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二十一岁的冬天
在征服了葛尔丹之后,大清逐渐进入到了太平年景。没有了生死存亡的忧患,人口和经济都开始增长,康乾盛世的繁华已经能够隐约看到前兆。而与之同时拉开帷幕的,还有进入到一个新阶段的夺嫡之争。
十三阿哥胤祥在康熙四十年的暗潮中,是一个活跃的角色。且不说他是如何揭穿了内务府中有被太子收买的嬷嬷一事,又是如何借了直郡王的名头把自己摘了出去,只说以他如今在康熙爷跟前得宠的程度,已经跟朝中的重臣和内廷的太监都打过照面了,就没有落于下乘过。就连明珠都夸他将来是个人物。
不过明珠的大儿子性德跟九贝子一同在俄国边境的买卖城负责开市事宜,隐退状态的明珠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只能逮了二儿子揆叙叨叨。
忙着印书忙得脚不沾地的纳兰揆叙:“是是是,四爷不好惹,八爷是个人物,十三爷也是个人物。这些个龙子凤孙,有哪个不是个人物呢?阿玛你说是吧?”
明珠:“个小兔崽子!”
家里的老二太不识趣,明珠只能将“要起风了”这么句装逼话给咽回肚子里。
京里暗潮涌动,却是在外头逍遥快活的八贝勒所不知情的。或者他也知道些许,但家里有升级后的系统镇宅,任它什么妖魔鬼怪,在绝对的高科技监控之下都要折戟沉沙,八贝勒也就能守好本心干着他心目中为国为民的正事。不过日常行事更加小心,凡吃的用的,等上一分钟让系统扫描罢了。
包括京里赏赐的嬷嬷们过来,也是同样的要接受系统的扫描监督。
结论就是没有问题。
顾太监也来了济南城,是八爷没有想到的。但是这位是前头明朝留下的太监中唯一得到顺治、康熙两朝重用的,自然有本事在身上。仅为人处世这一条,就着实厉害,八贝勒之前觉得难啃的两个济南官场硬骨头,也在顾太监的帮助下找到了他们的错处,拿捏了他们,将最后一笔赈灾银子给派去了绿营兵丁的手里。
这次赈灾才算是画上了句号。
一场恐怖的瘟疫,以混乱无序开始,以百姓称颂结束。落到实处的赈灾银和赈灾粮超过八成,这比例是大清从未有过的。查了几个哄抬物价的奸商,判决也是让人心服口服的。更难得的是,在官场上也没有引起恶评。
若不是八爷这个皇帝亲儿子在灾区呆了半年,这般战果如何能得呢?
九月里的时候,康熙爷又收到了老八欢天喜地的来信:
山东病患清零了。他亲自带着当地的大夫深入乡间,足迹遍布山东各个县市,传扬防范各类传染病的种种要点,都没有发现有新的病患。
不过返回直隶的景县县民中报告了几例新的,应该是景县的水源里还有余毒未消,他下个月准备回直隶查找疫情源头,还请皇阿玛准许云云。
康熙挥笔批了个“准”字。
时间到了农历十月,北风起了。八贝勒的书信已经是从景县发出的了。
“给皇阿玛请安,景县的病源已经找到,原是一口投了尸的水井。儿臣已经下令填埋水井,焚尸超度。河间府清点人口,病死、逃难未归者超过六成,天子脚下尚且如此,实乃人间惨剧……时值入冬,痢疾不昌,直隶的病患皆已隔离,无散布趋势……八福晋亦来了景县,民心安定,一切安好……”
康熙再次咋舌老八和老八福晋的胆大,病死六成的瘟疫,当爹当妈的都敢往病源地凑,让他这个当爷爷的忍不出心疼还没出生的小孙儿了。自打大清入关以来,就没有那个爱新觉罗家的子弟在额娘肚子里吃过这般苦头。
康熙爷连忙提笔写信训斥老八,直说他没有照顾好福晋和儿子,让女人孩子冒险,不是男子汉所为。不过这封训斥信还没有送出去,更新后的消息就送了进来。
“有白莲教徒意图在景县传扬‘天降大疫,乃前明遗志’的歪理邪说,被景县村民扭送了官府。”送来奏报的是河间府的知府和景县的县令,满篇都是歌功颂德的言语:
首先感念皇上仁德,把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不把八爷这般神医留在身边照顾自己,反而是送了出来造福百姓,这是何等舍己为人的伟大,便是在明君里都是前无古人的。
其次便是报喜兼邀功,两名地方官说自个儿被皇上感动得一塌糊涂,在兢兢业业赈灾的时候没忘记给百姓们宣扬,受灾的百姓因为朝廷而得以活命,前所未有地拥护大清的统治。
最后才小心翼翼地提到白莲教。这些邪门歪道经常在大灾后传教,哄骗百姓,甚至有煽动着民乱的。偏偏又和民间信佛信道的老百姓混杂在一起,不好分辩。这次百姓没有被哄骗去造反已经是一大喜事,这还自发地帮朝廷抓起反贼来了!民心所向,可见一斑。
康熙爷的情绪,从惊讶、喜悦,再到若有所思。这两封报喜的折子没怎么提八爷在其中举足轻重的作用,但康熙知道,汉民百姓对大清的态度有如此鲜明的转变,老八夫妇才是其中的关键。
从前旱灾、洪灾,难道没有大臣尽心尽力、深入险境地去救灾吗?也是有的,但那时候救灾涉险的是臣子,说不好听点,是皇家的奴才。且多是汉臣,汉民或许会感激,但更多的感激是落在那些个青天大老爷身上。或许还会有人觉得“果然只有汉人才会心疼我们汉人”。而以皇家为代表的满人,依旧是一个高高在上与他们分割开来的虚影。
但如今却不同了,亲身涉险,在隔离村中住了四个月,在百姓眼前展现着悲欢和辛劳的,是爱新觉罗家的子孙。不光是爱新觉罗家的男人,还有他柔弱的媳妇和尚在孕育中的孩子。
隔阂被打破,距离被拉近,可不是作作秀就可以的。是一连好几个月都没有在人前人后展现出半点骄矜的脾气和不公正的言行,才能得到如此让人心惊的爱戴。
康熙合上眼,脸上一派平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许久,他才从将要发出去的那叠信件奏疏中,找出斥责老八的那封,扔火盆里烧了。
眼前仿佛又浮现出了那个孩子举着那面有些可笑的单薄的紫藤花旗,消失在细雨中的背影。
“可真不像是我们家的孩子。”
就算是锦衣玉食养出了一身气度,就算是朝堂听政磨练出了高屋建瓴的眼光,就算是走在外面也有了吓唬外臣的威严,但到底骨子里有什么东西是不一样的。就仿佛,老八从不觉得他的性命比旁人的更加值钱。
这种感觉一直到老八站在他跟前的时候,也依旧清晰。
二十二岁的青年依旧没有留胡须,光滑的脸颊和清爽的笑容,让他看上去依旧是个翩翩少年郎的模样。不过在外头病了一场,到底是瘦了一圈,穿着去年的那身朝服更加清楚地感受到腰线宽了两寸。
