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二十岁的冬天

    政治是非常可怕的东西,不光是政治状态下的康熙让人害怕,政治状态下的太子也让人害怕。

    没有人知道先亮兵锋后被老爹一拳打断的太子在这些日子里经历了什么,宫里的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的,太监宫女的尸体也抬出来了好些。然而最终,赫舍里家到底是丢了承恩公的爵位,常泰据说是一病不起,正值壮年的一个军人,眼看着就要不行了。

    而就在京里传言太子舅舅快死的时候,太子正一身体统地出席着皇太后的六十岁大寿。

    没错,来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的太后娘娘今年六十岁了。作为孝顺儿子的康熙,早在年初的时候放话这次寿辰要大半,礼部和内务府筹办了快一年,到了日子自然要按照原计划热热闹闹地办。什么?一个被革了职务的臣子病重?嗐,万岁爷说的,普天下这么多臣子,时时刻刻都有人在病重,靳辅缠绵病榻都两年了,功劳不比常泰大吗?若因为臣子生病就不办宴席,那这宫里啥喜事都办不了了。

    于是太后娘娘的寿宴拉开了序幕,从早上开始慈宁宫的戏台子上就开始唱戏,什么麻姑献寿啦,什么三仙贺喜啦,什么八仙过海啦,都是热闹的剧目。等到中午太后娘娘入席了,还有蒙古的健儿跳舞、漂亮姑娘们唱草原民歌,以及长寿老人献词等新鲜花样儿。

    康熙爷自然也是众人瞩目的焦点,皇帝亲自作了一篇《万寿无疆赋》,不光每个字都是自己斟酌的,没有经过御用文人代笔,而且就连书写,都是御笔沾了金粉,一笔一划写在黄金屏风上的。这座屏风更是上百匠人精心雕琢的结果,西天神佛密密麻麻从屏风脚到屏风顶端,若是细细看去,那最小的一个罗汉脸上的表情都栩栩如生。

    “料子和雕工都只是一般的好。”老太太说,“难得的是皇上亲自写的字,我虽然看不懂,但就是觉得欢喜。”

    太后真不愧是在宫里活了快五十年的人精儿,这话说得就让康熙舒服。“皇额娘有儿子,儿子是用来做什么的?不就是用来给皇额娘读字儿的吗?”言罢,康熙爷就逐字逐句地把自己的那篇得意之作给皇太后念了一遍,遇上太后不懂的词句,还用蒙语翻译呢。老太太一边听,一遍摸着那座黄金屏风,口中的“好”就没有停下来过。

    康熙扶着老太太的左手,而太子就扶着老太太的右手,偶尔在《万寿无疆赋》的精彩处赞叹一声,所夸都言之有物,哄得老太太眉开眼笑。

    太子献上的礼物是一尊半人高的玉佛,通体洁白,没有半点杂色。弥勒佛笑呵呵地侧躺在那里,身前一坨肥嘟嘟的大肚子,相比于寺庙中的千篇一律的盘坐的弥勒佛,这尊佛像是的表情和体态是如此灵动。“找到的料子有些偏长,因此让人雕成了侧躺的模样,还请玛嬷宽容则个。”太子笑着说。

    太子没自夸,但谁都能看出来,如此大块的蓝田玉实属当世罕见。

    “好好,大肚米勒服,肚量大好啊。”老太后笑得牙不见眼,一手儿子一手孙子,仿佛就是拥有了全世界。

    于是太子也跟着灿烂地笑了,哪怕是面对着康熙的目光,他也是那一脸幸福子孙的表情。

    在底下看着三位主角表演的八贝勒:……

    说实话,这一年先是铅活字印刷术,和黄河水灾,接下来又是担忧妹妹的婚事和太子的亮剑,他真没有多少心思去好好准备太后的寿礼。曾经一度八贝勒还把这事儿给忘了。好在他家里有个云雯,早早让人寻了一块南边姚法祖送的老檀香木,雕成了镜框,又镶嵌了一大块水晶玻璃,便是一件还算看得过去的寿礼了。为了表孝心,云雯还在镜子背面装了一块刺绣,绣面上的九十九个寿字是八贝勒写的,她自己绣的。

    如今那面做工精巧的西洋镜放在一众皇子阿哥的寿礼中被呈递上去,也就吸引了老太后不到零点一秒的目光。

    八贝勒没有自己的寿礼必须出头的想法,然而想到云雯一个甚少做女红的娇客,为了那九十九个寿字也是熬了半个月才做成,劳动成果被如此怠慢——八贝勒忍不住握了握旁边媳妇的手。

    云雯轻轻回握了他一下,示意自己不在意。

    总的来说,太后娘娘就没有正眼瞧见除了皇帝的黄金屏风和太子的玉雕弥勒佛之外的寿礼。特意找了块超大的象牙做雕刻的老大直郡王猛灌了自己两杯酒,是个人都看出了他的不满,不过也没人在意。

    直郡王跟太子别苗头有多少年,慈宁宫偏心太子就有多少年。这是从孝庄太后在的时候就流传下来的传统。直郡王再不满,也只能穿着橘红色的正装跟他同样穿橘红色的兄弟们一起,看着上面穿得金灿灿的祖孙三人秀亲情。

    宴席的菜品也挨个送了上来,大冬天的露天宴席,虽然是挑了一天中最暖和的正午,然而大部分菜肴也失了温度,食材或者糊了或者硬了,只剩下调味还是御厨的水准。

    当然了,其他人再怎么吃冷菜,太后娘娘是不能吃冷菜的。就主桌的那些菜,都是从小火炉上热腾腾地下来的。更有蒙古厨子当场在空地上烤全羊,羊肉的香味飘得全场都是。

    云雯挑挑拣拣,选了一大碗还温热的金汤丸子,给丈夫盛了,再将那已经结了白色油块的牛肉放进汤里涮一涮,多少还能香香地垫一垫肚子,接下来就等着分烤全羊了。“可惜的是冬日里没有叶菜,这大油大肉地吃下去,回家又要不舒服了。”云雯小声说。

    “那你就只喝汤,回去让厨房给你炒豆芽,地窖里的冬瓜也还有剩的。”八贝勒熟练地安慰福晋,一起这些年,云雯喜欢清淡他再清楚不过了。

    羊肉已经烤好了,身强体壮的蒙古厨子一刀下去,羊肚子里的油就“刺啦”一声落在铜盆上。那肚子里竟然还坠出一只焖得金黄的大鹅来。落在盘子里的时候周围升腾起大量的水蒸气。

    “喔,我说怎么这么香,里面还有一只鹅嘞。”人群中发出阵阵私语。

    “呀,这鹅周围好多的料,你闻闻是不是有香菇啊?”

