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三十岁的秋冬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八爷问。

    姚法祖顺手从果篮里摸了个木瓜,往空中抛了抛。“是,但我怎么说起呢?”他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容已经消失无踪了。

    “那就从张元隆案说起如何?”八爷在宽大的圈椅中坐下,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切开一个木瓜。

    “对,张元隆案。”姚法祖单手接住落下的木瓜,又丢回果篮里。“约莫半年前吧,你们那两袖清风的江苏巡抚大人上奏朝廷,以海内尚且缺粮为由,要求禁绝海商贩卖粮食。”

    八爷刮掉木瓜当中黑色的籽粒。“张伯行打击政敌的意图很明显,动机不纯。但有一说一,他这次的考量是有几分道理的。”

    “何止是有道理?皇上的批复可是将他夸了又夸呢!”姚法祖提高了音量,他不安分的手又从果篮里抓出一个小柚子。

    “这又如何戳到咱们姚大将军的肺管子了?”

    “我也是想了好久才想明白的。”姚法祖正色道,“我虽是海上的将军,但有一个道理,与陆上的将军是一样的。八爷觉得,那些驻守在东北雅克萨的、西北乌里雅苏台的,或者青海、或者哈密,他们最大的困境是什么?或者反过来说,他们立足的根本是什么?是朝廷从京城运过去的粮饷吗?”

    “京城太遥远了。从京中调拨粮食,能应急一时,不能持续一世。”拥有丰富战争经验的八爷直接摇头,然后他垂眼思考了两秒,缓缓吐出一口气。“是人。你想说的,军队在边疆立足的根本,是人。就像跟俄国的边境之争,若是所争之地上尽是大清的百姓,那便没有争议之处了。正是两国百姓混居,才有争议。你所言雅克萨、乌里雅苏台、青海,或者哈密,都是地广人稀的所在,军队供应需从邻近省份调取,军队一旦被困,就是孤立无援,所以才额外艰难。”

    “我就知道八爷是看得明白的。”姚法祖拍了拍大腿,“昔日汉唐和明朝都曾北击草原上千里,然而人口和治理没有跟上,军队打胜的土地又只能原模原样地送了回去。是本朝与蒙古联姻,收复其人,才将草原纳入版图。海上也是如此,如果百姓都不来海上,只有军队在外御敌,那即便我百战百胜,也不过一个小号的‘霍去病’罢了。一旦我死了,海洋依旧是黄毛人和倭寇的海洋。”

    “你觉得,禁绝海商贩卖粮食是一个危险的先兆。”八爷终于明白了姚法祖的隐忧,“今日是‘本朝百姓还有饿肚子的,怎么可以将粮食卖给外人’;明日就是‘铁器是利器,不可外流’;后天就轮到铜铁石炭;大后天就轮到药物布匹、金银珠宝、古董字画……到最后,索性一刀禁绝海贸了事。”

    “许是我杞人忧天了吧,但我觉得皇帝的态度很危险。我之前提议带失地农民开垦海岛的折子,一直没有音讯。差不多同时去京的张伯行的折子,就很快被上头夸奖了。我很失落的呀,江苏巡抚是亲生的不假,我们海军衙门难道是外室养的?”姚法祖咧嘴,试图缓解气氛,但那点子笑容里也很快染上了嘲讽的味道。他压低声音轻轻地道:“他想省事。”

    这个“他”,自然是指康熙了。

    姚法祖要朝廷官方组织百姓开发海岛,固然是开疆拓土的长远之策,但如此动作势必会打破旧势力的平衡。海岛上该如何设官府,是县还是府,归哪个省管?仅这些基础的问题就够各家扯皮的了,更不要说港口变化涉及到大量海商的利益。

    另一方面,那些被移走的失地农民,本来是地主家的奴隶和剥削对象,也是有些人锦衣玉食的根本来源,现在被挪去海上了,让地主家的田谁来耕种呢?当地地主和地主们的代言人能有好话?真要推行,那一定是顶着滔天的反对声浪而行了。