“回来了就好。”康熙爷笑着说,“让内务府给你做身新的朝服。”贝勒朝服这种衣服,是自家府里不能做的,只有内务府才能做。
听见老父亲话语里的关怀之意,判断他现在是处于“慈父模式”而不是“帝王模式”,八贝勒也松了口气:“儿臣拖延了许久才回京,还请皇阿玛不要怪罪儿臣。”
五月走的,十一月才回来,整整半年还有多。当然了,他去禁烟那年也是大半年在外头跑,然而那时候是一路跑到了广州,路途遥远自然不必说什么,今年是跑山东,就在直隶隔壁,按理说一个月来回都是能做到的,也断断续续拖了半年之久,自然要先告一声罪。
一开始是他冲进了疫区,病在了里头,为了防止传染,只能一心呆在里面,一边给别人看病,一边自己养病。好不容易病养好了,疫情也控制住了,福晋怀孕了。那怎么办?只能等福晋坐稳了胎再考虑挪动了。福晋是为了给他侍疾而来冒险的,如今他病好了,就丢下怀孕的老婆一个人在疫病尚未根除的山东,自个儿回京享福,没有这样做男人的。于是八贝勒就一边继续为根除这波痢疾努力,一边照顾着孕早期的云雯。
终于八贝勒府的第一个孩子在肚子里呆满三个月了,他们就一会儿坐船一会儿坐车地往回赶,偏偏云雯的孕期反应又上来了,有时候坐船的时候吐,有时候坐车的时候吐。这时八贝勒心里福晋是最受苦的,每逢她有不好的,就就近挑个风景好的地界儿,休养两日。再然后,就进了瘟疫的源头景县了。
看着满目荒凉,只半死不活地长着些许番薯的田地,云雯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得了,这下也没有心情继续看山游水了,继续干活吧。就在乡间粗茶淡饭过了半个月,刚刚安抚住了受到严重伤害的当地老百姓们,第一场雪落了下来,道路封死了。
一百步走了九十九步,这最后一步了,自然不好让百姓们第一时间来帮他们铲雪开路,他们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做:重建被雪压垮的房屋,以及将田地上的雪翻到泥土下去冻死虫卵。瑞雪兆丰年,不好浪费。景县已经损失了大量人口,劳动力尤为紧张。仅有的这点人力,还是要为第二年的日子打算的。
于是这一耽搁,又是十天的时间过去了。再接下来,就是撞上门来的白莲教徒的事儿了。这时候云雯的肚子鼓起来了,怀孕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村民陆续送了鸡蛋、面条来,县衙知府也是热情挽留。推拒又是一番口舌。
一路磕磕绊绊,回到京城的时候都已经是隆冬时节了。再一个月可就要过年了。
还好康熙没有因为他晚归这件事儿责怪他。“你辛苦了,一路坎坷,朕都知道,不怪你。”
老爷子的态度好到让八贝勒都有些诧异了。本朝采取的是宗室留京不外封的政策,就是防止皇家的爷们在外面组织起自己的势力,威胁中央的统治,他是皇子,作为宗室近支滞留在外,遇到小心眼的皇帝,那是已经犯了忌讳的。他本来以为就算老爷子不追究,斥责几句也该是有的,没想到皇帝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倒是让他心里没底。
上次康熙爷对他这么和蔼,还是他刚成年那阵子吧。
八爷皱了皱眉,他是听小系统说这一年京中十分的热闹,然而他可不想让皇帝爹的怒气和阴晴不定落到自个儿头上来。“儿臣自个儿知道理亏,比起之前禁烟那次的失当还要多些。皇阿玛若是要罚,还请明示,也免得儿臣心里提心吊胆的。”
康熙爷原本还在感叹老八为民能做到那般舍身的地步,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豪杰心性,转而就听见这么一番话,忍不住失笑:“照你这么说,朕不狠狠罚你一顿,反而是说不过去了?”
“呃,要是皇阿玛不生气,也可以不罚特别狠。若是太狠了,要被将来出生的孩子耻笑。”
“这又是说的什么浑话。”康熙指着他说,“便是孩子耻笑你,也是随了你这没心没肺的样子。”看上去康熙爷是真的不生气,也没介意。
八贝勒松了一口气,又给老爷子请了一回平安脉,将这一遭请罪给揭了过去。后头就是请赏了。
“儿臣只要不被罚就成了,自打被皇阿玛封了贝勒,生活上开销尽够了。但儿臣自个儿不缺,还是得替旁人求一求的。此次瘟疫凶险,军队和衙门双管齐下,也延绵半年方才结束,染病百姓死伤惨重,而太医大夫们亲身赴险,亦有损伤。”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变得沉重,“此番共有医者一十二人,亡于景县大疫。儿臣斗胆,为其请封,同阵亡士兵之例。”
说到这里,八贝勒掀开朝服的前摆跪下,后背挺得笔直。本来他来见康熙,穿常服也是可以的,因为要请这道恩赏,才特意穿了不合身的朝服,以示庄重。
他表现得严肃,康熙也受到感染,从御座上站起来,换步来到跪着的儿子跟前,弯下腰去拉他的手。“起、起来,好孩子,你对底下人这番心思,没有枉费他们跟随你一场。朕准了,追封他们为正六品御医,赐‘救疫有功’牌匾,荫一子。”
八贝勒这才慢慢红了眼眶,他抬起袖子擦擦眼眶里快憋不住的眼泪:“儿臣代他们谢皇上隆恩。”他站起来,眼泪还在往下流,刚刚擦了,却好像起了反效果,反而让泪水流得更加顺畅了。
边上的梁九功见了,连忙送了帕子和热水过来。八贝勒用热毛巾狠狠按了按眼睛,才慢慢平复下情绪。“让皇阿玛见笑了。”
康熙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没说什么。老爷子没有回到大书桌后面的御座上去,而是跟儿子并排坐在刺绣繁复的明黄色的暖炕上。如此家常的位次,也是八贝勒此前从未见过的。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屋内,放眼望去除了宫女太监,就只有一个记载皇帝起居注的官员,也就接受了皇帝爹难得的亲近。
还好没有什么索党啊大千岁党之类的人在这里,不然还不知道要被传成什么样子呢?也没有小心眼的那几个兄弟,真是太好了。
“你替他们求了赏,你自个儿呢?真的不要?”康熙爷有意扯开话题,免得老大一个儿子又感伤起死在瘟疫中的那些人,“你福晋也不要吗?”