    “可不光是香菇,还有胡椒、檀香,到底是皇家,就是大手笔。”

    ……

    那大鹅也在厨子手里被开膛破肚,肚子里还有一只无骨小仔鸡。那只无骨鸡和鸡肚子里的燕窝自然是献给了牙口不好的太后老太太,而太后老太太又撕下一只鸡腿给皇帝,一只鸡翅给太子。而只有最亲近的皇室成员才能分到一块香嫩爽滑的鹅肉,至于在场的大部分人,就只能去吃烤得干干的羊肉了。

    八贝勒作为皇子中还比较有脸面的人,分到了一块鹅胸脯肉。他和云雯分吃了,确实是没有辜负那足有四五斤的香料里外夹击,滋味相当不错。最重要的是,端到他们桌上的时候肉还是热的。至于作为妃子之一的良妃,远远地坐在屏风后头的后妃席上。八贝勒瞧着,端去后头的就只有鹅架子熬的汤和羊肉了。

    爱新觉罗的血脉和非爱新觉罗的血脉,至少在太后娘娘这里是摆放得明明白白的。

    不过老太太是这座宫廷里的金字塔顶端,也没人对她的处事方式有什么异议。皇帝今天是孝顺儿子,额娘说怎么分肉就怎么分肉,半分架子也没有。

    而从结果上说,大家对套娃式烤全羊的评价普遍较高,哪怕是最外层的羊肉也是有滋有味的,相比围猎时候那些粗糙的烤制手法,用香料精心腌制过的羊肉自有它的口味优势。再加上是热乎的,大家都吃得挺高兴,各种马屁像潮水一样向太后涌去。

    其中来自汉臣的大部分夸赞太后其实听不懂,但这依旧不妨碍她从众人的脸色中看出大家真正的态度。

    “宴席还是要有热菜。”老太后拉着皇帝的手说,“烤全羊好,一大堆火现烤,才有宴席那味儿。我还记得皇额娘七十大寿的时候,也是在慈宁宫里烤了羊。那时候太子才这么高,给皇额娘切羊肉,刷刷的,那刀利落的,可把你吓得连连喊停,皇上还记得不?”

    老太后口中的皇额娘,就是孝庄太后了。

    太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孙儿那时候还小,不懂事,让皇阿玛操心。玛嬷快不要再提了。”

    “哈哈哈,太子不好意思了。”老太后指着太子爷的鼻子笑得促狭,就仿佛是普通人家里揭儿孙糗事的长辈。

    康熙爷跟着笑起来:“这些小时候的趣事,能博皇额娘一笑,也是儿孙的福气。”

    这场话里的机锋,大约是太子接着太后做保,给皇帝道歉了。太后也许是不知情的,碰巧提起了孝庄太后在世时对太子的宠爱和期许;也许是慈宁宫听说了皇帝革除了承恩公一事,有意在其中转圜。谁知道呢?

    八贝勒抿了口已经放冷的汤,皱皱眉,放下了碗,回头招呼边上伺候的小宫女:“劳烦倒一杯热水。”

    “是,是。”

    小小的茶杯装着热茶马上上来了。茶水倒是新鲜热乎的,泡的六安瓜片。八贝勒把茶杯递给媳妇,让她暖手。“马上散场了,再坚持一下。”

    别说云雯,就连他都有些疲惫了。如果皇帝还想维持储君的地位,麻烦快点把承恩公的爵位赏给随便哪个赫舍里吧!这么吊着大家都提心吊胆的很好玩吗?

    但八贝勒不知道的是,当天散席回到乾清宫后,脸上一路挂着轻松笑意的康熙爷就直接砸了奉茶宫女递上来的杯子。

    “扑通。”乾清宫里整齐划一地跪下一片,却连一句讨饶的声音都没有。

    帝王的嘴角还挂着与宴席上一模一样的笑容,但眼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好小子,连已故的乌库玛嬷都能利用,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宫人们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个个都恨不得自己是一个聋子。

    而与此同时在毓庆宫,太子爷也砸了一个杯子,姿势动作几乎和老爹一般无二。只能说不愧是亲父子吗?然而太子的情绪除了愤怒,更多的是郁闷和躁动:“这样被人看笑话的日子,孤还要过多久啊?”

    第262章 二十一岁的开年

    如今的皇子阿哥们,有一个算一个,段位都离皇帝老爹差着十万八千里远呢。

    就拿承恩公空悬这件事来说,在皇子阿哥们看来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仿佛这件事没有解决,就没有办法定下心来做旁的差事。别说老八心里惴惴不安,老四行走御前小心翼翼,就连太子,也是全副心神都在处理与皇帝老爹的关系上。

    今天汗阿玛生气了吗?汗阿玛已经原谅我了吗?汗阿玛今天会封承恩公吗?别是阿灵阿那个小子占了便宜吧?那我面子往哪儿搁。

    本朝有三任皇后,赫舍里氏、钮钴禄氏、佟佳氏。钮钴禄氏的阿灵阿虽然也是外戚,但更加显赫的身份是开国功臣之后,身上那个一等果毅公是实打实的开国军功所封,因此也不差一个承恩公的头衔。而佟佳氏因为是康熙爷生母的娘家,本身就有一个承恩公了。因此论起康熙朝皇后的承恩公,赫舍里家是独一份。

    再加上从前康熙想要维护太子的正统地位,没有给钮钴禄氏和佟佳氏加封也是理所当然的,同样是皇后,原配和扶正的还是不一样的。这也是太子某些心理上的安全感的来源。如今突然被剥夺,他确实充分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于是这个冬天彻底老实了下来,每天在康熙爷跟前读书尽孝,怎一个温顺了得!

    然而康熙爷就像是忘了赫舍里家的似的,一如往常的那样处理着家国大事。与俄罗斯的《贝加尔条约》要签订了,派了纳兰性德领队去边境签字;第一套铅活字在武英殿开始服役,印刷了好几种书籍,可能准备编一套百科全书;朝廷的几个尚书到了退休年纪了,年纪大的下去,年纪轻的上来;到了年底了,参加过昭莫多之战的烈士遗孤需要慰问;再就是明年又要科举大比了。

    甚至十二月初常泰在家中咽了气的时候,皇帝还一脸唏嘘地跟太子说:“你去送你舅舅一程吧,好歹是你额娘的至亲。”

    太子一时间是去也不是,不去也不是,最后太子表示他已经派了人去致哀,而常泰舅舅毕竟犯了错处被革职的,如果皇太子亲自去吊唁一个罪人,朝中大臣会不会觉得觉得太子任人唯亲云云。这是倾向于不去了。

    康熙叹了口气:“如此也好,你派你门下的长史,再替朕送些奠仪吧。”

    语气挺和煦的,但内容怎么听着就这么奇怪呢?皇帝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送奠仪,还要通过太子的手呢?雷霆雨露都是君恩,什么时候皇帝做什么还要让太子做主了?

    且不说毓庆宫和赫舍里家是如何患得患失,八贝勒和九阿哥却是被皇帝爹叫进了乾清宫。

    “之前不是听你说想要加开科举吗?如今你也又历练了两年,是时候写一封进谏的折子了。”

    骤然听到这话的八贝勒人都懵了,好半天才从记忆深处挖掘出有关的记忆。哦哦,曾经年少无知的他是跟老爷子建议说开了算学科举、医学科举、治水科举来着。年少轻狂的想法,没意识到其中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想到老爷子还记着这件事。

    “朕看了你最近印的那些书,水利地理科可以先开,这是最近社稷之急;还有算经科,在唐代有先例。这两科可以先开。”

    确实,先小规模试验,是老成稳妥的做法。

    “皇阿玛是想在明年科举的时候加试这两科吗?”八贝勒问,“是哪些人可以来考呢?”

    皇帝靠在龙椅上,老神在在,颇有一种治大国如烹小鲜的意境。“第一年,只许举人来考。考中了就是算经科和水利科的进士,直接上任,不必在翰林院熬资历。”

    “只许举人来考也好。这样人不会很多。也节省了场地与开支。”八贝勒的思路被工作狂的皇帝老爹带着,一路朝着工作的细则上一路奔去不回头了。“儿臣只担心那些已经考了举人的,心思都扑在经史典籍上许多年了,各个想着考中会试光宗耀祖,恐怕来考算经和水利的寥寥无几。若是皇命发布出去,最后来应考的只有三五人,岂不是丢朝廷脸面?”