    但已经被一废太子和诸子夺嫡搞得心力交瘁的天子,并不想要面对滔天的反对声浪。那他的选择也是显而易见的。

    康熙在海洋策略上的保守再次引发了臣子的不满。上一次是外交大臣纳兰性德,这一次是海军大将姚法祖。

    “我是真想将张元隆的案子翻过来啊!官府对商家的生杀予夺不改改,海商就永远是这幅死样子。如今连我都不敲诈他们了,那些读圣人之言长大的连我都不如。”皮肤黝黑的男人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上,“噶礼不是走哪儿杀哪儿的吗?怎么这次不行了?何和礼的后人不过如此。”

    八爷静静地等小伙伴发泄完,才问:“你找我来究竟是想说什么呢?”

    姚法祖的眼睛定定地望过来。“我本来想说让你使使劲,判张元隆一个无罪。朝廷此前没说禁止海商贩粮,等抓了他害他死了,才改了法条说贩粮违法,那其他商家如何想呢?贩卖什么都有成为张元隆第二的可能,那海商凋敝就是必然的结果。海商凋敝,海军就成了无根之水,成了朝廷眼中没必要的东西,最后将海洋拱手送人。”

    “但是——”

    “但是我现在不想说了,八爷也是做不到的。”

    如果八爷跳出来支持海商,没准会引来好几个皇子反对。背后的动机多是阻止他的声势进一步提升。王朝的内耗,让变革寸步难行。

    屋内的两人都陷入沉默。八爷摸了摸藤编的圈椅扶手,上头好像有了一丝秋夜的凉意。“新政的希望不该跟噶礼那种小人联系在一起,正是对新政抱有厚望,其‘出身’才必须堂堂正正。”八爷长长吐出一口气,“也怪我。若不是我这几年没能给你什么帮助,你也不必出此下策。”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非要论的话,八爷这些年过得惊险,我也没能帮上八爷。”

    他们两个相视一笑,笑容有一份幼年时的影子。

    “你看我家的大丫头如何?”

    “咱们郡主格格自然是千好万好。”姚法祖拍膝盖道。按惯例亲王的女儿封郡主,本朝应该是叫和硕格格的,但姚法祖无拘无束惯了,此时浑叫起来好像也很形象,尤其他很真诚地补充,“样貌、品性、学识都是顶尖的,看出你花了很大的心血。”

    “往孩子身上花些心思是应当的。你家大公子这个岁数就出海到过琉球、琼州,也很了不得。”

    话说到这个地步已经很明显了。

    姚法祖搓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八爷看得上我家孩儿,我们夫妻只有高兴占了个大便宜的。只是往下不知道两个孩子的想法,往上,还有你家老爷子呢。”

    本朝皇孙女不是抚蒙就是嫁给满洲老姓,嫁到汉军旗的真是寥寥无几,可以称得上开先例了。别说什么“八爷和姚法祖亲厚,两家结个亲顺理成章”,以康熙跟曹寅的交情,也没有把公主嫁给曹寅的儿子啊。

    在儿女婚嫁上,传统的力量还是很强大的。

    “事在人为,皇上那儿我去求。你也别怨我着急,我唯一的妹妹已经嫁去了蒙古……”

    对于昆昆公主的远嫁,八爷到底是有心结在的。到了景君身上,便使劲给闺女刷名望,又将各家的儿郎相看了一圈,还是觉得姚海的年龄、品貌最为合适。

    当然了,不是说姚海这个十一岁的少年郎长得多么出众,他也就是中上的长相罢了。八爷看中的主要有三条:

