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九岁的春夏

    安亲王岳乐啊,这可是眼下日渐纨绔的宗室里难得的将才。因着他太好用,一直从入关战打到三藩战,如今老了,还要在蒙古战中发光发热。最后老亲王的光热发完了,死在了寒冷的蒙古高原上。说起来,他是努尔哈赤庶子的庶子,也没有继承什么铁帽子王爵,能封到亲王全凭老人家这么多年积累的战功。

    传教士的回忆录里说,顺治临终前因儿子年幼,曾想把皇位传给安亲王,因此后来康熙就对安亲王一脉百般夺权,乃至于岳乐的死都是康熙的手笔。

    传教士的记载是否可信暂且不论,但这个节骨眼上岳乐死了,对于清朝接下来的西北战事肯定是不利的。放眼宗室,只有岳乐年轻时在喀尔喀打过仗。识途的老马没了,那就只能玩小马过河了。

    温暖的阳光洒在北京城的巷道里,康熙的心头却笼罩着挥散不去的阴云。儿子们都还小,开国的八大王爷现在的继承者不是纨绔就是体弱多病,再就是小孩子。爱新觉罗家眼下能打的牌,除了一个简亲王喇布、一个康亲王杰书,就剩福全和常宁了。

    不是康熙看不起自己的亲兄弟,但这两个亲王跟安亲王比起来,那真叫掺了水的亲王。

    遥想努尔哈赤时期,那拉出来十四、五个儿子,各个骁勇善战的故事,康熙就忍不住羡慕啊。但他想复刻一家就能成一支大军的场面,还得再等个二十年。

    安亲王府坐北朝南,四四方方,东西长约一百二十米,南北约二百多米,是一座典型的按照顺治时期标准营造的亲王府邸。不过因这些年安亲王权势颇大,翻新了几次,雕饰越发精美。而现在,那漂亮的绿瓦红墙上都绑了白色的丝绸,沿着围墙一路绑到大门口。在高高的门楣上扎成三颗巨大的白花球。

    迎宾的门房头戴白色的圆锥帽,一身素服,跪下磕头的时候还满脸是泪。他的声音因长时间哭泣而沙哑,此时高喊“皇上万岁”的时候让人担心他的嗓子下一秒就会撕出血来。

    接着,五扇大门皆开,岳乐嫡长子玛尔浑带着一家老小给康熙行大礼。康熙没让他们行完全礼,就拉起玛尔浑开始洒泪。玛尔浑算是康熙的远房堂弟,如今才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却是眼神无光,眼底乌青,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被皇帝一哭,除了跟着哭外,竟说不出一句场面话来。

    他们家的嫡次子叫经希,长得比玛尔浑要精神些。见哥哥应答失态,连忙拉着老三蕴端一起上前,给康熙说了些“家父身受皇恩,全家荣耀”之类的话。虽然台阶递得不够漂亮,但多少是个台阶。康熙就顺势接了下来,带着太子和皇阿哥们绕过屏风,进到灵堂。

    来凭吊安亲王的旗下人不少,男女老少皆有。还有几个护送骨灰回京的将士,身上的铠甲还是灰尘仆仆的,也没换衣服,就靠在墙边或醒或歇。因康熙来得突然,没有提前清场的缘故,大家都受了不小的惊吓,原本守灵的瞌睡都飞了,又中气十足地响起哭声来。其中以岳乐的妻妾哭得最为悲惨,就算隔着屏风都能听出四五个各不相同的声线,凄厉刺耳。

    四阿哥第一个受不了,眉头皱得紧死。老实孩子小五小七都懵了。就连见过大场面的太子,都跟三阿哥交换了一个眼神。大阿哥更是直接,上手就捂住了他八弟的耳朵。然而饶是如此,八阿哥依旧能够听到女眷的哭灵声,不光有老年妇女,还有青年妇女和小女孩的哭声呢。

    要不怎么说还是皇帝厉害呢。康熙没有被女鬼般的噪音所累不说,甚至还能加入其中,抚着装骨灰的棺材哭得伤心不已,惹得周围的旗民将士、王公大臣纷纷劝慰。

    “皇上节哀啊。”

    “皇上保重龙体。”

    “老安亲王地下有知,定会感念皇上的厚爱。”

    ……

    太子是随时跟康熙保持一致的,康熙哭,他也哭,半天才挤出两颗泪。其余兄弟们就有些尴尬,事发突然,想找块涂了辣椒的手帕都不可得呀。他们与安王一脉的血缘更远,平日里也只在大宴上见过,外加听过老安王的盛名罢了。没什么交情的人死了,想哭也哭不出来。

    胤禩正琢磨着要不要往兄弟们的少冲穴上一人来一针,帮助大家的泪腺开始工作,却听见屏风后头传来骚动。“不好了,格格哭晕过去了。”“快,快传太医。”仆妇们的声音此起彼伏,响了好一阵,才有穿白衣的嬷嬷慌慌张张绕过屏风出来,直冲着安王府嫡次子经希而来,冲到一半,又止住脚步,转向玛尔浑。“大爷……”

    康熙在,玛尔浑哪里敢做主,也不管那嬷嬷说什么,就巴巴地看着康熙。

    康熙:……“都是一家人,朕去看看安王福晋。”

    爱新觉罗·玛尔浑:“嗻。”

    这就不像个当家人的样子啊,难怪岳乐生前宁可给老三蕴端请封,也不带这个嫡长子出门啊。康熙深深地看了这个远房堂弟一眼,目光扫到他憔悴的面容,到底不忍心在岳乐灵前数落他,长叹一声,跨步往后。

    小八爷琢磨着有人晕倒,怕是急症。他仗着自己还没蹿个,是个孩子模样,也滴溜溜地跑康熙腿边,自觉跟到了灵堂后头。

    安王府女眷不少,不过岳乐的妻妾都过了五十岁,面见康熙也是无妨的。倒是玛尔浑兄弟几个的媳妇还年轻,在仆妇们的掩护下退到了角落里磕头,没把脸抬起来。再就是小姑娘了,两个女孩八九岁的样子,一个抱着老太太的胳膊哆哆嗦嗦,一个躺在老太太的怀里昏迷不醒。

    老太太是见过大场面的人,面对康熙也不亢不卑。“奴才给皇上请安。”

    “安王福晋不必多礼。”康熙颔首,“这是怎么了?”

    安王福晋赫舍里氏抹了把眼泪:“这孩子是我可怜的外孙女,没满月就抱进府,从小在王爷膝头长大的。因哭她外祖悲伤过度,竟厥过去了。还请皇上允下人找个大夫来瞧瞧。”

    求远不如求近,康熙拿下巴朝前示意了一下:“老八,去瞧瞧。”

    胤禩一秒切换名医状态,踩着自信的步伐上前,翻了那小女孩的眼皮,又隔着手帕把了脉搏,然后就规矩地退回康熙身边。“回皇阿玛,这位小格格是悲伤加劳累所致的昏睡,此时不宜吵醒,吵醒容易惊神。就让她睡在安静的房中,盖上适宜的被褥,再取沉香、檀香、乳香、丁香,以三三二二的比例调和,加蜜点在眉心,半个时辰就会自行醒来。”

    治疗方法很新奇,但有康熙背书,安王府众人不敢不听,只得照着八阿哥的方法做了。

    小姑娘被送走了,康熙又陪老太太说了一会儿家常。

    “家里小子够多了,闺女却少。”赫舍里氏说,她跟元后还是亲姑侄呢,眉眼有几分相似,“孙辈就她一个女孩儿,又生得精致,王爷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她身世也可怜,刚出生就没了父母,那郭络罗府里也是狠心的,这么多年了,也没问过几回。唉,她额娘虽不是我亲生的,但这些年她跟我幺女一块儿长大,看她从牙牙学语到能跑能跳,也处出了感情。想替她寻门好亲事吧,又觉得无从下手,按规矩她还要选秀呢。”

    虽然住在爱新觉罗家里,但到底姓郭络罗。

    康熙没有当场许诺什么,只听老太太唠叨。从大儿子不长进到她想修座小佛堂。一说说了两盏茶的功夫,康熙起身准备带着小儿子告辞。正欲走,就听见后门处有仆妇欢欢喜喜的声音:“老太太,格格醒了。”

    “有客在,不要喧哗。”小女孩的声音制止了那仆妇,接着郭络罗小姑娘一身白色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外。“民女郭络罗氏,谢皇上、阿哥救命之恩。”一个万福落落大方,目不斜视,可把她同龄的小姨姨比下去了。

    小八爷医者嘴快:“救命谈不上,格格是熬夜几晚上亏空了身子,补足睡眠,再多进些豆干、牛乳,自然就好了。但若是继续悲伤过度,废寝忘食,医者也是救不了命的。”

    小姑娘嘴巴抿了抿,眼眶又红了。“我知道了,多谢阿哥。”

    康熙拍拍儿子的头:“走罢。”

    小八爷“哦”一声,乖乖跟康熙回了宫。接下来皇帝爹忙于朝政,胤禩也恢复了阿哥所、尚书房、三怀堂三点一线的生活。这回多了个姚法祖,日子还更精彩了。以前三怀堂最多做做义诊,现在可是“伤病鉴定——立项破案——伸张正义——打击街头帮派”一条龙服务。

    反正姚家的祖传艺能秀得飞起,护国寺一片的治安都变好了。小八爷跟同龄人玩得高兴,哪里还记得安王府一面之缘的小姑娘,只当是千万病人中的一个罢了。

    不想几天后他被康熙传唤,当头就是一闷棍砸下来:“若是将郭络罗氏指给你做福晋,你觉得如何?”

    胤禩:“啥?哪个郭络罗氏?”

    康熙哭笑不得:“安王府的那个郭络罗氏。”

    “……这不太合适吧?”

    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的康熙意外了:“怎么?胤禩不喜欢这样的?朕看她大方得体,且孝顺,是能做当家主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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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赶稿子的日子里,想要有更多的评论。大家可以说说对八福晋的看法呀。

    第92章 九岁的夏天

    八阿哥没跟系统打听过原本历史上的八福晋是谁,这种私人的话题小系统也没跟宿主说。毕竟灵魂换了一个,那就不能将原主的爱人强加给现在的胤禩对不对。于是小熊猫光球缩在乾清宫的地板上装死,除了那双不停抖动的耳朵暴露了它CPU中的忐忑。

    正因为什么都不知道,所以小八爷回答问题的时候也坦然:“她那个情况,与其说是郭络罗家的格格,不如说是安王府的格格更恰当,将来恐怕也要从安王府出嫁。那就不适合嫁入宗室了,不然说起来怎么说呢?爱新觉罗家跟爱新觉罗家结亲?”

    角度刁钻,一击毙命。康熙脸都绿了。他是想跟安王府加强联系来着,利用郭络罗氏外孙女的身份打个擦边球,却没想到小八如此敏感。不过就连小八都能想到的不妥之处,文人们只会想得更多,只怕又要被汉人诟病乱伦了。

    “你小子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康熙冷哼一声,心里已经将联姻的想法扔了一半。

    八阿哥讨好地笑笑,跟皇帝爹撒娇:“儿子知道皇阿玛心疼我,不过人家小姑娘也不容易嘛。父母双亡,安王府后继无人不说,家风也堪忧,只怕再过个二十年,就没有娘家替她撑腰了。她这样的身世,嫁入宫里来,不是凭白受人挤兑吗?内务府最会看人下菜碟的。要这是我闺女,我宁可给她找个家庭简单有实干的丈夫,外放出京去。小夫妻同甘共苦,从基层开始一步一步往上走。最后能当个一二品的诰命夫人,就是最好的了。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安王府再如何闹腾,郭络罗家再怎么不闻不问,出了京城还是很有威慑的。”

    康熙目光闪了闪,但嘴上继续哼气。“安亲王为正蓝旗旗主,一门双王,权倾朝野。又曾经主持宗人府,掌宗室权柄。这样的人家不够显赫,什么样的人家才叫显赫?”

    您这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小八爷无辜地睁着大眼睛。“从前开国好几个铁帽子王当旗主,还八王议政呢。现在他们的后人不行了,皇阿玛就派了都统去管旗务。咱们家住紫禁城里,不就是调和朝中势力,让能者上,庸者下吗?所以说,过去的显赫是过去,将来如何,还要看子孙出息与否,我看安王家几个嫡子不行。”

    “你怎么就知道不行呢?”