    康熙爷笑着看八贝勒絮叨,最近这种笑容像是固化在他脸上了似的。“你不用担心,朕已经安排好了,便是人少,百人来考是不成问题的,第一年,即便只取中七、八人,也能缓解南方水患的压力了。”

    哦,原来如此。从他第一次提出加开理工科科举到如今,这中间几年康熙没闲着,已经把潜在的特长生给培养好了。一切竟然是悄无声息就做好了。

    八贝勒这下是由衷地佩服起皇帝爹来了。“儿臣只是年少时一时兴起,因着难度过大,转瞬就将此事抛在了脑后。没想到皇阿玛私下里做了这许多准备,真是令儿臣惭愧。果真是空谈误国者多,唯有实干兴邦啊。”

    这句“空谈误国,实干兴邦”挠到了康熙的痒处,尤其八贝勒的表情真诚,也是康熙爷好几个月没见到的了。别以为他不知道,老八和老十五一脉相承的机灵,看着气氛不对,这几个月听到“乾清宫”三个字都能绕道走。实在躲不过去了,也是一副乾清宫地板上都是钉子的感觉。

    康熙生气归生气,但还是期盼真情的,现在这样子就很好,于是老爷子忍不住多说了两句:“且正是要举人才能来考这些杂科,才能保证此人基本的读写与人情往来是过关的。不然若是像武举那样,状元连个大字都不会写,难道官场就会承认这些人吗?朕还想让文举人考武进士呢。”

    “皇阿玛所说,需要让考杂科之人有一定的经史基础,儿臣认同。然而要求举人是否太高了一些,儿臣本想着秀才就能考的。”

    旁听了许久的九阿哥这时候插嘴道:“弟弟倒是觉得让举人考正好。八哥只想着举人难考,漏掉了偏科的人才,却没想秀才太简单了。底下那些山高皇帝远的地方,捐个秀才也是有的。还有秀才连经书的断句都断不明白呢。这种人要来作甚?秀才是不能做官的,举人却是本来可以做官的,虽然前途有限,但文人圈里还是认同的。这些人考个水利科,原本没希望中进士最多再五品官位置上终老的,如今有了向上爬的希望,不也算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儿吗?”

    八贝勒被弟弟说服了。“小九说得对,是我想差了。”

    康熙爷笑眯眯地看儿子们给自己打工,赞了一句:“老九也长进了。”

    于是事情就定下了,明年水利科进士的卷子,由八贝勒带着靳辅去出,而算经科的卷子,由九阿哥带人去出。“老九办成了这件事,朕有赏。”

    皇帝爹特意说的赏赐,自然不是简单的金银珠宝了。是爵位或者官职。于是九阿哥一下就亢奋了,拍着胸脯保证会把大清第一届算学科举的卷子出得漂漂亮亮的。

    这个时候的九阿哥还不知道,年轻的他又被康熙爷给摆了一道,因为同样的话,康熙爷对着三阿哥和四阿哥也说了。第二年正月底的时候,稳坐钓鱼台的皇帝爹就收到了两张算经考题,一份来自三阿哥,一份来自九阿哥。而同样的,还有两张水利科的考卷,一份是八阿哥带着靳辅出的,还有一份是四阿哥带着十三阿哥出的。

    许久没有进宫的明珠被叫到了康熙爷跟前,而这四张来自皇阿哥的考卷就被摊在了他的面前。“端范(纳兰明珠的字)啊,来看看皇阿哥们出的考卷。前些年让你去看市面上与水利和欧罗巴算学有关的书,如今到了考校你的时候了。你来评评看,哪一份写得更好些?”

    万万没想到,私底下替康熙爷物色理工科人才的,赫然是已经被雪藏多年的纳兰明珠。

    如果是任何一个皇子阿哥知道了这件事,都会惊呼:皇帝老爹你不怕加在老大一方的筹码进一步失衡,夺嫡之争越来越剧烈吗?

    然而康熙就是康熙,只因在看人选人上,明珠最合适,所以说再次启用,就再次启用了。不需要经过朝臣的商议,因为所谓商议势必会变成党争的相互攻讦。但皇帝除了要平衡朝堂之外,也有着要建功立业,革新国家的政治理想。

    而明珠,显然也已经在私底下与康熙爷做出了约定和保证。

    此时他接过面前的四张卷子,看到其中的编者中没有一处写着直郡王的名讳,也是神色平静,仿佛帮着大千岁夺嫡已经是前尘往事了一般。“臣年老眼花了。”明珠摸了摸头顶越发稀少的白发,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副老花镜,“臣先看算经科的。”

    康熙很优容地挥挥手,就有太监替明珠拿来一把椅子,明珠就颤巍巍坐下来,戴着老花眼镜看卷子。他仔仔细细将两份卷子都看完,才小心翼翼地收起老花镜。

    “三贝勒和九阿哥都是精通算学之人啊,皇上在教子一道上真是令人羡慕。”

    康熙没有理会明珠的马屁:“你觉得两份卷子哪份更好呢?”

    “三贝勒应该是找了门人一起出卷,每一道都在算经上有出处,最多的是《九章》,也有《九曹》、《海岛》上的,可谓名正言顺。仅有一题不是从传统经典里出的,也是摘自《几何原本》。然而,太注重正统了,就难免显得迂腐和死板。而算学是不能迂腐的。皇上要问臣哪一份卷子出得好,臣得说九阿哥的卷子出得好。胜在灵活实用,皆取自生活,用于民生,既有引经据典,也有推陈出新,便是让臣赖出,也不能出得比九阿哥更好了。”

    康熙笑着点点头。“继续。”皇帝说。

    “但若是要放出去让士子考科举,臣还是选三贝勒出的这份卷子。”明珠最后总结。

    康熙继续点点头,将三贝勒所出的试卷放到桌案上。明珠不愧是他多年的老搭档了,在事情的看法上和他一模一样。小九的卷子出得比老三好吗?是的。是因为小九在算术上比老三更加博学吗?倒也不是,是老三太胆小了,条条框框束缚住了,就改革一事而言,不如九阿哥来得锐意进取。

    但是眼下却是算学科举推行的第一年,考生的层次太低了,反而配不上九阿哥这么新颖的卷子。

    第一年嘛,还是要鼓励为主的,所以还是稍微放放水,出些书本上的原题来得好。

    但是要让皇帝来选择以后负责算学科举,常年为算学科举出卷子的人,恐怕还是九阿哥更加合适一些。

    这一门解决了,剩下的就是水利科了。皇帝将水利科的两张卷子也放到了明珠跟前。这回明珠看卷子的速度显然比刚才要快许多。“高下立判啊!”大约只花了不到十分钟,明珠就放下了老花眼镜。

    “八贝勒的这张卷子显然是有靳辅的手笔,而四贝勒的这张卷子却是带着弟弟一起出的。一方是多年实战经验的老将,一方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这不是高下立判吗?”

    但还是同样的问题,如今是第一年开水利科。试题是不是不适合出的太难,不然没有人考上到底是不美的。八贝勒的这张卷子出的更好,但如果想要选择一张用来今年考试,恐怕还是得是四贝勒和十三阿哥所出的这张卷子更加合适一些。

    明珠的手朝着四贝勒出的卷子上拿去,然而转瞬他就停住了手。

    不对。

    不对不对。

    水利是国之大事,不能放水啊!选上来纸上谈兵的,会出大问题啊!

