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拂晓
火堆旁, 王苏墨平静说完始末,周围所有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之前只是觉得贺淮安的武功深不可测,却不知晓来龙去脉。
眼下, 忽然才知晓这已经不是烫手山芋,而是一个解不开的死局。
前面被江水阻隔, 暂时走不了。
唯一的一条大路也一定会被贺淮安让人守死,进退维谷。
推波助澜, 让梅州四杰在梅州召开武林大会, 贺淮安每一步都算无遗策。
火堆旁,安静得只有江水拍岸声, 还有火苗的哔啵声。
王苏墨坐在火堆旁, 脑海里反复想着今天的事……
贺文雪上前。
“贺老庄主。”王苏墨看他。
贺文雪刚给取关运功疗伤,他之前和贺淮安对的那掌, 被贺淮安的掌力所伤。
幸好,当时贺淮安并没有想过要取关的性命,不然取关现在也不会只受轻伤。
“老爷子怎么样?”王苏墨关心。
刚才就想问,只是贺老庄主在给老爷子疗伤, 她怕打扰,所以远远候着。
“还行, 贺淮安……”贺文雪顿了顿,改口道:“连旭没有想过取老取的性命,或者说,没想过重伤老取,所以留了余地。”
贺文雪点到为止, 王苏墨能听明白。
但两人都知晓,连旭最后那掌已经动了杀意。
昆仑山上,连旭对取关有师侄情义。
甚至, 最后为了保留小师叔在取关心中的人设,不惜放弃小师叔谭回生这个身份。
对连旭来说,取老爷子和罗诵很像。
昆仑山上的取老爷子,让连旭想起了年少时的罗诵。
罗诵的死,连旭心中一定有触动。
但人死不能复生。
某种意义上说,取老爷子是罗诵在连旭心底的延续,一种意义上的失而复得。
所以小师叔一直维护取关。
哪怕取关到处闯祸。
小师叔都在替取关善后。
因为年少时的罗诵是他病榻上唯一的一束光,而他自己亲手掐灭了这束光……
所以昆仑山上的时光,对取关来说,小师叔是一种独特的存在。
在吃鱼老前辈之外,另一种心灵上的寄托。
也是那段昆仑岁月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但连旭很清楚,他与取关不是一路人。
他有自己要追求的长生,他去昆仑是取另外三分之一的《长生经》和昆仑扳指的。
他一定会和取关分别。
连旭没有迟疑杀死了胖子,也构陷了锦娘,但在取关这处,连旭最后留给了取老爷子一条后路,也让老爷子离开了昆仑……
后来的几十年,无论什么身份,他都一直同取老爷子回避。
罗诵在连旭心中是永远的遗憾。
所以,取老爷子是连旭给自己的弥补。
当年,他想的也许是即便罗诵不同他一道长生,两人也会是相忘于江湖,吾欲长生,君勿念……
最后却没想到,罗诵死在他手中。
连旭一定渡过了一段,比早前在病榻上还要阴暗的时光,然后才去了昆仑。
结果在昆仑遇到了年少的取老爷子。
连旭在当初的老爷子身上看到了罗诵当年在昆仑的影子,他也潜移默化在老爷子身上寄放了对罗诵的怀念。
仿佛是,和他在假杏花酒前对饮的,是很早之前那个在昆仑为了他拼命上风中阁顶层的少年。
而他始终没办法同他一道在那棵古树下喝那壶假到不行的杏花酒。
所以他告诉取老爷子,走吧,别在昆仑了,因为在昆仑,他怕又是一个罗诵的解决。
最后,连旭舍弃了小师叔这个身份。
之后的经年日久,对取关的“维护”也到了有尽头的时候。
到今天老爷子对他生了杀意的时候……
“贺老庄主,有胜算吗?”王苏墨看向贺老庄主,轻声问起。
王苏墨一直记得,取老爷子的回忆里,贺老庄主才是那一辈的江湖人士中武学天赋最高的一个。
所以老爷子从去昆仑开始,一辈子都在追赶贺老庄主的脚步。
如果在贺老庄主眼中,对上连旭都没有任何胜算,那或许真的应验了罗诵最后那句—— 我若不杀你,日后无人能杀你。
贺文雪淡淡笑了笑,没有回答。
王苏墨心底微沉,好像也知晓答案了。
王苏墨甚至想,或许在这一辈解决不了,还会在下一辈有另一个天才的诞生……
但贺文雪目光看向江心处,轻声道:“我在想……”
王苏墨看他。
贺文雪也看她:“丫头,把小白叫来。”
王苏墨愣了愣,赶快起身。
贺文雪笑了笑。
稍许,白岑上前:“老庄主。”
贺文雪温和笑了笑,温声道:“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天生克制《长生经》,银龙玉带,你到了第几层?”
白岑应当道:“师祖创造的银龙玉带没有分层,而是领悟越多,内力越强,尤其是九重真气下的银龙玉带相映益彰,威力越大。”
贺文雪颔首,继续道:“羽安居士将他体内的九成九重真气渡给了你,压制你体内的毒性,这些九重真气,你可以自行运用吗?”
白岑也如实道:“这些年,也解开过很多次,也熟悉了,灵活运用算不上,但也不差。”
贺文雪再次颔首,然后继续道:“我记得你说过,九重真气就像一层外衣,可以包括和融合在任何内力功法上……”
白岑点头:“不错。”
贺文雪:“你没有让方如是给你解毒,是怕最后一个会银龙玉带的人也没有了。”
白岑目光微滞,这一条刚才他没有说,白岑忽然反应过来,是王苏墨告诉贺老庄主的。
白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只是:“眼下看,贺淮安的武功已经登峰造极,即便用银龙玉带在他面前也不是对手。”
“因为你中了毒,即便没有中毒,你的内力也不够支撑九重真气在你体内自由调度,维持银龙玉带的完美形态。”贺文雪一语中的。
王苏墨好像听出了端倪。
贺老庄主的意思……
贺老庄主伸手,拍了拍白岑的肩膀:“如果我和老取,还有老刘,八面破阵伞,和翁老大人,我们把内力渡给你呢?”
白岑惊讶。
王苏墨心底也隐隐激动。
对,连旭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经过不断转身,内力和武功都在不断累积,所以取老爷子的掌法都无法与他抗衡,因为连旭活得时间足够长!!
王苏墨忽然明白贺老庄主的意思了!
贺老庄主继续道:“将我们几人的内力渡在你一人身上,你有足够强大的内力维持银龙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只有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才能克制《长生经》,只有这样,才有一丝机会同连旭抗衡。”
贺老庄主很清楚,这也是最后的机会。
王苏墨也看向贺老庄主:“贺老庄主,如果你们把内力都渡给了白岑,那你们……”
贺老庄主笑道:“江湖来来回回就这些人,人在哪里,江湖就在哪里,武功高深与否,早就不重要了。”
王苏墨从贺老庄主眼中看到了豁达。
*
火堆旁,几人围着白岑,翁老爷子提醒道:“白岑,如果受不了……”
白岑笃定:“我可以。”
师伯还在连旭手里,连旭手中数不清的人命,师父也死在他手中,如果连旭还活着,江湖中一日都不会真正的风平浪静。
师伯说过,洗髓的方法或许能用上三次,四次,五次,但越到往后,效果会越差,为了长生,连旭一定还会不断地钻研医术,典籍,不断拿更多的人做实验。
江湖中还会有第二个迷魂镇,第三个迷魂镇……
而连旭之所以在武林大会上有恃无恐,无非是贺淮安这个身份就算弃掉,不过十年时间,还会有另一个“贺淮安”。
只要他活得时间足够长,去除一个经久的隐患,远比一个贺淮安的身份要重要得多。
对连旭来说,无非是换一个身份再来。
但去除一个经久的隐患,便高枕无忧。
白岑温声:“不是我,也会是其他人;但如果不是我,兴许还要等多少年后的另一个人,他足够有天赋,要么无意中学会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或者创造一套克制《长生经》的功法。相对之下,都太渺茫了,不知道还会有多少人死在连旭手中……”
取老爷子看他,沉声道:“你的经脉如果承受不了……”
白岑却笑:“反正这次之后,连旭也会要我的命,没差别。”
王苏墨看他。
他也看着她,微微笑了笑。
王苏墨想起第一次见他,一手拿着饼啃,一手捂住码头管事手中鞭子的时候,然后是饼落下,被大黄叼走,他竟然想上去撵的时候。
她大抵,也不会再遇到比白岑更窝囊,有趣,狗腿子,不怕疼,巧舌如簧,也一口咬定“我不解毒”的人……
“开始吧。”白岑阖眸,他不去找师伯,师伯会有性命之忧。
师伯的商船还在潍州的船坞里……
当贺老爷子掌心的内力从身后的右背传入他体内,他感受到的是一股温和谦逊,如沐春风的内力。
取老爷子的内力从身后左背传入他体内,他能感受到是一股彭拜有力,永不止息的生命感。
刘恨水的内力是一股历经千帆之后的恢弘,沧桑,又声声不息。
八面破阵伞是精湛,挑衅,又极具攻击性的内力。
翁和的内力又如同涓涓细流,没有之前几人的浑厚,却如同清泉流过,缓解了不同强度的内力在他体内的碰撞。
而凌霄派掌门是几人中年事最高的一个,他从胸前涌入的内力里感受到了上善若水,百川汇流终归入海的包罗万象。
凌霄派掌门的内力保护着他所有的经脉和心脏不被体力的忽然注入的诸多内力震伤。
“白岑,九重真气。”贺文雪提醒。
白岑在极其贪婪吸收和极其痛苦地忍耐中忽然睁眼,双手握于丹田前,释放体内的九重真气。
九重真气如同一道和煦春风,又如同一件轻纱,不断将这些凌乱,深厚,又各不相同的内力温和包裹,缠绕。
如同一根轻纱做成的藤条,不断将几股全然不同的内力像拧麻绳一样,不断旋转,翻滚,拧在一处。
起初,所有的内力都在拼命挣扎,谁都不想被九重真气捕获,谁都想冲出九重真气的束缚。
所以九重真气在白岑体内不断缠绕和束缚着所有内力。
如同一个兄长,带着好几个东奔西跑的熊孩子。
“白岑?”翁老爷子担心。
但白岑已经入定……
没有人停下,都在引导这些内力进入九重真气的束缚。
凌霄派掌门年事高了,秦风就近照看着。
一旁,卢文曲和贺凌云远远看着,伯祖让他们照看着,万一哪里不对,就用掌力将他们其中一人或几人振开。
“你伤得重吗?”贺凌云问。
卢文曲摇头,平静道:“没有,伯祖替我挡下了。”
贺凌云轻声:“你回来了,伯祖很高兴。”
卢文曲笑了笑,认真道:“阿关,我们兄弟二人不分开了。”
贺凌云眼底微红,然后伸手,两人像小时候一样,在空中击掌。
贺真和贺平在洞口守着,确保外面是安全的。
“庄主还好吗?”贺平担心。
贺真摇头:“不知道,只知道,庄主还在青云山庄地牢里,越早回去,庄主活着的可能便越大。走前贺淮安留着庄主,是想将所有的事构陷在庄主身上,眼下不用了,庄主有危险。”
贺平噤声。
贺真看他:“你也是命大,能死里逃生。贺林呢?”
贺平轻叹:“贺淮安当时为了并不打草惊蛇,怕引起其他弟子注意,所以留了贺林性命。现在还躺着,但没有生命危险。”
都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另一旁,王苏墨同江玉棠一起,江玉棠越是紧张,便越不喜欢说话。
这一趟来八珍楼,他原本是冲着取老爷子来的,但渐渐看,也许她要找的外祖父是翁老爷子。
只是没想到遇到贺淮安这件事,等这件事结束,她应当同翁老爷子问清楚……
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而王苏墨一面担心看着白岑那处,一面伸手从颈间拿出那条降魔杵的项链,钥匙……
那真正的降魔杵在哪里?