    今天的皇帝爹是想把糊涂给装到底了。“老安亲王年事已高,这么多儿子,但凡有一个能打的,旗务该分担起来了吧,外出打仗得跟随侍奉了吧?我大哥十五六岁就知道往兵部凑,他们一个个二十多快三十了,还在府中享受富贵,让老安亲王一个人外出打仗……我总觉得不是个事儿。”

    康熙按住了额头。他以为安王府是个膨胀的朝堂毒瘤,没想到在小儿子眼里,这就是只纸老虎啊。对于怎么解决正蓝旗的问题,他突然有了新的思路。

    “之前让你们兄弟写治河的策论,就你没交,说要再找人商量。如今可写完了?”康熙恰了口茶,稳定心神,转而问起小八的功课。

    好几年父子了,八阿哥心领神会,这是正题说完了,开始让我爬了QAQ。方才还威风凛凛指点江山的小八爷如同戳破的气球,哭唧唧地交了作业就想开溜。结果没溜成功,被抓住了命运的后脖颈。

    “纳兰性德已经回京了,就住在渌水亭。你今儿下学了跟老大一起去瞧瞧。”

    胤禩一怔,性德回京这事外头可半点风声没有啊。以小八爷在底层旗人中的消息网来说,连他都没听说,那就是瞒得真严实。于是小八爷严肃了表情:“他在俄罗斯受伤了吗?”

    皇帝坐在黄花梨的书桌后头,表情也不轻松:“受伤倒是没有,然而他们拐了个俄罗斯贵族小姐回来。这中间还掺和了你舅舅。”

    小八爷人都傻了。我舅舅?我哪来的舅舅?满头雾水的八阿哥跑了一趟渌水亭,带回来一个混杂着政治、外交、爱情、悬疑的传奇故事。

    事情的起因还要从纳兰性德偷偷出使俄罗斯说起。使团深入敌国,必得配备兵力,且兵丁从东北抽取,更适应俄罗斯冬天的气候。良嫔家族的噶哈禅就此入选。

    纳兰性德一瞧,队伍里有熟面孔啊。这不是巧了吗?不提拔他提拔谁?于是噶哈禅就成了小队长,一路上跟纳兰性德学俄语学拉丁语,等到了莫斯科,也能面不改色地跟当地人说几句日常用语了。

    本来吧,纳兰性德有意提携,让噶哈禅在这次出使中镀个金,回去能当个侍卫做,也不过如此罢了。但传奇故事怎么可能这么平淡?

    前面说过噶哈禅跟良嫔一样,拥有着跨越国界和种族的美貌。于是就在索菲亚摄政公主招待使团的宴会上,噶哈禅顺手接住了一个倾倒的酒杯,就把旁边的贵族少女给看呆了。俄罗斯少女青春热情,当即对漂亮的异国侍卫展开了轰轰烈烈的追求,送手帕送花送食物,还各种明里暗里的邀请。

    满族离开草原也没多久,但这比蒙古姑娘还热烈的追求还是闪瞎了不少人的眼睛。甚至康熙听说的时候也颇有一种被震碎了三观的感觉。不是,姑娘你清醒一点,他只是个白身而已,你好歹是个贵族啊!你看看旁边那个才华横溢前途光明的纳兰性德,他不香吗?

    可惜,年轻的玛利亚女少女只看脸,甚至表示她可以为了这张脸放弃在教堂里结婚的传统!

    总之,因为俄罗斯少女的死缠烂打,导致使团一开始的刺探行为缕缕受挫。被命运毒打的纳兰性德和噶哈禅等人痛定思痛,最后点亮了新的技能点——既然反抗不了,那就顺杆爬好了。

    玛利亚出身于纳雷什金家族,这个家族的历史不算悠久,但在当下出了一个太后。太后的儿子就是沙皇之一的彼得。不过正因为纳雷什金家族势力不够强大,彼得的皇位坐得并不稳当,异母姐姐索菲亚公主扶持着傻子哥哥伊凡跟他打擂台。也因此俄罗斯出现了极为荒唐的两位沙皇的局面——先皇和教会双重认证的彼得不得不避出莫斯科,而智商上有缺陷的伊凡却在公主和外戚的安排下藏于深宫之中。

    通过贵族少女摸清了莫斯科纸醉金迷表象下的巨大暗流,纳兰性德敏锐地意识到其中有可乘之机。通过玛利亚攀上纳雷什金公爵,再通过这位外戚与莫斯科郊外的彼得沙皇秘密会面。因为彼得不掌权,所以此前黑龙江附近的冲突被全数推到了摄政的索菲亚公主头上。纳兰大使跟年少的沙皇许诺,大清使团会在接下来的政变中站队他,希望以此换取他的友谊和兴安岭的和平。

    被一语叫破政变计划的彼得有一瞬间的惊慌,但还没有成年的他表现出了一个未来大帝应有的素养。彼得表示清朝使团无法仅用口头协议让他牺牲西伯利亚以南的利益,除非他们能彻底战胜噶尔丹,并确保西域的稳定。性德顺势问他是否有向西扩张侵犯欧罗巴的计划……双方来回扯皮,就差定个五十年中俄战略互信协议了。

    五十年太远,最后话题不得不回到最初的交易上,双方约定,若是彼得成功上位,俄方将以外兴安岭为基准同清方展开边界谈判,同时停止对噶尔丹的军事援助。

    带着跟沙皇彼得的秘密协定,纳兰性德刚返回莫斯科,就遭到了公主一方的怀疑。更为雪上加霜的是,噶尔丹的使臣也带队来到了克里姆林宫。在被当众围攻的外交危急时刻,纳兰性德用俄语背诵了噶尔丹当年向康熙请求封自己为汗王的奏章,其中不乏谄媚讨好之语,直接将准格尔使臣羞辱得面红耳赤。

    “噶尔丹乃我皇封臣,靠吞并其他臣属而壮大。犯上作乱的小人,也敢妄自称国吗?我国与噶尔丹之争,乃清朝内战,非两国博弈。俄方支援此贼,将他们的接待规格与我等等同,难道不就是让皇帝和子爵用一样的餐具吗?这是在羞辱我国吗?还是说想对别人家的家务事指手画脚呢?若尔等执意如此,那别怪大清用同样的方式来对待你们了!”

    时过境迁,曾经的翩翩才子也成了外交场上的老狐狸。一番没有语言障碍的连敲代打,直接震慑住了俄罗斯的王公贵族。说实话,他们大部分人对于大清啊、准噶尔啊都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大家的世界认知主要是在欧洲啊。从前准噶尔给他们送贿赂求支援,大家觉得有利可图就答应了,然而眼下双方使团对峙,清朝人一开口,就把对面死死压住了。好家伙,感情你还真不是独立国家,是人家封的诸侯啊!这造自己宗主国的反,宗主国还政权稳定兵力强盛,典型找死行为。

    一时间别说已经被策反的彼得派的官员,就连公主派的大臣,都对自己之前的决策产生了怀疑。

    别人气势弱的时候,就该趁胜追击。纳兰性德当即提出要跟公主派的重臣对质。索菲亚公主在台上下不来,不得不将在城外军营里的米罗斯拉夫斯基将军召回,与两方使团当面对质。而就在差不多同一时间,沙皇彼得带着他的少年军发动了政变……

    过程步步惊险,如同走在未知的悬崖。但使团几乎在每一个分岔路口都作出了正确的选择。当他们带着政变胜利者的书信、纳雷什金家族的谢礼,以及详尽的俄国情报踏上归途的时候,一切都尽善尽美,除了某个男装跟来的女孩。

    没错,公爵之女玛利亚翻山越岭、风餐露宿,一路跟到了北京。

    这趟俄罗斯之行在后世不光被载入史册,更是在多部文学作品中被反复演绎,有传记版本、言情版本、神异版本、悬疑版本等等,被搬上荧幕更是数不胜数。但无论在哪个版本中,纳兰性德精彩的决策和噶哈禅影响国运的俊美都被反复传唱。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眼下的小八爷却面临一个严峻的挑战。他该怎么告诉良嫔,她的好堂弟执行了一趟公务,就拐了一个金发碧眼的小姑娘回来?

    第93章 九岁的夏秋

    入夏了,长春宫院子里摆了整整八大缸的荷花。花骨朵在炽热的夕阳下亭亭而立,仿佛越晒越精神似的。看这些荷花就知道,良嫔是真的熬出头了,若不是她儿子出息,自己也受宠,断不会让花草房如此尽心,搬了大缸进来养荷花。

    被人觉得熬出头的良嫔,和“有的熬”的良贵人没什么差别,依旧是靠在窗边,听着外面夏天的声音。

    实岁已经两岁零四个月的十三格格在学走路。啊,当然不是基础走路,那是一岁多的小朋友学的,两岁多的大宝贝,要开始讲究步态了。不能连蹦带跳,不能横冲直撞,外八字和内八字都不好看等等。

    “就是这样,格格走得真好看。”

    “再来一遍,看我们十三格格的气势,真是皇家公主。”

    奶嬷嬷们或蹲或跪,围着小格格不断鼓励,就为了让这小祖宗能多走几步。不过冰块脸的小丫头不想走了就是不想走了,什么样的坑蒙拐骗都不顶用,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脸一歪,开始观察世界。

    刚入夏,屋里还没有摆冰盆,嬷嬷们急出了一身汗。格格今天撂挑子的时间格外早啊,这是身体有哪里不适吗?两岁多的小娃娃,玉雪可爱,就怕她夭折了。此时嬷嬷们忙着检查身体、嘘寒问暖都来不及,哪里会去责备她偷懒呢?

    会责备她偷懒的只有良嫔这个冰山虎妈。“听到她哥的脚步声了,有靠山就耍赖。”

    下一秒,守门的小宫女就掀开帘子,声音都带着喜气。“主子,八阿哥来了。”

    良嫔维持着靠窗的姿势,看儿子行礼问安。“你有事。”良嫔说。

    “什么都瞒不过额娘。”小八爷尴尬地笑笑,半天没找到开场的词。

    良嫔的目光扫了扫昆昆的乳母,那边嬷嬷会意,就要抱着小格格下去。不过却被胤禩抬手拦了。

    “倒也不必避人,左右过两天满京里的人都知道了。”小八爷的心情颇有点破罐子破摔,他喝了一大口手边的凉茶,说道,“额娘娘家要出大新闻了。”

    良嫔的眼皮动了动,这已经是她非常想听后续的表现了。

    小八爷比划一下:“卫家有个叫噶哈禅的,额娘知道吗?”

    “三叔的儿子。我进宫的时候,他比你还小一些。”

    “那额娘真是许久没见他了,现在有这么高,人也结实能打,据说在盛京打死过老虎呢。”

    “喔。”听胤禩的话语里都是夸的,良嫔微不可查地舒了一口气,可见是好消息了。

    “额娘,其实之前纳兰性德带着使团出使俄罗斯,舅舅也在其中。他在俄罗斯立功了,就是……有个俄罗斯的贵族小姐,非舅舅不嫁,还跟到北京来……”小八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小眼神不停观察着良嫔的表情。

    他以为良嫔会问问“什么是俄罗斯”,没想到良嫔是知道的。“俄罗斯,就是北边的罗刹人吗?红头发的那些?”

    “呃,对,不过那小姐是黄头发的。”

    听到这里,嬷嬷宫女们都倒抽了一口气。有地位高一些的胆子大,试探地问:“那岂不是跟有些传教士那样吗?哎呀,女人也长黄头发,那可怎么得了?”

    良嫔一脸冷漠,说话理性非常:“皇上想促成此事,那就是那个姑娘出身真的很好了。”

    小八爷在嬷嬷宫女们惊讶的目光中点头:“她姑姑是俄罗斯的皇太后,俄罗斯的皇帝是她嫡亲的表哥。”

    “嘶——”好家伙,那岂不是跟佟皇贵妃一样吗?放俄国能当皇后的人物,现在跟着包衣出身的噶哈禅私奔?俄罗斯都不管的吗?

    良嫔平日里清高得不食人间烟火,但在关键问题上太了解人性了。不说俄罗斯民风比大清开放,就算是比大清还礼教严苛,利益足够诱人,康熙一定会想办法促成此事的。“我只有两个问题,你去帮我打听。第一,那女子在俄罗斯可有未婚夫和追求者,若有,是否是噶哈禅能得罪得起的?第二,俄罗斯的太后是什么性格的人,会干涉家族女孩的婚事吗?会怀恨在心吗?旁的,男人们自会想到。”

    八阿哥点点头。

    女人有女人的心细。纳雷什金家族同意与否,沙皇同意与否,这些都会从国家层面上解决。但世上除了理智的大国博弈,还有为爱恨驱动的不理性人存在。

    好在从纳兰性德反馈的结果来看,俄国老牌贵族看不起纳雷什金家族的泥腿子暴发户作风,认为玛利亚没有教养,因而这位凭着姑姑跻身上流的女孩并没有像同龄人一样早早定下婚事。甚至纳雷什金公爵夫人为了几个女儿的婚事操碎了心。玛利亚要跨国追爱的时候,还得了母亲一袋金币的资助呢!