    康熙笑了。“知我者,端范也。”皇帝将八贝勒和靳辅出的试题取过来,跟三贝勒的试题放在一起。

    明珠抹去额头的汗水,自嘲道:“老了,老了,从前臣可不会犯这样的的错。”

    康熙看着明珠,也想起了他这辈子的功绩,虽然贪婪,但明珠确实在每一次国家命运的重要转折点上都和他站在一起。

    “这恐怕是臣随皇上办的最后一件差事了。”明珠指着桌案上的几张皇阿哥所出的卷子道。

    他说话的时候颤抖得厉害,这种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岁月的摧残。康熙闭了闭眼睛,到底决定放纳兰家一马:“你的儿子们不掺和皇子的事情,朕保他们的太平就是了。”

    第263章 二十一岁的初春

    在后世的记载中,西洋传教士自明末开始就来到中原,带来了西式科学的种子。量变产生质变,盛世繁荣文化,这颗种子终于在康熙四十年的时候破土发芽,动摇了自明以来三百多年未曾变更的科举取士格局。这一年正月,以皇三子胤祉、皇八子胤禩为首的数名皇子上奏建言,增开数算、水利地理两科会试,为工部、河道衙门充实官员,上允之,令四十一年春闱开始试行。

    同一年的二月,用铅活字印刷而成的《数算会试说明》、《水利地理会试说明》就在京中和地方上同步发售,立马引起了轰动。

    且不说那精美的印刷、御制的大印,其中内容的周到详尽,更是常规科举不曾有的。

    说明总共分三章:开篇以朝廷近况出发,秉承康熙帝圣旨,叙述新会试是为了选拔何样的人才,将来会派往何样的部门工作,望有志于此的才俊踊跃参加云云。开宗明义,万般清晰。更清晰明言的是应考的资格,凡是往年和当年获得举人功名的便可参加,与正常考进士的资格无异,不过相比正常考会试更加宽松一些的是:已经出仕的举人,若所任官职低于县级,或者在期限前辞官,也可以参加第一年的算学科和水利科的考试。

    这是考虑到人的才能多少是有些偏科的,从前可能有一些在数理上有偏才的人,多年考不中进士,便以举人的身份出仕做官了。举人出仕做官,除了要多年等待空缺外,最高不过知县,大多数人是在县学里当教谕,继续为基层科举选拔秀才发光发热。若是等不到空缺,就只能给官员贵族之家当幕僚或者先生了。

    所以举人老爷,虽说衣食无忧,在地方上也是小地主体面人,但真正的政治前途,是很有限的。只有那运气极好的人,才能突破县级那层门槛,做到州府一级的官员,然而岁数也差不多到头了。而举人功名要想成就封疆大吏、入阁拜相,三百多年也就个位数的成功者吧,这还得是趁着战乱或者王朝初建缺人手的时候。

    所以,那些个在典史、教谕等连九品都没有的官位上的混吃等死的人中,保不准就有传统科举漏过去的数学天才呢。然而八股科举的规矩是,已经候补做了官的举人,是不能再往上考的。由此可见,第一年算学科和水利科放开一道口子给这些人,着实是很体恤了,而这样的机会,也许也就是理科科举第一回开的时候才会有。

    两册《说明》的二章,则是详细介绍了理科科举的流程,从需要准备的材料,到京中报道的地点,从在京生活小指导,到考试放榜的时间、地点,应有尽有。最重要的是,许诺了理科科举的前程。

    如果说

    第一章是将那些有偏才的人的热情烧了起来,第二章就是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因为从流程上看,数算科和水利科,考试时间和地点都与进士科的会试一模一样,首先就保证了一层权威性和公平性。而且,理科科举同样要给考生编《年貌册》和各种入场券、收卷票,杜绝冒名顶替。

    而考试通过者,一样称贡生,一样要参与殿试接受皇帝和实权大员的亲自检阅,殿试通过者一样称进士,有朝廷颁发的“吏部收讫票”,有了担任高级官员的资格。不过他们的“吏部收讫票”与普通进士科的有着不同花纹,代表着不同的去处。传统进士科分一甲、二甲、三甲,按照康熙年间的普遍情况,一甲、二甲进士一开始的去处往往是翰林院,学习几年后就留京为官;而三甲进士则通常会在翰林院考核后外放,从知县做起,起点就是举人的终点。

    而数算科和水利科则只各取一甲、二甲,约莫各三十人左右。录取人数比较少,但获得待遇却是实打实的:状元、榜眼、探花直接去有关部门实习,剩余二甲都是翰林院庶吉士,直接入算学馆学一年,一年后考察合格就都去有关部门实习。做官起点跟进士一样,都是七品开始。

    白纸黑字的七品,这可比什么都实在。更何况看着朝廷着急的样子,等待算学科和水利科的缺儿,可比普通官职的缺儿容易太多了。虽然治水也好、营造也好,都是要花费体力的辛苦活儿,但读书人嘛,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大多数人还是有一颗上进心的。

    然而,许多蠢蠢欲动的火热心思,在看到

    第三章的时候就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一个个陌生的书名出现在眼前,正是算学科或者水利科的考试书目。若说经典的《九章算数》是大家都熟悉的,那什么《海岛算经》、《五曹算经》还能说隐约知道个书名,那西洋来的《几何原本》、《代数简论》是近几年的时髦,但连《弧三角》、《方程论》都在其中,这就太过分了吧。

    更可怕的是,在

    第三章的最后,写作“贴心”读作“扎心”地给大家贴了一张模拟卷,背书填空只有两道,剩下十道题都是计算,什么勾股、割圆,都只能算最基础的,难题算历法、算球面曲线皆有;当然了,参考答案也是尽有的,明说了扯什么皇帝圣明的小作文都是无用的,算学科算学科,扎扎实实算出来的才能得分,哪个步骤得多少小分都是明明白白的,没有投机取巧的余地。

    算学科的卷子不好写,水利科的同样。虽然没有那些个让人头昏眼花的未知数啊无穷小了,但是水利科的模拟卷上都是现实难题啊,假设在哪儿哪儿修一条水渠,需要人工几何、钱粮几何、挖土几何、受力几何?如图所示的堤坝,画个三视图看看。如图所示的水闸,会塌陷吗?若是因为修建堤坝,要淹没两个村子,引起村民围县衙伸冤,你将如何处置?最后还有一题画地图。

    得了,大部分人看到这里,都只能遗憾地摇摇头。难怪是只各取三十人呢,这也不是大多数人能写得来的卷子。也就是真的认真在研究算学或者水利的人能来玩这个了。

    不过,根据后来的民间传说,康熙朝有名的数学家梅瑴成在看到《算学会试说明》之后,回家第一时间就把四书五经扫进了废纸篓里,并兴冲冲地跟祖父、同样是大数学家的梅文鼎说:“算学登科,再不是贱技了!”梅瑴成在康熙四十年的时候是二十一岁,刚刚中了举人,以他如此的年纪也当得起一句少年英才,然而刚刚是孙山的名次罢了,因此不敢去考会试,原准备在家打磨几年文章的。如今命运却是彻底改变了。

    梅瑴成在康熙四十一年第一次算学会试中考中了状元,后来将大清的地图测绘技术拉升到了当时的国际领先水平,还培养了一大批地理方面的人才,被称为“地理学启蒙之父”,其徒子徒孙一直到清王朝覆灭之后,也在为科技事业发光发热。

    当然这是后话了。

    现如今,被无数士子感念仰望,直谈目光长远、做事牢靠的皇阿哥们,也有着自己的烦恼。

    就比如错失了第一年算学科举命题权的九阿哥胤禟,下了朝就往八贝勒府上喝闷酒去了。“爷如今又是个闲人了。”九阿哥悲愤地说,“理藩院的差事丢了,这是爷的问题吗?这难道不是咱们家好二爷连累的吗?还有算学的卷子!爷反正是不服的,就老三出的那什么迂腐题?结果呢?爷的卷子丢出去给那些学子当下马威去了,老三的卷子是正经的考题?哈?哈哈,八哥,你评评理!”