老八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了。“儿臣的福晋也不缺什么,您不要怪罪她鲁莽便好了。但她肚子里那个,儿臣确实有想求的。”
“哦?”康熙了然地看着他,取笑道,“这还没生出来呢,就想着封世子了?万一是个小格格怎么办?”
八贝勒涨红了脸:“封世子不着急,早晚该是云雯的孩子的。”
“那你求什么?”
“额,皇阿玛。”八贝勒脸上露出一个有些讨好的笑,“儿臣觉得这个孩子来得有福气,景县的百姓自个儿遭了灾,还要替他祈福,没辜负儿臣辛苦了这场,好歹挣了个他回来,便比什么赏赐都要值得了。”
康熙捋着胡须,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儿子的脸,大约还是在猜测这小子兜着圈子想说什么。“朕早就说过了,你治病救人攒下的功德不少,肯定会有孩子的。这不正应了朕的话吗?”
“确实如皇阿玛所说,所以儿臣……额,觉得景县于这孩子来说,着实是有缘分……然后呢,儿臣寻思着自家侄儿当中,应该还没有叫‘弘景’的吧?”
康熙爷:“绕了半天就为了这?”
“额,对!”
谜底揭晓,相比于老八兜的圈子来说,太平庸了。“朕当什么?你自个儿的儿子,爱叫‘弘景’就叫‘弘景’。做多朕做个脸面,赏名字下去。还有吗?”
“那这个名字我们家可预订了,后头再有侄儿,可不许重名。”
康熙爷彻底无语了,他现在孙子还没有到后来上百的地步,他所挑选的“日”字旁的字又是相当多的,哪里觉得会有重名?“没事儿就快滚吧,你福晋还等着你去长春宫接她呢。”
八贝勒一躬身,愉快地准备开滚。
就听见被吊胃口吊不爽的皇帝爹在他身后幽幽地说:“万一生个小格格怎么办?”
“生个小格格也叫‘景’!”八贝勒理直气壮地说,“就跟她兄弟们一样从‘日’字辈。”
第272章 二十一岁的冬天
云雯是在七月里怀上这个孩子的,到了年底的这个时候,已经是身怀六甲。虽然因为舟车劳顿,肚子相比于那些内宅中不运动的妇人,并不是很大的那种,但也能看见隆起的腹部,是厚厚的好几层袄子都遮不住的。
都不用良妃或者惠妃指令什么,内务府就主动派了小轿给八福晋代步,道是皇上特意吩咐的,八贝勒这胎在外头受苦了,如今要好生照看着。要知道,宫里那些不受宠的庶妃,怀孕了也是要挺着大肚子横跨东西六宫请安的,何况儿媳妇。同样是孕妇,八福晋就有轿子坐,不得不让人叹一声皇帝对八爷府的恩宠。
就比如宫道上偶遇的一对小常在主仆,就揪住了帕子。
“八爷真是好福气的。”那名常在没有拿帕子的手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皇上更看重的还是皇子。”
那名宫女连忙劝解道:“然而不是每个皇子都像八爷一样出息的,如八爷那样的福气,也是生死关头走一遭换来的。”
那名小常在才叹了口气:“是了,都不容易。”
今年夏天的时候,满宫都传八爷染了疫病快要不行了,八福晋去侍疾,只怕夫妻俩都要折在里面。多少人等着看良妃的笑话,也是不好过的。
云雯也知道这次进宫请安是过于高调了的,心里打定主意接下来就以养胎为名,少进宫为好。总得避一避风头的。这个年头,在小杯子来汇报了京里这半年的大事小事后更加坚定了。
“你说,皇阿玛如今常把太子带在身边,就连出巡塞外和巡视河堤都不落下?”云雯问。
小杯子连连点头:“是啊是啊,福晋也觉得不对劲吧,京里大家伙儿都挺紧张的,就像是铁壳子里头塞满了戴大人最新做的火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砰”!边上路过的都要被扎一身的铁片子呢!也只有外头那些不明事理的小民,才信了是皇上舍不得太子爷。”
云雯脸色有些不好看:“怎么短短几个月,事情就到了这种地步呢?”他们离开了半年多,肚子都鼓起来了,自然是挺久的,但对于快速恶化的帝王父子关系,这半年里发生的事情又像是三年才能演完的。
云雯表情难看,八贝勒就不乐意了。“让你说些新鲜事儿逗福晋高兴的,怎么偏偏说这个?”
小杯子还没请罪,云雯就在八贝勒的胳膊上轻轻掐了一下:“原来爷早就知道了,偏生瞒着我罢了。”
“好福晋,我哪里敢,我要是早就知道了,还能让他捅到你跟前吗?”八爷拼命哄人。
云雯扭了扭已经有些笨重的腰身,她如今正是孕期精神最好的时候,早孕反应已经过去了,肚子重到处处难受的时候还没有到,于是还有心思想着外头的事儿:“是每次皇子外出,都有太子爷吗?”
小杯子有些犹豫,看了看八爷的脸色,但转而觉得八爷也拗不过怀着身子的福晋,只好掐着手指数了数:“巡视河工的时候,皇上带了太子、四爷和十三爷,十三爷跟着靳家的几个子弟一起量了土方,四爷查了一个月的账本,没听说太子爷干了什么。再就是北巡围猎,第一批去的是直郡王,三爷和四爷监国,然后直郡王回来监国,第二批换了三爷和四爷出去随驾。太子、十三爷、十四爷、十五爷、十六爷一路都跟着。”
这个轮班制度有意思了啊。云雯忍不住又多问了一句:“三爷和四爷是同时走的吗?也是同时回来的?”
“同时走的。”小杯子回忆着说,“皇上召见,不敢拖延。但却是四爷早三天回来的。”
云雯眯起了眼,身子往靠枕上一靠,撒娇道:“有些累了,头疼。”
八贝勒就将她的脑袋捧过来,轻轻地揉着太阳穴,笑道:“你变娇气了,这一胎应该是个闺女。”
云雯摆摆手,夏疏就抓了几颗金瓜子赏给小杯子,带着他撤离了屋子。
云雯靠在丈夫怀里,看着合上了房门再没下人的精致主屋,有些犯困。“皇上这样可真累啊,轮班监国,这是还舍不下太子爷,所以防着旁的皇子们一家独大。”
云雯能听出来的异常,八爷又何尝听不出来呢?他只是轻轻地揉着云雯的穴位:“别想了,与咱们也不相关的。”
“我是怕接下来若是爷留在京里,也少不了轮班监国的份儿。”
“那便监,总归不是我一个人的差事。”
“哎,爷怎么这样子?”
“别想了,你闺女催你睡觉呢。”
云雯摸了摸隆起的腹部:“真是个闺女吗?八爷医术高超,能摸出男女来吗?”