    而太后纳塔丽娅·纳雷什金娜,更是一个性格软弱的人,当年被索菲亚公主怼得节节败退的。如今更是大小事情都依赖儿子和家族。

    “追求者大约也是没有的。”纳兰性德说,“她天天在使团落脚的旅店门前转悠,此事莫斯科人尽皆知。若是有追求者,早就同我们起冲突了。”

    小八爷:谢谢,有被安慰到。

    在康熙皇帝释放出了明显的撮合意愿后,各方对此都没什么意见,国内的舆论也在有意引导下变得比较和善。京城百姓说起这事,想的不是伤风败俗,而是民俗不同,对那位俄罗斯来的贵族小姐更是深感好奇。

    不过呢,真正举办婚事,得先等《尼布楚条约》签订,再等纳雷什金娜太后准备好一份足够体面的嫁妆,还要等女方的家族代表带着嫁妆和观礼团来到北京,如此就是七月了。但偏偏七月里发生了一件大事——缠绵病榻多年的佟皇贵妃,病逝了。

    因为佟氏在临终前被册封成了皇后,因此算是皇阿哥们的嫡母。所以连同还是豆丁的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在内的皇子都得去守灵。小八穿着孝服,站在兄弟们之间,看着哭得悲痛欲绝的四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才好。

    其实佟皇贵妃去年开始脸色就越来越差,一直不见好。虽然四阿哥和承乾宫都没来请过他,但秉着医者多管闲事的心,他还是偷偷看过佟皇贵妃的病案的。一看心都凉了:肾亏水肿,血有热毒。别的肾亏是生殖系统疾病,这个肾亏,那是真的排泄系统疾病啊!换成现代医学的话说,大家一定不陌生:慢性肾衰竭。

    中医没有根治尿毒症的办法,只能用调养类药物慢慢拖着。时代条件不允许做肾移植或者透析,因此血液中的肌酐和尿素含量常年维持在一个高水准。佟皇贵妃脸色蜡黄的原因就是这里,甚至不得不涂了厚厚的粉来掩盖。

    对封建帝国的后妃来说,生病而死不是最悲哀的,更惨的是生病而死之前被疾病毁去了容貌。到了最后的时刻,光是照照镜子就让佟氏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册封皇后的圣旨送到承乾宫的时候,她令人关起殿门,不见康熙也不见胤禛,只疯狂地抓着大宫女的手,求她为自己化妆,然后就在宫女又惶恐又悲哀的目光中气绝而亡。

    活脱脱一出悲剧。

    美也好,丑也好,贤惠端庄也好,绝望疯狂也罢,最后都被封进了棺材里。胤禩看不见她蜡黄得粉底都遮不住的脸,也看不见她因为水肿而变形的身体,胤禩能够看到的,就只有一副棺材。

    古往今来,前世今生,所有人的最终归宿都在这里。

    小八爷走上前,摸摸棺材漆黑的侧壁。虽然夏天还没结束,但侧壁却是冰凉的。“四哥,我一定好好学医,让世间的绝症越来越少。”

    四阿哥抬起朦胧的泪眼,然后就再次嚎哭出声。他甚少有这般不体面的时候。

    守完当夜的灵,胤禩就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去找康熙。不同于元后死的时候康熙悲痛欲绝,如今第三个皇后去了,康熙还在乾清宫照常办公,召见小八的时候也神色如常,还能让梁九功给小八上一杯他爱喝的“正山小种”。

    八阿哥谢恩,饮茶,然后跪下请求道:“儿子思来想去,这事只有儿子自个儿来提。皇后娘娘新逝,该属于国丧,百日内禁止婚嫁宴饮。玛利亚女爵士虽是外邦人,但既然要嫁入我国,也当守我国律法,应将婚期推迟。此事牵涉儿子的母家,旁人不便置喙,所以还是该由儿子来提。”

    “你如今是越发懂事了。”康熙欣慰地笑了笑,“然而俄罗斯观礼团已经抵京,若是推迟婚礼,怕是要生事。”

    八阿哥抿了抿唇:“儿子亲自去和他们解释。或者在一月之后让他们先行教堂仪式;国孝期满后再行婚礼。”

    “那便先这么说,去吧。”

    得了许可的八阿哥匆匆出宫,找纳兰性德做翻译去了。他做很多事情只是出于本能,但在小系统看来就是需要大肆褒奖的行为了。“宿主真是太会来事了,若嘎哈禅真在孝懿皇后孝期里举办了婚礼,就四阿哥那脾气能记恨一辈子。”

    不过反过来,胤禩待死去的佟皇贵妃尊敬,胤禛也是感激的。待过了七七,四阿哥的情绪平稳下来,亲自到小八的屋子里来道谢,另外送了一份厚礼给还未过门的玛利亚。是一套图示的清朝大婚礼仪,全幅共三十六张,配上通俗易懂的注释,就算是不认识文字的玛利亚也能够阅读。

    “多谢四哥。”小八爷谢得真情实感,“四哥送礼真是细心。”

    胤禛在守孝的这些日子里迅速消瘦下去了,如今穿着秋衣都让人觉得瘦骨嶙峋,他苦笑着摆摆手。“说细心,八弟也不差。”

    “四哥,你要保重身体啊,前儿给你把脉,就有虚亏的意思了,怎么你还熬夜啊?”

    “躺在床上睡不着罢了,你让我喝的当归鸡汤,我也喝了。”胤禛偏开头,神情有几分抗拒。

    人最怕自己作死。胤禩发出医者的叹气:“孝懿皇后在天有灵,肯定伤心死了。”

    胤禛一怔,伸手摸摸八弟海拔增加的头顶:“你天天忧心这个忧心那个,怎么不见你虚亏身体?”

    小八护住因为守孝没剃而长得毛茸茸的头顶:“忧心归忧心,保重自个儿归保重自个儿。你看看皇阿玛,皇阿玛那养生习惯,肯定比四哥你长寿。”

    四阿哥收回手,转身就走。如果说三阿哥是张嘴就膈应人,那老八就是一边暖心一边堵心。典型帅不过三秒的逗比。

    第94章 九岁的秋天

    法国传教士白晋的日记

    一六八。九年四月一日。

    伟大的上帝,亲爱的朋友们,我今天听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消息。清王朝要跟俄罗斯公国联姻了。而且这不是一场基于利用和算计的丑陋的政治交易,而是一场基于爱情的结合!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故事的男主角是卫明参爵士,他是八皇子生母的弟弟。这位深得清朝皇帝喜爱的年轻人在过去的那个严冬中随着使团拜访了莫斯科。据说皇帝陛下在他出行前就向他许诺了爵士的头衔,让他能够凭借在国外的功绩重振家族的荣光。

    哦,上帝,我之前以为八皇子的生母出身卑微,那一定是受到了小人的误导。事实上,卫氏家族有着悠久的历史,他们很早的时候就有过和皇室的联姻。这家的子女以无双的美貌和横溢的才华闻名于世。当年八皇子的生母因为极高的音乐造诣成为第二任皇后的座上宾,并因为一场足以惊动天使的精彩演出收获了皇帝的爱情。

    啊,那又是另一个引人遐想的故事了。

    当然,我必须声明,按照清国的习俗,皇帝可以拥有二位数乃至三位数的嫔妃。而皇后将优秀的年轻女孩儿介绍给皇帝是一种非常普遍的行为。这是异教徒的陋习,但在特定背景下,这个以音乐为媒介的爱情故事依旧非常动人。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我听说在莫斯科,一个飘着小雪的迷人夜晚,卫明参爵士在克里姆林宫宴会厅的阳台上哼唱起一首清朝的情歌。他动听的歌声吸引了纳雷什金家的女孩,他们一见钟情,并决定克服种种阻隔跨入婚姻的殿堂。

    我敢说,这是第一场清国贵族与教徒之间的婚礼。介于清国境内没有东正教的教堂,我们完全可以和玛利亚女爵士和卫明参爵士增加接触,如果他们愿意改信天主教那就再好不过了。

    ……

    一六八。九年四月五日。

    我今天见到了可爱的玛利亚女爵士。哦,虽然她一开始掩饰得很好,但我依旧发现了她对东正教的信仰并不坚定。因为当我进入房间之前,我看到她的女仆偷偷藏起来了一串佛珠。

    感谢这一年来八皇子和九皇子向我介绍的佛教知识,我现在能够轻易区分佛教手串和普通手串了。

    果然,当我与玛利亚女士聊起她的婚礼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向我吐露了心声:“如果我改信佛教,是否就能更好地融入这个国家呢?你看,这里也没有教堂,我没法在教堂里举办婚礼。”

    我连忙告诉她,大清的皇帝陛下不光是佛教的信徒,还格外青睐天主教。我们在京城的繁华地段拥有两座教堂,如果她改信天主教,就可以在教堂中举行婚礼了。

    经过我坚持不懈地劝说,这位美丽的女爵士态度有所松动。她说她会参考我的建议,但她更想要知道她未婚夫的想法。

    于是我又前往千米之外的院落拜访卫明参爵士。因为清朝的风俗,未婚夫妇不能厮混在一起。说实话,这真是一种贞洁而有道德的习俗,这是古老东方最彬彬有礼的一面了。

    卫明参爵士是一个沉默的年轻人,拥有着健康的肤色和无可挑剔的容颜。上帝啊,这种美貌已经近乎魔鬼的范畴了。若不是知晓他的正直和可靠,我大概第一眼就会产生对他的偏见。

    该死的,魔鬼总是透过美丽的东西影响我们的心智,这是真的。

    然而即便是魔鬼,也会败在卫明参爵士的品格之下,因为他微微侧过头,并向我要求道:“我一直受此拖累,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更尊重我一些。”爵士会说一些简单的拉丁语,是性德爵士教他的。

    我这才知道这位爵士的封地和府邸都不在京城,只是因为婚礼而滞留在此。他们借住的是性德爵士的府邸。

    啊,赞美性德爵士,他几乎是所有善良的人们的好友。

    我跟卫明参爵士讲述了主的荣光,以及他跟未婚妻之间的信仰问题。他在倾听的时候非常安静,但每次我口干舌燥的时候,他都会亲自将温度适宜的茶水递给我,这是一种非常高的礼遇。

    最后,卫明参爵士说,他不会在尚未决定之前给人任何承诺,但如果他承诺了某事,便会不惜性命去达成。他很感谢我今日的布道,希望我不日再去做客。

    好吧,事情没有特别顺利,但也不是特别糟糕。

    愿主保佑他迷途的羔羊。

    ……

    一六八。九年九月十六日。

    伟大的皇帝陛下同意在教堂中为玛利亚和卫明参爵士举行婚礼了!

    这真是一个让人振奋的消息,然而这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卫明参爵士被正式册封为伯爵,同时皇帝陛下将一套京城中的豪宅赠给了未来的伯爵夫妇,并令人在其中新建了俄罗斯风格的小屋。

    这可真是一个神奇的日子,接二连三的好消息让来自俄罗斯的观礼团非常兴奋。他们在西直门大街上敲打俄罗斯的民间乐器为新人祝福,还向路过的清朝百姓派发甜饼干。作为来自京城百姓的回礼,花生和红枣堆满了观礼团所在的客栈。

    作为卫明参伯爵最亲近的家人,八皇子带着九皇子和十皇子也参加了这场狂欢。这些甜蜜的小天使跟俄罗斯的御前大臣费岳多说,在清国的习俗中,花生和红枣是适合孕妇食用的食物。人们相信在婚礼时赠送这两种干果,能够让新婚夫妇儿孙满堂。

    总之,这是非常欢快的一天,所有人都对即将到来的婚礼满含期待。

    ……

    一六八。九年九月三十日。

    真是不幸的消息,大清的皇后昨日去世了。我听闻婚礼可能会延期。

    太糟糕了,我们为小玛利亚准备的礼服压根不适合在冬天穿戴。

    计划全都打乱了。

    ……

    一六八。九年十一月二十五日。

    婚礼今日在南堂举行。皇帝陛下亲自出席了婚礼,连带着许多清朝的贵族和大臣。不过因为还在第三任皇后的丧期里,他们取消了所有的庆祝环节,因此整个仪式显得庄重有余而欢乐不足。

    善良的八皇子显然注意到了俄罗斯观礼团对卫明参伯爵的不满,为了消除这种不良影响,他不惜挨个与俄罗斯使臣解释,五十天之后在新竣工的伯爵府中会有另一场盛大的新婚活动,持续整整十日,恳请他们留下来参加狂欢。

    还不到成年人肩膀的身高,让这位尊贵的小皇子不得不仰着头跟大人说话,但他是如此的真挚如此的努力。有谁会拒绝可爱的八皇子呢?