    其一,姚法祖夫妻都不是什么奸猾之辈,反而很有些道上的义气,哪怕他因夺嫡纷争的波及而家门败落,以他们这些年的交情,姚家也会善待景君。

    其二,姚法祖治家严格,跟妻子王氏感情甚笃,这些年从没闹出过宠妾庶子的事儿,这种家风是会遗传的,相比让闺女跟他人后宅争斗,八爷自然更倾向这种后宅清净的人家。

    其三,就是姚海本身像是要走文臣路子而非武将。那样姚海进京跟景君一起生活就有了可能,而不是还要去边疆征战。

    带着女儿从京中出来的时候,八爷就有了隐约的想法。等在福建见到了姚海本人,几番暗查下来,都没有什么问题。能在准岳父挑剔的眼光下存活,姚海如何可见一斑。对于这个长子的教养,姚家夫妻也是下了大功夫的。虽然没有被培养成父亲那样的海上英雄,姚海也不是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纨绔子弟。

    不过小儿女的感情事还是挺微妙的。

    “你跟姚家的几个孩子出门玩了两天,对他们有什么看法吗?”八爷问景君。

    景君转了转眼珠子,回答道:“都是挺好相处的人。”

    这小丫头,还学会拿乔了。八爷逮住女儿,用胡茬扎她的头顶。“明天就要开始救疫了,我借了姚海给我们带路,你不会跟人家小哥哥闹矛盾吧?”

    景君恼羞成怒,从八爷的怀里钻出来,红着耳朵道:“我跟那无趣的木头能闹什么矛盾?”

    八爷:……“那就不要他了,换个向导也是使得的。”

    景君单手叉腰指指点点,可爱得像个小茶壶。“阿玛你怎么可以因为私人的小话断绝外人的前程呢?”

    八爷给整不会了。“那你说怎么办吧。”

    景君“哼”一声:“就让那木头当向导好了,我不跟他吵。”

    八爷寻思着姚海也不是个木讷的呀,小少年认路认方向做算术可溜了,跟乡老农夫交流也没什么障碍。他闺女才只有九岁就已经是海底针的心思了吗?

    景君若是知道了知道了阿玛在腹诽她,她肯定会当场哭唧唧。“我才九岁阿玛就寻思着把我丢给别人了。”是一年份的乾清宫茶点都哄不好的那种哭唧唧。

    可惜景君不知道,所以她头上戴着个大草帽,五黑浓密的头发在身后结了根粗粗的麻花辫,全身心地投入到了新一轮的水瘟病防治宣传中去了。她着实是在吃苦中快速成长起来了,等到冬天八爷带着她踏上返程之路时,景君已经有半吊子的赤脚大夫的水平了。

    第382章 三十一岁的开年

    又一年的大雪纷纷扬扬地洒在紫禁城的金顶上,乾清宫地龙的热气在门扉和窗户之间晕开,淡淡的茶香、沉香、龙涎香混合着炭火的味道,构成了冬季的嗅觉记忆。八爷跨进宫门的时候还想,似乎从他来到这个世界,每年冬季都能闻到这样熟悉的味道,就好像乾清宫一直锃光瓦亮的屋檐,给人以亘古不变的错觉。

    可惜人类并不能像建筑物那样长久。坐在金色的龙椅上的已经彻底是一个老年人了。其实康熙的脉象跟八爷离京前相比并没有差别多少,只是分开了半年,八爷的记忆又给他上了一层早年记忆的滤镜,如今滤镜破碎,感觉很是恍惚。皇帝有这么干瘪吗?哦,好像好几年前开始他脸上的皱纹就一天比一天多了,今年离京前,他甚至对待朝政都有些力不从心了。

    照例说了一些“求皇阿玛保重身体”之类的寒暄话,八爷就被皇帝叫起,还赏了茶和一小碗八宝粥。

    相比往常的述职流程,这次有了两个明显的区别。第一是皇帝开始关心起老八的身体;得到了“儿子一切都好,劳皇阿玛挂念”的回复后,皇帝的注意力也没有在公事上,反而问起了八卦事儿。“听说,你让景君和姚家的小子一起救疫?你这个当阿玛的是怎么想的?”

