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八岁的秋天

    传教士眼中的“准噶尔袭击喀尔喀”事件,不过是他们的大清传教事业中小小的波折,所谓好事多磨。

    但对于刚刚从南方战事中缓过气来,没过几年太平日子的康熙来说,却是另一个威胁国运的敌人粉墨登场了。

    想说明噶尔丹对于中央王朝的巨大风险,那就不得不从地理的角度切入展开叙事了。

    话说当年的蒙古被明朝几代皇帝赶回草原后又穷追猛打,以至于一直处于分裂的状态中。到了明末清初,几十个部落按照地理分布,被分为漠南蒙古、漠北蒙古和漠西蒙古。

    漠南蒙古,大致相当于后来的内蒙古地区,因着离北京近,离满人的东北老家也近,早早的就被努尔哈赤征服,划分成蒙军旗统治。

    清初所谓满蒙一家,基本指的漠南蒙古。从努尔哈赤到康熙朝,凡是有战争,漠南必定出兵相随。双方联姻不断,漠南蒙古的科尔沁更是出了两代皇后。

    而漠北蒙古,或者说喀尔喀蒙古,也就是外蒙,与清庭的关系就比较远了。虽然也称臣也联姻,但划分成旗的制度并没有进入漠北。此时严格来说类似于从属国,没有建立直属中央的集权统治。

    漠北蒙古分裂成三大部落,首领分别叫土谢图汗、扎萨克图汗、车臣汗。康熙朝时三家互相打狗头,所幸也没南下找中原王朝的不痛快。

    最后便是这回惹出大麻烦的漠西蒙古。

    漠西蒙古也叫厄鲁特蒙古,地域涵盖了后来的新疆和新疆以北以西的西域。跟大家印象中的不同,康熙时蒙古族才是新疆的老大,维吾尔族和回族都被压迫得像弟弟一样。

    本来漠西蒙古比漠北和漠南还要分裂,大大小小的部落你杀我哥哥我抢你弟媳闹得不可开交,但偏偏,康熙九年天降神人,一个叫噶尔丹的家伙成了准噶尔部的新首领。

    接下来的十多年,清王朝打完三藩打台。湾,好不容易把南方平定下来,回头一看:好家伙,漠西蒙古统一了!

    它统一了!

    新疆的面积可不小,后世也是全国面积第一大省。而噶尔丹建立的准噶尔汗国,面积比新疆还要大。这还不算完,他的手接着伸进了外蒙。

    前面说外蒙三大汗王,为了方便,就叫他们东汗、西汗和中汗好了。其中西汗跟准部接壤,跟准部关系最好。准噶尔便撺掇着西汗去跟最大势力的中汗掰手腕。果不其然被揍了。中汗更是直接杀了西汗和噶尔丹的弟弟。

    嗯?噶尔丹的弟弟怎么会跑西汗的地盘上去?那不是挑拨离间这项工作也是需要人做的嘛。

    这下好了,为弟弟和好友报仇,现成的借口啊!

    噶尔丹直接挥师向东,一路打到黑龙江流域,清朝跟沙俄预定谈判的地方。

    外蒙全境沦陷,别说技不如人的中汗,就连啥都没干的东汗都亡了国,所面临的选择不过是并入俄国还是并入清朝而已。

    一群丧家之犬本来是想投俄国的,但这时有个叫哲布尊巴丹的活佛说话了。“噶尔丹打我们的火器都是俄国人资助的,可见他们关系不浅。要是我们投了俄国,你猜俄国人会不会将我们的首级送给噶尔丹?”

    emmmmmm……

    南下,投清朝!

    于是乎,即将三十五岁的康熙皇帝收到了一颗烫手山芋。

    喀尔喀蒙古举族来投,只要康熙救他们一命,广袤的漠北草原就可以并入清朝版图。这看上去十分诱人的果实却暗藏风险,若是清朝收留喀尔喀余部,那——噶尔丹的部队跟北京之间也就一千两百公里的距离。

    偏噶尔丹又是个狡猾的,紧跟着就给康熙送来了一封通篇马屁的国书:圣上英明神武,坐拥四海,小王一直都对您恭恭敬敬啊,每年朝贡没一次落下的。现在那土谢图汗杀我弟弟,犯我领地,您可要替我做主啊。

    送信的使臣同时带来了大量礼物,态度极为恭敬。在这样的糖衣炮弹下,还真有不少大臣被齁了脑花,觉得是外蒙的王公先撩者贱,杀人家弟弟干嘛,这不就遭报复了吗?圣明天子应该安抚噶尔丹,以免挑起本不必要的战争。

    朝堂之上的争论纷纷扰扰,以至于康熙今年都没去畅春园。

    皇子们的生活也受了影响,音乐课数学课都改成了骑射不说,还时不时被汗阿玛叫去考教。

    大阿哥直接被扔进了军营;太子和三阿哥每天不是写论文就是在写论文的路上;四阿哥和五阿哥被迫把蒙古各部的家系和恩怨倒背如流;最后,虎爸康熙传召了小七和小八。

    两个小学生被叫进乾清宫的时候忐忑不安,实在是哥哥们最近被折腾得有些惨啊。平时两个人交情也就一般,现在都是互相牵着小手的。

    “八弟,你还记得鄂齐尔多汗是噶尔丹的哪个亲戚吗?我……我忘了。”七阿哥声音打颤地跟八弟咬耳朵,深以为自己也要被问漠西蒙古的祖祖辈辈。

    八阿哥也是眼睛冒圈圈,他一个异时空的土著,能把满语学成母语已经很强了好吗?蒙古族的名字,怎么记得清谁是谁?