    最后,除了必须赶回莫斯科复命的御前大臣外,其他人都同意在北京多留一段时日。

    ……

    ————————

    1、噶哈禅叫卫明参是没问题的,很多满人会依据名字的谐音取汉名。

    2、康熙给噶哈禅封爵,并夸大卫家的出身,显然是出于联姻的政治目的。毕竟女方的家族在彼得夺权后是真正的实权派,不可能还是辛者库包衣的。一旦拆穿就是外交危机。

    第95章 九岁的冬天

    随着佟皇后的棺椁成为巩华城中的第三具皇后梓宫,北京城落下今冬最盛大的一场雪。

    就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长春宫的觉禅氏卫双姐由内大臣费扬古和左都御史陈廷敬持诏正式册封为良嫔,享妃位待遇,迁长春宫正殿。从前她也称良嫔,但这回是开宗庙改玉牒的,有了金册,告了天下,自然不同。不过最大的好处还不在后宫里。

    卫家被抬旗了,虽然只有良嫔和卫明参所在的这一支,但这已经是几代人梦寐以求的好结果了。

    “太好了,再没人能拿娘娘的出身说事了。”良嫔的三婶多拉尔氏进宫给她贺喜的时候,激动得脸都红了。

    良嫔穿着宝蓝色和墨绿色的吉服,难得浓艳的妆容,反而将天生的美貌掩盖了两分,嗯,从原本的99分变成了97分。她端庄地坐在长春宫寝殿的炕上,倒不是不想斜靠,而是头上的那堆玩意儿太沉了,一旦歪头,就会有一种脖子都被扯疼的感觉。

    然而不舒服归不舒服,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靠长得好得来的东西,你们骄傲什么?”她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让多拉尔氏浑身的汗毛都倒立了。这位长辈也是祖母辈的人了,却差点给良嫔跪下。

    “婶婶回去跟噶哈禅说,我信他不至于蠢到和玛利亚成怨偶,但他最好趁着大清关注俄国关系时给自己谋个实差做,不然也就是跟我一样的命。”

    良嫔自己是什么命?做宠物的命。困在笼子里看人眼色的命。有抱负却无法施展的命。多拉尔婶婶的表情都快哭了,哪里还有一开始的喜气。她也十几年没见这个侄女了,听闻她以一介宫女的身份承宠,还以为是个温柔小意的,做梦也想不到是这么个冰刀一样的性格。“这……这……娘娘……”她结结巴巴了半天,最后终于是找到了个“是”字。

    “家里的后辈男丁,让他们继续读书习武。有敢耍纨绔脾气的,趁早打死了事。”

    多拉尔氏被震惊驱逐的理智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回笼,她俯身蹲了蹲:“是。”比方才那个“是”要镇定多了,然她看向侄女的目光依旧充满忐忑:“那纳雷什金氏那儿,娘娘可有要赏赐的?比如,赐个嬷嬷?”

    良嫔勾唇笑了笑:“送个教规矩的给人添堵做什么?玛利亚大国贵女,自有自家的规矩,虽说入乡随俗,但像管教乡下丫头那样给人立规矩就是我们的不是了。真有要改的,噶哈禅自己会教;噶哈禅不说的,便是没必要改。”

    良嫔都这么说,多拉尔氏也生不起摆婆婆谱的心了,领了一大堆料子后就诚惶诚恐地跪安。

    至于打发走了俗世俗物的良嫔娘娘,终于可以脱下死沉死沉的正装和头冠,靠窗想一首新曲子了。大好的日子,可以用琵琶模仿“壮行”的激昂,若是能加上点异域风情就更有特色了,胤禩之前弹过的钢琴就正好。“钢琴配琵琶吗?”冰美人托着腮想,卸完妆的脸像剥壳的鸡蛋,“都是拨弦乐器难免单调,不如加点唢呐的前奏和间奏,整体更加丰富喜庆……”

    音乐的海洋光明而美好,可惜的是,无论良嫔的新曲子再怎么中西合璧,也没机会出现在噶哈禅,或者说卫明参三等伯的婚礼上。倒是八阿哥在新人的洞房外吹了一曲黑龙江的民间小调,赢得了两国宾客的一致好评。

    整个婚礼挺热闹的,大约是出了皇后的丧期后第一个喜事,再加上有洋人可以看,所以除了几个老古董不屑于跟“夷人”为伍外,京里的王公大臣、军官文人,乃至于妇女孩童,都找着机会来做客。伯爵府的流水席先摆了十日从早茶到夜宵就没有停歇过。

    等到了大婚这日,康熙特令内务府制作的四金龙迎亲马车载着新娘从理藩院出发,后头跟着整整六辆敞篷马车的嫁妆,由俄人骑兵充作仪仗,异域风情招摇过市,赚足了人们的眼球。

    到了张灯结彩的府门口,身穿红色盔甲的卫明参朝马车顶上虚拉了三次弓,而后亲自将一袭红色绸缎礼服且脖子上围了红狐狸皮的新娘从马车上抱下来。周围一片起哄声。

    “这俄国的婚俗与大清大有不同啊。”大阿哥点评道。

    小九小十坐在侍卫肩上,扭着屁股欢呼雀跃:“耶,耶,看到新娘子了。”

    三阿哥拿手肘撞撞老四:“黄毛看久了也就那样。我敢说这玛利亚在俄国肯定算美女了。”

    四阿哥虽然才出母丧,但也被老三勾得多看了两眼:“容貌不好评价,但人高兴的时候就显好看,是共通的。”

    他们几个或者自身的海拔高,或者工具人的海拔高,都能把人群中的新娘子看清楚,但小八、小七就不成了。胤禩拼命踮着脚,依旧只能看到一个被遮住的红影。“如何如何?现在到哪一步了?”

    他的伴读兼好友姚法祖,此时怀里抱着金尊玉贵的十三格格,时不时被奶香味的小手糊一脸,哪里能帮胤禩看情况。于是直到新娘子拜完堂送洞房了,小八爷依旧是一头雾水,还是四阿哥一手拉起他,一手拉起老七胤祐:“散了散了,喝喜酒了。”

    婚宴的酒席上也有新奇的玩意儿。俄国人的面包、俄国人的甜点、俄国人的炖肉,还有俄国人的酒。满人开始喝酒的岁数小,饶是胤禩是注重养生的,也没经受住浅金色的俄罗斯酒的诱惑。一杯苹果酒下肚,整张小脸都烧起来了。

    他这还是好的,三阿哥不幸喝到了伏特加,一口下去人就倒了。大阿哥看着醉过去的老三,笑得前仰后合,豪气地夺过大碗一口闷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吓得四阿哥连忙喝止住了跃跃欲试的小五小七小九小十,哪怕那个年轻的纳雷什金少爷在旁边看笑话,他也不会放弟弟们再喝罗刹酒的。

    小男孩们因为酒闹得不愉快,小女孩们之间的关系就融洽多了。这主要还是中心位的昆昆小格格长得人见人爱,惹得一群金发碧眼的大姑娘小媳妇对着她喊“米拉”,也就是俄语里“可爱”的意思。她们的嘈杂让十三格格内心十分嫌弃,远远地就朝胤禩伸出双臂,要求他救自己于水火:“哥哥,呜呜。”

    妹控小八一下子头都不晕了,颠颠地跑过去:“哥哥来了。”然后兄妹两个一起沦陷在“米拉”的海洋里,被rua了个彻底。小系统极不仗义地丢下宿主跑路,攀附在姚法祖的腰上就不下来了。

    前头场面热闹中夹杂着混乱,后头洞房里就冷清多了。

    话说玛利亚抱着新奇好玩的心态跨了火盆,拜了天地,原以为还有什么有意思的风俗在卧室里等她呢,却不想从侍女口中得知,她的新婚丈夫在前面应酬,要直到宴席散了才能来看她。

    陌生的环境,没有爱人的孤独感和恐惧逐渐爬上心头。玛利亚少女的笑容褪去,她招来一个陪嫁的俄国婢女说话。“新娘不能出席宴会真是太糟糕了。”她摆弄着漂亮的红缎裙子抱怨,“你知道这条裙子花了整整12米的红色丝绸吗?上面的蓝宝石收集了两个帝国的珍藏。还有这条江南刺绣的披肩。天哪我的心都碎了!这么美丽的衣服为什么不能受到太太小姐们的夸赞,要跟我一起躲在无人的卧室里?”

    婢女还能怎么办?只能赞美女主人的美貌,同时安慰她一个下午的时间马上就会过去的。

    在家乡话的连番哄劝下,玛利亚的结婚恐惧症才好了不少。俄罗斯新娘闲不住,于是她站起来参观这间新房的布置。

    主屋的设计有传教士的手笔,因此结合了中西方的风格,前头还是传统三开间的方形,但卧室和书房侧边都多出了一个半圆形的内阳台,因此空间比传统的中国卧室大上不少。加上半弧的墙上有三扇大型琉璃窗,因此采光颇为不错。

    应新娘的要求,炕砌得比寻常要大,长宽都超出了两米,不过依旧按照中国风水的习俗安置在卧室最北侧,床头靠墙,两侧立柜,所谓“藏风聚气”。床上用品是新娘从嫁妆里带来的,厚实柔软的床垫、鹅绒填充的鼓鼓的靠枕,还有从床上铺到床下的绒毛毯,一切都显得温暖。

    床尾处除了踏板外,还有一道屏风,将外界的视线隔开。这道屏风也有来历,是玛利亚刚到北京的时候佟皇贵妃作为后宫最高身份者赐下的。整整八扇等人高的双面绣,镶嵌在黄花梨雕花的框架里,可折叠可展开,端的是精巧非常。那些刺绣人物风景俱全,旁边还有书法小字,正好讲的八仙的故事。

    “亲爱的明参最早给我讲故事,就是八仙的故事。”玛利亚指着屏风,跟婢女们说着拗口的八仙名字,“这是铁怪李,这是何仙姑……”

    婢女们听不太懂八仙,她们大部分没有女主人这样旺盛的好奇心和强大的记忆力。不过婢女们知道丝绸的价值和刺绣的难度,于是纷纷对着屏风称赞起来。

    从屏风后绕出来,外面摆了一桌烛火,高低错落,有欧式的烛台和盘纹细烛,也有圆柱形没烛台的小蜡烛,不过清一色都是红色系的。最显眼的是中间两根描金的大红蜡烛,正灼灼燃着火苗。

    欣赏了一会儿浪漫的烛火,又赏玩了博古架上的瓷器,最后拆了一些前面送进来的贺礼。玛利亚女士在一个小时后再次陷入无聊之中,不得已她只能让女仆到书房里去取几本书过来,准备打发时间。

    且随着太阳西移,室内温度不可避免地下降,风从窗外吹来都带着寒意。不得已命人关了窗户,玛利亚揉了揉开始唱空城计的肚子。说不委屈是不可能的,今晚一定要让卫明参补偿她。

    但可能老公这种生物就是经不起念叨,玛利亚正在心里画圈圈呢,就听得卫明参的声音从门口那里传过来:“饿了吗?我给你带了吃的。”

    忧郁的新娘一秒变得喜笑颜开,声音又柔又嗲:“明~参~明参对我最好了。”

    身穿红色劲装的英俊青年将食盒放到矮桌上,一层层打开,什么小蛋糕小酥饼,还有一碟子切好的新鲜柿子呢。

    玛利亚矜持地取了双筷子,一夹一个小点心,一个喂自己一个喂老公,硬生生给无辜的侍女们塞狗粮。等到吃饱喝足了,她就抱着新郎官的手臂撒娇,无聊啦,害怕啦,要亲亲抱抱举高高啦。

    无论再来多少回,卫明参都被她的开放弄得手足无措,耳根子都红透了。要不是他肤色深,那真是跟被调戏的小姑娘一样了。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拜过堂了就是自己媳妇了,卫大帅哥鼓起勇气,抓住玛利亚作乱的小手。

    “我喊了几个孩子来陪你,我们……我们打雪仗吧。”他目光乱飘,不敢去看玛利亚的脸。

    新娘“噗嗤”一声笑了,蓝绿色的眼睛里像是装了星星。“打雪仗,我可厉害了。”

    知道你可厉害了。卫明参心说,回京路上就知道你可厉害了,一枪给狼爆头不带商量的。

    玛利亚裹着红狐狸皮走出卧室的时候,西边的天空上挂着金色的太阳,大片大片的火烧云照得积雪都有了暖意。

    她的几个来送亲的小表妹小堂弟在院子里朝她挥手。另一边是几个清国的小孩,玛利亚能认出穿着紫红色圆滚滚的是八皇子,旁的她就没见过了,不过看他们互动的姿态,兴许是别的皇子和公主?

    管他呢!玛利亚俯身捏了个雪球,瞄准八皇子的肚子扔过去。不料小八爷圆归圆,江湖人的灵活度可甩了这个时代一条街,一个闪身就躲过去了。好巧不巧,那雪球砸上了四阿哥的手臂,碎开的雪粒子糊了半截衣袖。

    原本还觉得打雪仗是小孩子把戏的胤禛只沉默了一秒,然后果断捏雪球回击。

    卫明参哪里能让老婆吃亏,上前一挡,好家伙,大红喜服上挂了白。

    那几个俄国的小孩子一开始还因为语言问题半懂不懂,如今看了这架势还有什么不懂的。打雪仗呀,这个我们也会。

    于是场上分成三方势力,雪球乱飞起来。其中还夹杂着奇怪的连横合纵。

    “多萝莉卡,佩拉,快来帮姐姐提供弹药。”

    “小八爷帮帮舅舅。”

    “小八你不许叛变!”