    八爷叹了口气,说出了他深思熟虑的应对:“儿女不会完全照着父母的想法长的。按理儿臣应该让弘晏接手三怀堂的产业和太医署的差事,然而弘晏读医书实在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啊。反而是景君在医术上很有天赋。儿臣能怎么办呢?只能替她谋划。”

    “儿女不会照着父母的想法长。”这句话触动到了康熙爷的心事,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感同身受的惆怅表情,然后看向老八的目光也和煦了一些。“你想让女儿继承产业,就只能在京中招婿。相比满洲大族在京中势大,还不如从京外的汉人家中找寻,这想法也无可厚非。”

    “正如皇阿玛所说,儿臣就是想找老家在京外的青年才俊,这样景君才不至于受婆家掣肘。再就是,景君那孩子是有些喜欢读书习字的,找个跟她志趣相投的才好。”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啊。也难为你能找出姚……”

    边上的太监立马提醒皇帝:“姚海。”

    “——哦,姚海这么个合适的人物来。”

    八爷品出了皇帝隐隐的不悦,连忙低下头去:“只是知道姚家有子,顺道看看,也不是就定下了。姚法祖也乖觉,跟儿臣说一切要看皇上的意思。儿臣亦知晓自己此次逾越了,然儿臣想到昆昆……唉,儿臣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

    “子嗣单薄,也是你自找的。”康熙冷哼一声,但看上去已经不生气了。确实如老八所说,他膝下就一个女儿,若是远嫁了,老八夫妻着实可怜。“既然看好了,就早些让人进京读书吧。不放眼皮子底下盯着,长歪了怎么办?”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八爷眼神一亮:“多谢皇阿玛。”这时候也顾不得小闺女的心事了,能让老爷子松口就是大成功啊。

    康熙“哼哼”两声,挥挥手示意他退下。“去后头领了你的宝贝闺女就回吧。”

    景君在太后的慈宁宫。惠妃、荣妃、宜妃、德妃、良妃等人皆围坐在太后的床榻前。而身量还有不足的景君格格,正从太后娘娘的榻边站起来。“乌库妈妈的脉象,我摸着像是阴虚火旺。但我学得还浅,不敢断言怎么用药。”

    太后身边的嬷嬷满脸堆笑:“奴才听格格说的,跟太医说的一样嘞。太医也说是阴虚火旺。”

    太后也缓缓笑起来:“老毛病了,只是将养着罢了。今天见了曾孙女,哀家觉得精神还好了不少。”

    太后这般说,妃嫔们自然是一叠声地夸赞。小丫头家学渊源,真是不凡,小小年纪就能断脉,再学个几年,又是一个小神医了。

    惠妃头一个道:“当年小八也是这样啊。”

    景君小脸红扑扑的,退到惠妃身后。“我比起阿玛还差得远。”

    就在这时候,门口的小太监用清亮的声音报道:“定亲王到!”

    “看,来了。”惠妃等人笑着说。她们几个年纪大的妃嫔没有避开,但是年轻的妃子们是要避嫌的。这匆匆起身躲到屏风后头的几名女子中,为首的就是和嫔瓜尔佳氏。

    和嫔可以说是康熙后宫里最后一个进封的主位娘娘了,她出生好,容貌美,进宫没两年就升为和嫔,极受宠爱。不过因为避嫌,八爷跟她没有什么交集,蝴蝶效应也没有干预到她的命运,和嫔唯一的女儿还是刚出生就夭折了。接下来的几年她没有生育,也就渐渐让宠给了越来越多的畅春园宫女。到了今天,和嫔也已经是慈宁宫唠嗑的常客了。

    宫里女人的悲欢并不与八爷相通,八爷的眼睛只看得见自己的两个额娘和媳妇、女儿。

    “云雯、景君,回家了。过两日就是除夕,还能再见到各位娘娘的。”

    “阿玛。”小丫头小跑着扑到阿玛的怀里,她活泼的声音听得满屋子的女人目光都充满了慈爱。“阿玛,我从乌库妈妈这里听到消息,八姑父打了大胜仗,被加封成郡王了。”

    “怎么打仗了?”八爷的目光一凛,但随即想到了这是在慈宁宫,转而用哄孩子的声音跟景君说话,“景君的消息真灵通。”

    景君也意识到了阿玛的情绪不对。她肃贞太后旁的本事没有,读空气的本事那是一流的。阿玛要演戏,景君也跟着描补。“那阿玛奖励景君晚上吃红烧排骨好不好啊?”