    不过好在小八爷有个作弊器,死记硬背的东西录进系统里,想要的时候直接翻出来就行了。

    比如眼下,识海屏幕上就大啦啦亮着标准答案。

    “七哥,你是说鄂齐尔图汗吧,他是原先卫拉特盟主,被噶尔丹打败的那个。他女儿阿奴可敦是噶尔丹的大妃。”

    “哦哦。”七阿哥更紧张了,嘴里无声地背着“和硕特”、“固始汗”之类的词汇。

    小八正想劝慰几句,却已经到了康熙跟前。

    两个皇阿哥打了千请安,因着最近武课多,动作倒是利落。康熙看着两个还没蹿个儿的小儿子也是举止有度的模样,刚刚因为朝堂争论而烦躁的心稍微得到了些慰藉。

    “老七最近骑射刻苦,朕听师傅夸你了,甚好。腿脚可还疼痛吗?”

    七阿哥胤祐今年长高了五公分,已经不是最初那个小哭包了。但说话的气势还是比兄弟们弱两分。“儿子谢汗阿玛关心,如今夏日,不疼的。”

    “嗯。”康熙点头,又关怀了饮食起居和小七生母戴佳氏几句,最后问道:“师傅有给你讲噶尔丹此人吗?”

    七阿哥和八阿哥心里都一个咯噔。来了!

    就连长了熊耳朵的小系统都严阵以待,随时准备给宿主放小抄。

    不过抽到复述题的是老七,当哥哥的可没有系统可以看,因此很是打了几个磕巴:“师傅说,噶尔丹是也先的后裔,准部首领巴图尔珲台吉第六子。因为出生时刚好遇到第二世伊咱活佛逝世,而被西藏黄教认为第三世伊咱活佛。他幼年入藏学经,拜在五世达赖喇嘛座下……后来其兄僧格被杀,噶尔丹娶其嫂阿奴可敦,并以此还俗继位……”

    七阿哥也九岁了,习惯了背诵。虽然康熙考察得突然,很多细节说不清楚,但大意是对的。

    康熙显然也没准备让小儿子们当蒙古史专家,能掌握到这种程度已经可以过关了。“师傅教得不错,那你觉得噶尔丹此人如何?”

    问答题可比复述题难多了,胤祐宝宝一时懵逼。这怎么说?是说他好,还是不好?从来存在感不高的七阿哥局促起来,小眼神不停去瞟亲爹的脸色。

    但康熙是谁啊,岂会让小学生看出喜怒?

    最后没办法的七阿哥脖子一横:“儿子也说不好。但汗阿玛若是要打噶尔丹,儿子投效军中,绝无二话。”

    一个小瘸子说他要参军,康熙都有一瞬间的愣神。大约是为了忍笑,皇帝陛下及时转移了目标:“小八,你怎么看?”

    胤禩在系统里翻过的资料可比兄弟们都要多啊,他看问题的角度也受系统影响,很有历史评说的色彩。

    “南方还有零散的叛乱呢,若是蒙古人统一了大漠,咱们占据北京和长江以北,汉人在南,看上去像不像南宋、金朝、元朝的版图?”

    胤祐膝盖一软,差点给语出惊人的弟弟跪下。

    这比喻是可以乱比的吗?元朝最后可是把金和宋都给灭了啊。完了完了,汗阿玛要发火了。

    七阿哥额头上都是汗,战战兢兢地去看康熙。

    咦,理应发火的汗阿玛竟然还在笑。

    “噶尔丹也敢跟成吉思汗比吗?”康熙笑着说,“还是大清要跟乐不思蜀的金人比?”

    笑着说狠话最吓人了。七阿哥低头不敢再看,心里再次肯定八弟惹祸了,回头得准备点吃食安慰他。

    小八浑然没有惹祸的自觉,他挠挠头:“只从版图上看嘛,汗阿玛何必妄自菲薄拿咱们跟金朝比?大清正是国力上升之时,不是金人日落西山之刻。”

    “是朕妄自菲薄吗?还不是你小子先开的头?”康熙笑骂道。

    胤禩严肃了脸色:“曹操说陶谦有杀父之仇,然后灭了徐州统一了北方;成吉思汗说蔑儿乞人有夺妻之恨,借兵吞并他们后从此壮大;咱们家的祖先也是从报仇开始攒起了家业;现在又出来个杀弟之仇。都是兵马起家的,谁还不知道谁?报仇不能说假,但在出兵的理由里占不到三成。”

    康熙敲敲桌子,不说话。

    小八爷有些急了:“汗阿玛,漠北不能让,国家的领土,不可割舍。否则损己肥人,此消彼长……哎呀,反正打仗是免不了的,给了是打,不给也是打,为什么要给?”

    “就你机灵。”康熙爷打断儿子的唠叨,顺手扔过来一颗金葡萄,“兵者,国之大事,小孩子唠唠什么?一个两个的,唯恐天下不乱。”

    被当头砸了金子的小八爷:……

    无辜被牵连的小七爷:……

    问话的是您,不让说的也是您。皇帝就是能为所欲为,可太真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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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啦新年啦,大家开学开工快乐啊

    第82章 八岁的秋天

    用金子打发走了两个小儿子,康熙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连小孩子都知道这是元金旧事,他又何尝轻视过蒙古呢?

    若是与噶尔丹的正面决战输了,或者漠南和西藏来一出背刺,那就是耗尽爱新觉罗国运的事,身死族灭也未可知。

    虽然他已经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了所有准备:派理藩院总理大臣阿喇尼亲自出使噶尔丹,拖延时间也是刺探虚实;另一方面,重启将领调集粮草和兵力,向京城以北集结;此外,火器营也几乎全军听调,工部更是被火药任务排满,就连长春宫正殿的修缮工程都没有收尾,然而康熙心里还是觉得这棋局布得不够完整。

    “让性德联络安德烈等人,准备随行塞外。”皇帝一边思考,一边发了一道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命令给他的竹马。在噶尔丹陈兵北境的眼下,外交使团想越过喀尔喀蒙古草原进入西伯利亚是具有极大风险的;但若是阿喇尼开始跟噶尔丹谈判,漠南又跟清朝会盟,噶尔丹很可能退回西域做战斗准备,此时就可以趁机将性德等人作为使团送出。