“摸出来了,是个闺女。”
“真是个闺女啊……”云雯眼皮渐渐睁不开了,隐约仿佛听见丈夫在她耳边轻语:“是闺女爷也喜欢,只要是你生的,都是爷的宝贝儿。”
第273章 二十一岁的跨年
康熙四十一年的春节即将到来,北京城里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挂起了红灯笼,一派热闹的节日景象。即便皇宫中的天家父子关系紧张,已经到了结冰的程度,但只要没有彻底爆发出来,就影响不了老百姓过年的热闹。各个卖年货的铺子外排起了长队;酒楼里座无虚席、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到深夜;甚至西洋传教士们也入乡随俗,在教堂门口有金发碧眼的洋人排演的短剧,什么分海,什么复活之类的,虽然看不懂,但不妨碍许多老百姓去看个西洋热闹。
而这样的热闹传进东城的杏林客栈,也让这间装修精致典雅的客栈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以柔兄,叶桂来看你了。呦,瞧瞧这脸蛋,怎么瘦了这么多!”太阳已经高悬,张以柔还躺在床上养神,结果,赖床还没有赖舒服呢,就听见叶天士那叭叭个不停的大嗓门。
张以柔下意识地往被子里又缩了缩,他这可是一楼天字号房间的暖炕,暖洋洋的别提多舒服了,他才不想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去。
不料叶天士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直接伸手进了被窝,抓住张以柔的手腕,几秒钟就摸出了大致的脉象。“以柔兄,既然已经大好了,就走吧。今儿可是名医大会的结会日,八爷亲自到的。前几日还能迟到,今儿可不能了。”
这两人都是名医大会的资深会员了。
叶天士凭着几次救疫的功劳,年纪轻轻就封到了正七品的御医,这次景县-山东大疫,他又一次身先士卒,尤其是在八爷病倒的时候挑起大梁,因此被加封到正六品,与不幸殉职的医士们同一品阶,可以说是如今杏林中的佼佼者了。
相比之下,同乡的张以柔就要逊色多了。他也在奔赴山东的救疫队伍之列,然而早早就染上了痢疾被迫休养,最后除了拉脱了形瘦了二十斤外,就没怎么帮上忙。虽然最后八爷也替他弄了个八品的编外御医的名头,然而张以柔自觉配不上,便一直在屋里躲羞。
张以柔之父张路玉亦是江南名医,教导家中子弟很是严格,虽然前两年去世了,然余威犹在。到什么地步呢?只看张以柔在病重之时嚎哭“我不敢去给我爹上坟了”便可知端倪。
张以柔有些自卑,又有些社交恐惧症,但面对八爷要莅临名医大会这样的正事,还是不敢马虎的。当即翻身坐起,也不管后背是不是要被冬天的冷空气冻着了。“对哦!今儿除夕了!现在是什么时辰?”
叶天士将张以柔的衣服从乱糟糟的被褥中翻找出来,一件一件地丢给他:“马上就巳时。还成还成,你抓紧些还赶得及。”
“这不是只有半个时辰了吗?”张以柔急了,抓着衣服就往身上套。人的潜力都是逼出来的,只见他几下就把衣服给穿好了,一边绑腰带一边往洗漱台边冲,也不管盆里的水是不是凉的了,胡乱往脸上拍了几下,又用毛巾一抹,就算完事儿。还好张以柔睡觉的时候把辫子盘起来了,现在放下来就成了,并不用重新梳头,不然这工程量可就大了。
前后不过几分钟光景,张以柔就急急蹿出房门。他和叶天士二人穿过杏林客栈上房自带的小院子,沿着青石铺成的小路进入到客栈大堂。
大堂里还站着几名或穿长袍或穿夹袄的男子,有老有少,有高有矮,大部分气质是偏文化人的,然而也有一名又黑又瘦的老汉。若说大家有什么共同之处,那便是胸口上别了一朵紫色的假花。那假花是用丝绒制成的,色彩艳丽而不乏光泽变化,栩栩如生,这手艺一看就不是路边的便宜货。
“哎呀,来了。我就说,由天士去喊,以柔一定立马就起了。”中间一人笑着捋胡须道。
“莫急,约了巳时二刻,还有一个时辰呢。”又一人道。
张以柔停下往外冲的脚步,抬眼看向客栈大堂墙壁里镶嵌的自鸣钟。两根指针指向七点四十五的位置。张以柔的脸颊立马涨红了。“叶天士,你又骗我!”他喊道,声音里全是委屈。
在场众人大多比张以柔和叶天士年长,见两个小辈打闹,不由哈哈笑起来。还有人起哄道:“打不得,打不得,天士如今可是正六品的御医大人了。”
名医大会的会场在城西的三怀堂,距离城北的杏林客栈步行需要半个多时辰。时间的限制也不能让两人打闹太久,于是不一会儿就准备上路。不过——“以柔是不是忘了戴藤萝花儿?”
张以柔低头一看,可不是胸口没有别绒花嘛。“坏了,我早上起得急……”他嘴里的解释到一半,脚步却已经往后头冲,还是叶天士拉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紫藤萝绒花来。
“就知道你会忘记,我给你带出来了。”
“多……多谢。”张以柔哆嗦着把这朵名医大会入会凭证的绒花别到胸口,才敢摸一摸因为两次惊吓而砰砰直跳的心脏。叶天士这样社交牛逼症的朋友,真是让人又爱又妒。
这一行十来人的名医队伍,步行到三怀堂隔壁的大宅子的时候,会客间里已经坐了好些人。京里有名望的药铺、医者,几乎都来齐了,好些人围在太医院陆士成身边给他道喜,这位是八爷的师弟,这次山东之行,也是升官半级。只升半级不是功劳小,而是他若再升一级就到院判了,而太医院的左右院判只有两个坑,上面的还没走就只能压着下面的品级罢了。也就是说,如今的陆士成御医已经是院判之下第一人了。
陆士成见到叶天士一行进来,便挥退了周围奉承的人,挺殷勤地迎上来,笑容满面地道:“是叶大夫来了,快请入座。”
叶天士也笑着迎上去:“哎呀哎呀,怎么好劳动陆太医亲自迎客,可折煞我了。”
陆士成只是普通的技术官员,哪里是叶天士这种天才兼社交牛逼症的对手,几下就露出了贫家子弟的底儿。“我只知道叶大夫不是池中之物,将来不是我等可比的。折煞我还差不多,怎么就变成折煞您了呢?且我本就奉了八爷的命招待诸位,这点地主之谊还是让我尽了吧。”
叶天士本来是客套的,哪里想到对面是个老实人,于是也不再多客套,带着一票南方的医者按照品阶入座。
这届名医大会本来是定在夏季的,然而因为夏季爆发了山东疫情,早到京城的众人都自发去治病救人了。而其中也不乏永远留在了山东的。环顾四周,想到缺席之人,也免不了一阵伤感。而活下来的众人,也有回家过年的,也有南下继续查访疫情的,因此回到京城来开第五届名医大会的人并不多。
原定超过百人的邀请额,如今不过出席二十不到罢了,饶是有京中的药铺东家来凑数,也没有把会客厅中的椅子坐满。
不过想到如此年节,还能有这些个同道中人聚集于此,也是难得一见的盛事。叶天士嘴角扯出一个笑,端起小桌上的茶盏饮了一口,又从果盆你挑出一个大核桃,用指关节一压,“咔”一声,炒得酥香的核桃就被压开了,露出里头饱满的肉来。
“八爷这儿总是备着好茶好果子。”叶天士笑道,“你们前几日都聊什么来着?今年可有什么新鲜见闻没有?”