    “呦,馋肉了?”

    “哈哈哈哈。”屋里充满了娘娘们的笑声。在欢乐和睦的氛围中,八爷一手福晋,一手景君地从慈宁宫里走出来。周平顺和春绕给三个主子撑起伞,雪片子纷纷落在红色的伞面上。

    别看在整个过程中云雯都安静得像个布景板,但董鄂格格即便成了两个孩子的额娘,也依旧敏锐。等坐在了马车上,谈话不会被监视了,她一语道破重点:“皇上没有告诉爷博贝与准噶尔交战一事?爷觉得是为什么呢?”

    八爷沉着脸靠在靠枕上,不说话。

    景君看看额娘,看看阿玛,小心翼翼地替父开口:“要么,是皇玛法觉得这事不紧急,就没有今天一见面就提;要么,是皇玛法不想让阿玛知道,怕阿玛又说要去看八姑姑。”

    八爷脸色越发不好看了。“不管是什么理由,既然我知道和托辉特在与准噶尔交战,我就会自请去接昆昆回来。”

    两年前昆昆就已经因为操劳流产了一次,他想要去西北边疆,皇帝不许,派了几个嬷嬷去,回来也尽是一些粉饰之词。“公主好得很。”“公主身体强健。”他额娘的,都流产了一次还身体强健,糊弄鬼呢!

    两年过去情况并没有好转,这次都不是什么操劳了,竟是直接打起仗来了,那还了得?凭皇帝怎么说,他都要去把妹妹带回来。

    八爷仅有的孝心只是让康熙过了一个太平的除夕,时间来到了康熙五十年。正月初一的祭祀程序是不能减省的,大朝会解散,又要跟宗室们吃饭叙旧。康熙一直忙活到傍晚,才要休息,就听到太监说“定王求见”。

    康熙:“……什么事?”

    梁九功已经被八爷提前通了气,一脸的苦瓜相:“万岁爷,八爷……八爷说是八公主的事……”

    康熙头疼地按住了太阳穴:“朕精力不济,已经睡下了。”

    “哎。”梁九功挪着小碎步去面对八爷了。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康熙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六。随着几次私下求见被拒绝,老八也霍了出去,正月十六朝廷复工的第一天,他就在大朝会上出列。“臣有本要奏。”

    康熙看着老八满脸坚定的表情,太阳穴又“突突突”地跳起来。“如果你是要接安靖回来,那就不必说了。郡王额附博贝将公主照顾得很好,战事一起就将公主送到了乌里雅苏台将军处。他以少胜多,以一万人打赢了准军两万人的进攻,朕加封他为郡王,正是应当表现朝廷对和托辉特信任之时。此时将公主接回京城,又是什么意思?不会寒了英雄之心吗?”

    八爷死死皱起了眉头,他很担心昆昆的安危,但康熙站在大局的角度,他无法说服康熙,因此,八爷只能退而求其次。“便是不能接安靖回来,也请皇上调拨支援。准军势大,国有十万兵力,岂会小攻一次就罢休?只怕后面还有动作。可派了僧侣前往准噶尔境内打听?”