    国情不明的俄罗斯近些年来渐渐成为康熙心头的疑云,尤其在罗刹人与噶尔丹若有似无地勾结后。必须探明俄罗斯的立场,避免两头开战。被黄雀在后可不是好玩的。

    再接下来,就是漠南蒙古了。虽说世代姻亲,但孝庄太后……已经不在了。

    康熙一脸凝重地搁下笔,饮了一口已经变温的参茶。“摆驾,钟粹宫。”

    梁公公都愣了一下,这个点去后宫?不像是最近越发工作狂的皇帝陛下会做的事啊。但他一个太监,哪里敢管万岁爷的决定,当即就去安排了仪仗。

    钟粹宫位于西六宫的最北边,皇帝不爱去的时候自然是有些远的,但若是皇帝想去,最缓慢的仪仗也行不到十分钟。

    康熙突然袭击,刚好荣妃正带着女儿对账本。因着佟皇贵妃的身体越发孱弱,宫务都交给贵妃和四妃处理,而贵妃、德妃和宜妃膝下都有幼小的孩子要照顾,那自然荣妃和惠妃就挑了大头。就比如眼下荣妃在看的,就是膳房采买的账本,其中的油水自不必说。二公主看得是直咋舌。

    “我是不耐烦看这些的。”荣妃头疼地按了按额头,“膳房总管跟德妃沾亲带故,我干嘛无故去打她脸。又不是给我儿子省银子。”

    “额娘!”二公主正想争辩两句,“皇上驾到”的通传声就到了门外。

    荣妃又惊又喜,眼角的每一道皱纹都晕开了笑。“皇上怎么过来了?”她匆忙检查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首饰,又拿起帕子擦了擦本就很干净的手。

    康熙却并没有注意荣妃的衣着打扮。即便是二十年前大家都还鲜嫩的时候,荣妃就不是会打扮的人,不过当年的容貌身段着实突出就是了,在一群平板的小萝莉中鹤立鸡群。但再怎么样的美人,都经不住六次生育四次丧子的摧残。曾经的丰满变成了如今的赘肉,被包裹在陶青茄紫的绸缎之下,引不起帝王的欣赏,只有八分的遗憾和两分的垂怜。

    “不必行礼了,坐下说话。”

    荣妃受宠若惊,还有种隐隐的不安,她讨好地笑了笑。“那臣妾给皇上沏茶。”

    康熙看着她的脸:“也好。”

    皇帝的茶具是常备着的,马上就有宫女端着茶盘送了上来。荣妃用小木勺舀了上好的碧螺春,放入壶中,再用开水冲泡。“许久没做了,怕是有些手生。”荣妃不好意思地说。

    康熙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回道:“便是茶不好喝,那也是内务府进的茶叶不好。”开水泡开这么没技术含量的事情,难道还能把贡茶泡出劣茶的味道吗?

    这直男发言让荣妃哭笑不得,二公主拿手帕掩住了小嘴。啧,男人啊。

    偏某个男人毫无自觉。“扎布善【注1】在笑什么?”

    亭亭玉立的少女笑得露出两颗狡黠的酒窝:“看到阿玛,高兴。”

    康熙早年间活下来的孩子不多,这个女儿在很长时间内受到康熙的宠爱,跟养女大公主相比,是真正的掌上明珠。也因此她在康熙面前不乏女孩子的娇俏灵动,跟底下只会恭恭敬敬的妹妹们不同。

    “孩子大了,有自己的心事了。”康熙摇摇头,露出自他跨进钟粹宫后的第一个笑,“帮你额娘看账本呢?”

    “是啊,女儿自从学看账以来,天天都在长见识。”二公主给康熙比了个手势,“内务府做账的人才,可真是厉害。”

    “哈哈哈哈,扎布善还是脾气直。那你准备怎么做?”

    钟粹宫公主单手托着下巴,叹了口气:“可惜不由我做主呢,只能敲打一二。”

    “要如何敲打呢?”康熙继续问。

    二公主回答得不假思索:“就说额娘感了风寒,请德额娘帮忙看账本。”

    康熙了然,让德妃自己去敲打,也不失为一个不得罪人的办法。“你这样,也算是可以了。”皇帝爹给女儿一个含糊的夸奖,具体什么可以,没说,反而是起了另一个话头:“最近还在舞鞭子吗?”

    一直应答如流的二公主脸色一僵,声音都带上了夸张的谄媚和撒娇:“扎布善是端庄贤淑的公主,舞鞭子是什么?从——来——没有听说过。”

    “那便是还在耍。”康熙点头。

    公主殿下羞愤得直跺脚,然而无良爹只会拍案大笑。幸好钟粹宫有二公主,才不会让皇帝有话不投机三句多的感觉。可惜,快乐的气氛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这次去塞外,荣妃,也跟着去。”

    从来没有享受过这种殊荣的荣妃娘娘手一抖,差点把滚烫的茶水倒手上。她睁大了眼睛,里面却全然不是欢喜,而是某种恍然大悟后的震惊与愤怒。

    “皇上是什么意思?”她抖着声音问。

    康熙移开视线,不去看荣妃的表情。“扎布善也去。”

    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都破灭了。荣妃跌坐回椅子里,眼泪刷地就流下来了。“大公主不是已经订了科尔沁吗?怎么……”

    她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让康熙的喉咙也有些发堵。“你自个儿去掌掌眼,总比随便挑的强。”

    “先帝的亲生女儿没有抚蒙的。”抚蒙的都是养女。

    不过荣妃这话说得自私,引起了康熙的不快。他强硬了语气:“先帝就活了一个女儿,那也被迫嫁给了鳌拜的侄子。”

    “那还不如抚蒙呢。”二公主脆生生的声音插进了父母的对话,在康熙和荣妃不约而同看过来的时候,她一把擦掉眼泪,笑起来。“额娘,女儿又不是明天就要嫁人,还能陪额娘好几年呢。再说了,去塞外玩,多少姐妹盼都盼不来的事情。我要骑马。”