    八贝勒能说什么?只能按住九阿哥又往酒壶上伸的手。“没有了,真没有了。”

    结果老九直接站起来踢了凳子,大呼小叫道:“酒呢?狗奴才给爷拿酒来!偌大的八爷府还没有几坛子酒吗?”

    眼看着这个弟弟要撒起泼来,八贝勒只能跟着站起来拉住他:“你快少喝点吧?大白天的万一有传召……”

    “八哥你别劝我!我今天就要喝他个……糊涂!”

    八哥……八哥直接点了九爷的昏睡穴。

    这边刚刚撂倒了一个不省心的,第二个不省心的就进了房门。“八哥……嘿,老九这家伙还搁着闹腾呢,可真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十阿哥胤俄背着手进屋,他是真的挺瘦的了,完全不见小时候小胖墩的样子,不过瘦下来也精神好看,脸型上说实话很像康熙。不过瘦得好看的十阿哥,说起话来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啊。

    “唉,瞧我说的什么话。八哥怎么能算饿汉呢?八哥这会儿都赢麻了吧?这新科举的首创之功您能分一半,后头水利科的进士还得认您当座师呢。”

    八贝勒可不是原装的八贝勒,会哄着弟弟们说话,江湖人可不会太惯着皇家小朋友的坏脾气:“又来招骂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心心念念想开个防疫科的,水利的卷子也不是我的功劳,是靳辅陈潢带着儿孙徒弟出的,转头这帮子人不是交给四哥,便是分给十三弟了。”

    十阿哥踱着慢悠悠的步子进来坐下:“那好歹老爷子愿意让八哥、九哥沾这个名儿,弟弟我可什么都没有呢。但这也不怪哥哥们,谁叫我没本事呢?想不出新科举这样的好点子,也出不了好卷子。”也许是阴阳怪气久了,十阿哥语气里那股子味儿怎么都散不掉。

    钻了牛角尖的青少年,那可真是一种何等人憎狗厌的生物啊。

    “那你还穿着朝服来的?难道不是皇阿玛给你交代了差事?”八贝勒懒得跟他当阴阳大师,直接点破道,“还有跟着你来的难道不是乾清宫的李公公?宣圣旨都找了你,难道不也是用你?你就这样子散漫的态度吗?还不快给李公公和你八哥都塞个荷包?刚刚咱们就当是聋了。”

    十阿哥被拆穿了,脸上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八哥可真没劲,不过这个荷包还是给得的。”说罢,还真让随身太监掏出两个荷包,往李公公和八贝勒手里一人塞了一个。“说好了刚刚要当没听见啊。”

    许久没见小十这般真心地笑过了,八贝勒都忍不住有些晃神。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封九皇子胤禟为固山贝子,授钦差大臣,率使团前往清俄边境的楚库伯兴买卖城主持开市。令议政大臣纳兰性德协理,土谢图亲王、和硕恪靖公主联络喀尔喀各部配合守卫。钦此。”

    这还不是一封正式的圣旨,是先行的口谕,没有过多修饰的文藻,就事论事,也因此信息量非常密集。宣布完圣旨的十阿哥俯下身,笑眯眯地看向刚从迷糊中被点醒过来的九阿哥:“恭喜九哥,差事和爵位都有了。”

    九阿哥,不,现在该说是九贝子了,他一个激灵就把头磕到了老十的鞋子上。“臣领旨谢恩!”

    十阿哥“嗷”的一声叫出来:“爷的脚趾!奶奶的,胤禟你脑壳太硬了吧!”

    “哈哈哈,对不住十弟。”九贝子连忙爬起来搂住十阿哥的脖子,“对不住对不住,九哥今晚请你吃饭,全京城的酒楼随你挑。”

    “可别。”十阿哥脱身出来,眼神的余光往一直笑而不语的李公公身上瞟了一眼,“在九哥府上吃一顿就行。你身上担着差事,马上要启程的。还是要缜密,免得又被老爷子逮住错处。”

    哇,真是难得见到小霸王十阿哥如此为别人着想。新鲜出炉的九贝子都感动了。“好兄弟。”他抱着十阿哥道,“有我一顿,就有你一顿。”

    八贝勒看着两个弟弟,突然就觉得欣慰了一些。“去跟福晋说,让九弟妹来接人吧。”

    九阿哥的福晋姓栋鄂氏,却是出自开国五大将的那个栋鄂,与出了顺治爱妃的董鄂氏不是一家,仅是同姓。按理说这个九弟妹的出身该是比云雯要好一些的,同样是一等公嫡系,开国的一等公,与平定了葛尔丹叛乱的一等公相比,嗯,也许胜在一点历史悠久底蕴丰厚。不过因为九福晋是幼女,上头有性格强势的姐姐,反倒是个好相处的性子。每逢她对付不了九阿哥的时候,老九跑八哥这儿倒情绪垃圾,九福晋就跑八嫂那儿求安慰求抱抱。

    宜妃选这门亲事也是煞费苦心了,然而小九这对儿小夫妻却并不是那么和睦,只是上头有独宠嫡妻的八哥压着,凡是登了八爷府的门,还是要以九福晋为尊的。不然,八贝勒觉得,老九府上的妾室派车子来接人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儿在老五、老七那儿也不是没发生过。

    不过这夫妻之间的事儿,到底不是外人可以多说的。他作为哥哥,更多的是嘱托弟弟老实办差,不要趁机给自己的商行谋特权,也不要在外面用权势压人。“你自己名下有远行跨国的商队,还不知道这是一桩苦差事吗?如果家里有权有势、有田有产,谁又愿意风餐露宿,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呢?皇阿玛开互市是为了体谅民生,是为了让边境繁华起来,你可不能干竭泽而渔的蠢事儿,名声一旦坏了,十年百年都修复不起来。到时候别说皇阿玛要怪罪你,当哥哥的,也不敢再举荐你担什么大事儿了。”

    老九原本飘飘然的大脑,经过哥哥弟弟连番敲打,终于是冷静下来了。“八哥,我知道的。越是自个儿名下有商行,越是要显得公正。我都知道呢。我在理藩院当差这些年,可有出过大的纰漏没?此行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又有纳兰大公子帮忙,必不会再有丢了官的事儿了。”

    十阿哥听到这里,又忍不住开了嘲讽:“纳兰性德是遭了什么孽啊?要带咱们家九爷五年又五年的。”

    下一秒,九阿哥就伸手掐了十阿哥的小臂肉。两人你掐我一下,我扭你一把,打闹着出了屋。刚好下人来报,道是九福晋早就派了马车在外头候着,两个不省心的弟弟就顺势告辞离府。说是在九阿哥府里摆便饭,但熟知大清政治规则的他们都知道这顿饭是要等到后天的了。

    九贝子要去准备仪表、香案,迎接明天正式的册封仪式。还得准备北行的行李。

    而十阿哥,要跟着李公公回宫复命呢。

    总算将弟弟们给送走了,八贝勒就转到后头八角西洋楼找福晋说话。院子里的小湖结了冰,在烧着地龙的小楼里朝外望去,能看见落在冰面上的几片枯黄的叶子。

    “老九该是不用我操心了。”八贝勒跟媳妇说,“只要这回差事办妥了,他也就立住了。边境上的事儿总有他一份,这事儿旁人也替不了,替了还得担心继任者被俄人诓骗。他的商行、商队,也算是过了明路了,钱财上也不愁什么。虽说没有贝勒面上风光,但家底恐怕比郡王还丰厚。偶尔皇阿玛想起他在算学上的天分,让他出几个题,那就更加稳妥了。”

    八贝勒高兴,云雯也与他一样展颜:“虽说兄弟间情谊,不似外头死盯着爵位差事的势利眼那般,但若是旗鼓相当,相处起来才更加舒服自在一些。”

    若是双方地位差距太大,总是A接济着B的,天长日久下来不是A心态失衡,就是B心态失衡了。便如同如今的十阿哥阴阳怪气,大部分就是他成亲了之后还是个光头阿哥导致的。

    云雯说的道理,八爷如何不清楚呢。“小十啊……唉,其实小十要的挺少的。”八贝勒突然说。

    “这又是什么说法?”