王苏墨仰首看着星空。
——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 恶人常有,慈悲不常有。如果日后昆仑传人不再手持降魔杵示人,那慈悲背后也应当有降妖伏魔之物……
—— 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日后即便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但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它是一把双刃剑。
王苏墨皱眉,真正的降魔杵,到底在哪里……
*
时间一点点过去,拂晓时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远处不怎么明显的马蹄声传来,王苏墨等人紧张。
贺真和贺平已经去看了,很快,贺真折回:“是八珍楼。”
八珍楼?
赵大哥和霍灵他们?
王苏墨几人惊喜,迎上前去,果然见是赵通驾着马车,马车刚停下,段无恒和霍灵便跳了下来:“东家!王苏墨!”
都没事!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然后是方如是一脸不高兴得下了马车,但在看到王苏墨的瞬间,眸间微舒。
“你们怎么?”王苏墨只开口问了一句。
段无恒和霍灵就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都不用赵通的。
段无恒:“赵大哥回来,说出事,赶紧走!”
霍灵:“我们问去哪里,赵大哥说他也不知道,但是这里一定不安全,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段无恒:“我们想离开,但是大路被封了,而且有人把手,八珍楼过不去,赵大哥就远远驾着八珍楼换个方向。”
霍灵:“之前段无恒无聊,在掌柜那里拿了地图,小二说,这里有一处之前废弃的码头,在一个山洞后面。晌午前后,对岸可能会有渔船往来。这些只有本地人才知道,而且知道的人都不多。现在不是捕鱼季节,估计每日就一条船。”
段无恒:“赵大哥就带我们来这里了,这里很隐蔽,又在山洞里,在这里等船来,赵大哥让方如是和丁伯带我们先去对岸。他说要回去找你们,结果没想到你们就在这里!”
段无恒和霍灵说完,丁伯和青雾都点头,几乎一字不漏。
“没事就好。”王苏墨温声,“等船来,你们就先走。”
一旁,赵通看向白岑处:“白岑怎么了?”
王苏墨告诉他始末。
赵通皱眉:“我同他一道去,东家,等船来,你带他们先离开,我同白岑一起。”
王苏墨看他,赵通目光看向刘恨水:“白岑和老秃驴都在,清风明月也该见血了……”
江边,白岑缓缓睁开双眼,贺文雪等人也陆续收掌,仿佛一夜之间,每个人都老了十岁。
但看向白岑时,纷纷都是欣慰。
“几位前辈?”白岑担心。
“没事。”翁老爷子几人都温声。
只有凌霄派老掌门轻声道:“你体内的九重真气只是暂时稳定,时间越长,可能风险越大,事不宜迟,出发吧。”
凌霄派掌门说完捋了捋胡须。
秦风伸手扶他,他却握住他的手,秦风微讶,明显感觉他掌心塞了东西
等秦风摊开,才见是凌霄派的掌门扳指。
秦风诧异看向师尊:“师父?”
但无人应声。
周围都纷纷看过来。
“师父?”秦风跪下,眼底猩红,但凌霄派掌门已经低头。
“师父!”秦风哽咽。
王苏墨眸间微沉,凌霄派掌门仙逝了……
“阿弥陀佛。”刘恨水双手合十。
这一刻,每个人心中都感慨万千。
拂晓过去,旭日东升。
“老丁,方如是,等晌午对面来船,就劳烦带他们过江。”贺文雪嘱咐。
丁伯双目含泪:“是。”
“老爷子!”霍灵喉间哽咽。
贺老爷子伸手摸摸他的头:“我是不是告诉过你,一切都会好起来,前提是,你要相信?”
霍灵鼻尖微红一直点头。
“听老丁的话。”贺老爷子再次叮嘱。
霍灵点头。
取老爷子也看向王苏墨:“船到了就走,别逞能。”
王苏墨红着眼眶点头,取老爷子轻声:“丫头……”
王苏墨上前拥他。
那一瞬,取老爷子心中仿佛许多东西在释怀:“好好的。”
王苏墨泣不成声。
卢文曲在江边磨匕首,贺凌云看他:“你那三角猫功夫?”
卢文曲笑:“万一就差我这刀呢?”
贺凌云好气好笑。
兄弟两人都记得,是卢文曲说的那句——我们兄弟二人不分开了。
贺真和江玉棠一道帮忙安葬了凌霄派掌门,秦风磕头:“师父,我会将其他师兄弟平安带回凌霄派。”
江边,翁老爷子同白岑一处。
“你呀,同你爹一样。”翁老爷子双手背在身后,感慨道:“当年洪灾,他若不是非要留下,先疏散百姓,今日朝堂上,他都应当官至宰相了……”
白岑笑:“我是我爹的儿子,自然一样!”
翁老爷子看他,温声道:“你比他当年强。”
白岑看他:“翁伯。”
翁和伸手拍了拍他肩膀,亲厚道:“他当时身边没有这么多人帮衬。当时水患,朝中在因为水利工事吵个不停,他转身就去了受灾处,疏散百姓,朝中都是等着看他笑话的政敌。但谁知道,他从没在意过……”
白岑愣住。
翁老爷子温声:“他总说,不想让你入朝堂,所以才将你送到你师父身边。那是他的选择,也是你的选择。所以,翁伯尊重你的选择。”
“翁伯……”
翁老爷子再次拍拍他的肩膀:“活着回来,苏墨丫头在等你。”
白岑转眸看去,王苏墨果然环臂看他,之前因为取老爷子的缘故,眼底都是通红的。
白岑上前,打趣道:“哟,东家变兔子了?”
王苏墨好气好笑:“契约书都签了,别想一年都干不完!”
白岑忍不住笑。
王苏墨伸手捏了你他手臂,白岑:“……”
白岑是真没想到,这种时候了,还要掐他啊!
王苏墨认真:“到底疼不疼!说实话……”
白岑:“……”
白岑莞尔:“不疼。”
白岑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实在是,睁眼说瞎话有些好笑。
然后王苏墨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那就是疼得!
洞口,贺平折回:“马准备好了,出发吧!”——
作者有话说:喘口气,最后来了
第192章 降魔杵
远远看着十余骑消失在尽头, 霍灵和段无恒都很失落。
段无恒:“我想去的。”
霍灵:“我也是。”
方如是没说话,但方如是就在霍灵旁边,霍灵还是忍不住问:“方如是, 我该不该去?我也是青云山庄的少主。”
方如是平静:“去了也没用。”
霍灵:“……”
丁伯温和:“少主,等船来吧。”
霍灵闷闷不乐。
段无恒也是, 两人在江边用薄薄的小石头子儿打水漂。
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方如是往王苏墨这处去。
王苏墨在收起来的八珍楼大木箱那边看油纸、草帘做成的简易大棚包裹着的菠菱菜苗,那是白岑闹着要种的, 说冬天吃不了菠菱菜, 种一点吧,种一点吧!
然后从老爷子的花花草草里偷偷摸摸劈了一处地方, 也就插了两株。
因为本来就是秋日栽的菠菱菜了, 也长得没那么好。
但种下了,仿佛就有了盼头。
白岑和老爷子日日都来看, 白岑来看他的菠菱菜长大些了没有,取老爷子说来看菠菱菜死了没有,他可以养花了。
王苏墨想起来还会笑。
眼下,那株菠菱菜已经被掐走了一根, 王苏墨目光渐渐垂了下来。
“丫头。”方如是上前。
王苏墨深吸一口气,其实, 她原本早前就想问的,但是也害怕问,或者说,这个问题问方如是比问白岑好。
“是不是,吃了菠菱菜解开了九重真气, 白岑身上的毒就会发作?”王苏墨看他。
方如是没好气:“明知故问。”
王苏墨也不生气,直接往身后一跃,坐上马车的边缘, 继续幽幽道:“白岑身上的毒依附在他的内力上,靠吸食他的内力为生。孟老爷子的九重真气包裹了他的内力,就等于阻断了毒素蔓延,他就是安全的。一旦九重真气解开,毒素就会顺着他的内力蔓延到经脉和全身各个角落,所以解开一次,就少活一次?”
方如是没应声。
没应声就等于默认。
“那他是真的没事就不能吃菠菱菜了……”王苏墨感慨。
方如是知晓她想问什么,方如是轻声:“少吃些,不用内力就行。”
如果,他还能活着的话……
方如是咽回喉间。
“那……”王苏墨还是开口:“他以前的内力就那么一点,毒素就生长得慢;现在忽然那么多内力,一旦解开九重真气,是不是就成了毒素的温床,很快就蔓延全身?”
虽然不应当问的,但王苏墨还是问了。
方如是沉声:“是。”
“你告诉他了?”王苏墨看他。
“嗯。”
王苏墨不说话了,王苏墨想起了翁老爷子说的,白岑的爹明知前面是洪水,还是去疏散百姓了……
方如是坐在一旁看书。
王苏墨轻声:“这个时候还看进去书?”
方如是没看她,沉声道:“从今日起,我不救人,制毒。”
王苏墨诧异看他。
方如是继续:“总有一天,我要毒死那个老怪物。”
如果方如是如此说,就是在方如是眼中,他们杀不死连旭……
方如是在毒性方面对连旭的认知,比其他所有的老前辈都多。
所以方如是悲观。
王苏墨心情沉到谷底。
她知晓方如是是极认真一个人。
他如果说了,他后面就一定会这么做,那江湖中又少了一个神医。
日出一点点在江面上升起,王苏墨从脖子上取下那枚项链。
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
老爷子说,吃鱼告诉他,这是江湖上最锋利的武器,无坚不摧。
但没人知晓降魔杵在哪里,连藏宝图都没有一个。
这把钥匙又有什么用?
王苏墨微微皱眉。
等等,左手慈悲掌,慈悲掌,王苏墨看看自己手心。
右手降魔杵,降魔杵?
王苏墨重新低头看向这条项链。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铸成了这枚小的降魔杵。日后即便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也有降妖除魔的利器。
不再有人手持降魔杵……
天池散人是不会武功的,只会铸造武器。
王苏墨忽然脑海中掠过一个念头,左手,右手……
所以,用降魔杵根本不是昆仑先祖!
是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只能在天池散人手中,不是在昆仑先祖手里!
所以,左手和右手,其实说的不是两只手,而是两个人!
天池散人毁了早前的降魔杵,是因为他不会再用了!
待得妖魔四起,降魔杵才会再现于世上。
所以,降魔杵必须要用其他更稳妥,隐秘的模样保存下来。
钥匙!
她早前怎么没想到的!
钥匙,这就是钥匙,但这也是降魔杵啊!
它自己就是开启它自己的钥匙!
王苏墨嗖的一声起身,方如是看她。
“我要去城郊的梅家庄园!”王苏墨想都没想,方如是想拦她,但忽然反应过来,他拦不住她。
一个从最初就能独自驾着八珍楼上路,然后一路走一路捡,靠着自己,到今时今日让八珍楼在江湖中声名远播,又攒罗了一票武林高手的王苏墨,没人能拦得住!
“东家!”段无恒飞奔过来。
还有霍灵。
“是要去梅家庄园吗?”霍灵也激动。
王苏墨顿了顿:“是,我要去找他们。”
段无恒和霍灵都笑起来:“我要去。”“我也要去!”
王苏墨迟疑,“你们要等……”
段无恒:“谁说行走江湖年纪小的就不行?我可是草上飘,整个武林大会上不会有人比我更快,我可以去救人,偷解药,能救一个人是一个人。”
霍灵也道:“老爷子,卢文曲和贺凌云都去了,只有我在这里,老爷子说过,只有你放弃自己了,世界才会放弃你。我要去的,万一就差我这最后一刀呢?”