张以柔是个有问必答的。“多是聊山东大疫的事儿,再就是显微镜下看到了痢疾菌的事儿。”
“喔,显微镜下看到了痢疾,是何样的?”常年跟瘟疫打交道的叶天士对于病原微生物已经很熟练了,大的叫“虫”,小的叫“菌”,显微镜下不可见的叫“毒”,这三元体系还是他首倡的呢。
张以柔手指沾了茶水,在上好的柚木桌面上比划着:“大致是这个样子,像个短棒。病人的粪便,还有景县的水源里都发现了,应该错不了。就是得用高倍镜看,特别小。”
“再就是陆太医研制出了一种退烧的丸药,能够给那些烧迷糊了喂不下去汤药的病人吃。在舌下就能起效,就挺厉害的。他也不藏私,将药方公布在这期名医会典上了。”
“陆太医真是好风度啊,吾辈楷模!”叶天士击掌赞道。
虽然名医大会提倡分享,然而谁手里没有个祖传秘方的呢?从前都是分享奇怪病例,探讨疑难杂症的居多,再就是八爷引入的西洋医学中土化、针灸法的复兴、以及推广疫苗防范疫情等等。但若说到公开常见病的药方,这还是第一例。
“也只有太医院来开这个头吧,毕竟是吃公家饭的,不靠这些个秘方挣钱。”张以柔小声说,“我也想说个秘方出来,但我怕我娘打断我的腿。”
叶天士摇摇头:“太医院的御医不卖药丸子赚钱,难道就不靠这些药丸子得贵人赏识了?陆太医愿意共享,也是担了风险的。”
两人正说到这里,就听见屋里的大钟“当当当”地响起来。西洋钟在八爷的产业中真的相当普遍,大凡聚客之所都有。不过这座新起的会客厅里的大钟格外不同些,机械连接的不是西洋带进来的自鸣鸟儿,而是连接了好几口青铜编钟,到点了便有小锤敲击编钟,金石撞击之声很是浑厚庄严。
“这是十点了。”叶天士看了一眼右侧墙上的钟面,只见指针正指向“巳”字。
而伴随着钟声,会客厅的大门敞开,外头的寒气伴随着街道上遥远的爆竹和喧闹声一并传了进来。接着,许多人的脚步声就朝着这边而来。当头就是一男一女两个身影。男子腰上一根显眼的黄带子,小心翼翼地搀扶着已经显怀的女子。
众人皆起身,下跪行礼。“给八爷拜年,给八福晋拜年。”
“都起来吧。”八贝勒就站再大敞的门口,笑着看向人头济济的室内,“也给诸位拜年了。不过今儿先要给在门口立碑,还要劳烦诸位挪步。”
张以柔不明所以,扭头去看边上的叶天士。“什么立碑?没听说过啊。”
叶天士眼见着好些人面面相觑,只好主动出头,率先朝着门外走去。“既然八爷如此说,便让我们看看这立碑。”其实叶天士也没被打招呼,不过他名望高,见到他动了,后面众人就有样学样,也披上外衣,来到会客厅外的空地上。
这处场所是由宅子改建的,原本也是五进的大宅子。第一进就是会客厅,后面几进是三怀堂的住院部,也曾经临时充当过疫病隔离和种痘的场所。为了满足隔离需求,后面几进的改动比较大,但是第一进却是基本维持了原本的格局,所以会客厅前有个大院子,原本院子里是只有一块照壁,照壁再往前就是大门了的。
如今却见几个身强力壮的侍卫又抬了一块石碑进来,几个匠人敲敲打打,就立好了底座,侍卫们吆喝着,将石碑放进底座预留的坑里,再用灰浆给糊结实了。待到匠人和侍卫们散开,叶天士等人才看清石碑上的文字。
“康熙四十年夏,景州大疫,祸极山东诸县。医者援之,牺牲者如下:某,某地人,年几何……呜呼国士,舍生忘死,五府之地,赖之得活。勒石记之。”
石碑并不大,不到一人高,立在院子一角,像一块墓碑。不过大家看了都沉默了,还有那感性些的,像是张以柔,已经红了眼眶。
八贝勒扶着他大肚子的福晋,一直站在那儿,待到石碑立完,又命人摆上香案。杯公公带着小太监们出来,给在场诸人每人发了三根香。
“拜。”有司仪喊道。
众人朝着那座小小的石碑拜了九拜。接着就有小太监端着烧红的炭盆过来,挨个儿让大家把线香扔进炭盆中烧去。最后,炭盆来到了前头八贝勒夫妇跟前。八爷不让福晋靠近炭盆,自个儿从福晋手中接过线香,和自己的三根并成一把,一同扔进盆中。炭盆你燃起袅袅的灰烟,一路升上冬季的天空。
这是一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空气中都充满了过年的欢声笑语。
第274章 二十一岁的跨年
八福晋应该只是来给新立的石碑上香的。待到上香结束了,这位尊贵的女眷就在丫鬟嬷嬷的搀扶下去了后头的房间休息。她一袭水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第一进的后门,即便是已经有六个月的身孕,背影看着依旧婀娜。
不过在场的行医者居多,相比于八福晋的容貌,更多的老大夫讨论的则是怀相。
“果然是八爷调理得好,比起之前在山东的时候,八福晋的气色可好多了。”
在这样的节奏下,便是有那心思不正的,也是不敢开口的。更何况,更多的人还沉浸在追忆逝者的悲伤中。
“这样的碑,我让人做了两块,小的立在此处,大的运去景州,造了个亭子安置了。”八贝勒说,“往后还有大疫,若有死国事者,便同此例。”
不光是追封官职,也不光是荫蔽后人,名声也是要流芳百世的。八贝勒这个上司,可以说是又给利又给名,什么都考虑到了。