    “好,骑马,耍鞭子,都可以。朕送一匹良驹给你。”

    二公主拍手:“那阿玛可要说话算数啊。哎,我是不是该开始练马术了?会盟的时候可不能比不过蒙古的格格。”

    她乐观的模样消解了康熙对荣妃的不满,皇帝陛下的脸上再度显出笑容,这次的笑容里有欣慰,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这是自然。当年教你骑马的嬷嬷还在,今儿下午就能去北边的夹道里练。不过那儿风大,要多穿一件背心。”

    荣妃和二公主跟着去塞外的事,就这样敲定下来。不光是公主要为国家作出贡献,皇子们也是一样。

    大阿哥得去,他负责跟蒙古人摔跤,哪怕大福晋的头胎即将临盆都不能请假。

    太子不能去,为了防止圣驾在外被袭击,江山后继无人,他得作为备选方案留在紫禁城。哪怕太子非常想在刚刚归附的喀尔喀蒙古王公跟前刷脸都不行。

    三阿哥自然是要去的,他得给姐姐撑牌面。

    往下的老四到老八,只有跛脚的老七被撇下了。胤祐去年的塞外之行是没有缺席的,但今时不同往日,大清不能在蒙古跟前暴露任何可能被攻击的缺陷。

    于是七阿哥自闭了,小八怎么哄都哄不好的那种。

    “要不我也不去塞外了吧。”胤禩无奈之下的一句话引来了哥哥们的白眼,圣旨让你去你就得去,哪里是可以自己做决定的?何况是这么婆婆妈妈的理由。

    三阿哥立马就开嘲讽了:“老七,太子还没去呢,你又拿乔什么?后天的本事没强到克服先天的不足,才有这遭,难道是兄弟们使坏不让你去的吗?我要是你,赶紧去勤练武艺才是正理。让做弟弟的安慰你,还嫌不够丢人?”

    自打二公主要抚蒙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三阿哥的脾气就跟炮仗一样。胤祐自然不敢去触他的霉头,老老实实地应了“是”。可别说,论惨还是钟粹宫更惨,胤祐跟三哥一比,顿时心理平衡了。

    更何况还有四哥出来说公道话。“你自己不痛快,不要撺掇老七。”

    胤祉一声冷笑:“我哪有不痛快?我又没有一个生病的养母,出去就出去了。我额娘这回还要在蒙古人跟前风光呢。”

    胤禛脸色一冷,他就不该跟老三说话。

    阿哥们之间的气氛太过可怕,胤禩抱住了瑟瑟发抖的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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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1:扎布善,满语幸运,也用作男子名。

    第83章 八岁的冬天

    灰色的云朵笼罩在茫茫草原上,仿佛一座低矮的蒙古包的帐顶。即便太阳偶尔从云片之间的缝隙里露出脸来,也依旧驱不散深秋的阴寒。在这种略带压抑的天气里,草原上鼎沸的叫好声却像是某种人定胜天的信号。

    是赛马。

    身穿红色旗袍的少女一骑当先,火焰般冲向终点的彩旗。在她身后紧紧咬着数位骑手,有男有女,赫然都是蒙古人打扮。

    “二姐姐!二姐姐!”胤禩站在围观的最前排又喊又跳,原本柔软的童音都被朔风吹得有几分嘶哑,加上一颗犬牙漏风,听上去像是“啊家家”。

    但是场上的赛况着实激烈,连带着围观群众都激动不已,因此也没人去指责小八爷的行为不够端正。甚至三阿哥和五阿哥都被他感染,跟着大喊着鼓劲:“二姐姐!二姐姐!”最后连老大和老四都加入了进来,从高到低一排兄弟,整整五个,浩浩荡荡跑到终点去迎接他们家的女冠军。

    二公主扎布善跑得脸色发白。真论骑术和体力,她比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草原儿女还是要差一些,能取胜凭的是坐骑优势,外加必须第一的意志力。

    “二姐姐。”小八及时抓住姐姐的手,往里注入真气游走一圈。

    在二公主的感受中,就是她快被寒风吹得不能呼吸了,还好八弟温暖的小手将她冻僵的意识唤回人间。意识回笼,是她赢了!少女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刮了刮八阿哥的鼻子。“如何?姐姐厉害吧?”

    “厉害厉害。”小八仰头露出一个萌萌的笑,“二姐姐喝点热奶茶暖和一下身子吧。”说完,递上去一个皮水袋。

    二公主也不管那水袋有没有人用过,直接拧开对着嘴喝了两大口。

    而这个时候别的兄弟也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大阿哥:“爷今儿才知道,二妹妹是女中豪杰啊。”

    五阿哥:“二姐姐好厉害,我也说不出……总之,就是好厉害。”

    四阿哥:“二姐能震慑这些人,甚好;若是有解决不了的麻烦,还有我们兄弟。”

    三阿哥:“……你有没有事?去休息会儿吧。”

    一群皇子围着红衣服的少女嘘寒问暖,这是何等玛丽苏的场面啊!方才赛马时棋差一着的小年轻们都被震得忘记放狠话了。当然了,看着神采飞扬的二公主都看呆了的小少年更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在木头搭建的台子上看了全程的康熙十分满意,不光对二公主满意,对儿子们的上道也满意。尤其是小八,给姐姐当舔狗当得那叫一个炉火纯青,康熙都不知道他是太聪明还是太傻了。不过这种细节完全可以先放一放,康熙是个善于抓住机会的人。于是他转头跟蒙古王公们炫耀道:“二公主是朕的掌上明珠,端庄大气,多才多艺,与兄弟们的感情也是极好的。”

    看到了看到了,谁家闺女有被五个兄弟众星捧月的待遇啊?自家那些个混小子出来了还不是只顾着自己喝酒玩耍,姐姐妹妹是什么?能吃吗?而且皇帝连万里挑一的宝马都送给她了,可见当爹的也没少宠她。

    当即大家都心动了。别以为满蒙联姻是清朝倒贴,蒙古部落之间也为了驸马之位明争暗斗呢。这嫁过来的不是一个公主,是源源不断的盐铁武器和政策倾斜。尤其这种受宠的公主,谁家抢到了,谁家就是接下来十几年的土霸主。若是公主顺利生下儿子,那别说了,部落下一代的富贵也有了。

    当天晚上,得了康熙暗示的漠南蒙古各部落的未婚小伙子们就私下摔跤去了。到了第二天,好家伙,那一个个什么贝子、台吉脸上都挂了彩。新归附的漠北王公们原本还别扭着,没适应当臣子的角色,等私下里想通了关节,不由大骂漠南这群同族都狡猾上天了,皇帝的亲闺女啊,这种好事多少年没有了?他们喀尔喀也想要!