王苏墨语塞:“……”
“我去牵马!”段无恒不给她反应机会。
霍灵也跟去。
丁伯上前,王苏墨看他:“丁伯。”
原以为丁伯会阻止的,丁伯却道:“他是庄主的儿子,青云山庄的少主,这是他重新开始最好的一步。”
王苏墨忽然明白了,丁伯是看着霍灵长大的。
也看着霍灵在疾病和苦痛中挣扎。
这段时日是霍灵最开朗的时日,涅槃重生,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王苏墨点头:“我明白了。”
丁伯笑了笑,躬身朝她拱手:“王姑娘,劳烦了。”
王苏墨看向一旁的江玉棠,江玉棠温声:“我知道,我会照看好八珍楼等你回来。”
王苏墨莞尔。
江玉棠伸手,两人也响亮击掌。
*
梅家庄园外。
是手持鬼头棒的十日门弟子,还有背上清一色背着如同剪刀形态鬼头棒武器的人。
贺老庄主朝一旁颔首。
瞬间,几个老爷子倾巢而出,从庄园不同方向每次手刃几人,快得让对方出不了声音,也没让上面带着锯齿的鬼头棒和剪刀落在地上,所以悄无声息。
贺平,贺真,还有卢文曲、贺凌云从两面的墙上跃身入内。
拂晓刚过不久,天也是蒙蒙亮。
躲在不起眼的墙角可以远远看到以昨日武林大会擂台为中心,整个庄园的比武场内盘腿坐满了人。
这些人都是来参加武林大会,然后被迫关押在这里的人。
之前的酒水里下了无色无味的毒药,方如是看过,说这种药在很早之前的典籍里出现过,前十二个时辰人会很亢奋,中间的十二个时辰人会彻底疲软,不能运用任何内力,最后的十二个时辰会进入昏厥状态。
一直到三十六个时辰过去,毒性才会散去。
所以,这种毒也称“三十六尽”。
“三十六尽”最早的版本就是如此,但在后来,又有人在“三十六尽”的基础上,添加要药性,只要在足够近的范围内释放特定的药气,后十二个时辰的毒性就可以提前释放。
所以,当时贺淮安的人发现不对,就提前释放了药气,所以在场的这些武林人士都纷纷疲软,或单膝跪下,或直接倒地,稍微内力深厚一些,或者见到周围情况提前反应过来运动抵抗的,还能盘腿,席地而坐维持清醒。
眼下庄园的比武场内大都是这样的情况。
方如是简单配了解药,但这些只是随身携带的药材里配置的。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方如是没办法做到像对方一样,在比武场内释放气体。
只能用将药材装在瓶子里,一个接一个的闻,然后慢慢就可以恢复功力。
场中人这么多,只要都恢复了,贺淮安的爪牙是可以应付的。
在对付贺淮安之前,这些江湖人士的性命要先救了,至于是去是留,是他们自己的事。
而且凌霄派也好,青云山庄也好,还有诸多弟子都在场中。
贺凌云已经远远看到。
虽然贺淮安是青云山庄大公子,但之前东窗事发之后,贺辽几人拒不顺从,也一并被绑在几大门派所在的擂台附近。
场内有守卫的人,想要一次干掉所有守卫的人却不被发现几乎不可能。
但是,很快,只要场中足够混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们就能动手了。
贺平、贺真和卢文曲,贺凌云对视一眼,安静等待。
白岑和赵通,秦风三人在一处。
白岑一眼看到擂台中间的师伯,被绑在木桩上,披头散发,头是垂下的,身上有斑驳血迹。
白岑攥紧掌心。
赵通安慰:“人是活着的。”
白岑颔首。
秦风轻声道:“那按计划,稍后我去救孟前辈。”
赵通也道:“我来牵制其他人,贺平他们几人会陆续把解药给场中所有人闻了,那时候他们就可以动手。小白,我要等秦风这处将人救下了才来帮你,你自己小心。”
白岑轻嗯一声。
秦风忽然皱眉:“人出来了。”
白岑也凌目,是连旭。
秦风提醒:“赵盟主,你之前不在,连旭很厉害,几位前辈练手都不是他对手,不要和他正面。”
赵通应好。
赵通自己倒没怎么觉得,但秦风自己有些不习惯,习惯了大魔头的称呼,忽然叫赵盟主这样尊称,让他觉得很违和。
但讽刺的是,批着武林正派皮的未必就是正道。
顶着大魔头称号的反而是清流。
脾气不怎么好的清流……
“赵通,秦风,拜托你们了。”白岑轻声。
白岑深吸一口气,赵通和秦风各自伸手拍了拍他肩膀。
秦风道:“能和这样稀世反派交手,凌霄派数百年应当只有我一人,不亏。”
赵通更直接:“清风明月刀还未饮过人血,一饮就是顶尖高手,日后宰鱼宰鸡宰鸭都见血封喉。”
白岑/秦风:“……”
倒也没这个必要,反正。
但赵通已经冲出去了!
白岑/秦风:“!!!”
盟主就是盟主,反派的盟主也是盟主!
白岑和秦风跟上。
听到动静,比武场中所有人都抬头,是,是大魔头赵通?还有凌霄派的大弟子秦风?还有一个……好像不认识?
有声音没什么力气:“八珍楼,八珍楼跑趟。”
周围:“!!!”
八珍楼这么厉害了吗?
跑趟的都来了?
也随着三人的露面,所有贺淮安的爪牙都朝着擂台这处为了过去,没有人在留意那些中了毒的武林人士!
“我知道你会回来,孟回州把他的九重真气都渡给了你续命,你不会留他一个人在这里,是吧,小师弟……”贺淮安重音落在这身小师弟身上。
让人不寒而栗。
“你的对手是我,放了师伯。”白岑沉声。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不到火候。”贺淮安平静:“我如果是你,就废去全身武功,解了身上的毒,从此远走高飞,不再过问江湖之事。”
白岑补充:“还得烧了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功法卷轴。”
贺淮安笑:“小时候怎么没觉得你聪明?”
白岑也笑:“一个觉得自己聪明绝顶的人,是不会觉得其他人聪明的。”
贺淮安倒是真的惊喜看他,是不是过往他眼中的岑……
他还是记不住名字。
大概是过往他眼中的小师弟太过普通,即便偶然打出一次近乎完美的银龙玉带,但后来就再没打出过,他甚至没有将他放在孟回州相等的威胁位置上。
但可能真的是他忘了,那时候的小师弟只有十一岁。
十一岁的罗诵也才上昆仑,还未崭露头角。
任何在早前曾轻视一个少年的,或许终将被后来打脸。
“你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赢不了我。”贺淮安温和:“但我可以送你去见师父。”
白岑攥紧掌心:“赵大哥,秦风……”
两人会意。
白岑将那把菠菱菜塞入口中。
师父和师伯都告诉过他,二流的剑客会追求一把最上等的兵器,因为他们需要借住兵器的锋利,增加自己剑气的锋利;
但一流的剑客,手中拿的是树枝都会剑气化形。
从小到大,师父教他银龙玉带都是用的树枝,因为,银龙玉带不是为了杀人。
这是写在银龙玉带功法卷轴上的第一句。
—— 银龙玉带不为杀人。
但今日不是。
白岑拔剑,再普通不过的一把剑,但在九重真气的包裹能力一点点褪去,然后白岑体内那几股被九重真气拧成一股粗壮麻绳的内力慢慢充盈着。
旁人看不出来,只依稀看到白岑身上的精气神仿佛在忽然之间充盈,但也像承受了巨大的痛苦一样,眼底一根,两根,三根这样的速度蹦出血丝。
连旭看着他手中颤抖的剑尖,是九重真气……
是充盈的九重真气!
连旭皱眉。
忽然明白过来,有人渡了内力给白岑,连旭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惊讶,那不是能解……
但很快,这股惊讶从他眼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戏谑:“你的毒是吸食你的内力蔓延的,他们把内力渡给你,你会早死。”
白岑体内的真气还在调整中,他要尝试驾驭这股强大的内力,至少需要适应的时间。
“那你和我一起去见师祖。”白岑说完,猛然抬剑。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九重真气循环往复,声声不息。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体力九重真气磅礴而过,背剑于身后,九重真气运行之下,手中剑身忽然泛起饱满银光,朝前腾空飞去时,一条清晰可见的银龙仿佛从剑尖呼啸而出!
银光一闪,蛟龙腾空,玉带撕裂周遭的空间。
仿佛听到了真正的虎啸龙吟!
撼天动地!
比武场上近处的人都被这道实体化的剑气冲击,不得不伸出手臂抵挡,或者运功,也有人被直接震到在地。
那熟悉又经久不见的九重真气催使的银龙玉带,让贺淮安一瞬间慌神。
恍然以为见到了当年背负宝剑,朝他使用使用银龙玉带的罗诵!
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能将银龙玉带使用成罗诵的模样!
怎么会?
贺淮安一瞬间的出神,银龙玉带已呲牙朝他冲过来。
他伸手,《长生经》的功法将所有的内力调动于右手臂上,形成一道坚不可破的屏障。
没有银龙玉带可以突破这道屏障,没有!
贺淮安咬牙!
罗诵已经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已经停留在那个时候,但他还活着,他有足够长的时间去研究足以抵挡银龙玉带的招数。
就在这一瞬间,两道内力相撞,碰撞出来的巨大气压让周围都跟着晃了晃。
所有人都在自护,也都看着擂台中的两人,不知道究竟谁最后胜出。
就是现在,贺凌云,卢文曲,贺平和贺真从潜入了不同地方,将解毒的瓶子递给身边的人。
身边的人先是一愣,然后看清来人都很快会意。
鼻尖吸入一口解药,瞬间觉得毒气在体内缓缓消散,只要配合运功。
“多……”
贺平制止,小声道:“传过去。”
对方会意。
就这样,不同的方向,没有人关注的角落,解毒的药瓶一人接着一人传递着。
而贺淮安和白岑对招的时候,赵通和秦风已经杀到了孟回州跟前。
“小心。”孟回州提醒:“这些人练过《长生经》的功法。”
孟回州的提醒对赵通和秦风至关重要,《长生经》功法能传授的,一定是自己的亲信,练《长生经》的人多易走火入魔,所以招数阴狠,癫狂。
应该是贺淮安用自己的内力替他们压制体内的癫狂,所以他们对贺淮安誓死效忠。
秦风不敢大意,但赵通这处已经开宰了!
赵通难掩眼中的兴奋——他很久没有杀人了,真正意义上的杀人!
于洪身边的‘幽冥使者’之一上前,刚到赵通身前,赵通的清风明月刀便一刀将人斩杀。
这种恐怖的刀工让于洪都惊住。
和秦风的诧异不同,赵通的眼中,还有手中的刀都是对鲜血的渴望,正常人只有杀疯了丧失理智才会如此!
但赵通没有!
他没有丧失理智,他就是对宰东西有狂热的。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一起上!”
话音刚落,十余二十个‘幽冥使者’一涌而上,其中有人是练的《长生经》,有的不是,但在赵通眼中,一视同仁。
原本白岑和贺淮安那处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真正到赵通这里开始动刀见血的时候,才看得擂台下所有人的武林人士,包括正道的,还是十日门或者其他贺淮安手下的鹰犬门派都愣住。
这,这哪里是高手过招?
这,这根本是无差别宰鸡宰鸭……
还姿势优美!
咳咳,主要是对方都是十恶不赦之人,比武场上的正道人士忽然都觉得,虽然赵通是大魔头,但是看他宰这些‘幽冥使者’的时候,还是很……
很,很有大侠风骨。
秦风也回过神来,他早前是多余担心了,赵通是百闻不如一见。
秦风去给孟老爷子松绑,当即有‘幽冥使者’杀过来,赵通一刀砍下去,精准到底。
另一边来的人,秦风稍微吃力些,但也能解决。
就这样,秦风救人。
而擂台上打得最热闹的时候,贺凌云偷偷潜入了擂台背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这里,贺凌云将解药瓶递给最后一人。
“二公子?”最后一人惊讶。
贺凌云做了一个嘘声姿势,示意他闻。
对方会意,想也不想,当即照做。
因为擂台上的人都是被绑住了双手的,所以贺凌云一个一个帮忙,然后再切断绳索,但是示意他们不用轻举妄动。
青云山庄所有弟子都激动。
二公子回来了!