    “哈哈哈,哥哥,哥哥,打。”

    ……

    新娘子拖着裙撑和皮草,灵活得像只红兔子。新房的院子里回荡着此起彼伏欢乐的笑声。

    第96章 十岁的春天

    康熙二十九年新年的时候,京中多了门新贵。卫明参三等伯府上的女主人是异国来客,生性喜好热闹,在经历了一年的适应期后,结交了几位满人中的姑奶奶,从此伯府中的贵妇聚会就没停过。一开始还只是跳跳舞喝喝茶,等到春回大地时就开始踏青赛马,乃至于像男人一样摆弄弓。箭火。器。

    一开始朝中的文人还颇觉得伤风败俗,无奈上头的人对她颇为纵容,甚至康熙还亲自夸赞说有满洲风范,让八旗子弟学着点,别连自家姑奶奶都比不上。

    皇帝说这话是有特定历史背景的。去年噶尔丹追着喀尔喀的残部直入内蒙古境内,清朝的三万军队阻击不利,近乎全军覆没。说实话,除了三藩刚造反的那个时候,康熙就没丢过这么大的脸,死过那么多的士兵。就因这次战败,康熙不得不派出宗室带着第二波军队去蒙古不说,纳兰性德的使团也在莫斯科处于被动。

    前者的后续影响是安亲王岳乐死于旧疾;后者好歹是在卫明参的神颜助攻下扳回一城。

    但不管怎么说,战败的耻辱依旧笼罩在紫禁城的上空。整个帝都从上到下都开始吹起一股尚武的风潮。福晋夫人们骑马拉弓算什么,京郊各大围场从正月里开始就炮声不断,各家的小子连斗鸡都不玩了,天天惦记着在佐领跟前骑马布库,好选入北征的大军中。

    特殊的时代背景,也影响着人们的价值取向。汉化和儒化的进程暂缓,徐乾学、黄锡衮告老还乡,高士奇因事反省,与之相对的是陈廷敬、靳辅官升一级。个人的沉浮不过是滚滚时代浪潮中的水花,被历史的车轮推动着向前。就连汉军旗的门面担当的佟国纲都上书朝廷,说自家本是满人,要求“认祖归宗”,回到满八旗。

    这封奏章颇有些惊世骇俗了,向来抬旗是从包衣抬入满八旗,或者汉人抬入汉八旗的。这要从汉八旗加入满八旗,那可真是头一回。要知道汉八旗在皇太极时期设立的时候,因掌握着火炮的先进技术,可是号称满汉一家,荣宠不下于满洲八旗。现在天下安定了,这就公开着说你汉八旗低人一等,岂不是有过河拆桥之嫌?

    以康熙的脑子,自然是压下了佟国纲的请求,随即立马下旨,放松全国尤其是南方的养马禁令。“举国大战,举国备之。”都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这次打噶尔丹,汉军旗要出人,蒙古也要出人,有难一起当,有功一起分。

    有了皇帝的拨乱反正,尚武的风气好歹没演变成八旗内部的对立歧视。佟国纲也意识到自己闯了祸,颇有些没脸,因此在春季红衣大炮的演练大会上也老实没吭声。

    其实说起来佟家祖上可是带着火器投效的努尔哈赤,作为原始建州中少有的技术人才,还被当时的明朝称为“头号叛徒”的。但自打家族中出了两任皇后,路子就有些奇奇怪怪了起来,一方面康熙给的爵位和恩宠实在是香不过,另一方面他们跟火器的关系也越来越远了。

    与从小就是富贵公子的下一辈不同,佟国纲、佟国维这一代人好歹小时候还摸过火器,因此这种演练炮火的场合总站皇帝旁边。不过这次佟国纲格外老实,只有问到他了才说话,也没有自夸祖上的功业云云。

    于是,刚刚从俄罗斯回来的纳兰性德和卫明参就成了提供有效信息最多的人。

    康熙问:“俄国人此前到底给了噶尔丹多少火器?”

    早有准备的纳兰性德立马接上:“那边共有二十九架炮台,威力略逊于红衣大炮,弹药大约能有百余发;此外,其另有前装木仓五百八十余支,算上噶尔丹从俄国民间购买,总数可能在一千以上;此贼胃口颇大,还向俄国定购了最新式的滑膛木仓三百支和子弹五千发,本将于今年夏季交货……”

    康熙的眉毛狠狠抽动两下:“务必阻挠此事!”

    纳兰性德微微笑了一下:“沙皇虽应允不再向噶尔丹提供这批火器,然其言不可尽信。故臣等买通了摄政太后和国舅,怂恿其将那批火器用于剿灭摄政公主索菲亚的残余势力。如今两国商定界碑,还可再论此事。”

    康熙注视着纳兰表弟从容不迫的姿态,然后唇角露出一抹欣慰的笑。他用力拍了拍纳兰性德的肩膀,道:“容若如今也老成了,可堪大用矣。告诉俄国人,若大清五年内荡平噶尔丹,则北海以南千里草场,都是玛利亚女伯爵的封地,俄人和清人皆可定居贸易。”

    大清所说的北海,就是贝加尔湖。为了贝加尔湖南边的千里疆土,喀尔喀蒙古和俄罗斯人打了五十年。这里康熙玩了个空手套白狼的把戏,因为这块土地本来是蒙古的游牧地,跟满人祖先不沾边,汉人也没彻底统治过。现在这么一封,直接给并入大清版图了。玛利亚是俄国人没错,但现在是清朝人的媳妇,没错吧。

    但俄国人会有意见吗?他们本来就是近五十年才扩张到贝加尔湖的,能有个俄国人领主,还是掌权的纳雷什金家的女儿,好像捏着鼻子也能接受。哪怕有人不能接受,急于扩大领地和影响力的纳雷什金家族一定是乐于接受的。

    那喀尔喀蒙古会有意见吗?当然有,祖传的草场和湖泊没有了,自然是吃亏的那方。但你们都被噶尔丹撵过长城了,还不乖乖做大清的臣子?你们的领土就是大清的领土,没毛病!

    搞政治的都心脏。说的就是康熙这种人。

    皇帝看看心领神会的纳兰性德,大战当前的压力也减轻了一分,这个国家总归是有许多人才在跟他同舟共济的。“安远伯可在?”康熙威严的声音问道。

    卫明参应声出列,骑马到近前,翻身而下,打千为礼,身姿矫健非常。

    “好。”康熙夸赞,然后招他到跟前,问道:“明参见识过俄人的火器,比之今日在场的火器如何?”

    卫明参沉默了两秒,小声回答:“红衣大炮攻城利器,但对人不如子母炮;鸟。统,后装的耐水、快速,胜过前装的。”

    这种场合竟然没有拍马屁的吗?康熙有些意外,看了看卫明参,从前只知道他长得好看还勇武,不料……“这是个老实人啊。”康熙指着卫明参,跟太子说。

    年轻的太子琢磨不出来康熙是在夸还是在贬,于是只严肃点头。“确实。”

    好在康熙没进一步追问太子对此人的处理办法,着实让少年太子松了一口气。康熙自己问卫明参道:“眼下有两件事,第一是去黑龙江与俄国人一起树立界碑,虽《尼布楚条约》已有明示,但落到实处,还要防着旁人占便宜。第二是随同大军出征噶尔丹,参知火器事宜。明参选哪个呀?”

    俊美的年轻人不过微一沉吟,就回答道:“奴才选一。”

    “说说理由。”

    安远伯对于皇帝的反应有些不安,脱口而出:“我本意是想要军功的。”“我”字都出来了,可见是真慌张。

    康熙笑:“那为什么又选择去定界碑呢?”

    皇帝的笑容让大家的情绪安定下来,于是太子也跟着笑了。原来皇阿玛是欣赏卫明参啊,太子殿下虽然看不起卫明参这个包衣出身刚抬旗的,但他也想听听此人有什么过人之处。

    只听这美青年一字一句地道:“比奴才懂火器的人有许多,但定界碑,只有奴才来做是最好的。”

    “好!”康熙鼓掌,“好哇。你带着你妻往黑龙江去,朕令萨布素将军为佳夫妇护行。”又说:“速去速回,还能赶上军功。”

    到这里才算是考验通过。纳兰性德给小伙伴道喜,卫明参的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只这一个笑,就仿佛天地间百花齐放一般。连太子这样看惯了美人的都有一瞬的晃神,回头就跟属人感叹:“卫明参去跟俄国人打交道,笑一笑对面就傻了。汗阿玛真用人如神。”

    八阿哥胤禩也在火炮演习的现场,不过他并不是这场的主角,能够像兄弟们一样用鸟统射靶子,光新奇玩意儿就能吸引他许久了。

    小系统自打遇到了火器就不淡定了,叭叭叭了许久。什么“清朝的灭亡就是火器不如洋人”啦,“热武器是时代趋势”啦,“肉。体凡胎怎么跟热武器比嘛”、“工业化才是质量控制的灵魂”、“黄火。药比黑火。药强多了”。

    小八爷:“我就是一个学医的,这发展武器,似乎与我无关吧……”

    然而小系统不管,继续它的热武器科普。整个识海里都是各种山崩地裂、火光四射的战争场面。头一次没能关闭来自系统的碎碎念,胤禩所有的脑浆都被洗得晕乎乎了。这似乎真是很重要的东西,绝对要重视、发展。

    “你真是很怨念这件事啊。”胤禩喘过气来,戳了戳好不容易发泄完的小系统,“那么不想清朝灭亡吗?但生老病死,乃世间定理……”

    系统的熊耳朵摇了摇,然后一蹦三尺高:“改朝换代是改朝换代,谁管它去死。但被别的国家按地上摩擦就是另一回事了!那是全国百姓的屈辱!”

    “好好好。你说得对。”胤禩生怕它再来一轮洗脑,连忙安抚。

    “宿主我跟你说,你们现在不重视新技术,就算改朝换代了,也是千古罪人。”

    认真严肃的小系统,用“终极主线任务”六个血红色的大字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终极主线任务“强国之路”已解锁。

    强国之路·武器模块已解锁,任务发布中……

    任务:黄火。药的发明(0/1)。制备出可用于军队的黄火。药。

    任务:后击木仓的普及(0/100)。改进后装技术,并完成量产和普及,取代老式鸟统。

    任务:子母炮的普及(0/10)。子母炮已经由戴梓发明,但戴梓如今含冤流放。请想办法解救戴梓,并在军队中普及子母炮。

    任务:发展火器的共识(0/1000)。观念的转变是持续发展的基础,请宿主从身边开始,影响皇室、宗室、官员、士兵,让发展火器成为常识。

    ……

    一连串二十几个任务,叮叮咚咚响个不停。更过分的是这一连串任务下还明晃晃显示着一个锁起来的“强国之路·医学模块”,大有你不做任务就不给解锁下个模块的意思。

    饶是自诩成熟的胤禩都快破功了,恶狠狠地停了小系统三天小点心。不过系统这回格外固执,就算被停点心也绝不妥协。最后还是小八爷败下阵来,在忙碌中抽出时间去象征性地关怀“先进武器制造”。

    比如在听到有人说“火器不过奇技淫巧,打仗还得靠弓马骑射”时冲上去与人理论等等。不过这些一时的口舌之争并没有给他的任务进度条带来什么增益。

    唯一的转机出现在胤禩的伴读姚法祖身上。

    “戴梓,我听说过这个人。”小伙伴光着膀子对练摔跤的时候说,然后咬牙切齿地去绊八阿哥的脚。

    小八脚法灵活,几下避开,但他毕竟身高力气不占优势,在姚法祖的推搡下出了一脑门汗。“哦?他造火器很厉害是不?”

    “他是……杭州人。”姚法祖也不轻松,说话大喘气,“明面上说是通敌流放,其实是被陷害的,就是那个死掉的,南怀仁。”

    两人互相使劲,然后一齐倒在地上。

    八阿哥胸膛呼呼的:“南怀仁一个传教士,陷害人?”