    “今儿皇阿玛让他来给九弟传旨,整个人都比往常多两分笑意。哪怕是这种传话的差事呢,哪怕是旁边有九弟对比着呢。他也高兴。只因皇阿玛肯用他。但凡皇阿玛平时能多看小十两眼……他也不是非要求个爵位的人。”

    那份阴郁少年的笑容,终究是有些让人心酸的。

    第264章 二十一岁的初夏

    九阿哥遇到的饱和式竞争,四阿哥和十三阿哥也同样遇到了。区别不过是老九输给老三的愤懑被紧接着从天而降的爵位和差事给砸没了,而四阿哥和十三阿哥输给了老八一脉的郁闷就只能自个儿去消化了。

    同样是在这个初春冰雪未消的夜晚,一墙之隔的四贝勒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两名龙子凤孙就借着烛火逐字逐句地研究着竞争对手所出的试题。

    “你也别觉得这份卷子老八有名无实,就拿这道问百姓被水淹没土地房舍后该如何赈济的题来说,定是老八出的。靳辅可没有如此体恤的善心,他可是说出‘苦沿岸十年,还黄河五十年太平’的人。”四贝勒手指着卷面说道。

    十三阿哥也认同,道:“也不是说靳辅不好,只是他是宁可自己跟着多干,也不会让百姓少干的人。而八哥却多几分柔和,这确实像是八哥会出的题。”

    四贝勒就很感叹:“皇阿玛说你我不够实际,恐怕就是在这儿了。治河不仅仅是治河的问题,更多的是百姓的问题。治河是为了百姓,而非百姓是为了治河。在水利衙门中,可不是只要和土方数字打交道就能成事的,协调人手、安抚百姓、彻查贪腐,这些要占了半壁江山。惭愧我与八弟一同赈过灾,一同理过政,该用的时候却没能想起这些来。实在是输得不冤!输得不冤啊!”

    “四哥也不必妄自菲薄。八哥虽然天纵才华,却过于随性,没有四哥那份上心。”十三阿哥连忙劝慰道。

    四贝勒就摆摆手,阻止了弟弟继续往下说,转而又找出一处八贝勒卷子的闪光点来。“还有此处,黄河起源青藏,经青海、四川、甘肃、宁夏、内蒙、山西、陕西、河南、山东、江苏入海,若将其分为清流段、增沙段、淤积段,该如何划分为好?黄河之患,泥沙之患半之,增沙段如何减沙入黄?淤沙段如何清淤河底?何者人力更少?如此新颖的破题之词,不是老臣之言,定也是八弟所出。”

    十三阿哥看了,只能点头附和:“靳辅陈述治水之策,你我自年少时便听得,哪些题是靳辅所出,一目了然。此前从未见他将黄河分成清流、增沙、淤积三段来论。一直治水都是淤积区河水泛滥,也只是在下游做文章罢了。八哥出这么个题,难道是觉得上游也能做文章吗?”

    “从没有人这般想过。”四贝勒皱起了眉心。

    “是啊。理论上来说,减少增沙区沙子入河,也能达到让下游减少淤积的目的,然而这真的能做到吗?”十三阿哥想到这里笑了两声,“这道题乍看着,也是挺天马行空的。比我那些个计算土方、人力的题,还要天马行空呢。”

    然后两个皇阿哥相互看了一眼:“八哥/八弟不会真的有办法吧?”

    气氛就突然凝滞住了,好久,四大爷才缓缓坐下来揉了揉眉心:“我直觉他定是有办法的。他什么时候提过没法实现的事儿?牛痘、铅活字、新科举,后两个虽然首功都给了旁人,但皇阿玛是什么性子?若不是首倡的是老八,怎么会把他排在第二位呢?如今既然提了上游治沙,也不会是无的放矢。这要如何办到呢?难道还能筑堤坝把沙子给拦住不成?”

    欸,还真的有黄土高原拦沙坝。不过这就是三百多年后才被劳动人民发掘出来大规模使用的技术了。用的材料也不需要太先进,也不是太过巨大的堤坝,靠的是村村筑坝、河河拦沙,再加上锲而不舍地植草保土,才大幅削减了中上游的水土流失。更妙的是,随着沙土在拦沙坝下淤积,慢慢就会将坡度的地面改成平面。等这个拦砂坝被埋平了,一块肥沃的田地也就自然生成了。坡地变梯田,还能进一步防止水土流失。

    不过这份资料,八贝勒只是在系统里打包好,还没有找到机会拿出来。毕竟时代不同,能不能适用也还是两说呢。虽然他自己和系统推演的结果都是可以,但毕竟只能算是纸上谈兵,想要真正应用于现实,还是让这个时代的专家论证一番的好。再说了,想要说服黄土高原上的本就辛苦挣扎的百姓退还一部分耕地去种树种草,才是真正的麻烦事。

    得徐徐图之,首先得让水利科的科举顺利办下去,然后才有足够的人手去实现这些个方法。那小小的一道论述题,只是胤禩抛出来引玉的砖。

    在他家那只打滚卖萌的小白熊的信息空间里,有着数不尽的改革方案,但能放在这个时代实施的不足千分之一,而即便是这千分之一,也需要时间去慢慢去催熟合适的土壤,人力所能做的,只是引导和推动罢了。

    至少“自己能力有限”这件事,八贝勒认识得透透的,正是因为知道的多,才会意识到自己能做的太少。他也没有想要让百年变革在一瞬间实现的野心。变革的阵痛不只是轻飘飘“阵痛”两个字,仿佛后头的丰收可以弥补前头的牺牲似的;然而在事实上,那些失去的生命和人生,是旁人再多的幸福都无法追回的。

    八贝勒没想让变革来得足够快,只想让变革来得足够的柔和。

    如此他便需要等待,包括他心心念念的卫生防疫局和防疫科科举。顺序是这样的,首先要让新开的理科科举证明可行,让数算这个有过科举历史的科目打头阵,让水利这个朝廷之急压大义,在“只有四书五经高贵,其他学问都卑贱”的认知上破开一个大口子,等到大家认识到旁的学问也能做官,且做官也还不错的时候,就可以把卫生防疫局推上历史舞台了。一个全新的,专门监察各地鸦。片情报、疫病情况的部门,至少需要两、三百数目的基层官员。这些有专业知识的官员从哪里来?就需要一项专门的科举来选拔了。

    一切的逻辑都是如此自然。八贝勒自然是跟皇帝爹讲述了他的畅想,而皇帝爹觉得这个畅想大约需要十年的时间来实现。前六年是让水利、数算科举出身的官员成长起来的时间,后面四年才是通过两次会试将第一届的卫生局班子给搭起来。