    什么?要比赛打猎?未婚的小伙子们都给我上!

    这下是连皇帝自己都有些惊讶:“这就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吗?”于是龙屁股也翘了起来。女儿快快藏起来,我们要高冷,高冷懂吗?儿子们,快下场给这些毛头小子点颜色瞧瞧。

    这中间的场面混乱呀,什么拼箭法拼骑术拼酒拼摔跤不说,还拼文艺表演。等到小八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拉上了马头琴,旁边是大阿哥气势雄浑地吹着胡笳。四阿哥敲鼓,五阿哥唱歌,三阿哥和二公主姐弟两个绕着火堆跳舞,踩点精准、动作优美,不时引起一片叫好声。

    说好的只有小八不务正业学音乐呢?你们一个个都深藏不露啊。

    这场草原聚会多族同乐,在和谐的氛围中宣誓了对噶尔丹的共同作战。圣驾在草原上开始飘雪的时候回銮,而此时,还有被打散的喀尔喀蒙古流民在朝着新的聚居地不断涌来。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次出巡活动中格外低调的纳兰性德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长长的五颜六色的八旗队伍仿佛大雪的使者,一路将雪片从草原带回到紫禁城。又要过年了。

    然而这个年被笼罩在西北局势的阴影里,注定过不太平。尤其是在西藏的两位活佛的使者带来了隐晦的支持噶尔丹复仇的意思后,更是引发了皇帝的震怒。原本还在犹豫的康熙直接册封了那个提议归顺的哲布尊巴丹为蒙古人的活佛,并举行了盛大的宗教仪式。

    用康熙私下里的话说,藏传佛教在自己一亩三分地上搞政教合一也就罢了,还想统治蒙古威胁大清,他们做梦!

    但这样一来,就是在清朝和准噶尔的战争中,俄罗斯和西藏都站在了准噶尔一边。清朝这边的压力加大,那就更不能失去漠南和漠北的同盟。大公主将嫁去漠南的科尔沁,二公主将嫁去漠南的巴林部,就连从小不起眼的三公主也收到了准备好抚蒙的消息。

    嗯,目前十六岁以上的公主就她们仨,无一幸免。

    不过康熙还算是有一丁点良心的,他拒绝了喀尔喀想要尚公主的请求。漠南蒙古好歹有草场有王府,经营几十年了还算小康社会;你漠北刚刚被人赶出老家,牛羊草场都没了,粮食还得靠大清接济呢,靠什么养公主?等几年再来吧。

    不过康熙的这丁点温柔,几乎没有后宫女人能领情的。不管是有闺女还是没闺女的,聚会请安时都把沉重挂在脸上。

    “咱们皇上,怕是要学太宗皇帝了。”清太宗皇太极,十多个亲女儿都联姻了。不知道是谁开头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布贵人本就红肿的眼睛就又止不住眼泪了。

    三公主是布贵人的女儿,平时不争不抢的,也算无病无灾长到这么大。她本来还想着京中哪家家风好,也不需要多显赫,求求皇帝求求太后让女儿嫁过去,哪里知道会天降这么个大雷,人都懵了。

    这也是顺治朝的经验给了大家错觉,只以为养女都是用来和亲的,亲女儿肯定是能留在京里的。谁知道万岁爷这么狠心呢?

    连往日里最光鲜亮丽的宜妃都板着脸了。三公主后面的四公主是郭络罗贵人生的,跟宜妃亲闺女也不差什么,自然不想她吃苦。

    再往后,是德妃生的五公主。

    六公主的生母那喇贵人脸已经麻木了,她的闺女还在操心能不能养活的年纪呢,现在发现哪怕活下来了也未必幸福。

    惠妃没有女儿,本来该是这群人中能松口气的,但一想到大福晋刚刚生下来的大阿哥长女,一口气又梗在了喉咙里。且良嫔还抱着十三格格坐在对面下首呢,母女两个脸上如出一辙的呆滞。

    “咳,咳咳。”佟皇贵妃靠着嬷嬷的手咳了两声,脸上的暗黄连粉底都遮不住,神情更是疲惫不堪,不过脑回路还是那个脑回路,一张口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小公主味道。“都是本宫看着长大的女孩儿,本宫也心疼,那便捐些银子给兵部吧。”

    啥?

    “早些打赢了噶尔丹,公主们兴许就不必联姻了。”

    这要放在以前,四妃绝对笑她又天真。但眼下,却所有人都沉默了。她们是现实,可正是因为现实才明白自身的无力。宫斗的百般技巧,在国家命运跟前都像是挡车的螳螂。

    宜妃从荷包里抽出两张银票,放进募捐的小铜盆里。“便这样吧。”她解开貂皮围脖,在出汗的脖子上扇了扇风,目光看向“同事”们,“都尽尽心意。”

    宜妃因为赌牌瘾头大,随身带银票,其他人可没这么豪阔,那便只能撸首饰。

    德妃褪下了手上的玉镯,荣妃摘了个点翠簪,惠妃出了一包金瓜子。而布贵人和哪喇贵人,有女儿还地位低的,更是把头上的装饰给拆完了。就连木头似的良嫔,都还捐了一对白玉耳环呢。