    “呼,这你就不知道了。南怀仁和戴梓都造火器,同行倾轧。”姚法祖躺在地上说,“皇帝跟你一样,更相信南怀仁人际关系单纯。”

    小八爷捂住眼睛:“世道太险恶了。”

    喘匀了气的姚法祖一骨碌坐起来,说:“想救戴梓也简单,你看通敌这种罪名,只流放到盛京,而不是给披甲人为奴,可见万岁爷心里明白着呢。你舅舅不是要去黑龙江吗?让他回程时捎上戴梓敬献的新书或者新图纸,岂不是情理之中、举手之劳。又是大战开始之际,为国献智,可见忠诚了。”

    ————————

    啊啊啊啊榜单又要完不成了。

    第97章 十岁的春天

    许是因为大战在即的缘故,自打这年开春后,尚书房的文化课就抓得不是很紧了。八阿哥和之前的皇子已经系统学完了四书、语言和诗词,因此如今念念战争史学学兵法也算是循序渐进。但对于还在打基础的九阿哥和十阿哥来说,汉文课学得就有些粗糙了,偏这两个小的一个背靠宜妃,一个背靠贵妃,都是捧在手里怕摔、含在嘴里怕化的宝贝蛋,额娘们只求他们快快乐乐,因此越发不服管教起来。

    为此,四阿哥胤禛没少发火。

    然而今年小十一也入学了呀,九阿哥和十阿哥也都升级成了尚书房里的哥哥。这当着弟弟的面被训斥,面子上哪里下的来?

    于是,老四和老九的矛盾越发尖锐起来,偶尔甚至有肢体冲突。

    又一日,十阿哥不知从哪里捉来一条肥嘟嘟的菜青虫,被九阿哥扔进了师傅的茶盏里。这日的老师是胤禛和胤禩都喜欢的顾八代,于是两个捣蛋鬼就惨了,先是被四阿哥当场骂了个狗血淋头不说,下课后还要被八哥套麻袋。

    八阿哥胤禩如今已经恢复了前世的五成功力,若是他想,飞檐走壁也是能做到的,何况是点穴阴人的手法,那更是看家本领呀。再加上一个外家功夫好手的姚法祖,要对付两个小屁孩还不是手到擒来。

    这不,胤禟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呢,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等到眼前又有光线的时候,自个儿就被倒吊在御花园假山后的树上了。旁边就是同样被倒吊的十阿哥,一对难兄难弟,成了架子上的两只鸭子。

    “谁?”九爷人都傻了,我的陪读呢,我的哈哈珠子呢,我这么多随从都是白吃饭的吗?我怎么就被抓了。他张嘴想喊救命,却不料嗓子眼里发不出半点声响。

    天不怕地不怕的小九爷慌了,他最近不务正业读了话本,以为自个儿遇上了传说中的哑药。不会爱新觉罗·胤禟要从此变成小哑巴了吧,不要啊呜呜呜呜。

    惊恐中的时间度秒如年,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感觉自己仿佛被绑了几个世纪。一开始的愤怒和想要报复的心理被消磨得一干二净,只要能够有人来救,他们一定好好报答人家,从此做个好孩子。

    八阿哥也不过就晾了他们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就迈着小方步从假山的方向绕过来。“九弟、十弟可还好?知道今儿犯错了吗?”小八爷笑眯眯地问。

    两个小阿哥松了一口气。哦,是八哥要教训我啊。不对!八哥也很恐怖的啊啊啊!

    那一天,九爷和十爷被倒吊着听了半个时辰的魔笛灌耳,最后眼泪鼻涕倒流地保证去给师傅道歉才算是解脱。

    然而事情还没完,因为他们耽误了八哥宝贵的救死扶伤的时间,所以他们不得不去种痘所当义工。十天!

    十阿哥头一回受到这种待遇,气哼哼地要去找母妃告状,顺便把那十天的“苦力”赖掉。然而九阿哥已经被教训出经验来了,他幽幽地反问弟弟:“八哥医术高超,你觉得咱们身上会留下痕迹吗?”

    胤俄:!!!

    别说解了穴位后嗓子完好如初,就连绑绳子的手法都讲究得连道勒痕都没有。

    十阿哥好像明白了什么,感情九哥你不是第一回被教训了。“那你还黏着老八?”他委屈巴巴地问,深深感觉九哥的脑回路好像哪里不太对。

    “你懂屁。”小九回他,“八哥才是真高手,武功文采兄弟里排第一。”

    总之,不管九阿哥十阿哥心里如何做想,约定的时间他们还是出现在了太医院的种痘所中。如今的京城种痘已经有了专门的场地,就在西直门外圈了几亩地,四周立起围墙,进出审查。里头仿照着兵营的样子建造了一排排的痘室,通风采光取暖都预先设计,绝对是这个时代少有的舒适病房。这些房舍朱纯嘏求了几年了,也就是今年才刚刚完工。头一年投入使用,才两个月就已经承接了两千人次的种痘任务。

    如今大战在即,军队又安排了一千中下层军官来种痘。这些人不少都已经过了最佳接种年纪了,且身份特殊,因此尤其加大工作量。

    小九和小十从小过得精细,哪里见过这等场面,千百号糙汉住一起,光是汗味就能让脂粉堆里长大的小阿哥晕过去。十阿哥头一回进痘室,只呆了两秒钟就受不了跑出了门,抓着香囊大口喘气。

    穿着一身粗布防护服的小八爷踢踢踏踏地跟出来。“呀,这就不行了?将来跟着上战场怎么办?行军时候的条件可还不如这里呢。”

    十阿哥小脖子一硬:“爷怎么不行?爷就……缓缓,先缓缓。”

    九阿哥相比十阿哥更懂他八哥不可得罪,因此表现得稍好一些,捏着鼻子给病号们的痘包涂了一天药,回去的当晚就吐了。

    第二天,好歹是不涂药了,改成换水了。这不是他们的好八哥良心发现,纯粹是嫌弃两个小子涂药的手法粗糙,被病人投诉了。

    魔鬼一般的日子一连过了十天,这十天里,小九小十读书可老实了。毕竟,跟种痘所相比,有熏香又干净典雅的尚书房简直是天堂。

    一开始两个小的还对自己放学后的遭遇讳莫如深,毕竟这事吧,挺丢人的。但纸包不住火,他们每天去种痘所的事,给紫禁城看大门的侍卫总是知道的。而紫禁城的侍卫,基本都出自朝中权贵之家。嗯,侍卫知道了,那么大臣也就知道了。大臣知道了,距离皇子们知道还会远吗?

    紫禁城里没有秘密的。

    嘴损的老三第一个开嘲:“小九啊,种痘所好玩吗?”

    九阿哥昂首挺胸,义正辞严:“如今种痘所里的都是要为大清抛头颅洒热血的英雄子弟,照顾他们,怎么可以用‘好玩’来形容呢?”

    万万没想到会被如此伟光正的说辞糊一脸,三阿哥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小十在课桌底下给九哥竖起一个大拇指。能将八哥教训他们的原话如此妙用,九哥也是个人才啊!

    不过种痘所里也不全是男子,女子病房隔了一道墙,在西侧。除了小选的宫女必须要先种痘外,更多的是亲妈或者奶娘带着年幼的孩子住进来,满人汉人皆有。此外,玛利亚女伯爵对种痘也相当支持,在夫妻俩离京前她就将她的俄罗斯女仆们打包送过来了,给新痘所的战绩贡献了一笔数字。

    至于玛利亚自己,早在婚前借住在渌水亭的时候,就秘密接受了小八的种痘,可以说是相当勇猛。

    如今的朱老太医已经不在皇宫里当值了,直接把城外的种痘所当成家,负责一切技术管理。而人事管理则交给了痘所总管太监高无鸣。嗯,这家伙是从怀恩堂里出来的,是八爷的人。事实上,整个痘疹科都在膨胀,分化,从一个专门服务王公贵族的太医院小科室,朝着服务所有京城百姓的官方部门转变。而新增长出来的这部分权力,被皇帝有意无意地放在了十岁的八阿哥手里。

    小八爷对此似有所觉,但他毕竟还不是个成熟的官场小狐狸,看不清这后面的深意。他只能感觉到自打今年开始后,人手就不太够用了。小杯子管着三怀堂,这些年来乐善好施兼打探消息做得十分出色;高无鸣新接手了种痘所的管理工作;周平顺和红绣是他身边的太监宫女总管无法动弹。那他想要照顾个戴梓,或者吴兴祚那样的失意能人就没个主事的了。他想要开个庄园种药草就没有庄头了,更别说将种痘业务推广全国,一桩桩一件件哪里不需要用人?

    太监是有局限性的,而小八爷能用的包衣数为零,还没有玛利亚舅妈多,伯爵府好歹有长史客卿牵马驾车的呢。

    姚法祖是他的人没错,但还在上学。

    有一支侍卫队负责保护他没错,但他们的编制还是康熙那儿的。

    生活不易啊,小八爷朝天叹了一口气,然后打起精神往太医院走去。今天开始,要为出征的大军准备伤药了。根据此次战事动员的十万人来估算,伤药的准备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太医院提前四个月开工,也要一直忙到大军开拔为止。为了能够给大家减轻负担,小八爷已经打算将系统中的什么“流水线”法拿出来用了。

    对了对了,他才知道这个时代是没有固定的军医的。若是将军病了,皇帝还会派个太医去看病,叫施恩;要是普通士兵病了,那就只能吃制式丸药听天由命了。这简直是震惊胤禩三观,毕竟,他前世的军队里就有固定的军医了。他们这个门派又学武又学医,学成之后大约有四分之一都投效到各国的阵前救死扶伤了,待遇还相当优厚。

    “不为士兵配一队医生的将军不是好将军。”胤禩跟小伙伴姚法祖吐槽道。

    姚法祖看得通透,回答道:“军医,又苦又危险,既没有给达官贵人看病赏赐多,还没有军功挣,谁愿意去啊?”

    胤禩失神想了一阵,然后抬起头,目光坚定地说:“军医,得有军功,也得有厚赏!我有生之年必得办成这件事!”

    叮!系统提示音响起。恭喜宿主已解锁“强国之路·医学”模块。

    小八爷拎起系统的小尾巴,摇了摇。“没想到你是这么没原则的龙龙,我看透你了。”

    第98章 十岁的夏天

    草原上的敌人是一种捉摸不透的生物。就拿噶尔丹的三万大军来说吧,他们的老巢在甘肃还要西北的地界,然而这几年会随机出现在北京东北方向的内蒙草原上,让清廷的统治者时不时就惊出一身冷汗。

    祖上同样是草原民族的满人深知这些蒙古掠食者的习性。打仗是要拿好处的。一旦让噶尔丹在劫掠百姓的过程中获得好处,那么以战养战的循环就会开始转动。时间越长,对于中原王朝就越发不利。

    因此,康熙一开始就抱着快速歼灭噶尔丹的目的来筹备这场战争的。怎么歼灭他呢?先示弱,让这狂妄的家伙靠近北京,然后一举包围!

    不得不说,三十多岁的康熙依旧拥有着擒鳌拜、平三藩时候的冒险精神。他愿意拿北京城作为诱饵,愿意故意输掉一些小的战争来示弱,直到噶尔丹在这一年的夏天进入内蒙的乌珠穆沁。

    好了,这个地方严格来说已经属于中国版图的“鸡头”部分了。它离噶尔丹的老巢超过两千公里,而距离北京不过八百多公里而已,就在老亲家科尔沁的隔壁!

    这时候不打他什么时候打?是噶尔丹的补给能运过来还是大清的军队爬不到?

    早已准备好的十万人马即日出发。西路由裕亲王福全率领,大阿哥胤禔副之;东路由恭亲王常宁率领,简亲王、信郡王副之。按照计划,两路大军将在草原上围剿噶尔丹的三万人,若是不够,隔壁的内蒙和东北留守部队也会加入到包围的队伍中。

    绝对的人数优势,再加上噶尔丹孤军深入缺乏补给,光围就能围困死他。

    从大的战略角度看,计划非常完美。因此,没什么阻力就得到了清廷上下的一致通过。凡领了第一批军命的阿哥王爷都以身作则,仅一天时间准备行装,就得火速出兵。

    就拿大阿哥胤禔来说,大千岁活到十八九岁,刚好赶上一波大战,弟弟们都没份,就他能跟皇叔皇伯并列,还能跟着打头阵,怎么会不积极?

    大早朝的时候领了御赐的盔甲,一下朝就兴冲冲地跑延禧宫来告辞,大有回去把包袱一提就跑军营的架势。

    惠妃也是得了消息的,抱着儿子的秃脑瓢悲喜交加。“好……好,我的胤禔也要建功立业了。”惠妃抹了把眼泪,“打仗的事额娘不懂,但你要记住,额娘只有你一个儿子,你媳妇还怀着身孕,你要多保重。”

    大阿哥听了眼泪也掉下来了:“额娘放心,就看儿子给你挣荣光吧。”

    母子俩相对,又哭了一阵,又笑了一阵,才缓缓平息下来。

    “对了。”惠妃说,“昨儿傍晚小八送了一盒子上好的药过来,我本来还奇怪,我一个深宫妇人用这么多伤药做什么。原来是送你的,你都带上吧,比军队里发的那些强。”

    大阿哥打开宫女呈上来的药盒看了看,还捏开一个写着“中暑”字样的瓶子闻了闻,一股清凉的薄荷味直冲脑门。大阿哥连忙将那瓶子塞上,扔回盒子里。“老八倒是机灵,这就猜到我要去了?”