    眼下卫生局还不能办,能办的只有名医大会。这已经是第五届名医大会了,名帖早在铅活字印刷术出来的时候就印刷好了。换了新技术之后,名帖做得更加精致好看,甚至比进京赶考的士子的路引还要漂亮。

    时间定在五月十五,正是可以挪到畅春园里赏风景的时候,也难得获得了康熙爷的批准,而预定与会人员已经多达百人。这回八贝勒没有准备让众多名医瞠目结舌的新技术,他准备就防疫朝廷化、防疫常驻化的提案,听听众多民间大夫的想法。顺便统计一下医学圈子里有功名的人数。

    就像皇帝老爹在开数算、水利二科之前,已经保证了有一百多参加考试的候选人了,八贝勒也准备未雨绸缪,不然到时候没人来应考、或者他以为能应考的人没有举人功名,达不到应考标准,事情可就尴尬了。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八贝勒计划得好好的名医大会,却被一个天降的大雷给炸没了。

    康熙四十年四月,就在京城附近的河北景州爆发瘟疫,据说病情酷烈,死亡率极高。驻守直隶的八旗营都出动了,以军事力量封锁了景州往北的所有道路,以确保京师的安全。

    而被堵住了北上逃生之路的景州百姓,只能选择南下。虽然军队在十天后完成了对景州的封锁,然而疫情已经外溢,到了二月底,承接了几乎所有瘟疫流民的山东开始爆发疫情,东昌、曲阜、钜野相继求援。而作为山东首府的济南已经封锁了城池,派出重兵抵挡流民向东蔓延。流民与官军在山东境内僵持,大规模流血事件眼见就要发生。

    “形式急转直下若此,必须加派兵力封锁疫区。”朝中官吏纷纷表示。在漫长的封建时代的经验里,一旦爆发瘟疫,只能通过牺牲少数人,来达到保护大多数的目的。不光是高高挂起的满大人如此想,就连汉大人们也是如此想的。

    “臣自请前往疫区救灾。”就在这万马齐喑之时,八贝勒出列道。

    “八弟三思。”虽然与八贝勒关系最好的九贝子不在,但旁的兄弟们也纷纷出声劝阻,“你虽然一片医者仁心,但事情发展到眼下,已经不是疫病的事儿了,是暴民!纵使你再怎么华佗再世,也挡不住那些暴民的千军万马啊。”

    “所以只有我去,我带着兵马赈济去,才能将动荡平息下来。”八贝勒说,“还有比我更合适的人选吗?”

    ……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

    这天刚好是请安日,八贝勒上朝的时候,云雯正同其他妯娌一起,往太后宫中请安。不过最近天气越发炎热,太后娘娘不愿意宫里这么多人散发热量,于是早早将她们放了出来,让各自跟去母妃宫里回话。良妃自顾自地走了,云雯本想跟上去的,不料却被惠妃给喊住了,于是去了延禧宫。

    延禧宫里的两颗桃树已经挂了果,小小的青桃藏在绿油油的枝叶间。宫女送上来的茶水,也添加了一片薄荷叶。

    屏退了左右后,惠妃就抓着云雯的手,小声地问道:“按理说你上头还有亲生的婆婆,不该由我来问的。然而,良妹妹一向是随性儿的,只好我多嘴几句当个讨人嫌的长辈了。你们小夫妻快三年了还没动静,可是有哪里不妥当?”

    云雯的脸一下子就涨得通红:“我……儿媳……”

    “我不是要给你塞人。”惠妃连忙说道,“真要这么做了老八第一个跟我着急。只是毕竟有些女人家的事儿,男人难免粗疏一些,你要是不好意思跟老八开口,可以跟额娘说?你是身上不好么,还是你们就……不太频繁。”

    云雯脸上都快要烧起来了:“前两年,八爷销毁鸦。片的时候沾了毒性,喝的调养药与子嗣有些相冲。最近一年倒是停了药了,然而……也一直没怀上。”

    云雯一说“鸦。片”,惠妃也想起来了,当即搂着云雯一阵“哎呦哎呦”地叫唤。“老八办事这么不小心,倒是连累了你。”

    云雯心里有些懊恼自己说了些小谎,原本是八爷自己喝避子汤的,被她美化成了调养药与子嗣相冲。另一方面,她又担忧连惠妃都坐不住了来找她问询,也不知道乾清宫的那位万岁爷会不会就直接赐了格格进来。她心里又觉得一年时间不算短了,事实上,十三个月之前八贝勒就停了药,算着日子努力造娃,然而她的肚子至今没有动静。

    云雯不觉得八爷不行,那就开始担忧自己不行。

    八爷这么好,她虽然心里不愿意有旁的女人来分享,但若是真害得他无后,她又怎么对得起这么个好丈夫呢?

    心里藏着百转千回的心思,云雯就只能低头转着自己的手帕。

    她的纠结被惠妃看在眼里,惠妃一向是喜欢娴静款的美人儿的,何况云雯年纪小,越发可怜可爱,于是更是将语气放软了三分。“是惠额娘的不是,惹了你的伤心事。老八行医这些年,说是活人无数也是当得的,这些功绩菩萨都看在眼里,即便是身上有些小恙,也不会让他无后的,你大可放心。如今不来,是缘分还没到。”

    云雯更忧虑了:“八爷自然是功德无量,然而儿媳自问却是民脂民膏养大的花儿,没有什么功绩的。”

    “快别胡说了。不说你玛法的功劳,救了多少战火下的百姓,你自己也是京中有名的大扫把,只把钱财往外扫的主儿。有事没事就布善的,我还能不知道吗?”惠妃连忙将云雯的自怨自艾打断,并且建议道,“我同你说,你也就差在不怎么信佛这一条上了。虽说这宫里信佛的未必就子嗣昌盛,不信佛的也未必就无子,然而拜一拜求个心安,也许久有了呢。京外妙峰山的娘娘庙据说求子很是灵验,可以去栓个娃娃,便是不灵,那庙会、香会很是热闹,让老八带你去玩玩也是好的。”

    惠妃这番情商拉满的话,说得云雯也有些意动起来。也许,真的可以考虑去山上拜拜?

    然而这边还在说求子的事儿呢,外头就有通报。“主子,八爷来了。”

    惠妃一个“请”字刚刚落地,就见自个儿名义上的养子大踏步走进来。“给娘娘请安。”身穿贝勒朝服的青年单膝着地,打了个千儿。

    “快起来吧,哎呦,多大的人儿了,怎么还叫‘娘娘’啊?”惠妃原本想打趣几句,将刚刚有些沉重的子嗣话题给带过去的,然而抬头就发现养子脸色不对。那是一种凝重和坚定混合的表情,倒有几分像是老大即将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这是怎么了?”