然后,青云山庄旁边就是梅州四杰。
当梅州四杰发现是贺凌云的时候,每个人脸色都有些难堪。
最初是他们……
贺凌云却全然不介意这些,“几位庄主,先解毒。”
几人不好意思点头,但还是逐次闻过,然后贺凌云隔开身后的绳索,同样提示他们先不要轻举妄动。
等贺凌云往其他几个门派身后去,梅州四杰忽然对视,然后自惭形秽。
“以德报怨,是青云山庄。”梅大低声。
而之前都朝贺凌云动过手,最后被凌霄派掌门以及秦风拦下的擂台上的诸位掌门也在惊异后,份外愧疚。
那是青云山庄的二公子……
台下一点点解毒,台上却一点点焦灼。
赵通的刀法利落,但于洪差不多看清了。
于洪和另外几人眼神交流,各攻一处,也将赵通拖住。
秦风带上孟回州,直接跃身而上,翻墙而出。
凌霄派的师兄弟们都惊喜看向秦风,是秦风师兄回来了!
师兄能在‘幽冥使者’手中就走羽安居士,一定会再回来!
只是兴奋中,最后一个弟子也转眸看向贺凌云……
意外的是,白岑的银龙玉带最终也没有突破连旭的屏障,从最初的凌冽,到一点点削弱,再削弱,到最后轰的一声,碎裂蹦塌,如同漫天晶莹剔透。
白岑自己被震得退后几步,然后诧异看着对面。
他体内的内力都已经这样了,还是动不了连旭一分?
白岑诧异。
而对面,连旭的屏障虽然抗住了这一招毁天灭地的银龙玉带,收手时也分毫未动,但在白岑接连退后数十步后,连旭一口鲜血自胸中涌出,咬紧下唇,先是从嘴角一点点流出,然后,再忍不住,将口腔充满,不得不一口喷了出来。
原本赵通和于洪还有数个‘幽冥使者’打得难分伯仲,忽然见到这一步,都不有停下来。
赵通虽然看到白岑被震得退后,但连旭这一口鲜血吐出,明显伤得更重。
有机会!
而于洪等人却惊讶到忘记了同赵通在一处。
大,大公子……
怎么会?
大公子怎么会?
这在他们心中如同神一般存在,从未有过失手被人伤过,就算被贺老庄主和穿云断山手几人围攻,也分毫未乱,旁人连他的身都近不了,甚至,头发丝都不会乱一根的大公子,被,被对面的人打到吐了一口鲜血。
这……
在场每一个‘幽冥使者’和贺淮安的爪牙心中都升起了恐惧。
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惊慌。
因为这是头一次,他们意识到他们可能会输,大公子能会受伤……
就这样,抓住空隙,卢文曲吹了声口哨。
所有十日门和爪牙都懵住,然后比武场上的江湖豪杰群起,“杀了这帮狗贼!”
“杀!”
庄园中顿时一片混乱,所有看似还在中毒的人都忽然起身,要么夺下鬼头棒,要么赤首相波。
白岑回眸看了看身后,忽然松了口气,师伯救走了,这些人毒也解了,至少大家可以杀出一条血路。
混乱中,没有人会去管山洞后的码头,苏墨他们能平安离开……
白岑伸手拄剑。
剑尖在地上弯曲,支撑着他。
他很清楚刚才那招对自己的消耗,最重要的是,他从没有动用过这么多的内力,身体里的毒仿佛剜心蚀骨般朝他涌来,如同啃噬。
他要靠拄剑来支撑自己,眼底的血丝一条接着一条出现。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所有人都看到他尚好,只是脱力,但对方重重吐了扣血,但只有他知道,贺淮安也试探出了他的底线在哪里。
高手过招,甚至在毫厘。
贺淮安伸手擦掉嘴角血迹,轻哼一声,眼中带着兴奋:“这么多年了,小师弟,你是唯一一个能伤到我的人,呵呵呵呵,我当时竟然忽略了你,只拿你当牵制孟回州的工具,到底小看你了。”
白岑没有说话,怕被他看出虚实。
只是眼底的血丝又增了一条,眼下要站起来都要踩在刀剑火海上!
贺淮安也没让对方看出端倪。
刚才那招银龙玉带他是用屏障挡下了,但银龙玉带破碎时,那些落在他身上的晶莹碎片如同腐蚀一般,顺着他肌肤渗入他的筋脉,四肢百骸。
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是克制《长生经》的,他好像渐渐明白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就像毒素一样,在体内开始腐蚀《长生经》的功法内力,一点点掏空他……
他本以为可以慢慢耗死对面,但眼下看,要快!
在九重真气腐蚀完他体内的《长生经》功法前。
“可惜了,我说过了,罗诵死了,他的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就到此为止了,但我是活着的,我有几十上半年的时间钻研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破绽。”
贺淮安轻笑:“我只是没想到,那几个老东西会把修炼一辈子的内力都传给你,这帮蠢货。”
贺淮安笑吟吟看向白岑:“你知道白甲吗?”
白岑愣住。
“看来你知道。”贺淮安笑了笑,然后伸手扯掉身上的衣裳,外衣落下,露出那张敞开的白甲。
所以,刚才他是半穿着白甲……
白岑眼中的惊讶无处遁形。
贺淮安喜欢看着这种惊讶,和绝望。
贺淮安笑道:“你很让我惊喜,把我逼到脱了白甲,小师弟,但你也到此为止了,我说过,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在罗诵死的时候就已经停止演变了,那是百余年前的东西……”
身上的白甲落地,贺淮安身上磅礴的内力不再被强行收敛和掩藏,那从身体里渗出的恐怖威压让赵通都回眸。
白岑咬紧牙关,拄着剑站起来。
赵通意识到不对。
于洪几人趁着空隙一涌而上,赵通没留意,被于洪一剑砍上了后背,巨大的痛意下,赵通缓缓回头,早前没有的怒意被点燃。
于洪几人忍不住抖了抖,忽然意识到刚才那一剑打开了一个煞神的感官。
正是后背的痛感让赵通越发冷静,却又越发感官敏锐,如同手中的刀同自己的鲜血有了共鸣。
于洪喉间轻轻咽了咽。
“一起上!”大喊一声,几人一道扑上。
赵通抓起清风明月刀一个纵身扑上,于洪哪里躲得开?
虽然身后的刀剑尽数落在赵通身上,但赵通如同杀红了眼一般,清风明月刀直接穿过于洪的胸腔,将于洪钉死在地上。
于洪诧异低头,看了看贯穿自己胸前的刀,不可思议,也充满恐惧,还难以置信和不甘心。
“大,大公子……”于洪伸手。
但这个时候的贺淮安哪里有空闲管其他人。
于洪眼神顿了顿,忽然失望僵住,然后伸出的手落下,轰的一声落地,溅起扬尘。
于洪死透,赵通拔刀。
起身时,身后所有刚才在他背上留下血迹的‘幽冥使者’都惶恐不已。
不用怀疑,现在赵通盯上谁,谁就会像刚才于洪一样被直接钉死在地上。
这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恐惧,已经根深蒂固,无法消散,但又不能坐以待毙。
就像一个死亡游戏,赵通冲向谁,其他人就拼命砍向他,然后死一人,其他人继续下一轮。
就是如此,在第三轮上,惊慌失措的‘幽冥使者’们一涌而上的时候,是梅州四杰用剑挡下了所有刀剑。
赵通是罗刹盟的大魔头,他们一生痛恨逍遥门和罗刹盟的人,但不会想到今日在这里拼死救的也会是罗刹盟的赵通!
梅四庄主伸手,赵通稍许迟疑,但也伸手,让对方将自己拉起来。
一刀四剑配合默契,酣畅淋漓。
秦风将孟回州交给孟老爷子后折回,‘幽冥使者’正在斩杀其他正道人士,凌霄派这处正在抵抗,眼看吃力的时候,凌霄一指自上而来。
“师兄!”众弟子高呼。
有人正想问掌门,忽然见到秦风手中的掌门扳指,忽然会意。
咬紧牙关,悲愤藏在眼底,“为掌门报仇!”
“为掌门报仇!”
整个庄园中厮杀成一片,而不断有十日门和其他爪牙从庄园其他地方涌入,几位老爷子守不住更多,他们会从缝隙里溜走一般。
比武场中,十日门和爪牙门派的人越来越多。
情况急转直下。
“大家撤!”梅州四杰指挥。
但来人已经将比武场团团围住,根本不知晓往哪里撤,梅州四杰皱眉:“没有退路。”
混乱中,屋顶上有人高呼:“盟主,在杀人哪!”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赵通抬头,是罗刹盟的人,各个肩膀上扛个大刀,呲牙笑着。
赵通脸色不太好看。
为首的人笑道:“盟主不是说不杀人,要杀人连罗刹盟的盟主都不当了吗?”
周围都跟着笑起来。
赵通恼火:“闭嘴!”
为首的人笑道:“既然盟主都在,我们罗刹盟今日杀个尽兴,把这些正道人士杀个片甲不留!”
“好!”满满一屋顶的人,还有屋顶外的人密密麻麻都兴奋着,盟主带着一起杀人,多好呀!
赵通凌目:“杀谁看不明白吗?”
赵通言罢,一个‘幽冥使者’上前,当即被他砍立刻。
“哟~”屋顶上一片叫好声!
“杀得好!杀得好!”
梅州四杰拢眉,方才心底对赵通升起的好感,瞬间降了下去。
"那还等什么?"赵通恼意。
为首的人道:“不行啊,盟主,那些是正派人士,我们优先杀正派,这是祖训!”
赵通厉声:“老子要杀谁就杀谁!”
“哟~”屋顶上再次兴奋起来,甚至有人兴奋得从屋顶上掉了下来,摔到脖子。
其他人大笑。
为首的人道:“盟主说杀谁我们杀谁,前提是,他还得做我们盟主!他都不做了,我们就见谁杀谁吧。”
“好!”都是响应。
赵通恼意,抓起地上的剑就朝为首的人扔过去,剑径直穿过他的衣裳,再偏一分,就从他肚子里传过去了。
屋顶顿时都安静了。
为首的人额头上细汗都冒出来,然后第一把刀:“狗东西!这次杀反派!”
“杀反派!”
“杀杀杀!”
一窝蜂的人从屋顶上跳下,又有跟多人跳上屋顶,在跳下。梅州四杰也好,周围的正道人士也好,都有些懵。
就好像一群,拿着刀剑的猴子……
这些罗刹盟的弟子和这群才解毒不久的正道人士不可同日而语,十日门的鬼头棒不再像方才一样嗜血。
梅州四杰自嘲轻笑,到底是什么是正派,什么是魔道?
忽然之间,好像明白贺老庄主多年前拒绝做武林盟主时说的话,武林不需要盟主,当有危难时,自会聚在一处;武林也没有正道,邪派之分,需要武林盟主去统领。
江湖就是江湖……
当有需要的时候,每个人都会出现。
江湖就在这里。
梅州四杰忽然大悟。
*
解开了白甲的贺淮安已经和白岑杀红了眼,也根本不去管‘幽冥使者’和十日门以及其他爪牙的死活。
这些人命与他而言不过蝼蚁。
白岑和贺淮安都游走在各自的极限。
白岑体内的毒让他每使一次银龙玉带就毒素全身扩散一轮,而贺淮安同样不好,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的压制力不断在他体内吞噬,他只能每一次都使出全力去攻击白岑。
所以从一开始的白岑攻击他,到现在反转,他攻白岑守,明显着急的人是他。
白岑看出了对方的变化!
