语言描述,带动患者意识,主动进入到对过往创伤事件的想象、模拟乃至回溯里。

    上周二,赵孟生已经做了初步尝试——虽然没有进入正式治疗,但也通过建立信任,做过浅层引导,确定了何绮月对想象暴露疗法的可耐受度与有效性。

    这周就该建立创伤点前后的记忆环境,为以后的记忆回溯和想象治疗作基础了。

    疗程还长,赵孟生并不急于求成。更何况万一出点纰漏,只怕某位日理万机的首席执行官就算订红眼航班,也要连夜从大洋彼岸杀到他面前了。

    赵孟生在暴露疗法上颇有自己的一套心得和治疗手段,过程也算是得心应手。

    创伤点前后记忆环境的建立,在何绮月身上颇有成效,也勾起了不少她14岁那年和刚回国的裴学谦相处、游学、度假的美好回忆。

    何绮月在治疗过程中反应良好,只是今日的治疗结束后,她似乎有点心不在焉。

    “何小姐,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赵孟生认真道,“我们循序渐进,前期有什么不适,何小姐尽可以与我说,我都会在后续治疗中做出相应调整。”

    何绮月停了几秒,才慢慢摇头:“没有。我只是很多年没有回想那年的事情了……也有点意外,原来很多事我还没有忘,只是刻意地不去想。”

    “人类的大脑与记忆都是很神奇的密藏,宝库有时候只是缺少打开的钥匙。”

    “心理医生就是给我提供这把钥匙的人吗?”何绮月承着他的玩笑。

    “是帮你找到这把钥匙的人,”赵孟生笑着走下台阶,“它和密藏一样,就藏在每个人自己的心里。”

    何绮月回眸,刚要笑着张口,眼瞳忽然轻缩了下。

    这一次并不是在矮山墙上,而是在诊所老楼外探的门楼上。

    lune晃荡着腿,摇摇欲坠地坐在赵孟生身后头顶。她的左手里托着一只爬满青苔的腐朽木盒,右手上拿着一把造型夸张的钥匙。

    血顺着钥匙淌下,染红了她雪白的手背、胳膊,最后从手肘滴落。

    而lune哼着不知名的歌,扭过头,朝何绮月绽放一个夸张的笑容:“你猜我们的人生里,藏着的究竟是密藏,还是潘多拉魔盒?”

    说着,她手里染血的钥匙用力捅进锁孔。

    “——!”

    何绮月猛地后退了步,脸色苍白。

    “……何小姐?何小姐??”

    赵孟生的话音像是从天边来的。

    用了好几秒,何绮月才重新聚焦瞳孔,锐利的耳鸣取代了lune的歌声,她的幻影消失在她的视网膜里,而她也将视线慢慢定格在赵孟生担忧的脸上。

    对方不安地望着她:“何小姐,你的脸色很难看,是想起什么了吗?”

    唇瓣翕动,然而何绮月最终还是只轻摇了摇头:“没有……可能只是这两天在太多出租车和电梯厢这样的密闭环境里待过了。”

    “何小姐,我是你的治疗医生,”赵孟生望着她的眼睛,“我希望你对我不要有任何病情上的隐瞒。”

    “……当然。不过赵医生,我想我得回酒店休息了。”

    赵孟生不放心:“是否需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还是坐我的敞篷车,更舒服些。”

    “何小姐这个状态恐怕不适合开车。”

    “那还好,”何绮月勉力勾起个笑,晃了晃手机,“我还有个随叫随到的男朋友。”

    “……好吧。有什么不适,何小姐务必第一时间联系我。”

    “嗯。”

    谢绝了赵孟生送她出去的提议,何绮月转身,沿着台阶走出这座庭院。

    直到拐角后,再没有任何人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何绮月停住脚,拿起手机。

    妆容自然精致的女人面无表情地望着漆黑屏幕里映着的她的五官,眼神却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你不想让我来做心理治疗。”

    “为什么?”

    四周安静。没人回答她。

    风穿过林丛,带起枝叶窸窣拂动的声响。风里像是带来了一个嘲笑的轻声,跟着云朵和打着旋的树叶,一直飞到天边去了。

    被乌璞夏开车送回酒店的当晚,何绮月就做了一场噩梦。

    噩梦里一道恐怖的漆黑身影追逐着她,逼得她惶恐而绝望,在黑夜里不要命地奔逃着。她终于来到一处陌生的房子,推开了一扇门,找到了一个箱子,然后惊恐地瑟缩进箱子里。

    就在箱盖合上,她抱紧自己不敢出声时——

    “砰!”