    “刚好来了娘娘这儿,跟您说一声。儿子领了皇命,明日就启程前往山东赈灾去了,云雯……麻烦娘娘多看顾些吧。”

    惠妃有些懵:“这自然是要帮你看顾的,然而山东有灾吗?水灾?地震?怎么没听说啊?且必须是你吗?前头还有好几个哥哥呢。你前两年常在外跑的,连子嗣都顾不上,按皇上的慈父之心……”

    “是瘟疫。”八贝勒说。

    惠妃就一下子都明白了。她闭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叹出一口气:“原来是这样啊。”

    “是。”

    “你自己求的,娘娘也不好说什么。只是你得把保全自己放在第一位,你家里还有云雯,宫里还有额娘,还有八公主等着你替她撑腰,还有小十五等着你教他读书骑射,你是这许多人的依靠,一定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八贝勒没有答应,而是蹲了下来,像小时候那样仰视着惠妃的双眼。“娘娘,我尽量保全自个儿。但若是有个万一,你要替云雯做主,她的陪嫁,还有我送她的那些,都是她自己的,宗室不能抢走,也不能遣散她的忠仆。若是皇上有恩典,有子过继,那这些也要跟着她终老,子嗣方能继承。更不许提守节、殉葬之类的非常事,云雯要替我担着身后的美名,继续向良额娘和娘娘尽孝。谁欺负她,管着她,就是欺负我,管着我。”

    他说到这里,当着惠妃的面解下腰带上的贝勒印信和府邸钥匙,一并交到云雯手中。

    云雯的手刚一碰到钥匙,就像碰了火一样弹开来,乃至于她整个人都站了起来,小花盆底站得稳稳当当。“爷这是做什么?”一向文静的姑娘板起脸,凶巴巴地说,“跟交代后事似的吓唬谁呢?赈灾难道没有兵马跟着前去吗?定贝勒冠绝大清的医术,难道还不能平安回来?我不要这东西!”

    八贝勒看着小媳妇的眼泪都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了,只能也站起来,拉住她的手,轻轻地拍着。“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让你替我守着家。”

    云雯吸了吸鼻子:“爷先前还说家里没什么值钱的,我跟爷一块儿去。”

    “赈灾队伍中没有女眷,多不方便啊。且你这两天不正是小日子吗?不好好听话乱跑的话又要肚子疼了哦。”八贝勒笑眯眯地给媳妇顺毛。

    “这又有什么……”

    “好了,都怪老八吓唬你媳妇。”惠妃一步上前揽住云雯的肩膀,朝着八爷指责道,“你办差就办差,着急就快去快回,说什么不吉利的话。看把你媳妇给吓得。”

    八贝勒见钥匙和令牌都已经被云雯捏手里了,也顺势退了一步,道:“是我的不对,让福晋受惊了。那我先收拾行李去了。不光收拾行李,今晚还要调集人手,装配物资呢。”说完他就往延禧宫大门外走,留下云雯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等等,行李,爷知道怎么打包行李吗?哎,我跟你一道回府。”

    第265章 二十一岁的夏天

    八贝勒提前跟惠妃交代了后事是有原因的。

    这次河北山东的疫情,着实起来得太快,又发展得太粗暴了。其实景州有疫情的消息,约莫十五天前就到了太医院,那个时候还是“某村有二三十人一同发病,上吐下泻,高烧不止,景州官府已经下令锁村,请太医院示下”。这种程度的上吐下泻,也还不确定是不是疫情,也有可能是集体食物中毒,于是太医院并没有遣人,而是派了京中的两名在名册上的郎中去看了。

    这两名郎中,一人对中毒颇有研究,一人则是学过传染病的,之前疟疾起来的时候也帮忙处理过,算是有经验。如今虽然卫生防疫局的体系还没有正式建立起来,但凭着八贝勒的声望推行的医学圈子,得到各地疫病有关的消息那是相当快,尤其对于京畿地区来说,从收到消息到派遣合适的人手,效率就连六部都只能说一句佩服。

    然而,两名郎中是十三天前出发的,而八天前再次接到景州的消息,就是“某村病死过半,疫病已扩散入城,病人满街,民众出逃”。而到了今天,不光景州已经被划成了死地,接纳了景州流民的山东诸县,都开始爆发疫情了。

    这意味着,短短七天时间内,这种未知疫病的致死率就超过了五成,且扩散进了早有防备的城市中。而仅仅又过了一周,景州城彻底沦陷,成为人间炼狱。

    这样的致死率和传播速度都让八贝勒额角狂跳,在他已有的认知中,在系统的资料库里,有着如此非凡属性的烈性瘟疫,也只有寥寥数种罢了。

    炭。疽、鼠。疫、霍。乱、天花,像哪个?

    “从发病表现来看,上吐下泻,更像是霍乱。”歇了许久的小系统再次出山,争分夺秒地替宿主分析道,“朝廷大力推广,牛痘在京畿的普及度都快上百分之七十了,天花不太可能。且自打几年前轰轰烈烈地对抗疟疾以来,至少京畿地区的百姓都挺注重灭杀蚊子和老鼠了,最先在京畿爆发出来,鼠疫的可能性是比较小的。剩下的就是炭疽和霍乱,炭疽的症状是组织坏死的败血症,症状上还是挺恐怖的,如果是的话早就报上来了。而霍乱主要是消化道症状,上吐下泻脱水而死,从目前只有只言片语的报告中来看,霍乱的可能性最高。”

    “如果是霍乱的话,我这里有一套非常有效的防治措施。但若是新病毒的话,事情就会麻烦许多。”小系统最后补充道。

    八贝勒是一边在系统空间中翻看着资料,一边去太医院收集药材,调配人手的。他们只有一个晚上的准备时间,许多人是拿上几件换洗衣服、最多再带两件当被子盖的厚衣服就出门了。更多的时间要来查看药材。

    理论上霍乱并不遏制,这种病菌不耐高温,随着水体和粪便传播。获取干净的水源,勤洗手,将患者的排泄物集中处理,将日常用品,尤其是餐具高温消毒,食物饮水高温煮沸,如此便能最大限度地限制传染。然而难就难在,山东民风彪悍,又是在疫情的非常状态之下,老百姓未必会听从劝告。

    如何治人,是一件麻烦事儿。更害怕的是,到了现场之后,发现不是霍乱,那找到病因还要一段时间,在这段毫无建树的时间里,赈灾队伍会不会受到流民病患的冲击,就是一件不好说的事情了。

    因此八贝勒当天晚上召集随行官吏,在地图上画出了如今军队围起来的疫区范围。“我们先到疫区边缘,此处,乃德州城,方才德州快马来报,德州将所有病患驱逐出城,因此情况还在可控范围内,然而城中依旧偶现疫病。我们先到德州,确定疫病种类和用药方子,然后就进入疫区,在东昌府周边寻找村落收容病患。”

    “选择东昌府还有一重原因,是因为东昌距离济南较近,大部分流民在此与官军对峙。安抚流民情绪,防止暴乱乃是此行第一要务,甚至略重于治病救人。因此还需各位将军鼎力相助。”八贝勒的瞳孔在灯火的照射下跳跃着黄色的光芒。

    “八爷说什么呢?既然满丕那老小子跑西南平叛去了,自然就只有末将这老家伙跟八爷走一趟了。”图尔海并几个眼生的将军一道发出坚定的“喝”字。这几位将军率领的两千人马都是京郊大营的精锐,康熙为了保这个要去疫区冒险的儿子,也是下了本钱的了。其中领头的是八贝勒门下的镶白旗佐领图尔海,其余几人他虽不认识,也不归他管,但名义上的总指挥是自己人,四舍五入也是一支能干活的队伍了。

    而同样是八贝勒名下的佐领多弼,则是带走了制药作坊的全部人手,把运送药材的车驾装得再也装不下了,才勉强能够安心上路。如此士兵、大夫、药童、药工,这支队伍所有人加在一起,接近三千人了。如此多的人手在一天一夜之内集结完毕,几乎可以称得上一个奇迹。而所谓的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却有些顾不上了。

    能够带上药材和赈灾银就不错了,可以想见一路上要缺衣少食的了。

    云雯来城外送行的时候,看着乱糟糟的队伍就红了眼眶。“这火急火燎的,要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灾也救不成,还把自个儿给赔进去了?皇上一向谋定后动的人,怎么会就这样放八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