叶天士喉咙口滚动了一下,想说几句感谢之词。他一向能说会道的,此时的反应却慢了几拍,被八贝勒自己给抢了先。“外头天冷,诸位站了许久了,就先回屋罢。中午我叫了果木烤鸭,大家一起热热地吃一顿。”
今年的名医大会实在是不容易开,与会众人是稀稀落落地到京城的。有那消息不通的,按照六七月份到的,想去疫区帮忙却又没赶上趟,滞留于京已经有半年之久,能交流的都已经交流完了,都闲到支了个小摊子行医了。而若论晚到的,最晚的就是叶天士,在京畿滞留许久,前天夜里才回到京城。
总归大家的进度都不一样,而恰巧又是年关了,八贝勒要参加宫中的宴席,忙得抽不开身。好不容易抽出个时间来,已经是除夕的中午了。索性这回名医大会已经办得一团糟了,八贝勒就只好请一餐便饭,将顶顶重要的事情一说,旁的,大家自己去看《名医会典实录》吧。
而那不方便写在纸面上,又是顶顶重要的事儿,就是统计学医圈子里众人的科举程度了。考虑到算学科举和水利科举还没有正式举办,尚且不知道实行起来阻力如何,所以八贝勒并没有放出明话,只是道:
“诸位学医的,也是读书人。我听说有些是科举不第而学医的,有些是自身有疾或者家人有疾而学医的。我见诸位一片治病救人之心,无奈医学被世人以为贱业,实在令我心痛,思来想去,恐怕还是没有功名的缘故。若是医者大都有个功名,也是为医学正名的一个途径,诸位家中子弟若是好学,还是多少考个秀才的好。”
他这话一说,在场就有不少人表示自己身上是有秀才功名的,而那些连秀才都不是的,则是惭愧地低下了头。扫一眼众人的表情,八爷心中就有了一个大致的数。不过他犹嫌不足,又装作突发奇想的样子,打听了一下各家家中读书子弟的科举水平。因为是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聊起来的,所以大家都还挺放松的,被套出不少话。
“江南学医的,也有不少读书种子嘞。”一个南方的老中医许是喝多了,说话带上了更重的口音,“有些个遗民遗老家的学生子弟,不愿意科举为官的,便学些诗词歌赋,也有学医的。”
提到前朝遗民,席间为之一静。要知道,上首坐着的可是满清皇室子弟。老大夫旁边的人连忙捂住他的嘴,呵呵笑两声打圆场道:“老叔好似喝多了,哈,哈哈。”他只盼着老大夫口音太重,北京城土生土长的八爷听不懂吧。
可惜事与愿违,开了挂的八爷别说南方方言,即便是来个西班牙语方言也是能用系统识别出来的。“哦?遗民学子,这我也知道,此前修《明史》,就召了不少遗民学子进京,叫博学鸿词科的便是。他们修《明史》很是勤勉,即便不愿意入朝为官,皇阿玛也没有苛责。其中竟然还有人学医的吗?”
眼见着八贝勒没有生气的样子,大家伙儿才算是送了一口气。老大夫也挣开了捂在嘴上的手,笑道:“可不是,不学八股不学做官,多出来的精力可不就用来学旁的吗?学医好歹是救济世人,说出去也是受人尊敬的。北方的聪明人都当官了,南方的聪明人还有学医的。我们南边医学昌盛,也有这个原因。”
八贝勒笑着举杯:“江南科举的学子已经很有才华了,没想到还不是全部的聪明人。那依老丈之见,若是因疫情征召这些学医的遗民学子,他们可会出力?”
老大夫摆摆手:“这可说不准。各人有各人的想法,有那变通的人,就有那固执的。”
他这话说的不客气,不过八贝勒听了却很感慨:“老丈说的实在话。路漫漫其修远兮,做任何事都是只能一步步来的,想一开始就让天下才俊来援助,是我异想天开了。”
有那嗅觉敏感的,已经打量起八贝勒的神情了,不过他却换了个话题,没有拿着科举和遗民学子的事儿不放。“我家十弟出了一本书,是显微镜下观察到的种种异相的图册,有血、精、毛发,也有叶、花、病毒等等。共计四十余张,很是精致。今儿带了几本样书过来,诸位可以随便借阅,若是想带一本走,向三怀堂的杯公公购买即可。”
显微镜对于这群名医来说已经不是个新鲜玩意儿了。三怀堂里常年供着五台显微镜,凭着名医大会的紫藤萝绢花就可借用。而太医院制作的涂片也积攒了好几盒,每次名医大会进了新人,总免不了在显微镜前坐上两三天的。
不过十阿哥也对显微镜感兴趣,却是大家伙儿没料到的。这位十爷,听说是个纨绔子弟来着,这些显微图,不会是十阿哥的门人画的吧。但这样也说不通啊,十爷出身高贵,哪里需要在医学界刷存在感了?他就不会觉得跟贱业之人来往会有损他的高贵血统吗?
叶天士没见过十爷,也没听说过十爷跟底下人有什么交集,于是换了个角度切入:“图册自然是精美的,标价五百文也不算贵;不过相比于求购图册,在下更想求购显微镜。就是不知道作价几何。”
八贝勒指着叶天士笑道:“几年前你就问过了,我说要五百两银子,你嫌贵不是吗?”
叶天士被揭了短,也不恼,继续死皮赖脸:“这不是几年过去了,工匠技艺增进了,这价格理应降下来了不是?”
八贝勒举出四个指头:“四百两,成本价。”
四处行医囊中羞涩的叶天士:“……那在下过几年再来问吧。”
八贝勒哈哈大笑:“皇上刚刚赏了你银子,你就花光了吗?”