    “砰砰!”

    重重的金属钉子砸进箱角,震颤的箱体抖落簌簌的尘灰。何绮月死死捂住了嘴巴,惊厥地仰头往上看去。

    在箱子木条的缝隙间,陡然出现一双陌生狰狞的眼睛。

    “…………!!!”

    极致的惊恐使她失声,她拼尽全力向后瑟缩,最后在黑暗里抓住救命稻草的手机,胡乱拨着按了出去。

    “救救我,哥哥……”

    14岁的少女在梦里颤栗得不能自已,眼泪从她长发间滚落。

    “哥,救救我。”

    ——

    何绮月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意识重新回归,身体上下没有一根骨头不是疼的。

    何绮月张了张口,只觉着嗓子快要冒烟,扯得嘴巴都痛。明显是高烧后的脱水乏力感。

    她艰难地直起上半身,退烧贴从她额头跌下,被子凌乱,地上也是枕头、外衣散乱一地的。几米外,酒店的窗帘拉开一半——她还在住了半周的酒店行政套房里。

    不是什么被钉死的木箱,也不是什么集装箱。

    何绮月如获新生地松下气来。

    “姐姐,你醒了!”乌璞夏的声音从卧室门外探进头来。

    何绮月声音涩哑:“你怎么在这儿。”

    “那不是你昨天说,要我今天中午来酒店接你出去吃饭,结果我来了一看,好家伙,你都要烧成哪吒了!”乌璞夏语气夸张地进来,手里拿着准备好的药和水杯。

    “你才……咳咳,你才哪吒。”何绮月没力气骂人。

    “我哪吒,金吒木吒哪吒都行,好吧?来,先把退烧药吃了。”乌璞夏递过去。

    何绮月顿了下,从他手里接过,含进嘴巴里。

    发苦的药片在舌尖上化开。

    乌璞夏一懵:“不喝水,干咽啊?”

    停了两秒,何绮月这才抬手拿了水杯,将药片送了下去。

    “不过姐姐你醒的正是时候,我在酒店餐厅叫得餐,过会就该送来了!里面有粥,你先喝点清淡的,我去给你洗点水果——”

    “等等。”

    何绮月轻咳了声,细眉轻蹙,“你穿的什么。”

    乌璞夏:“浴袍啊。”

    何绮月没表情地睖着他。

    乌璞夏想通了什么,表情顿时委屈:“姐姐,你不会忘了吧?明明是中午你喊着要喝水,我好心来给你送,结果你一翻手扬了我一身!衣服裤子都湿透了!”

    “……”

    何绮月往床下偏了偏脸。

    浅色的毛毯上,确实还残留着一大片水痕。

    扔在旁边的枕头缝隙下,也滚着一只空了的玻璃长杯。

    “没事了,”何大小姐慢吞吞往床下挪,“水果我要吃……”

    “知道,车厘子加蓝莓。我都准备好了,放心吧您嘞!”乌璞夏比了个ok手势,利落地扭头去客用洗手间了。

    何绮月踩在地毯上,只觉着像踩棉花——高烧之后,浑身都发软,还头重脚轻的。

    她本来想找自己手机,但看了看凌乱的卧室,又放弃了。

    病人理应享有天塌了洪水发了都不干她事的自由。

    “叮咚。”

    房门处忽然响起门铃声。

    何绮月一怔,客用洗手间里正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显然掩盖过了门铃。

    “乌……”

    她张了张口,然而干哑的嗓子实在不支持她发出高声。

    沉默三秒,何绮月认命地起身,朝套房外门挪去。

    在她走近门前时,门铃声已经转为用力的叩门——

    “咚咚咚。”

    何绮月本就因生病烦躁的心情更火上浇油,她撑起全身力气,握住门把手,用力拉开了门:“催什么,还没死……”

    戛然而止。

    门外。

    裴学谦黑发凌乱,身上的白衬衫与他挂在臂弯的考究手工西装外套一样,泛着狼狈的褶皱。漆黑眼眸里还浸着彻夜未眠、通宵飞过半个地球后的血丝。

    紧盯着她,那人眉头深锁,扶着门框扬起的手腕悬停在半空。

    “……哥?”何绮月几乎以为是自己高烧后的幻觉。

    她从没见过这样狼狈的裴学谦。

    确定她无恙,裴学谦缓缓放下手臂,刚要开口。

    “姐姐,是不是我点的餐到了?”

    门后忽然冒出声音。

    穿着浴袍的乌璞夏,从何绮月后的套房内走出来。

    何绮月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