    八爷提出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康熙的耳朵再次“嗡嗡”作响。老皇帝觉得,面对这个能干的儿子,他已经用足了耐心,但他真的是很唠叨啊。“乌里雅苏台将军有三万大军,他们会伺机而动的。你说的朕岂会不知?斥候已经上路。老八,你不管兵部,不要用外行指挥内行。念你手足情深,朕今次不追究你。”

    八爷最后的话也被堵住了,憋屈地回到工部上班点卯。但他有个在理藩院当差的好兄弟老九,于是唐努乌梁海的前线情报还是源源不断地传到他的耳中。

    准噶尔如今的汗王是葛尔丹的好侄子策妄阿拉布坦。这位名字挺长的好侄子在葛尔丹跟康熙大炮对轰的时候背刺了葛尔丹,直接在准噶尔政变称王了。于是在外面跟大清干仗的葛尔丹就尴尬了,等于被好侄子抄了老窝,断了补给。跟敌国还有可能握手言和,跟国内的王位争夺者,那绝对没有任何斡旋的余地。葛尔丹弹尽粮绝死在草原上,策妄阿拉布坦则是笑嘻嘻地献了叔叔的人头给康熙帝,同时俯首称臣。

    没错,策妄阿拉布坦这位现任准噶尔的大汗,一直是以大清的好老弟,葛尔丹的背刺者的形象示人的。但是,准噶尔到底是离京城太远了,远到可以滋生出无数野心。策妄阿拉布坦能背刺叔叔,本身就不是什么老实人呀,这不时间一久,他就一年比一年不安分,想着扩张地盘了。

    博贝的领地首当其冲。一开始还只是小队伍的摩擦,你抢了我的牛羊,我的奴隶跑到了你的地盘上,这一类的械斗。好歹套了一层民间矛盾的遮羞布,如今是装都不装了,直接万人级别的对战。

    两万人,其中还有带火炮的,博贝能打赢,一方面是他的嫡系部队训练有素,他本人行事果敢;另一方面原因真就是运气了。博贝带着人马去跟俄人做生意,买了好些火器。返程途中,意外抓到了准军的斥候,审问出了对方的行动。刚好他买了大批火器,刚好为了押送这么多火器博贝带了不少人马,刚好他们所在的地形适合伏击,于是博贝打了准噶尔的先锋部队一个措手不及,又借助唐努乌梁海当地的森林与昏了头的准军好一通周旋,敌进我退,敌疲我扰,终于在对方精疲力尽时成功反击,斩获俘虏近三千。

    打出了这么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博贝自然值得骄傲。夫妻荣辱与共,昆昆在京中那座空置的公主府,一时之间都收到了好几份贺礼。

    “两万人不在少数。”八爷跟九爷分析道,“若非昆昆的下嫁和买卖城的开放给博贝带去了不少人口,以正常和托辉特的兵力,就是会被两万人荡平的。准噶尔既然有意吞并和托辉特,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后续还会有战事,我是真放心不下昆昆啊。”

    第383章 三十一岁的夏秋

    跟心神牵绊着远方妹妹的八爷不同,其他的兄弟们可不会对昆昆有太多的关心——就算是兄弟们中最厚道的老五,听到了八公主不能返回京城的消息后也只是发出一声叹息。

    于是,就在八爷钻研边防图和行军路线的时候,他那些不省心的兄弟们再次干起架来了。

    老规矩,在太子胤礽还在太子位上的时候,一切夺嫡斗争都是围绕着这位明星男主角展开的。太子门人状告老三诚贝勒以接济穷困学子的名义邀买人心,让学子们在诗会上替他歌功颂德,以此造势,居心不良。

    额,确实老三在文人当中名声很好,接济穷学生也是稍微有些追求的王公贵族的惯用手段。谁没有几个低级官员当弹劾工具人呢?这些人凭啥投靠你,最低成本的收复方法就是在他们还没考中进士时投个几十两银子接济,等人一举登科为官,那就是自己人了。

    老三喜好舞文弄墨,身边又围绕着陈梦雷这样的学问大家。他有意在科举上来的汉臣中经营自己的声望,撒的网只会更大,接济过的人只会更多。但说老三让学子们专门组织诗会替他歌功颂德——八爷觉得老三不至于这么蠢。额,应该不至于。

    但是太子抓住这事锤老三,这就有意思了。从前老三是太子的应声虫,一废太子的时候,老三还试图揭发“老大压胜太子”一事来替太子叫屈翻案。这可以算得上忠心耿耿了呀。怎么太子反手就捅忠臣一刀呢?难道是因为储位公投时老三得票最高,太子从此恨上了老三?