叶天士也悔啊,早知道他买药材的时候就省着点用了。不过叶天士买不起,自有买得起的人。比如家里头开药铺生意做得颇大的几位,当即表示他们想请一台显微镜回去。而更多的人,就只能买一本《显微大观》解解馋了。
小杯子公公记下了好几笔订单,又收到了不少定金,笑得都露出了八颗大白牙。
待到这顿烤鸭吃完,八贝勒走的时候,兜里就揣上了十两银子的银元宝,是卖书的钱。马车里,八贝勒先给云雯摸了摸脉,见脉象平稳,才笑道:“老十的府邸在这附近,我想着先将卖书钱给他送去。”
云雯点头:“这是应该的。”她在立碑仪式的时候在外头站久了,虽然自觉精神头还好,但眉宇间还是露出了一丝疲倦,手下意识地去摸腿肚子。
这样的小动作自然是被八贝勒看在眼里,不由心疼道:“可是腿酸了?我放下银子就出来,你在马车上略等我一会儿便成。”
云雯还想强撑着说几句,八贝勒连忙打断她:“晚上还要入宫去吃宴。早早的完事儿,早早地回家午睡,不然万一皇阿玛兴致高留人守岁,也挺熬的。”
云雯这才把原本要与十阿哥应酬的话咽回去,身子往车厢壁上一靠,小嘴微微抿起一个笑:“多谢爷体恤我。”
老十的府邸是新落成的,位于城西的什刹海。就从地理位置上,比八爷和四爷在城墙根脚下的位置要更加优越一些。府邸的规模也是不小,可见康熙爷虽然压着老十没有封爵,但将来一个郡王是跑不了的。
出身是优势,也是桎梏。就比如眼下,十爷府的府门前冷清清一片,除了两个大红灯笼外并没有多少过年的氛围。是了,十福晋是蒙古来的,与十爷连语言都不怎么通。没错,十爷的蒙语水平跟八爷属于半斤八两、难兄难弟,偏偏又找了个蒙古媳妇。两人关系紧张,再加上蒙古出身的十福晋不怎么懂经营年节,才显得格外寂寥。
八爷熟门熟路地找到了东边的书房,果不其然看到十阿哥泡在书房里,正在看显微镜。一边看一边画草稿。八爷进来得急,就看见一个穿嫩黄色的女子转进屏风后头的背影。
十阿哥头都不抬,继续画他的稿子,待形状的最后一笔落了,才起来伸了个懒腰。“八哥来了。”小傲娇说。
“这是《显微大观》第一册的样书和书费,哥哥给你放这儿了。”
十阿哥胤俄急不可待地抓过书,翻了几页。“印得还行,没辱没爷的画技。”他矜持地说。然后就去看那个十两的银元宝。
“五百文一册,刨除成本,分润两百文一册。今儿名医大会,卖出了五十册。本来今儿还印不出来,但我怕明儿就聚不齐这么多人出风头了,便催着书坊那边儿赶工,才赶在今日出来了。”
十阿哥嘴角勾起,一副想笑还要强忍着的模样。“五十册,马马虎虎吧。”话虽然这么说,但那个小小的银元宝,还是被他珍而重之地放在了博古架上。
“银子还在其次,十弟是大清头一个画显微图还出书的,也许千百年后大家提起来,还能称道一句呢。”
十阿哥的嘴角翘得更高了:“八哥就会哄我高兴,不过是一介闲人消磨时光的小道罢了。”
话说到这里,八贝勒就该告辞了。
十阿哥自然是要挽留一番的。“八哥,喝杯茶再走吧。郭络罗氏沏得一手好茶。”
八贝勒摇摇头:“不留了,你八嫂怀着身子,还在马车上等着。”按理说他是不该管十弟房里的事的,但想到刚才那嫩黄色的身影,又想到十弟专宠妾室的传言,忍不住多嘴一句:“郭络罗氏再好,也是妾室。你与你福晋一直这么僵持着,也不是个事儿。”
这话十阿哥就不爱听了,他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嚷道:“八哥,你自个儿运气好娶了心爱的女子当正室,难道其他人也有这样的运气吗?我若是可以,也想守着郭络罗氏过日子,但这不是皇阿玛硬塞给我一个博尔济吉特吗?”
想想老十那被强行指定的婚姻,八贝勒也说不出指责的话来,只能叹气。“倒是我多嘴了。”
十阿哥:“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八哥,有个消息,你还要谢谢郭络罗氏呢。昨天在宫里,佟佳氏当着八嫂的面说要给你纳侧福晋,嘿,你还不知道呢吧。”
八贝勒脚步一顿,年关将至,昨天确实是后宫里有宴会,云雯也挺着大肚子去了,但侧福晋这事儿,却是他没听说过的。“哪个佟佳氏?”
第275章 二十一岁的跨年
“还有哪个佟佳氏,当然是宫里当娘娘的那个。”十阿哥道。
“贵妃?”
“嗯。”十阿哥把头扭过去,一副不愿意在说话的模样。
八贝勒醒过神来了,若说有谁能够说给皇子纳小,自然是只有宫里的贵妃娘娘才有资格那么说。如今的这位贵妃佟佳氏,自然不是抚养四阿哥长大的孝懿皇后,而是孝懿皇后的庶妹,接替死去的姐姐入宫的。宫里面越过妃位的女子,赫舍里皇后、钮钴禄皇后、佟佳氏皇后先后去世了,老十的生母钮钴禄贵妃也已经不在多年,于是论家世,这位小佟佳氏就到了最前头,被封成了贵妃。
大家如今提起她来,都是贵妃贵妃地叫的,唯有十阿哥,应该是还过不去生母那道坎,提起来就说佟佳氏,可以说是毫不客气了。偏生他的出身地位又是摆在那里的,只要不是喊到佟佳贵妃面前去,就连康熙爷都只是皱皱眉头。
贵妃说要给他纳小,还是当着云雯面说的。八贝勒眉头一皱,不高兴了。虽说这位是如今后宫第一人,但毕竟资历短是摆在那里,竟然管起成年皇子的房里事儿了,这手也伸太长了吧?
更糟糕的是,若不是郭络罗氏漏消息给了老十,老十又漏消息给了他,这女人堆中的闷亏,还不知云雯要憋多久。“这要是真的,哥哥在这儿先谢过……了。”他没有明说郭络罗氏的名字,大约是弟弟的小妾,还是有些说不出口。
八贝勒步履匆匆地回到马车上,让车夫驾车开始行动。车厢里,他看着云雯,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的脸色,仿佛能够从她身体的疲倦上看出心理的伤痛来。
云雯被他看得不自在,晃了晃脸颊,见八贝勒依旧是痴痴地盯着她,忍不住问道:“爷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脸上沾了灰不成?”
“我听十弟说,贵妃娘娘给你气受了?”
云雯背刷一下挺直了:“十弟怎么会知道?十弟妹可不像是会跟十弟说这些的人。”
“老十夫妻两个确实是没话说,但那天是不是老十的妾室郭络罗氏也在?”