    “小八一向机灵的。”

    “哼。”大阿哥鼻子里出气,他现在故意留胡子了,看着这动作神态就像个四九城老爷们,“他多久没来陪额娘说话了?”

    “瞧你说的,他如今也十岁了,该避嫌。隔个两三天就会在院子里给我磕头,已经很有孝心了。”

    大阿哥这才哼哼唧唧地收了药。“行,大爷承他的情。”

    惠妃看他这样子,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平日里说亲亲热热的话,那是酒肉朋友,没有也罢;关键时候能主动帮你一把的,才是值得结交的,哪怕平时淡淡的,那也叫君子之交淡如水。”

    大阿哥“嗯”一声,然后让嬷嬷从延禧宫后头抱出他家的大格格,揽着亲了一口,说:“阿玛要走了,你要乖乖的,听额娘、玛嬷的话。”

    小女婴只会笑,一边笑一边吐泡泡,丝毫不知道她爹要上战场了。她无忧无虑的样子看得大阿哥也很是欢喜。

    “都说小孩子通灵,看囡囡这样子,爷这回一定旗开得胜。”

    傻爸爸模样看得惠妃脑壳疼,方才的依依不舍和挂念都少了几分。就她儿子这样子,祸害遗千年,傻人有傻福,肯定能全须全尾回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惠妃就是有这样的直觉。

    若说大阿哥对于出征这件事是兴奋的,那纨绔王爷常宁就是截然相反的感受了。

    “夭寿哦,我带兵?我?!明明是简亲王和信郡王那两个铁帽子王带兵吧!偏老三又想削他们兵权,才让我跟老二做主将。这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仗怎么打?老二向来是个老黄牛也就算了,怎么连我也要赶鸭子上架呢?”

    常宁回到府里就一通哭天抢地,吓得福晋侧福晋纷纷跪着求他闭嘴。老三老三,喊谁呢?那是皇上!是万岁爷!

    其中以庶福晋晋氏哭得最惨:“爷好歹想想大公主啊,她今年刚嫁了科尔沁。”

    康熙养女大公主,是常宁和晋氏的女儿,如今联姻到科尔沁。本来她嫁的是孝庄老太后的直系亲属,在远嫁的时候能遇上沾亲带故的已经算是不错的了。没想到啊,到婆家还没过几天安生日子呢,噶尔丹就打到了隔壁,这还不要了亲娘的命?

    常宁沉默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无能,捂着脸无声流泪,看着比方才那夸张的模样更令人心碎。最后,常宁挨个儿抱了抱他的儿子,叹息道:“你们阿玛也就这样子了,若是回不来,以后额娘和姐妹就靠你们了。”

    常宁的儿子们看上去也没有特别厉害的人物,此时大多是懵逼加惶恐的样子。最小的文殊保哭着问:“要是我们不行怎么办?”

    “要是不行就去抱皇帝大腿,多说好话老实做人。”

    儿子们:……

    像常宁这样悲观的人还是少数,大部分满人都还是想打仗的,包括康熙自己。任凭什么李光地、于成龙、高士奇、纳兰明珠怎么磕头反对,在先头部队出发的八天后,皇帝还是御驾亲征,带着最后一批步兵和火器补给,踏上了北去的行程。

    小八爷撒泼打滚地想作为军医随行,被康熙言辞拒绝扔回了太医院。

    “你这年纪个头都没长起来呢,出去了还要先照顾你。”康熙说。

    “但是皇阿玛,军中缺医少药,您病了怎么办?”

    “哪里就缺医少药了?好好好,朕把陈斌带去。”康熙打包带了个太医,本来按照他速战速决的计划书,太医这种拖累行程的生物是不该带的。但反正正说反说,小八不行。

    “你现在多学习。”康熙最后板着脸说,“下回战事就用得到你了。”

    八阿哥睁大了眼。“下回?什么时候呢?”

    康熙哈哈一笑:“下回兴许就是打藏区了吧。”

    某些雪域高原的活佛跟噶尔丹勾结,已经被康熙记了小本本了。

    ————————

    更新更新,算4月2号的更新。

    第99章 十岁的夏天

    骄阳似火的夏季,随着康熙皇帝带着大军离开,京城像是一下子空了大半似的。小八爷坐诊三怀堂的时候,明显感觉就连病人都少了。而三怀堂对面的酒家,往年这个季节桂花酸梅汤卖得可好了,就连平日不上馆子的人家都会买几碗回家的,今年竟然关了门去。

    小杯子擦掉额头的汗水,说话的语气颇有些愤然:“听说噶尔丹要打到京城了,这些胆小怕事的生意人各个跑得比兔子还快,还连累得主子连口冰碗都没得喝。”

    小八爷摆摆手,喝他的凉白开,手里还捧着一本吴有性著的《温疫论》,一边读一边和他系统空间中的《微生物病学》和《检疫及防疫条例》对照,思考着在当前时代背景下有效控制疫情需要哪些举措。他前世也是有过抗疫经验的,一般大规模疫情爆发,师门会以十六人为一队,分约莫十支队伍前往疫区进行流动救治。然而这是一种纯治标的办法,只是普通人于心不忍而做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这辈子情况却不同,他是皇室了,若是利用政治力量,事情是不是有另一条更好的解决思路呢?

    随着逐渐适应自己的新身份,胤禩常常会涌起前世不曾有的豪情,然而……想想至今还八字没一撇的军医问题,以及进度条迟迟没有进展的火器任务。八阿哥轻叹一声,强打着精神将《温疫论》的这一章看完,就将书本丢开。

    他的伴读小伙伴姚法祖原本在提笔写今儿的书法作业,听到八阿哥的叹气声,立马就抬起头来,笑问:“怎么了八爷?”

    “前儿听说湖北有时疫。”

    “八爷真是忧国忧民,在下佩服。”姚法祖低下头去继续书写,“不过,八爷你今儿的功课写完了吗?太子可是说了,明天他要代父检查。”

    胤禩:……“小杯子,燃一柱安神香。”

    “好嘞。”已经初步长成大人模样的小杯子公公手脚麻利,几下就把八阿哥要的香给伺候好了。

    胤禩狠狠吸了两口这他从上辈子开始就喜欢的味道,然后平心静气,重新铺了纸笔出来,开始练书法。这门功课他从上辈子写到这辈子,字形飘逸中带筋骨,自成一派,已经有大家风范。平日里师傅们知道他字写得好,在数量上也不做太多要求。然而太子查作业是不同的,小八觉得,他最好还是把二十张大字给写完的好。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不过不是所有的兄弟都像八阿哥这么识相的,比如宝贝蛋的老九和老十。两个小家伙不约而同地只练了十二张大字,可把太子的眉头都看皱了。

    “从前就听汗阿玛说你们两个惫懒,今日一见,还真是如此。”太子说话可不会给谁留面子,一刀刀直戳人心窝,“小十一还练了二十张大字呢,你们两个简直烂泥扶不上墙。”

    从小就是被人夸着长大的,九爷和十爷能罢休吗?当即九阿哥胤禟就跳起来,嚷嚷道:“皇阿玛都只让我们写十二张大字,凭什么现在还要加八张?小十一昨晚为了写这二十张字,写到三更都没睡,今早起来还打瞌睡呢。错过了早上的功课,属于丢了西瓜捡芝麻,还不如练少一些。”

    十阿哥嘴皮子没有老九这么利索,但帮腔的气势是不能输的:“就是就是。我们还小,本来写字就慢。”

    太子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冷笑:“孤说一句,你们有十句等着孤是不是?孤从小就是每日二十张大字,不写完不睡觉。怎么你们就不行?”

    九阿哥梗着脖子:“谁知道是不是哈哈珠子替你写的?”

    这话一出几个大的齐齐变了脸色。不做人事归不做人事,但说太子不刻苦那就是羞辱人了。八阿哥直接先于四阿哥拍桌子:“小九别说了,太子造假必不可能!”

    九阿哥在被八哥否定的时候骨头永远比平日里要软一些。“哦,那是我说错了。我也不知道太子是怎么做到的,反正我做不到。”

    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气得太子额头突突直跳:“你,你简直无可救药!”

    九阿哥就双手抱胸看他,一副“你又不是亲爹凭什么管我”的样子。十阿哥双手叉着腰,不停模仿九阿哥的表情,在那儿装桀骜。

    太子一个学儒家正统和政治平衡长大的,还真拿这种无赖没办法,他从康熙身上唯一学到的类似经验,是对付纨绔的宗室子弟,削爵位削俸禄,再不行关宗人府打一顿。小九小十两个光头阿哥,一没有爵位二没有俸禄,于是,太子殿下一声高喝:“来人,将这两个小子关宗人府,交宗正管教!”

    语出惊人,一时大家都愣住了。

    最后,还是宗正康亲王家的椿泰弱弱举手:“我……我阿玛出征去了,不在京里。”

    太子的脸瞬间涨红。醒过神来的三阿哥和四阿哥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他,其实是把太子的目光跟老九老十隔开。

    “太子息怒息怒,为了他们两个不值当的。”

    “太子,正事要紧,不要为了小儿之事让汗阿玛烦心。”

    太子的胸口上下起伏,然后他甩了甩袖口,甩开胤祉和胤禛的拉扯。“要不是为了汗阿玛,孤何苦管你们?啊?”

    三阿哥连忙顺毛捋:“是是是,小的几个不懂事。”

    有了老三还算顺从的态度,太子的气消了些。虽然看九阿哥十阿哥的目光依旧冰冷,但也没再揪着不放,冷哼一声离去。

    随着这位殿下离开尚书房,所有人,从师傅到伴读,从老三到小十一,都齐齐松了口气。

    “你们何苦惹他?”八阿哥苦笑着说两个弟弟。

    “就惹他怎么了?”小九继续梗着他的石头脖子,“他还能真关了我?”

    四阿哥胤禛浑身冒冷气:“还真能。”胤禟要是他四大爷的儿子,早就打断腿了,能让他嚣张到现在?不过现在九、十的管教问题都是老八在管,所以胤禛憋住气,准备看看老八怎么说。

    果然,八阿哥是有下文的。“太子眼下青黑,昨晚睡觉不会超过两个时辰。我听说他最近为了处置政务,天天熬夜到三更,连毓庆宫都没回过。”

    九阿哥:“啊?”

    “这么忙了,还要来你这儿找气受,啧啧。”

    小九撇撇嘴:“那是他想不开。”

    八阿哥摇摇头:“我虽说不上喜欢他,但这几日看着,扪心自问,我做不到。”

    小九垂头沉默着,胤禩也不管他,看自己的功课。

    这节课上九、十两个都安静,老老实实地挨到中午下课,才期期艾艾地来拉八阿哥的衣袖:“八哥,我不跟他顶嘴就是了。但二十张大字,真的完不成。”

    八阿哥摇摇头,从小九桌子上捞走了他新得的一座新镇纸。而姚法祖更绝,直接将十阿哥的中午食盒整个端走了。这对小伙伴就趁着九爷和十爷目瞪口呆的时候,大摇大摆出了尚书房,往太子所在的文华殿而去。这位帝国继承人新上手政务,最近把铺盖都搬到文华殿了。

    太子虽然压缩自己的睡觉时间,但一日四餐依旧是奢华的。中午满满十八个菜,大半分给了办事的詹士府幕僚和文华殿的大臣。他自己每样只吃一筷子,嗯,依旧是个精细人。

    见到小八进来扣门,他有些意外。对于这个沉迷医学的弟弟,太子对他的看法还算正面,除了想到他的出身和养母的时候要皱皱眉,但大抵是没有敌意的。但没敌意归没敌意,但太子是谁啊,那张嘴就是那股味儿。“你拿着进出宫禁的令牌倒是方便,文华殿也能来。”

    胤禩抽抽嘴角。他要不是个成年人的内核,早就恨上这倒霉孩子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维持笑脸。

    “小九小十拉不下来脸,只能弟弟替他们跑一趟了。”小八爷抱拳。

    太子看看那块镇纸,再看看姚法祖手里的食盒,眼睛里面都是无语。“你也不必替他们开脱,孤还不知道这些兄弟。能认错那是天上下红雨。”

    小八嘿嘿一笑:“反正东西丢下了,总不至于让弟弟再送回去,多少给弟弟留点面子。”

    太子点点头,将食盒里的小点心给众大臣分了,反正他自己是不吃的。至于九阿哥的镇纸,他也不会用,估计是个放库房吃灰的命。“赔礼”收下了,再计较就不够大度了,太子知道这事到此为止,然而还要忍不住刺八阿哥一句。“你倒是替他们操心。”

    “虽然小九小十淘气,但他们平日里跟我后头叫‘八哥’,我总要替他们描补一二。”小八爷认真地说。

    太子看他的目光就有些莫名,不好说是羡慕还是警告:“你要真想为他们好,与其做人情,不如好好管教。”

    “我尽量。”

    太子像是突然倦怠了一样,摆摆手让他出去。

    小八爷却没走的意思:“还有一件事。”

    “说。”

    “今早收到安远伯的信,说是有人献新的火炮图纸给皇阿玛,问我图纸到京城了没。”

    “哟。”太子似笑非笑地看着胤禩,“小八也到了关心朝政的年纪了呀。”

    八阿哥摸摸鼻子,要不是为了他那个热武器的任务,他还真不想掺和这件事。

    “孤和安远伯没仇没怨,这功劳肯定递交给皇阿玛。”

    “那太子您准备什么时候发军前啊?”