    “他这么做不明智。”连老九都这么说,可见太子的行为确实迷惑。“就算老三曾经得票最高,如今还是他胤礽坐在太子之位上。这么容不下人,让底下人如何看他?”

    “咱们觉得是昏招,没准人家另有打算。”八爷叹道,“你看热闹看得开心,别仔细一瞧发现着火的是自家房子。最后挖出来那人是被你九爷用银子收买的,就是要同时害老三和太子,怎么办?”

    “我呸!”九爷坐不住了,飞快地从椅子上跳起来,趿拉着鞋子往外跑,就赶着回家自查呢。

    八爷自然也是拉着小系统将门人仆从里里外外查了一遍,又开挂盯紧了旋涡中央的刑部大牢。他心里对这些事情真的是已经厌烦透顶,但为了全家的安危,依旧只能强打起精神小心注意着。

    也许是实在找不到其他人的破绽,马上那名弹劾老三的御史就在狱中招供,是受了安王府的指使,报复汉臣在噶礼和张伯行一案中的举动,才弹劾科举学子。只因为户部尚书和礼部侍郎,也就是曾经组团替张伯行声援的两名领头人,都有子侄是这一届科举的举子。

    老安王岳乐死后是嫡子玛尔珲降等袭爵为安郡王,玛尔珲两年前去世,如今的小安郡王是玛尔珲的儿子、岳乐的孙子华玘。华玘的爵位能够不降等,还是个郡王,是一家子叔伯兄弟努力攀附皇子所得来的。尤其是安王府的老太太广施联姻之术,在其中起到了不小的作用。然而安王府的老太太,也在其长子玛尔珲死后没几个月跟着撒手人寰。

    小安王华玘身上叠了父亲和祖母的两重孝,如今还在扎蓝头绳呢,被这么个大锅砸在了头上。华玘吓了穿着丧服就跑宫门前喊冤,直道一家子都在给老太太守孝,这事儿他可不知道啊。

    本来吧,大家还挺同情小安王一家的,觉得他们被陷害了。尤其前面两位安王在世时还挺附庸风雅的,跟文人之间的关系没有钮钴禄啊、瓜尔佳啊这些军功大族来得尖锐。跟汉臣文人闹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

    然而紧接着,就又有人起来告发,说小安王的叔叔、辅国将军塞布礼,在老太太的丧期内跟一个新纳的小妾生了一个孩子。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你们家也不是一窝只想着尽孝的孝子啊,完全有心思干些别的,比如搞事情。

    最后是小安王的另一个叔叔经希撑着病体出来大义灭亲,给塞布礼打了二十棒家法,差点将人给打死。最后是宗人府出来劝阻,可算是没有出本朝第一个被当街打死的黄带子。不过塞布礼的辅国将军爵位算是彻底没了,经希的爵位也给降了一级。

    行了,到这里为止,安王府元气大伤,而他们家到底是不是指使者也成了一个悬案,案件到了另一头,轮到老三为了申辩自己的清白而焦头烂额了。

    但夺嫡这件事吧,有时候真相不是那么重要,重要的是皇帝的心意。就比如康熙轻轻放过了安王一家和最初有嫌疑的太子,但是对着老三就是重拳出击了,当着众兄弟的面骂大老三“面善心奸,贪好名声,不务正业”。别说什么从翻车的兄弟身上吸取教训的,老三如今可真没什么“正业”可以“务”,尽窝在家里修书了。不过就算只是修书,恐怕也可以被骂成是“在文人中求名声”吧。