虽然他是强弩之末,但对方也日薄西山。
不然,以贺淮安之前的傲气,绝对不会当着他的面脱下白甲,这是要让他心里崩溃,然后知难而退。
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挺住。
看到白岑再次拄剑站起,贺淮安眼中都是惊讶,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惊慌。
他不应该,他身体内中的毒承受不住。
贺淮安收起眼中的惊讶继续朝白岑攻来,白岑挥剑挡住,这一次,贺淮安的掌力穿透白岑手中的剑,白岑重重摔出去。
白岑觉得身体内的剧痛袭来,动弹不了,更不说爬起来。
贺淮安轻笑,终于……
但笑容还没有落下。
白岑再次拄剑爬起来,这次是真的爬起来的,目光死死看着他。
“你……”贺淮安咬牙。
白岑轻笑:“你也快不行吧,一百多岁的人了……”
贺淮安恼意,再次一道掌力划过,白岑连拿剑抵挡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被这道掌力打到,重重吐了一口血。
但是白岑不知道哪里来得的毅力,再次拄剑,是要再次站起来的意思。
贺淮安:“……”
贺淮安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
尤其是,留在他体内的九重真气还在不断侵蚀自己,而白岑这处,虽然十次里有八次被他打得只能站起来,但有两次朝他继续打出了歪歪倒倒的银龙玉带,并且还有一次打破他的屏障,再次进入他体内。
不断新增的九重真气,不断在他体内消耗着他的《长生经》功法。
不行,不行!
绝对不行!!
贺淮安恼意,直接一记取水掌!
他当然知道取水掌需要多大的内力,但取水掌可以将白岑带到他跟前。
白岑一面运功抵抗,一面继续将剑插进地面,掌心死死握住剑。
九重真气一点点消耗着,体内的毒素一层接着一层的扩散,再扩散。
“白岑!”赵通终于摆脱了所有的‘幽冥使者’。
“老赵……”白岑艰难发出声音:“小,小心……”
老赵不知道强弩之末的贺淮安仍由多强。
赵通不管,他不动手,白岑就会死!
赵通清风明月刀砍去,连旭回头,一招拍窗掌。
赵通一个翻身躲过。
但连旭的掌法可以在一息间收掌再出掌,赵通躲不开,被他一掌击中。
“赵大哥!”白岑惊呼。
赵通只觉浑身上下如同被拍成了齑粉一般,之前身后身中数刀都不如眼下一掌来得猛烈。
赵通眼底猩红,拔刀就朝连旭砍过来。
连旭惊讶,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中了他这一招还能?
但赵通这一猛烈刀法袭来,逼得连旭不得不避开,但即便避开手臂上也被他的清风明月刀剜过,剜下了血肉。
连旭皱眉,他会《长生经》?
不对,不是《长生经》,是《洗髓经》!
连旭忽然明白,赵通练的是真正的《洗髓经》,他是通过了《洗髓经》洗髓的人,所以《长生经》功法同他一脉相承,他体内的《洗髓经》功法可以虚弱《长生经》的伤害!
但是旁人不可以!
面对忽然从背后攻过来的凌霄一指,连旭恼意一掌,这一掌虽然秦风躲过了大半,但被掌风挂到,也如同被击穿了心扉一般,彻底动弹不了。
秦风已经算是武林中的顶尖高手之一,但在连旭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秦风知道白岑已经快到极限。
眼看连旭朝秦风走去,白岑大喊:“走!快走!秦风!”
秦风也想动弹,但他不像白岑和赵通。
秦风动不了,只能抬头看向走到自己跟前连旭,秦风凌目。
“那你就去死!”连旭的怒意无处释放,便十足的一掌拍向秦风,秦风闭眼,这一掌拍下的同时,是赵通扑向连旭,直接将连旭按倒在地。
连旭大骇!
但这种时候,无疑于把最薄弱的胸前暴露给对方手。
白岑拔剑而起:“老赵!”
赵通眼见来不及,连旭双手朝赵通拍过去,这一掌就算是白岑也接不下来。
“老赵!”白岑大喊。
所有罗刹盟的人都回头,惊恐地看着这一幕。
赵通也意识到这次可能来不及的时候,身后一道熟悉掌风将他拎走,他惊讶回头,然后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惊恐看向身后,刚才将他拎走的人。
拎走他,便只有留下他自己。
赵通眼泪忽然涌出:“德元!”
就是那一瞬,连旭的两掌直接拍到刘恨水背后。
赵通眼看着德元瞳孔睁大,被这两掌震碎了筋脉和内脏。
“德元!”赵通上前接住他。
连旭趁机再来,白岑拼命上前,再一招银龙玉带将他逼退。白岑这处又是一层毒素的扩散,连旭身体再次被九重真气注入。
两人再次进入到殊死搏斗!
赵通接住已经没有力气,只能不断往下滑坐的刘恨水,眼底都是眼泪:“老秃驴!你做什么!”
刘恨水应当是想“阿弥陀佛”的,但是好像已经很难说话。
赵通整个人都在颤抖:“老秃驴,谁要你救!”
刘恨水看他:“老衲,原,原本也是将死之人……能救赵施主,老衲,死得其所……”
刘恨水的嘴角不断渗出鲜血。
似止不住一般,一股接着一股。
赵通慌乱:“你放屁……你放屁!”
赵通声音都在颤抖。
刘恨水却脸上笑意:“老衲,生平……生平杀人无数……能,能在最后,最后救下赵施主……老,老衲……”
刘恨水顿了顿。
又是接连的鲜血从口中涌出,逼得他说不出话来。
赵通点穴,再点穴,但是根本止不住鲜血从刘恨水口中渗出。
赵通语无伦次:“你没看到老子又杀人了吗!你死,老子就……”
刘恨水最后微笑:“菩萨低眉,是因为身后有金刚怒目。”
赵通愣住。
刘恨水最后伸手在胸前,平静道了声:“阿弥陀佛。”
赵通低头,怀中的人在平静中落气……
赵通仰天长啸。
贺文雪和取关,还有八面破阵伞刚入内就看到这一幕。
想起刘恨水之前的种种,仿佛还历历在目。
取关目怒看向连旭,又一条人命……
八面破阵伞心中想起刘恨水来寻他的时候,朝他说的,我放下的,也希望你放下。
八面破阵伞眼底猩红。
究竟为什么,年轻时候会想要争那个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又如何?
他如今最想的,莫过于同刘恨水相见恨晚,秉烛夜谈。
“老贺!”取关推开他。
又是一个‘幽冥使者’。
贺文雪心惊,对方正好死在八面破阵伞下。
早前根本不放在眼中的‘幽冥使者’,如今也因为内力渡给了白岑,忽然变得棘手。
八面破阵伞收伞,轻声笑道:“历尽千帆才明白,追求无上的武功又如何,还是会有力不从心这一日。”
又有‘幽冥使者’涌上,三人被分开各自迎敌。
白岑和连旭已经从比武场打到了庄园的后花苑处,这样级别的打斗旁人根本参与不进来。
两人都在脱力边缘,只能比谁的信念和毅力!
“何必?白岑!”他终于知道小师弟的名字,“你我共享《长生经》与银龙玉带、九重真气,一起长生不好?届时江湖武林算什么,天下都是你我的!”
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酒。
江湖只是跳板,想要的是天下与长生。
白岑轻笑:“可惜啊,我不想,我只要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愣住。
——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长命百岁?呵,我只要能活过二十及冠,不做短命鬼就行!
连旭咬牙。
“长生有什么不好!”此刻的连旭眼底已经被怒意占满。
白岑知道对方眼中此刻面对的是罗诵。
白岑揶揄:“想长生的只有你!”
“胡说!天下武林,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天下君王,你问问几人不想长生?”连旭怒意。
白岑轻笑:“是啊,天下武林,天下君王,古往今来这么武学奇才,他们怎么都没长生,就你能长生?”
连旭僵住。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也从未有人问过他。
白岑笑道:“还不简单,所有的长生,最后走到了歧路,所有长生最后都归于虚无了,你也不例外,你最后也是一捧土。”
“你胡说!”连旭发疯似的朝他运掌。
白岑也拔剑,躲一掌,受一掌,再回一剑。
连旭一起跟着吃不消。
那就两人一起吃不消。
反正,他的毒也扩散到心口了,可惜了,真想再吃一口王苏墨做的菠菱菜鸡蛋饼的,那一口,让他从船上跟到了船下,从青云山庄跟到了八珍楼。
好可惜……
白岑恼意:“你下什么毒不好,非要下这种毒,只有九重真气能压制,九重真气又会被菠菱菜驱散!我那么喜欢菠菱菜,偏偏吃不了菠菱菜,你怎么这么恶毒!”
白岑好可惜,他真想那一口。
他还很想王苏墨……
白岑低头轻笑。
真是疼,现在浑身上下都疼,比王苏墨掐他还疼!
“连旭,你我二人做了解吧。”白岑拄剑而起,眉头微皱,应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反而轻松了。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白岑咬牙,强行将体内的九重真气提到最高!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
剑在手中,利落挽花。
九重真气如同银河落日,剑负于身后,倾注了所有的九重真气,毫无保留。
剑身泛起银光,如日中天!
白岑挥剑,这一剑真正腾空飞起了一条盘旋在空中的银白色巨龙,剑尖龙腾而出!
不是银龙,是金龙腾空,周围的玉带将周围的大树连根拔起。
撼天动地!
连旭僵住。
他看到了,看到了比罗诵那时更金光耀眼的银龙玉带,不对,是金龙!
连旭愣住。
—— 不对,连旭!我们虽然不在了,但是我们留下的东西还在,总会有人踏着我们的足迹超越我们!我想,某一天,一定有个背负使命的少年,踏着清风,用剑挥出我的银龙玉带!哇~光是想想都觉得酣畅淋漓!
连旭双目含泪。
—— 连旭,回头吧!
连旭整个人隐隐颤抖!
他不回头!
他拿什么回头!
他亲手葬送了他所有珍视的东西,他要长生,长生没有回头!
连旭怒目,将全身内力凝聚在一处。
这次,连旭没有祭出屏障,而是也迎向白岑。
那就做一个了断!
让罗诵这一脉永无翻身之地!
让银龙玉带和九重真气永远暗无天日,被人遗忘!
连旭疯狂笑意:“来吧,你的银龙玉带穿透不了我,白岑!”
白岑喉间轻咽,他当然知晓银龙玉带穿透不了他,但只有这样,他才能靠近他。
—— 喏,这里的每盏檐灯都是来过八珍楼呆了一阵的人留下的,你要有一天不干了,走了,记得留一盏。
他怎么忘了这一出?
糟糕,东家一定会生气。
他嘴角淡淡笑意,银龙玉带对上连旭的长生掌,长生掌将银龙玉带震碎。连旭恼意得承受着所有九重真气碎片落在身体上,渗入筋脉中。
但他长生掌落,他掐住了白岑的脖子。
就是等这一刻,连旭眼中充满疯狂的笑意,逮到你了,掐断你的脖子,一切都结束了!
白岑也轻笑一声,他也在等这一刻,同连旭足够近,近到他的近就在他咫尺之内。
他掐断他脖子的时候,他也能将剑捅入他心脏。
就是现在!
两人都看向对方。
连旭握住他的脖子,白岑将剑尖对准他的心脏,使出全力,嘶喊一声。
连旭诧异,他没想到白岑会是这样。
但“啪”的一声,剑尖折断在连旭胸前。
白岑僵住,说不出眼中是失望还是惊讶还是难以置信更多。
连旭大笑:“想和我同归于尽?哈哈哈哈哈!白岑,我真的要记住你!漫长的时间,足以让我忘掉绝大多数人,但你,我一定能记住!你能做到这一步,你比那些蠢货强多了!我都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连旭眼中都是邪魅和走火入魔,这是练《长生经》的反噬的后果。
连旭笑得更酣畅淋漓:“想不到吧,我去了无数多门派,练了很多武功,这招金钟罩,虽然耗费无数多内力,但是没有兵器能够杀死我。满意吗?”