    一圈下来,小铜盆里已经满满当当,五颜六色煞是好看。

    “啊,花。”十三格格指着说。

    良嫔看了眼膝上的糯米丸子闺女:“不能抓。”

    十三格格就闭了嘴,继续发她的呆。

    后妃们看她乖巧又天真的样子,都说不出来话来。

    外头的雪,依旧没有停。

    第84章 九岁的开年

    如何为自家的公主挑个好额附,这是后妃们的思维逻辑。而皇阿哥们的逻辑就又不一样了。我要自身强大,自身强大了之后额附就不敢欺负姐姐(妹妹)了,大不了弄死他换一个额附。于是一时间除了独苗苗的七阿哥和太子,其他人都发奋了起来。

    小八爷作为男人中的一员,脑回路自然也没往养童养婿的方向拐。甚至,他觉得蒙古中也是有好男儿的,江湖人洒脱不羁,只要是双方看对眼了,多远都能嫁娶,双宿双飞行走天下还是世间最美的爱情呢。

    等妹妹再大一些,就带她多见见各种小男孩老爷们,女孩子自己有看男人的眼光才是最要紧的。至于眼下呢,小八爷忙着另一件要紧的事情。

    正月初四,年还没有过完,京城的大街小巷没有平日里那么热闹。而元宵灯节还远,不少商人回乡探亲去了,就连店铺都只是稀稀拉拉地开着。在这被白雪覆盖的北京城里,却有一处地方热闹非凡——地安门东大街的太医院官署。只见府衙的大门敞开着,院子里已经坐了不少裹着棉袄的大夫,人手捧着一杯热茶,正一边喝一边唠嗑:

    “快看,那不是鹤年堂的张叔仁吗?鹤年堂专精养生的,也对种痘一道感兴趣吗?”

    “谁知道呢?”接话的人显然对鹤年堂并不感冒,“太医院说要发痘苗,但凡是个杏林人,都得来看看虚实。”

    “好家伙,我看到同仁堂和永安堂了,还有千芝堂、万全堂……这是京里所有的药铺都来人了吗?”

    随着进院子的人越来越多,一开始的大惊小怪渐渐平息下去,话题转到了正道上。

    “听说太医院年前一次性种了一千四百多人。呀,老朽种痘几十年了,做梦都不敢想这种大手笔。”

    “嗐,咱们小门小户的可做不了这种大事业,还得是上边有人牵头。我可是听说了,今年小选的宫女和净身的太监,都要先种痘,那人可不就多了?”

    “宫女和太监?那都十多岁了吧,看来太医院的痘苗毒性很低啊。”

    “太医院痘疹科这几年越来越红火了啊,千人种痘的事都干得出来。从前可是只给贵人种痘的。”

    “有一位小爷镇着就是好啊,天潢贵胄大排场,啧啧。”

    “你又酸什么?种痘的人多,死于天花的人就少,是好事。”

    ……

    院中众人正议论纷纷,就听见巨大的自鸣钟“当当当”敲了九下。自鸣钟在这个时候还是稀罕玩意儿,虽然也有几个老中医是在贵族家中见过的,但大部分人还是被镇住了。场中为之一静。

    待到第九下金属敲击声结束,就见一个穿官服的老太医从屏风后走出来。不少人也是认得他的,可不就是痘疹科的当家朱纯嘏吗?老先生为了给京城人种痘,呕心沥血一辈子,就算有人看不惯他投了朝廷,但医德真的没话说。于是民间大夫们纷纷起身行礼,才又重新坐下。

    “天寒地冻,诸位同道远来辛苦了。”朱老太医说道,“为免诸位冻坏了身子,老朽就长话短说了。场中不少熟面孔,也都知道老朽种痘推崇水苗法,养苗选苗已经几十年了。三年前偶然得了两支好苗,伤亡率低不说,出痘也少。也幸得皇八子学岐黄之术,将此苗在包衣旗人中接种,第一年种六人,得新苗五支;第二年先种百人,又复种五百人,筛得新苗三十六支;今年是第三年,去年的三十六支苗共计种给了一千三百九十人,无一死亡者!”

    “嚯!”低于万分之七的死亡率,惊得在场所有人都不淡定了。这是拔高了人痘技术的及格线啊!

    德高望重的老太医交代完令人震惊的事实,接着就是他座下的弟子来说细节了。小八爷一身紫罗兰色的长袍,腰上的黄腰带分外亮眼。虽然他小,但看他闲庭若步、胸有成竹的样子,还真没人敢小觑他。

    “诸位知道,痘苗传代越久,毒性越低。想那最初的衣苗法,直接将天花病人的病衣给娃娃穿,那和直接感染有什么区别呢?”八阿哥胤禩面对乌泱泱一院子名医,丝毫不怯场。他声音洪亮,语气不亢不卑,自有一种风度。“所谓选苗,那是每一代接种者中选身体康健且症状轻者,取其痘痂,密封一年减毒,又制成水苗再接种给下一代试种者,如此反复,投入了大量的金钱和人力。我知道民间最好的痘苗,都是被医者当做传家宝,千金不换的。”

    “然而,疫病乃家国之灾,只要还有一人患病,那子子孙孙都活在威胁之中。我等既然受天子重托,受百姓供养,当制成佳苗,兼济天下。今日乃年前接种者脱痂之日,故邀请众位前辈一同选苗、封痂。此次种痘者众多,痘痂也多,若是众位前辈赏识,可以取一些带回。”

    随着小朋友故作老成的话语落下,东侧厢房的门被打开,两名穿着太医院服装的医士指挥着众人排队,从该入口进入。

    太医院衙署的左边附属着九间院子,相互之间都是打通的,是专门用来种痘隔离的地方,能容纳七百多人。不过今天为了方便采集痘痂,还更挤了一些,八百多号男性种痘者都在这里。剩下的五百多小选的宫女,被安置在了别处。毕竟男女有别。

    不过,仅仅是这里的男性就让人吃惊了。

    “出痘怎么会这么少?这个27号全身也才不到二十颗痘吧。”

    “330号才是这批中的苗王,全身上下只出了八颗痘,连热都不曾发。”

    ……

    就算是见多识广的名堂名医,心里也都闪过一个大大的“卧槽”,原来样本量大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官方的力量竟恐怖如斯。

    等到一圈九个院子八百多号病人看下来,再也没人怀疑太医院在吹牛他们的疫苗毒性小了。若说还有疑虑,那就是“毒性这么小的苗,能起到免疫天花的作用吗”。关于这个问题,小八爷已经让他的系统帮忙扫描过了,反正他这一批次的一千三百九十个男男女女,体内都有了足够的天花抗体。也因此小八爷十分理直气壮:“那便让时间来证明吧——诸位还要痘痂不要?”