    太子蹙起眉:“老八,事有轻重缓急。新火炮是好,但造出来也赶不上这次战事……眼下汗阿玛正是接战之时,不能什么事情都让他烦心。”

    于是小八爷也皱起了眉头,戴梓想回来好像不那么容易。他的任务QAQ。

    “瞧瞧你那上不了台面的样子。知道你母家出个爵位不容易,也不至于你这么小小年纪为他奔走吧?”太子开始教训弟弟,“你是皇阿哥,天生就是做主子的。他们再怎么都是咱们家的奴才。便是汗阿玛在,也是这句话教你。”

    胤禩叹气,只觉得有些事情真像姚法祖说的,求人不如求己。然而面上还是要跟太子圆过去:“倒不是为了我那舅舅,是我听说有新火炮心急了。”

    太子笑了:“你知道造个火炮要多久吗?学艺不精瞎操心。你如今这个岁数,好好念书才是正理。若是觉得闷,去跑跑马也使得。朝中事有孤。”

    胤禩看看他眼下的乌青和瘦削下来的脸颊,默默地行了个礼。

    第100章 十岁的夏秋

    原本,在很多人的想象中,康熙二十九年的亲征应该是这样的:王师大军十万压境,或者一举剿灭葛尔丹,或者让葛尔丹仓皇逃窜,或者双方形成拉锯。但不管怎么说,他影响不了康熙对中原的统治。

    而作为继任者的皇太子胤礽,能够在十七岁的年纪得到短暂监国的机会,那也是极好的。最多是辛苦一点,或者在教导弟弟们的时候被呛两声。那也不过是成长路上的小小挫折对不对?

    然而现实远比小说家的笔还要戏剧化。

    康熙离京将将八日,龙子凤孙们之间的小矛盾刚刚发酵,一个惊天消息就砸了过来:

    皇帝病重,在博洛和屯高烧不退。

    这博洛和屯虽然还在河北境内,但已经上了草原。此处原本是康熙的姑姑下嫁科尔沁时陪嫁的土地,如今建了行宫,就是每年北巡木兰围猎的地方。听上去似乎有宫殿,是个好地方,但事实上,博洛和屯作为草原围场,平日里出入最多的哺乳动物是狼豺虎豹和野鹿兔子之类的,人类的数量相比之下少得可怜,自然缺医少药。这还不如卫明参以前在盛京呆过的围场呢,那好歹是个长白山下的森林围场,自己能生产几种药材。

    皇帝病在博洛和屯,情况虽不至于糟糕到像在荒郊野岭,但也好得有限。

    京里的大家又不是没有跟去木兰过,自然心里一个咯噔。

    反正第一个收到消息的皇太子是慌了手脚,当时手里有关旱灾和汉军旗的折子都不看了。“汗阿玛那里的药可足够?快令内务府往博洛和屯送药材!”

    他正张着嘴喊人,袖子就被幕僚拉住了。转头一看,却是一个詹事府的笔帖式,是了,索额图跟随康熙出征去了,他身边的也就这些死心塌地的詹事府成员了。“快给孤想想办法。”太子说。

    然而显然这些幕僚们所想的跟太子所急的,有着南辕北辙的差距。“太子殿下。”几个文官齐齐行了一礼,眼神中都是掩盖不住的担忧兴奋,“太子殿下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啊。”

    万一康熙没挺过这遭,年仅十七岁还没大婚的太子可就要在北京登基了啊。而且登基只是开始,主少国疑,又适逢大战,如何在这么凶险的局势中抵抗葛尔丹就成了胤礽的责任了。若是刚刚登基就承父遗志击败了强敌,那绝对是比擒鳌拜还要具有传奇色彩的圣王出世。但反过来说,要是康熙死了,葛尔丹趁机打到了北京,一继位首都都没了,那也绝对是大清入关以来的最屈辱的权力更迭了。

    幕僚们的头脑风暴刮得飞起,太子也不是傻的,若是看不懂他们的担忧也就罢了,但其中有几个势利的,就差把“从龙之功”四个字写在脸上。

    “闭嘴!”太子殿下喝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汗阿玛的身体。”

    外头的天色好像暗了,明明是夏季的天空却涌起了乌云,遮住太阳的同时狂风呼呼地吹,像是要下雷阵雨。室内本没有点灯,于是愈发昏暗,就连桌上的奏疏文字都看不太清。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张张或老或少的面孔上的阴影却是如此清晰,比阴影更清晰的是他们闪闪发光的眼。

    太子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你……你们……”

    “太子殿下,你是国之储君!正是皇上身体有恙,你才要成为大清的支柱啊。”

    胤礽深呼吸,将心头的慌乱强压下去,摆出他一惯的储君模样。他目光锐利地扫过这些人,然后缓缓开口:“先令内务府往博洛和屯送药。”

    传令的小太监不敢违抗这样严肃的太子,连忙“嗻”一声,就匆匆跑开。

    见传令之人已经离开,太子再次深吸一口气,发布了第二条命令:“请九门提督封闭城门,只留德胜门和东直门,严加巡查,京中不能乱。”

    “再令宫廷卫率执勤者翻倍,保卫后宫女眷。令阿哥和格格们归于寝宫,不得有惊动。孤亲自去见太后。”

    “太子英明!”

    十七岁的太子能想到第一时间控制住京中的武装力量,维持宫内宫外的安定,已经十分优秀了。安抚完太后之后,他还要给康熙写请安折子,打听前线的消息,同时今天积压的政务还得处理。总不能因为康熙生病,就把旱灾这么大的事情拖着吧,这要拖成了造反,乱的还不是爱新觉罗家的江山?

    今天的太子殿下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责任,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夜之间成长了。以前汗阿玛是他的天,他只要照着汗阿玛说的去做就行了,他只要言谈举止好学得体模仿汗阿玛就行了;然而——原来汗阿玛也是会倒下的啊?

    太子在最后一封奏折上写下批复:“儿臣拟将此人送汉军参领候补,以嘉其功,请皇父定夺。”外面的天空已经是漆黑一片,就算暴雨已经下过,但似乎乌云还没有散去。文华殿中几十支大蜡烛,照在太子批完的厚厚一沓奏折上,甚是壮观。

    太子站起来,活动活动已经麻木的手臂。他应该……做得不错吧?

    与执勤到晚上的大臣们互相道了辛苦,太子正准备回榻上小憩一会儿,就听到外面匆忙的脚步声。进来的是一个身穿盔甲的兵士。太子的神情一下子变了:“可是前线的消息?还是汗阿玛的消息?”

    那兵士长得憨憨的,因为跑快马脸色有几分苍白,表情都做不动,但嗓门却是响亮:“传太子与三阿哥到博洛和屯探疾,即刻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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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边的二哥和三哥连夜策马出城不说,八弟却是跟其他几个兄弟一起被关在了阿哥所里。小八爷一开始还是懵逼的,他好好地准备出宫去三怀堂呢,就被宫廷侍卫强行带回了阿哥所。侍卫也是他熟悉的,马佳侍卫,荣妃娘娘的亲族。

    小八爷思来想去,没觉得他最近有犯什么事啊,怎么就被关了呢?这也是自打投胎转世以来的头一遭。有那么一瞬间,小八都要怀疑大阿哥造反连带自己都要被砍头了。不过好在到了夜间,有人来阿哥所传旨,让三阿哥去塞外给康熙探病。

    太好了,不是大哥鬼上身真是感天动地。不对,什么?皇帝爹病重了?!

    小八爷的一颗心像是坐过山车一样,刚落回肚子就又提到了嗓子眼。“皇阿玛生病,怎么不叫我?”某神医江湖人不干了,跟看守阿哥所的侍卫争起来,“我能看病啊,我也要跟三哥一起去!”

    隔壁的四阿哥胤禛被他吵得不得安宁,过来抓住小八的双肩。“他们要骑快马去的,连着骑马奔三天才能到,你受得了?”

    “我受得了!”作为会用真气的武林高手,胤禩从来不刻意隐藏自己的实力,无奈所有人都不信。

    “阿哥不要胡闹了。”

    军医梦想再度破灭的八阿哥自闭了,他气哼哼地回屋,从那个太子送的乌木大药柜里搜出所有他觉得军中不会有的稀有药材,花花草草树干虫子大约五六样,拿木盒装了,又用防水布裹了两层,赶在三阿哥出门前塞他怀里。

    “我见不到皇阿玛,不知道他生的什么病,只能把可能有用的都装上了。这可是小八的全部家底了,三哥一定不要弄丢啊。皇阿玛用不上的还要给我带回来的。”

    老三平时是个嘴巴毒的,他要跟太子一致,对老八老九几个没几句好话,然而此刻眼睛里却闪着泪花。“八弟若是帮上忙了,也不用汗阿玛说什么,三哥先重谢你。”

    胤祉是抹着眼泪上路的,越是远离京城就越惶恐不安,只有在被马匹颠簸的间隙里摸一摸胤禩给的药包才能稍稍定神。说实话,这天之前,他对于八弟学医这件事都是持鄙视态度的。在喜好文学的三阿哥看来,学医学乐器什么的,都是旁门左道。明明八弟有极好的诗才,偏偏醉心在这些小道上,岂不是暴殄天物?

    年少时的想法都是被打脸前立下的flag,就比如三阿哥,他现在恨不得自己也学过医。

    鞍马劳顿了整整三天,大腿都被磨破的太子和胤祉抵达了博洛和屯行宫。正是一个傍晚,妖异的紫红色的云彩从草原的西边地平线一路烧上来。两个少年步履踉跄地下马,他们的体力和精力都已经耗尽了,挨上枕头下一秒就可以睡过去。若说他们有什么区别,那就是三阿哥仪态都不要了,两只眼睛哭得红肿,眼袋如两颗红葡萄;而太子到底是太子,还能勉强端住帝国继承人的睿智大气,应答间还有逻辑在。

    康熙问“京里如何”的时候,太子能够将他做的临时举措说得详尽。

    病榻上的皇帝看着嫡子诉说政事时的冷静模样,突然心里就不是滋味了。他还在发烧,头脑混沌并不能完全跟上太子的诉说。生病中的人思维与平时不同。要是换成正常状态下的康熙,他会为皇太子的成长而欣慰,但眼下,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仿佛正在从指间流走。虚弱的四肢好像不仅仅是虚弱了,还有寒意从四肢百骸升起,一直冷到心里。

    “保成啊,汗阿玛还在病中,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太子一怔。他皇帝爹一直是个工作狂,越说政事越高兴的那种人,怎么今天还打断自己了呢?是了,汗阿玛还在生病,自己滔滔不绝地说了这么久,反而打扰他休息了。太子自觉找到了问题所在,连忙道了歉,并说:“那儿子先告退了,汗阿玛还请多多休息。”

    “多多休息”四个字,听得康熙耳朵动了动。他半眯着眼,看向太子年轻的脸庞,哪怕经过了三天的奔波,那也是一张蕴含着朝气和生命力的少年的脸。“你先回京去。”康熙说。

    今天的汗阿玛特别奇怪,太子被看得心里发毛,不敢有异议。“儿臣遵命。”

    太子走出房间的速度格外慢,他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对的样子。但康熙只是躺在床上看他,也没有出声留他下来,反倒是没用的老三,还跪地上哭呢。临出门的时候,太子顿了顿脚步,轻声说:“三弟,你也稳重些,不要打扰汗阿玛休息。”

    三阿哥:“呜呜,嗝,汗阿玛瘦了好多,呜呜。”

    太子皱着眉走了。三阿哥跪在地上继续哭:“呜呜呜,汗阿玛,你一定要好好的呀。母妃和儿子女儿都还指望您呢。”

    原本一动不动的皇帝突然一挥手臂,床头放着的药碗被他挣扎的力道扫到了地上。

    “砰!”夏夜里一声脆响,瓷碗碎成数片。于此同时,外头传来“轰隆”一声惊雷。

    三阿哥胤祉吓得一屁股墩坐地上,肿成核桃的双眼里全是惊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