白岑:“……”
白岑阖眸,千算万算,忘了他什么都学过……
打不过了……
—— 你不需要拯救全世界,不要把担子都压在自己身上,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好像跑不了了,东家一定会说他笨。
他深吸一口气,连旭手中力道就更重一分:“很好,我会记住你的,白岑,去死……”
话音未落,“白岑!”是王苏墨的声音。
段无恒惊呼:“白岑哥!”
霍灵睁大眼睛:“白岑!”
你们,你们怎么来了……白岑咬牙,怎么会来这里!
“走,走啊!”白岑近乎发不出声音。
但余光里,是王苏墨站在原处,段无恒和霍灵两人朝他跑来。
“走,走!”白岑攥紧双手,忽然间,体内已经枯竭的内力仿佛不知从何处生出一般,连旭惊讶回头看他,但霍灵,段无恒已经快临到近处,连旭忽然想到什么一般,朝白岑道:“你不怕死,怕不怕生不如死?”
白岑惶恐看他。
连旭目光在段无恒,霍灵和王苏墨三人中徘徊,最后,选中了王苏墨。
白岑挣扎:“不要!不要!!不要!!!”
连旭知道他选对了,连旭掌心挽花,然后一道穿云断山手朝着霍灵劈去。
穿云断山手,穿过霍灵身体周围,朝着身后的王苏墨断去。
白岑绝望里怒吼一声,挣扎着从连旭手中挣脱开,连旭没想到,所以意外跌倒。
而那一掌已经打出去。
王苏墨看着白岑朝她跑来。
王苏墨停下。
“苏墨,趴下。”白岑大喊。
王苏墨眼中含泪,白岑扑在她身上,将她按倒在地,也牢牢护在她身上。
凛冽无比的掌力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将他整个人剪开。
“白岑……”王苏墨能感觉他口中的鲜血滴在她头边。
“白岑!”王苏墨珠泪盈睫,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来做什么?”白岑用尽最后力气。
王苏墨泣不成声。
白岑轻叹:“都叫你走了……八珍楼都不要了……”
王苏墨揽紧他:“你,你们都不在的八珍楼,不叫八珍楼……”
白岑微楞,忽然释怀。
只是身后的脚步声再次临近,是连旭。
然后听到他将段无恒和霍灵依次扇开的声音。
“走,苏墨,走,最后一次了,真动不了了。”白岑强忍着疼痛从她身上撑手起身,然后猛地朝向身后一颗树,一掌穿云断山手。
穿云断山手一定要打后一个。
连旭没有料到,被他打得原地暂时不能动弹,诧异道:“你,你怎么会取关的穿云断山手?”
白岑道:“老爷子教我的,天天被撵,学都学会了。”
连旭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怎么可能,但是,以九重真气灌入的穿云断山手,就这么将白岑身上仅有的九重真气灌入了他体内。
连旭知道不好,但这一掌他毫无防备,也震得他动弹不了。
运转真气,要快!
连旭脸色苍白,一定要快,不能再让白岑将多一分的九重真气注入他体内。
“呀!”段无恒趁机拿着之前白岑手中断掉的那把剑跳到连旭背上朝着他脑袋狠狠刺下去,但是残剑还是断开。
段无恒惊恐看向白岑。
白岑摇头:“带他们走,段无恒!”
白岑咬牙。
连旭忽然意识到白岑这次是真的不可能再爬起来。
脚下忽然能动了,就是现在了,连旭一胳膊肘肘击在段无恒胸前,段无恒被肘击得飞出去,肋骨顿时都断了几条。
如果不是这种状态下的连旭,段无恒应该都死了。
但段无恒再也爬不起来。
霍灵上前,张开双臂,死死挡在白岑身前。
白岑恼意:“走啊!”
霍灵摇头,“我不走!”
霍灵眼中坚定。
连旭轻笑:“一个病秧子!”
霍灵怒目看他:“病秧子怎么了?你不就想让我一直觉得自己是病秧子吗?但是我不会了……”
连旭戏谑:“螳臂当车,滚开!”
兴许是因为病秧子的缘故,连旭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抓起他就扔到一旁。
霍灵重重到底。
临到白岑跟前,王苏墨忽然从他身后出现,手中那条项链里的对准连旭心口,就差一点!
连旭一掌劈向她,王苏墨倒地,连旭的一掌王苏墨一个普通人根本吃不消。
“苏墨!”白岑惊呼。
“关心你自己!”连旭抓起他,重新掐上他脖子:“结束了,白岑,成王败寇!”
连旭掌心握紧,白岑痛得额头青筋暴起。
王苏墨看向霍灵:“霍灵!”
她动弹不了,但只有霍灵因为被连旭扔出去,还能勉强站起来。
王苏墨伸手指向那串项链上的降魔杵,霍灵想起方才王苏墨就是拿着那个项链上的降魔杵冲向连旭的,王苏墨不出声,应该是怕连旭听到。
霍灵从未一刻像眼下这么头脑清醒过。
霍灵捡起项链,看向王苏墨,是要递给白岑吗?
王苏墨摇头,伸手指了指他。
霍灵惊讶,他,他?
王苏墨点头,对,就是你。
霍灵惊呆,怎,怎么可能?
王苏墨伸手,示意,像钥匙一样拧开。
霍灵惊呆。
王苏墨知道他看懂了。
霍灵咬牙起身,他是病秧子,但他已经不怕了!
在白岑脖子被掐得咔咔作响,已经逐渐失去意识的时候,忽然身后脚步声,他知道是霍灵,也因为知道是霍灵,便没有在意。
但霍灵上前,一个尖锐的东西忽然抵住他后背,心口处。
他心惊!
不应该,他有金钟罩,他也有足够的内力可以支撑金钟罩运转,但他为什么还是会莫名感觉心慌?
霍灵咬紧牙关,拼命用那根小小的降魔杵抵住他后背,心脏处,然后像王苏墨告诉他的,用手一拧,如同拧开一把钥匙一般。
霎那间,霍灵自己都感觉到——动了!
降魔杵里面有东西在动!
越是如此,霍灵越是不敢动,而是死死将降魔杵怼在连旭后背。
只听霎那间“嘶嘶嘶嘶”的声音,霍灵愣住,段无恒愣住,王苏墨愣住,包括连旭自己,只有白岑已经意识模糊,根本不知道发生的事。
而所有人都看到有东西从后背处贯穿了连旭胸前,从他心脏穿过,如同发丝一般细,又如牛毛一样多的,蜷在降魔杵中柔软无比,却在拧动时,如同这世上最锋利的千根极细的钢针,瞬间穿透了金钟罩,也穿透了皮肤,骨肉,和心脏!
连旭低头,难以置信看向自己的胸口,手中都没反应过来要松开。
就见到鲜血从自己胸前涌出。
痛,原来这么痛。
“怎么会?”连旭懵住。
王苏墨轻声:“左手慈悲掌,右手降魔杵。前半句说的是昆仑祖师,后半句说的是最开始的天池散人。”
“越厉害的东西,危险越大,所以降魔杵一直都是天池散人在用,天池散人没有内功,她铸成的降魔杵不会被一个恶人利用,因为,打不开。”
“它只能一个普通人打开,霍灵没有任何内力。霍灵能打开。”
“降魔杵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救人。慈悲掌,降魔杵,耿洪波当年参悟到了。他没有用,他没有杀一人,救了两千多人性命。”
连旭震惊。
“这世上比你聪明,比你厉害的人比比皆是,你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个。你不过,是罗诵一路托举,但最后却杀了他的小人。”
连旭咬牙:“你闭嘴。”
王苏墨继续:“在昆仑,你看着取老爷子,想起了罗诵。你杀了他,你没有一日不在后悔!”
“我从没有后悔!”
“从未后悔!但每一个字都在后悔,不是吗?”
连旭突然仰天大笑,如同收不住一般。
终于,他手中松开,白岑落地,王苏墨和段无恒都挣扎着,但起不了身,霍灵上前:“白岑!白岑!你醒醒!”
当其他人赶到时,便是看着这样一个场景。
王苏墨和段无恒动弹不了,霍灵跪在白岑面前,哭喊着白岑的名字。
而连旭,胸前被东西贯穿,血染红了周遭,但他却像疯了一般,目光一直看向霍灵,然后张开双臂,大笑道:“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哈哈哈哈哈哈!”
连旭一点点滑跪在地:“讽刺啊,我死在,一个病秧子手里!”
他笑得喘不过气来。
夕阳西下,风中带着香气的腊梅花瓣落在他身前,他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窝在病榻上,人人都在背后说他是病秧子,只有罗诵摘了腊梅花枝进屋来,给他插上!
—— 谁说你是病秧子的?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连旭笑着笑着,便哭了。
连旭,你会长命百岁的……
*
日薄西山,卢文曲搀扶了王苏墨起来。
孟回州从怀里慌忙掏出药瓶,老爷子和贺文雪手忙脚乱扶白岑坐起,翁老爷子接过孟回州刚才发抖时掉落的药丸,喂到白岑口中。
“水!水!”贺凌云大喊。
贺平拿了水来。
“咽下去了!”翁老爷子出声:“止血,止血!”
贺真赶紧上前,从衣襟上撕下一长条给他伤口绑上。
看着眼前所有人忙成一团,最后是段无恒上前,伸手到鼻尖,然后哭着大喊:“还有气!”
所有人都好气好笑。
孟回州一直担心,最后才伸手把脉,忽然间眸间微滞:“没有中毒了?”
取老爷子赶紧也来把,然后整个人愣住,是没有了。
不行,贺老庄主也来。
然后是翁老爷子也来。
段无恒也要来凑热闹,被取老爷子拎开。
王苏墨眼眶湿润,看着眼前这鲜活而生动的一幕幕,然后蓦然回头,看到不远处,跪坐在一旁,已经没有生机的贺淮安,不对,是,连旭……
都不重要了。
这漫长的一段,总算过去了。
—— 东家,下回吃炖蹄花吧,今天路过酒楼,那个炖蹄花可太香了,香得我都走不动路了。
王苏墨嘴角微扬。
—— 这么会吃,整个八珍楼都找不出比你会吃的!
—— 只要东家长命百岁,我就日日都有好吃的!
—— 想得美,我只活到九十九!
—— 不昨天才说要活一百吗?
—— 今天想九十九!
—— (轻叹)行,九十九就九十九(无奈)……
王苏墨笑开——
作者有话说:呼,真的写了好久,足够长的收束,一点都没糊弄!
这里只能算半个正文完结
我先换个封面,今晚会继续写,但明早来看尾声
好累今天,但是值得
希望你们喜欢,明天见
第193章尾声1
“脱衣服!”
白岑无语:“……”
白岑试图解释:“六个月了,早就……”
“现在脱!”王苏墨强硬。
白岑奈何,只能认怂照做。
谁让她是东家,是王苏墨!
白岑很有骨气的趴下。
王苏墨给他上药,他皱眉,心里似乱七八糟的东西拧成一团。
一是不知道方如是调的什么药,这药上药的时候比连旭用《长生经》揍他还要疼;更重要的是,月光瞥着王苏墨用指尖从瓶里刮下透明又带些玉色的药膏,他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指尖沾着药膏轻抚在他背上,指腹的暖意和药膏的冰凉让人心乱如麻。
他不知道该睁眼还是该闭眼。
指尖推过背脊,他浑身一凝,要命了……
他反正闭眼了,但面红耳赤。
不和王苏墨对视就是了。
“让你把夜甲偷偷赛马场里逞能,都要被打成筛子了。”
果然,有人就是特意的。
都过去半年了,还在念叨这件事。
白岑主打一个认怂,这种时候千万不要吱声。
他可太清楚,接了一句还会有第二句怼回来,再接再怼,再怼就是掐了!