    要!自然是要的。

    等到最后一个民间大夫小心翼翼地抱着密封罐离开太医院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五十支最好的所谓“苗王”,自然是被太医院自家留下了。而被划分成二等、三等的痘痂,刨除散给民间大夫们的那些,也留下了大约两百多支。太医院这回也收获颇丰,明年能够负担起八九千人的种痘活动了。胤禩和师弟陆小太医,带着人将所有的痘痂坛子标号入档,乐得合不拢嘴。

    其实真能规模性地做人痘筛选,也是能选出不错的疫苗的。至于小系统建议的牛痘那条路,他也有在尝试。三怀堂的后院就养了几头疑似感染病毒的牛,不过那边还没养出名堂,反而是人痘这边发展出了令人满意的减毒苗。

    八阿哥是另一个世界的来客,没有牛痘情节,人痘先有了突破他就先推广人痘,总比大家在天花面前等死要强。

    心里正盘算着事,胤禩并没有察觉到有人走进了太医院。他一抬头,咦咦咦,怎么大家都跪下了?

    “皇阿玛!胤禩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穿着一件挺普通的深色长袍,腰上也没绑黄带子,就跟个普通富家老爷一样戴着瓜皮帽站在那里。他这个打扮倒是新鲜罕见。梁九功穿着粗布衣,一副跑腿的车夫样。

    “方才朕在对面酒楼上听见你说话了,干得不错。”康熙走到主位上坐下,笑道,“你牙长好了,也不漏风了。”

    胤禩捂住腮帮子,哼哼唧唧:“其实又掉了一颗,不过这颗靠里面,看不太出来。”

    “哈哈哈。”皇帝指着自家八儿子。他要是能晚生三百年,就会知道小八这种叫“帅不过三秒”。

    不过小孩子能够实心做事,便是该赏赐的。“这回你立了功,朕特许,你跟着去江南。”

    小八爷眼睛都亮了,早听说江南漂亮,还有不少名医嘞。但是,上次康熙南巡的时候,可是没带儿子呀。这次南巡刚好处于跟准噶尔的战事前夕,自然不是为了游山玩水去的,第一是要稳定南方的民心,第二是治水,第三就是为战争筹措粮食了。

    他眨了眨眼睛,巴巴地看着康熙:“皇阿玛这次南下,是要做正事去的,兄弟们肯定去得不多吧……可是我又好想去。”

    “你倒是想着你好我好大家好。”康熙摸摸他的头,“从老大到你,都去。”

    胤禩高兴了:“那娘娘们呢?”

    “不行。”

    “哦。”八阿哥的狗耳朵耷拉下来了。

    “你出去也不是光玩去的。”康熙声音里带着安抚,“这批痘苗选出十支带上,要分发给江南的医家,以示皇恩。”

    这是差事啊。小八爷挺直了后背,胸脯敲得邦邦响:“江南好多名医同时也是名士,还避着官府,小八都明白的。要拉拢他们。不过我年纪小,一开始还需要朱师傅撑一撑门面。”

    这孩子是真好用啊,脑瓜子灵活、多才多艺且心有大局。这不比常宁那个老混混强?

    康熙摸着下巴,又听儿子说了一堆牛痘苗啊、抗体、疫病之毒的话题。他已经下决心多给小八立功机会了。这孩子出身不好,但康熙偏偏想封他个郡王,那便只能功绩说话。

    第85章 九岁的开春

    康熙二十八年的南巡定下得很突然。除夕的时候,皇帝突然宣布他要去江南巡视河工,正月十六就启程。

    六部和内务府的苦逼公务员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您老怎么突然想去江南了?不是大家的重心都在北边吗?噶尔丹解决了?俄罗斯解决了?那喀尔喀蒙古又喊着饿肚子了啊喂!皇上你去江南能解决这些问题吗???

    “此次南巡,朕与皇子、大臣轻车简行,一如军中律。随行以将士为主,命江南各营接应。”

    这又是搞得什么忆苦思甜上山下乡啊?皇帝你想模拟亲征也不是这么玩的啊!礼部简直要崩溃。不过大部分满洲老臣表示,这才哪到哪,皇帝开心就好。

    总之,最后定下了三百人的随行名单。大家伙正月里都不用走亲访友了,光忙着打包行李了。后世的资本家看了都要直呼内行。

    大阿哥从草原回家也没两个月,媳妇闺女还没抱热乎呢,就又要出门了。因此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还颇为惆怅。“听汗阿玛说这回出去还挺久的,起码三个月,只怕等爷回家,囡囡都不认识爷了。”

    大福晋轻轻替他抚着胸口,细声劝慰道:“能出去看看还不好?许多人这辈子都没法见到江南呢。爷之前提起皇上南巡之事,不还遗憾上次没跟去吗?”