云雯愣了两秒:“是她啊。原来如此,她不是刚给十弟生了孩子么,进宫谢恩,娘娘们开恩,就让她陪在末座……没想到是个有心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贵妃从前也不是这么多管闲事的人。”
这位小佟佳氏在康熙爷那儿并没有姐姐孝懿皇后那么得宠,因此平日里就是个尊贵的隐形人。她论起来年纪也不大,管到成年皇子的房里去,确实是有些微妙的。
“妾身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云雯的眉心笼起愁绪,将那天的事情娓娓道来。
原来,起因还是在于八贝勒赈灾而回,在民间非常得人爱戴一事。尤其是民众自发逮住了白莲教徒,向着朝廷表示忠心之后,康熙爷越发看中八儿子几分,虽然没有晋升爵位,然而乾清宫却是传出了口谕,以后在官方文书和起居注里,涉及八皇子的地方,可以用“八王”二字。
这就是预备着给八爷升郡王的意思了,就等着下一次爵位大批发。
有了皇上这样的口风,宫里人自然是巴结起八爷来了。一个个“王爷”、“王爷”地叫得厉害,怎么禁止都消停不了。到了女人堆里,自然是有一群人恭喜良妃和惠妃的。不过随着荣誉而来的,也有八福晋的烦恼。
就比如贵妃娘娘说的,“明年又是大选之年,十一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几个的福晋,都可以相看起来了,还有八阿哥,既然将要升郡王,那这侧福晋之位还是要补齐的。”
八贝勒翘着腿,嗤笑一声:“只要男人不愿意,即便是当了皇帝的都能只有皇后一人,何况一个郡王。你放心,那些个贵女后头好几个弟弟都挑不够呢,爷是当哥哥的,自然不好跟弟弟们抢。”
见八爷态度坚决,云雯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个幸福的弧度,那些被贵妃明里暗里嘲讽怀着孕还要霸着男人的话,好像都成了轻飘飘的云烟。
“八爷如此深情厚爱,妾身实在有愧。”
“你可别听她们瞎扯些贤惠的词儿,日子过得实惠才是真的。你以后别去跟贵妃来往,爷跟你说,正常母妃,像是惠额娘和良额娘,可不会管这些个事儿。其他母妃更是远了一层,她这么说你,不是迁怒,就是有私心。”
八贝勒这么说,云雯便觉察出贵妃的不寻常来。按理说,皇子是不是独宠福晋这种事儿,不是生母是不会管的,乃至于皇子宠妾灭妻,只要生母装聋作哑,哪个后妃还能越俎代庖不成?贵妃当天几乎是按着她的头要让她认下侧福晋一事,实在是有些古怪。
“我只怕是后面还没完。”她又发愁起来了。
“爷去找皇阿玛说去。”
八贝勒是个行动派,当天就想找个机会跟康熙爷把话给说明白了,他是不要找什么侧福晋的。云雯既然在山东疫情的时候与他同甘共苦,有一份大功劳在这里放着,再加上她也及时怀上了身孕,“开枝散叶”一条也找不出什么可以说嘴的地方,想来老爷子手抬一抬也就放过去了。
明年是大选之年没有错,但是从十一到十四四个弟弟等着呢,福晋侧福晋一选,也没剩什么好的了,想来康熙也不会强行给他塞个宫女什么的。
八贝勒腹稿都打好了,没想到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佟佳贵妃的速度比他还要快,就在除夕宴会的当晚,一家子人都在的场合上,贵妃又把这事儿给提了出来。
“瞧着咱们八爷一表人才的模样,只可惜后院实在是空虚了一些。不如本宫给你做个媒,也给咱们八福晋添一个可以分忧的姐妹,如何?”
八贝勒神色一凛,知道这话不能继续下去,他必须当面给人怼回去才行。结果他还没有张嘴,就听得上首一个女声嗤笑道:“不会是佟佳二房的哪个姑娘自甘下贱要给人做小吧?贵妃娘娘不觉得丢人,儿臣还觉得丢人呢。”
贵妃的脸色瞬间就变得不好看了,厚厚的妆都盖不住那种尴尬。
八爷抬眼朝着出声的方向望去,就见说话的是三福晋。三福晋也是挺着肚子,她怀的是第二胎,如今已经四个月了。三福晋和佟家贵妃同样是出自佟佳氏,论起来贵妃还是三福晋的堂姑姑,不过贵妃是佟国维的女儿,而三福晋是佟国纲一脉。论起来佟国纲是烈士,是大房,应该是更加尊贵一些的,然而几任康熙爷的后宫佟佳氏都是出自二房,于是渐渐二房的风头就把大房盖过去了。两家已经分家,私底下颇有些不对付。
三福晋与大房一脉相承,是有些傲气在的,觉得二房的姑娘都养得妖妖娆娆,学南蛮子的知书达理的样子让他们很是看不上眼。
这般小辈儿拂长辈面子的事情,发生在这对儿姑侄身上是一点都不奇怪。
云雯差点没有乐出声音来,感谢三嫂的神助攻,等到事情结束了,她一定去给三嫂送一个大大的红包。“不知道是佟家的哪位姑娘?佟家底蕴深厚,我怕是有些匹配不上。若是佟家的姑娘来,妾身一定扫了紫藤苑出来,恭候佟家的妹妹。”云雯这番话也是说的刁钻,直接指明了贵妃如此保媒的不妥之处:
佟家的地位多高啊,别说底蕴不底蕴的,虽然不是开朝就显赫的人家,但架不住是康熙爷的母家啊。佟家的庶女,进了宫都是能够当贵妃的,这要是进了八爷府,还不是将福晋给挤兑得地方都没有了。难怪是要把正院给让出来了。
康熙爷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不妥。怎么说云雯也是他亲自指的嫡福晋,且还是大将军费扬古的孙女,他再是怎么捧佟家,也不会让他们做出如此打脸军功功臣之家的事情来。
于是皇帝眉头一皱,直截了当地说:“佟家不妥。老八的侧福晋,朕再看吧。”
眼看着皇帝爹对这事上心了,八贝勒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直挺挺的跪在桌子跟前,磕了三个头。大过年的他如此做派,惊得兄弟们都不好坐着了,好几人也跟着站起来,直觉他要放大招。
“老八,你这又是做什么?”
“皇阿玛明察,云雯虽然出身平平,必比不上佟家,但是她是跟我一起共生死过的。疫区如何危险之地,她一介女流,风餐露宿策马前来,虽有流民千万、病毒横行而不变色。儿臣听说患难之妻不可负,况生死之妻呼?今儿众位兄弟母妃皆在,儿臣就再次立下宏愿。儿臣不愿意再娶,此生只守着福晋一人,以报答她同生共死的情谊,还请皇阿玛成全。”
康熙坐在上首,看着下面一脸真诚的八儿子。那一刻,他想了很多,想到了爱新觉罗家代代出情种的传言,想到了因为海兰珠而重病离去的祖父,想到了因为董鄂妃而撒手人寰的父亲。他自己被孝庄太后耳提面命,要玉露均沾,不要为女色所惑,而他自个儿的兄弟中,也没有再出专情之人,没想到下一代中,又出了一个老八。
他该是生气的,皇室子弟的心里应该装着天下,应该带着想要什么没有的霸气,而不是像女子守贞一样独守着一个妻子。然而眼下却是提起话头的佟佳氏不妥在先。八福晋立下的功劳不小,偏她已经是嫡福晋了,封无可封不说,还要送一个尊贵的侧福晋去踩她的脸面,怎么都说不过去。
“老八,你可想好了。你若是一辈子只当个贝勒,那一个嫡福晋也就罢了。若是要封王,没有侧福晋可不像话。”
“儿臣情愿一辈子只当个贝勒。”
“老八媳妇,你怎么说?”
“如果八爷情愿一辈子只当贝勒,儿臣自然是随他一道,一辈子只当贝勒福晋。”
康熙爷挑了挑眉毛:“你现在倒是不客气,不是刚刚阴阳怪气的样子了。难道不继续装着贤惠几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