白岑不吱声。
终于,王苏墨不小心药膏倒多,滴在他肩后,“哎呀”一声,然后用指尖从他背上刮了放回去的时候,白岑心跳再次漏了,想死的心都有了,又怕她看出来。
脑袋偏到一侧,脸红到了耳后:“要不,下次让方如是来上药吧……”
声音都有些拘谨。
王苏墨没察觉,一本正经道:“他?他不会给你上药了。”
王苏墨轻叹一声,想起半年前
—— 从今日起,我不救人,制毒。
最后连旭死在霍灵手中,方如是是没有机会堵死连旭了,但方如是一直有原则,他说了制毒要制毒,从他说制毒那天起,他就再没有医治过任何一个病人!
哪怕要死的白岑。
他现在所有时间都在研究毒药。
并且很不高兴。
因为他觉得,连旭应该被他毒死!
王苏墨现在想想都觉得好气好笑。
但方如是一惯都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的任何一个人都休想影响到我。
所以,王苏墨轻叹:“放弃吧,他现在只会毒死你,不会救你了。”
白岑:“……”
好好的神医不当,非要转行去当毒师。
这武林中也只有方如是这独一份了!
白岑轻叹。
王苏墨收起药瓶,想起同方如是道别的时候,方如是坐船离开,双手背在身后,小船向江中驶离,江风拂过衣袖,衣襟翩翩。
王苏墨莞尔,这才是方如是啊,方如是何时被江湖束缚过?
“上完药了。”王苏墨起身,白岑如释重负。
想撑手起身,忽然想起不对,然后继续趴着。
“怎么了?”王苏墨看他。
他支吾道:“想,想趴一会儿……”
王苏墨没多想,只提醒了一声:“马上到昆仑了,快些。”
白岑嗯了一声。
等王苏墨从马车上下去,白岑这才如释重负,只是王苏墨真的下了马车,他又有些懊恼,他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的。
看卢文曲那张嘴,整天整天说个不停。
白岑:ε=′ο`*唉
段无恒忽然撩起帘栊进来的,白岑吓一跳。
段无恒既着急,又小声:“白岑哥你看,卢文曲又去找东家了~你看东家笑得多开心!”
说完,还没忘撩起车窗上的帘栊给他看。
白岑:“……”
段无恒叹气:“你都趴这儿大半年了,就偶尔下车去晃晃,人卢文曲可以跑上跑下,把你杂役的活儿都做了!”
段无恒更进一步:“你想想,他现在是青云山庄的大公子,他都不回青云山庄,赖在我们八珍楼,你说,他是不是别有用心!白岑哥,我们得堤防些。”
白岑啼笑皆非。
然后侧过头去,不看他:“省省心,东家不让拉帮结派,搞小团体。去,别被她听到了,不然到时候不收拾你,专门收拾我。”
段无恒一张大脸又凑过来,非常严肃而且认真。
白岑无语:“……”
段无恒环臂,闹心道:“皇帝不急,太监急!”
白岑险些笑出声来:“段无恒,不要这样说自己。”
段无恒:???
白岑好笑转过头去。
段无恒生气了:“我真替你担心!你看那卢文曲,生得一幅小白脸模样,最讨女生喜欢了,长得又好看,说话还好听,还会投其所好,你再看看你……你就趴这儿。”
白岑:!!!
段无恒蹲下,非常严肃说:“卢文曲一定有问题,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段无恒从兜里拿出他的小本本:“看看,看看,都记着!今天他讲笑话,东家笑了十七次,十七次呀,白岑哥!”
白岑深吸一口气,也非常认真道:“小屁孩儿,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卢文曲留在八珍楼,是因为江玉棠?”
段无恒:⊙o⊙…
白岑伸手点了点他额头:“小小年纪,脑袋里都装的什么,送你的外卖去,不然我告诉你赵大哥,你昨天偷偷用他的清风明月刀了。”
“别别别!”段无恒“嗖”的一声溜下马车了。
白岑笑不可抑,等平静下来,回想刚才王苏墨给他上药,心里又莫名荡漾了一回——东家就是东家,上药都……没有温柔的时候。
白岑把下巴埋在双臂中,温柔有什么稀罕的~
马车外,王苏墨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的炖猪蹄。
嗯,是烂糊了。
有人闹腾了多久的要吃炖猪蹄……
王苏墨尝了一口,味道刚刚好。
王苏墨想起方如是和孟老爷子都在的时候,她问起过:“白岑身上的毒是怎么解开的?”
方如是和孟老爷子对视一眼,然后都松了松肩,方如是面无表情,孟老爷子温声:“我和老方猜测,白岑的毒附着在内力上的,之前老方想到废掉武功,白岑的毒就可以解。但其实,如果在极端的情况下,足够多的内力忽然注入白岑体内,又在极短的时间内消耗殆尽,而且,濒死过……”
孟老爷子试着解释,“就好比,一群虫子,它们本来很顽强,一瓶药水杀不死,但是忽然浓度十倍的药水加入,又瞬间干涸的状态,再加入药水,再抽干,循环往复……”
孟老爷子轻叹:“算他运气吧,这么多武林前辈把各自几十年的内力都给了他;也算他自救,他最后和连旭死扛的时候,反复再极限下淬炼,到彻底碾碎了他体内的毒。连旭在下毒的时候也一定没想过会遇到这两种极端情况。白岑的毒能解,靠运气,也靠他自己。”
孟老爷子说完,方如是淡声:“靠命大,这么折腾都没死。”
孟老爷子:“……”
孟老爷子深吸一口气:“这么说也行。”
“不过。”孟老爷子笑道:“他终于可以吃菠菱菜了,小时候就最喜欢。”
得益于孟老爷子的这句话,取老爷子一溜烟把他种的花花草草都拔了。一溜烟全部都种上了菠菱菜!
现在八珍楼没有景观植物,只有菠菱菜!
白岑恼火:“倒也没有这个必要,老爷子……”
王苏墨眼下想起都会觉得好笑。
但孟老爷子有一句说的对。
靠运气,也要靠自己!
*
八珍楼后不远处,赵通正耐着性子,双手环臂,垂眸看着地面,听完对面罗刹盟的弟子说话。
自从之前梅州武林大会之后,罗刹盟这些家伙就得寸进尺。
因为在武林大会听了他的话,杀了十日门和其他连旭手中的爪牙,现在这些江湖正道人士忽然拿他们当朋友看了,他们很不习惯!
他们都琢磨半年了,要先不杀几个正道人士平衡下?
赵通抬眸看向对方,吃饱了撑的是吗?
对方哈哈大笑起来:“开玩笑嘛!哈哈哈哈!”
赵通:“……”
虽然但是,梅州之后,他同罗刹盟的关系确实缓和了。
翁老爷子同他探究过:“一把刀,可以成为杀人的利器,也可以成为护人的兵器,关键是,看拿刀的人自己。罗刹盟如果能加约束,那江湖中是不是又少了一个杀戮的门派?”
早前他痛恨罗刹盟,但知晓《洗髓经》和听蝉派的的过往后,忽然明白了罗刹盟对正道武林痛恨的由来。
但正如老爷子所说,他可以加以约束。
梅州之行后,罗刹盟的人会定期来找他,给他汇报罗刹盟的近况。
他大多听着,罗刹盟的弟子都慕强。
武林大会上,他杀翻那些‘幽冥使者’,罗刹盟的人兴奋得不行。
的确,就像一堆没人管的野猴子。
约束之后,又是另一翻景象。
譬如,今日是来同他说:“盟主,翁老爷子说让我们找些正事儿做,别成天打打杀杀,盟主会不高兴,只要我们找正事儿做,盟主就会高兴了,所以我们最近都做正事去了!”
赵通:“……”
他不止不信,还有不祥预感。
对方得意问:“鲤鱼镇,盟主还记得吗?”
赵通:!@#¥%……&*
打着他的旗号招摇撞骗的镇子,他临走前还去拆过。
对方兴奋道:“我们把那个镇子盘下来了,与其让人家在那儿招摇撞骗,卖盟主的清风明月刀,还不如我们自己卖盟主同款!”
赵通:???
他,有没有听错……
对方来劲儿了:“我们在那儿安排了一条街都是卖铁器和刀具的,从清风明月刀到烧菜的铁铛,统统都卖,一整条街都是罗刹盟认证过的清风明月刀同款和铁器,卖得可好了!”
“还有不少武林正道人士来呢!都上次在梅州看了盟主您的清风明月刀,惊艳了,得带一把回去做纪念。当然,更多的是出入江湖的新手,还有游客!”
赵通:“……”
“毕竟早前鲤鱼村就是做这个的,但是他们坑蒙拐骗啊,但自从我们罗刹盟接受后,就换了一番迹象。不能卖假金疮药,我们现在请了青云山庄直接过去那边开铺子,卖金疮药。”
赵通已经不能用天方夜谭来形容此刻听到的。
“青云山庄会听你的,去鲤鱼镇卖金疮药?”赵通自己都不信。
但对方点头:“翁老爷子支招的,他让我去找青云山庄新上任的贺平庄主,告诉他,如果他们来鲤鱼镇开铺子,卖正宗的青云山庄金疮药,罗刹盟就不骚扰其他名门正派了。”
翁老爷子支的招……
赵通明白了。
对方继续道:“贺平就答应了!现在铺子开起来了,在鲤鱼镇卖得最好,嘻嘻,比庄主你的清风明月刀卖得好,毕竟,青云山庄听起来就很有保障。”
赵通好气好笑。
对方还没说完呢:“大伙儿现在忙鲤鱼镇的活计去了,没那么多时间出去打打杀杀了,一算账!比打家劫舍合适!现在就把整个罗刹盟都搬去鲤鱼镇了!盟主,你下次路过鲤鱼镇别忘了回家看看!”
赵通啼笑皆非。
“走啦,盟主,我还得去找翁老爷子讨教账目的事儿呢!这次专门来了两个兄弟,就是来学账目的,等下次来呀,盟主,给你看账册!”
赵通看着他背影,虽然但是,好像眼下也挺好……
—— 菩萨低眉,是因为身后有金刚怒目.
他想起了德元。
一转眼都半年了。
当初把德元葬在梅州,也不知道他坟头长草了没。
下次路过梅州去给他拔草……
“赵大哥~”段无恒扭扭捏捏上前。
“怎么了?”赵通笑着看他。
段无恒刚要开口,贺林抢着从马车那边露了头出来,笑呵呵道:“他怕你说他!他刚刚偷偷拿了你放在厨房的清风明月刀耍!”
段无恒呲牙:“贺!林!”
贺青雀嘻嘻哈哈蹦跶开。
段无恒去追。
讨厌真讨厌!
赵通忍不住笑,霍灵离开,来了贺青雀,八珍楼的热闹程度一点没减,段无恒和贺青雀一人可抵三千只鸭子,两人加在一起的效果还能再多三千只鸭子,如今八珍楼有九千只鸭子。
用东家的话说——不得了!八珍楼最庞大的噪音来源!
赵通忍不住笑!
*
青云山庄内。
“哇~所以,那个最厉害的大魔头是少主杀死的?”
“少主好厉害!”
“我也想成为少主那样的人!”