    “今时不同往日,爷现在是有媳妇的人了,不稀罕什么劳什子江南。”大阿哥理直气壮地撒娇,“媳妇~”说话着手上就开始不老实。

    大福晋扭了几下没躲开,被吃了几口豆腐,无奈只能搬出小叔子。“我身上还没好利索呢,八弟说喝药疗养期间不能行房。”

    “哼,他自打搬离了延禧宫,就跟我不亲了。”大阿哥胤禔气得锤床,“等他小子结婚的时候,我非得灌醉他不可。”

    你这叫不亲吗?你这分明是炫耀好不好?黑暗中,大福晋偷偷朝天翻了个白眼。

    头所里的小夫妻两个黏黏糊糊,而三阿哥就得面对母亲的过度关怀了。荣妃死了四个儿子,如今就只剩这根独苗,自然从小宝贝得不行。如今突然来这么一遭,再加上二公主的事,那是新仇旧恨啊。

    “天下就没有这么狠心的阿玛,我可怜的儿啊。不让带宫女嬷嬷也就算了,就连太监都只让带一个,这是让我儿去吃苦头啊!什么江南美景享福,都是胡扯,他这么狠心,神仙地界都能让我儿下地干活的……呜呜呜……扎布善也是,好好的天子长女,被他指去鸟不拉屎的地方。他就这么对待我们娘仨吗?天上的承瑞、赛音察浑、长华、长生看了会怎么想?呜呜呜……”

    荣妃哭得三阿哥脑仁疼,讲道理荣妃人前也是挺能端架势的一个人,但大约是她实在太苦了,什么苦水都只能倒给儿子听,反而激起了三阿哥的逆反心理。

    “额娘慎言!怨怼皇上的话你也敢说,命不要了?”青春期少年指责母亲道。

    荣妃第一次被儿子用严厉的语气对待,一时愣住了。

    “我吃苦怎么了?别的兄弟也都是一样的。他们能吃苦,只有我胤祉不能吃苦?嗯?皇阿玛会怎么想我?大臣、百姓会怎么想我?我以后还怎么做人?”

    如果是康熙训斥这番话,荣妃没准心里还会积攒怨气,但被宝贝儿子这么说,那真的是怨都怨不起来啊。她只觉得哑口无言、无地自容,仿佛心里都空了一块。

    “额娘,我知道因为姐姐远嫁,你不好受。但你不要再这样了……我长大了,不是需要照顾的孩子了,以后我来做你和姐姐的靠山。”

    荣妃抱着儿子,眼泪从眼角滑下。“你说什么傻话呢,额娘只有你了。”她哽咽得连声音都含糊不清,“不照顾你照顾谁呢?”

    昏黄的灯光照着这对各持己见的母子,摇摇晃晃。而告别的场面,同样也发生在佟皇贵妃的病榻前。

    “儿子想留下来给额娘侍疾。”十二岁的胤禛说。他已经开始抽条,脱离了可爱的范围,显现出少年的青涩。

    皇贵妃伸手,却没能够到养子的头顶。一年前,她躺在床上还是能够到的。“你去吧。”佟氏露出一个欣慰的笑,“额娘老毛病了,只一直调养着。你在呢,未必就能变好;你不在身边,也未必就会变坏。”

    四阿哥犹豫着,他抿着嘴唇,不说话。

    “多笑笑,多笑笑啊。”佟皇贵妃气息微弱,但还是努力跟孩子说着话。

    四阿哥于是展开一个浅浅的笑。

    “出去了多跟兄弟们搞好关系,不要跟弟弟们板着脸,容易吵架。”佟氏又说。

    胤禛低头想了想,小声回答:“不会的。老五和老八都好脾气。”

    “那老七呢?”

    “……我不说他就是了。他没去塞外是受了委屈,我不和他计较。”

    孩子别扭的样子让佟氏的眉眼嘴角都柔和了。“你又要出远门了,去跟永和宫告别一声,我听说上回去塞外,你没跟永和宫说。皇帝虽然不会管这些小事,但若是知道了,肯定是不高兴的。”

    胤禛想起上回去永和宫时德妃抱着十四阿哥极尽宠爱的样子,心里莫名就有些不高兴。但佟皇贵妃还在叮嘱他:“知不知道啊?”胤禛抬起眼,磨了磨后槽牙:“我知道了。”

    “那便好。”佟氏笑着合上眼,她的脸色越发疲惫了,但笑起来的时候又纯洁又慈爱,还是那个闪着光的小公主。

    年少的胤禛看她睡下,才轻手轻脚地离开了承乾宫。

    八阿哥胤禩跟良嫔告别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晚,或者说因为他年纪小又没脸没皮,故意拖着没提这茬,就等着以辞行为借口,还能多看望额娘和妹妹一回。但不管江湖人的小算盘打得有多精明,告别的日子还是来了。

    良嫔传话说让他去辞行。

    小八爷:QAQ那行吧。

    长春宫的正殿里很安静,就像从前的延禧宫侧殿一样,落根针都能被听到。良嫔一个人,靠在暖阁的炕上发呆。窗户关着看不见外面的景色,良嫔空洞的眼神就对着窗上的木格子。

    八阿哥进屋站了好一会儿了,良嫔才开口道:“听说你要去江南了?”

    胤禩觉得良嫔说话的语气比平时还要冷一些,心里不知怎的就有些发沉。“是。”

    冰山一样的美人从袖子底下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这个给你。”

    八阿哥大脑反应过来之前手就已经接过了册子。东西有些旧,但被精心养护着,几乎没有损坏的地方。翻开一看,是乐谱,还是多乐器的合奏谱,墨迹新旧不一,最新的痕迹还反着光。仿佛是很久以前就开始写,一直写到了今天,才有这厚厚一沓。

    他不过匆匆扫了一眼,就出不来。这上面的曲子,有写一年四季的景色的温柔乐章,也有《火海》、《破灭》为题的激烈叛逆之曲,有《圆周》、《八脚蜈蚣》之类的奇诡之作,也有《儿子》、《女儿》这两首直白到令人流泪的笛子独奏。只不过顺着谱子想象一下旋律,胤禩的眼眶就红了,每一首都是佳作,半数可称经典。但这些曲子,被封尘在寂静的宫室里,无人听闻。

    良嫔依旧是看着紧闭的窗户,声音如同无波的古井:“你要是不喜欢,就烧了它吧。”

    胤禩下意识抱紧了册子。“我会好好留着的,以后传给我的孩子。”

    良嫔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