又到了一年青云山庄挑选新弟子的日子,新挑选的弟子也要开始像之前弟子一样的修炼,学习,还有,当然就是聚众听这些江湖传奇。
只是,这次说这些的人是贺平。
半年时间过去,贺平的伤势已经好了。
贺老庄主要陪取老爷子一起回昆仑,大公子一道,二公子想像老庄主当年一样,去江湖武林自己闯荡一番。
霍庄主未醒,少主每日都在山庄内陪着霍庄主。
但青云山庄这么多弟子,内外的琐事诸多,都需要人照看。
所以,贺平成了青云山庄的庄主。
起初,贺平是忐忑的,大公子和二公子都在,他不能。
但贺老庄主告诉他:“青云山庄的庄主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谁的手中,青云山庄和青云山庄的弟子会变得更好。”
贺平愣住。
贺老庄主温声:“贺平,我和凌云,阿灵都觉得应当是你。”
贺平:“……”
“师门是师门,不是家门,你才是最合适的庄主人选。论武功,这一辈弟子里,你与贺真最好;论山庄内外的事务,你比其他人都熟悉。我实在想不到谁比更合适。”
贺老庄主拍拍他肩膀:“年岁更替,草木发芽,这一代江湖,该是你们顶梁了。”
贺平眼底氤氲。
但即便贺平是庄主,少主仍然是霍灵。
庄主还昏迷着,贺平亲自教授霍灵剑法。
虽然小时候身体不好,但霍灵是庄主的儿子,天赋和根骨都有。
勤奋就能跟上。
所以霍灵比所有人都更努力,因为他知道,他比别人落下了时间。
“庄主,阿珍姑娘来了。”弟子一面来通报,一面偷笑。
贺平:“……”
稍后,弟子领了阿珍入内。
贺平握拳轻咳两声,然后尽量拿出自己最好的一面,温声道:“阿珍姑娘。”
阿珍大方上前,递给他一封信笺。
贺平拆开,只看一眼就低头笑了。
阿珍双手环臂:“贺平庄主,如今你是青云山庄的庄主,咱有一笔得好好算算。就是关于贺庄主之前被人打落山崖,来我的凉茶铺子小住了一两月,然后,又趁我不在,让墩子驾着马车载着你去了趟梅州,马车后来在混乱中丢了不说,墩子一个小二,就算平日里见惯的都是武林人士,但梅州上次闹那么大动静,墩子吓死了……”
“亲兄弟还明算账,贺平庄主,不至于会赖账吧?”
贺平握拳轻笑,认识阿珍的第一天,他就知道她爱钱。
“不赖账,珍娘,付多少银子?”贺平递茶水给她。
阿珍满意接过,从认识贺平的第一天起,她就知道他大方,且宽裕。
阿珍轻抿了一口茶盏:“住宿费,医药费,鞍前马后费,误工费,医疗费……”
贺平一面听,一面笑,终于,阿珍念完:“一共九千两。”
贺平笑:“之前说是四千五百两的。”
阿珍凑近:“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是青云山庄庄主,身价自然要翻一倍,才能配得上你的身份。”
“多谢阿珍替我着想。”贺平温和。
“九千两!”阿珍伸手。
贺平凑近:“珍娘,要不,再做一桩生意?”
阿珍微笑:“一事一结。”
贺平打开木匣,拿了银票给她。
阿珍数了数,还真给了呀?
贺平重新低头看着各处送来的账册,阿珍上前:“诶,真给这么多啊?”
“嗯,不然呢?”他抬眸看她,眸间笑意。
反正,日后通通都要给的……
早给早开心。
*
屋中,霍灵又惊又喜,小心翼翼看着眼前缓缓睁开双眼的霍莲池,眼底湿润:“爹,你终于醒了?”
霍莲池脑海里还有些昏昏沉沉,印象里,仿佛还是和淮安在青云顶的时候……
霍莲池一个警惕,想起身护着他,才发现自己根本撑手起不来。
霍灵赶紧伸手制止:“爹,没事了。”
霍莲池看他,虽然诧异,看旁的,他好像看到了霍灵身上的变化。
过去的霍灵自卑,不喜欢主动同人说话,也会回避他。
但现在的霍灵……
“阿灵,你怎么在?发生什么事了?”大约是同霍灵在一处,霍莲池心中的慌张一点点散去。
霍灵轻声道:“说来话长,爹,你醒了就好了,我慢慢说给你听。”
霍莲池微楞,但霍灵的笑容里充满了阳光,这是他早前最想看到的……
霍莲池颔首,温声应道:“好。”
“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爹想先听哪个?”同段无恒待久了,霍灵学会卖关子了。
霍莲池温和:“好消息。”
才刚醒来,总是想听好的。
霍灵阳光笑道:“好消息就是,爹,我之前中的毒方如是和羽安居士已经替我治好了,我现在开始慢慢练习长生君子剑了,贺平在教我。就是之前差得太多,要慢慢学。不过贺凌云同我说,他之前也没好好学,但后来勤学刻苦,就学得很快了,那我也可以。”
霍莲池眼中惊喜,惊喜得不是他能练武。
而是,他能这样自然大方得同他说话,同人相处,而且,言辞间也同贺凌云不想早前那般生疏。
霍莲池虽然不知道这段时日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这样的霍灵很好。
霍灵继续:“爹,我继续说好消息。”
霍莲池点头。
“以前的贺淮安,不是真的贺淮安,他打伤了你,所以你才一直昏迷不醒,不过,是白岑请羽安居士给你看得病,羽安居士说你会好起来的。”霍灵真的和之前不同了。
“假的贺淮安?”霍莲池皱眉,他当然记得贺淮安的功夫厉害到了一定程度,不止是他,恐怕老爷子都招架不住。
霍莲池看向霍灵:“谁制服他的?”
说到这里,霍灵腼腆笑了。
霍莲池:“……”
霍灵矜持:“这就是说来话长了,梅州发生了好多好多事,最后,是所有老前辈把内力都传给了白岑,白岑拖住了他很久,最后,是我杀了他。”
霍莲池意外。
霍灵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才明白爹说的话,没什么不可能,但如果你自己不尝试,就永远不可能。”
霍莲池眸间温润。
好像忽然之间,霍灵长大了。
霍莲池温和:“那小消息呢?”
光说好消息了,他也想听听坏消息。
霍灵:呃……
霍灵缓缓道:“坏消息就是,就是爹,你身上的武功可能废了。”
霍莲池轻笑:“没关系。”
原本,这也不重要。
霍灵继续:“所以,你也现在也不是庄主了……”
霍莲池点头:“嗯。”
这也不重要。
霍灵深吸一口气:“还有就是,整个武林都知道,你是逍遥门遗孤了。”
霍莲池:???
霍莲池:!!!
屋外,贺真刚到,就听到霍灵的声音:“爹,你别激动!大夫说了,你要情绪稳定!”
作者有话说:
尾声终于来了,会分几章写,这章发红包哈,尾声123结束一起发
尾声会把大家的近况都交代下,有始有终,尾声结束后是番外。
番外就是之前类似的菜菜+各种小故事组合啦,放心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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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尾声2
昆仑山下,王苏墨驻足仰望。
和白岑,赵通,江玉棠,卢文曲,段无恒,贺青雀,还有翁老爷子一起,仰首望着一层层从昆仑正门的天梯往上攀登的老爷子,还有陪同着老爷子的贺老庄主。
三十年了,老爷子终于回了昆仑。
带着当年失踪的昆仑扳指。
带着当年吃鱼死得不明不白的一段晦涩往事。
带着胖子,带着锦年,带着庞九云,带着逝去的三十年……
王苏墨双手环臂,眼底微红。
她太清楚这一刻老爷子等了多久,也太清楚重新踏上昆仑山对老爷子意味着什么。
正门天梯两边每隔十梯列队相迎的昆仑弟子,手持昆仑剑,目光庄重而敬意得看向天梯中央每一步都沉稳庄重的取老前辈。
山顶处,只有门派大事才会撞响的沉钟,正一声声响彻整座昆仑山。
也一声声震撼人心。
白岑看向王苏墨,王苏墨不仅眼底,也鼻尖微红。
大抵每一个知晓老爷子来时路的人都会如此……
白岑没有出声,这也是属于王苏墨自己的时刻,能见证老爷子弥补心中遗憾,她也做到了答应老爷子的,陪他回昆仑。
即便这一路曲曲折折走了半年之久。
但对老爷子来说,这一别,是整整三十年……
三十年前,他背着小师叔从昆仑山上一梯一梯走下,只有庞九云陪着他。
而三十年后,他终于回到这里,带着昆仑扳指,但着过往被掩藏的真相,身边有贺老庄主陪着他……
白岑也眼底氤氲。
昆仑山上的沉钟一声声落在每一个人心里,勾勒出每个人心底那幅关于昆仑的神秘画卷。
赵通望着老爷子的背影出神。
江玉棠想起外祖母同她说起外祖父时,眼中的温和与回忆,她那时就在想,外祖父是一个怎样的人……
直到八珍楼这一段时光,同老爷子一道。
虽然终于早知晓老爷子不是她真正的外祖父,但觉得,做老爷子的外孙女也一定很好。
这一刻,她也替老爷子高兴。
三十年了,穿云断山手终于回了昆仑,即便无论是取老爷子还是昆仑,早都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
但这一刻还是穿越了时间和空间,在晨钟暮鼓里,庄严与肃穆地重叠、交织于一处……
卢文曲仰首,心中竟找不到对这一刻的形容。
段无恒和贺青雀更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一个初入江湖,只见过一次武林大会的小小少年,还有另一个,在心里觉得青云山庄已经是武林最大门派的贺青雀,都第一次如此深刻得感受到沉淀了百余两百年的底蕴……
这是一种心灵震撼和洗涤。
而取老爷子和贺老庄主缓缓驻足,因为看到山腰山门处,那道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身影!
取老爷子怔住,很快,之前眼中的隐匿与内敛的,都在这一刻于眼底蹦塌为碎莹茫茫……
“我等你很久了。”对方的声音似乎还同三十年前一样,只是多了岁月沧桑,以及,和他一样的白发苍苍。
“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宋瑾淡声。
取关看向他,一别三十年,但宋瑾脸上仍有他一眼能认出的少年痕迹。
原来在这一刻,时间也会消失无踪迹。
取关步步上前。
宋瑾亦步步走下阶梯。
清风拂袖,在沉钟的每一次响彻里,一人自下而上,一人自上而下,却终究重逢。
“取关,欢迎回昆仑。”宋瑾淡声:“昆仑等你很久了。”
取关眼底猩红。
一望无际的天梯上,所有弟子拱手,躬身:“见过师叔祖!”
这种撼天动地的气势,久久回荡在昆仑山上,久经不息……
王苏墨伸手捂住嘴角,悄悄深呼吸,怕会忍不住眼里温热的东西掉下来。
白岑轻轻撞了撞她胳膊。
她转眸看他。
好像就转眸那一刻,眼眶里的温润没兜住,白岑顿了顿,整个人愣住。
王苏墨转回头去,白岑还没回过神来,脑海里都是刚才那一幕……
*
昆仑山上,段无恒和贺青雀小心翼翼地到处跑着。
到处跑是两个人的常态,但小心翼翼是对昆仑的敬畏……
翁老爷子和江玉棠没有上山,在山下守着八珍楼。
王苏墨和白岑,赵通,卢文曲还有九千只鸭子一起上的昆仑派。
王苏墨也终于在近处见到了那座一直贯穿在老爷子回忆里始终的风中阁,原来和她想象的大不一样。
“看得这么认真?”白岑问起。
王苏墨轻声:“和想象中的风中阁不一样,但其实每次找到《珍馐记》里记载的香料,也和想象中的不一样。”
王苏墨轻叹:“其实这样才有惊喜,不是吗?”
白岑看她。
赵通也道:“昆仑巍峨,底蕴深厚,这才是江湖第一大派。”
卢文曲环臂:“没有任何一个门派会一直都在巅峰,岁月更替,自有浮沉,这才是江湖。”
几人一起看向他。
卢文曲仰首望着风中阁,轻声道:“我想,我该去重振天香门了。”
王苏墨,白岑和赵通眼中都是温和笑意。
“制香还是制毒?”白岑打趣。
赵通忍不住笑,哪壶不开提哪壶,卢文曲并不介意,悠悠道:“制香吧。”
毕竟,制毒有方如是了。
听说这半年时间,方如是已经挑遍所有制毒的门派,进入瓶颈了。
说不定,哪一日就来制香了。
卢文曲说完,四人都忍不住笑。
“什么时候走?”赵通问,这半年时间,都已经同卢文曲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