    这要怎么做才能合皇帝老爹心意啊?左右都是错,只是在他被当成是觊觎储位的头号分子后,就已经把棋路给下死了。

    三爷心灰意冷地回到家里。外头的桃花开得正艳,他却觉得屋子里冰凉得如同雪窟窿。桌面上摊着《算术新编》和《律历渊源》的书稿,这边一叠,那边一摞,满满当当的字迹,都是他和门人几年的心血。

    三阿哥不会知道,在原来的历史上,他凭着《律历渊源》一书被康熙大肆夸奖。这部书籍也代表了清朝天文律法和数算的极高成就。虽然他这点理科上的小小进步很快就随着他在雍正朝的失势而被淹没,并没有扭转大清衰败的命运,但在如今这条时间线上,因为替代八阿哥成了康熙的假想敌,他这部著作可能连问世都变得困难了。

    提起手里的酒杯,三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亲手用火折子点着一个火盆。然后拿起最近的几张《律历渊源》的书稿,放进火盆里。纸张轻而气流强,点着的书稿被吹起,在半空中蜷缩成了一团黑色。

    “三爷,三爷住手啊。”仆人哭喊着跪在三阿哥腿边,“这些都是三爷的心血。”

    三阿哥将手上的一叠稿子都丢进了火盆,然后颓然以屁股墩着地,大哭起来。

    盛春的花瓣从三爷府一直飘到紫禁城的御花园。而迟来的真相终于呈递到了康熙跟前。老皇帝最近喜欢在御花园赏花钓鱼,一顶用上好的金丝竹编成的遮阳帽戴在他的头上,他穿着舒服的常服,躺在水边的躺椅中,颇有种世外高人的闲适感。纳兰性德拿着奏报走过来,他也穿了常服,站在春光里的样子文静而无害。

    “皇上,人已经审完了,结果在这里。”

    康熙依旧是闭着眼睛,只是轻轻抬了抬手:“朕最近眼睛不舒服,容若念给朕听吧。朕如今只能相信你了。”

    话说得好听,但你手里还有一支暗卫呢。纳兰性德心下叹气,但脸上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根据小宝儿的姐姐指认,一路追查,人进了赫舍里夫人名下的当铺。根据当铺老板、那名蛇头,以及几名伙计的招认。蛇头是佟家三爷招揽的人,便是他们挟持了那名御史的家人,要挟他弹劾三爷,同时嫁祸安王府。”

    “这便对了,跟文人最不对付的就是这些满洲勋贵。”康熙“哼”了一声,“容若,朕早就说过,看案子是谁做的,别看表象,要看最终是谁得了利。满洲这些老姓和宗室啊,一向是喜欢从龙之功的,从高祖的时候便是如此。安王府把外孙女嫁了老大,算是站队早的,另有些人投了老十二、老十、老十四,朕都知道。打压文人和老三,是他们干的,同时还要陷害一把安王府,断老大一臂。朕早就猜到了。只是没想到是隆科多,哈哈,佟家可真是热闹,他们是不管三福晋了?”

    “佟家两房的争斗也算是摆在明面上了。”

    “就是这样佟家才好用啊。”康熙依旧是闲适地躺着,但是说出的话却让人毛骨悚然,“敲打敲打这些孩子,才能过一段太平日子啊。老大、老二、老三都敲打过了,为了公平起见,底下那些小的也不能捧得太高了,容若你觉得呢?”

    “臣唯皇上马首是瞻。”

    “容若,不要把自己绷太紧了。如今这样的局面,只有你自己平静下来,日子才能真过得平静。坐,陪朕钓会儿鱼。”

    “是。”马上有太监替纳兰性德搬过来躺椅,撑起阳伞。性德道了谢,也学着康熙的样子将鱼竿支撑在水边,接着就坐在椅子上慢慢等待。

    春光正好,时间也像是很漫长。

    当然,这样子的美好只属于皇帝。皇子们过的日子可谓是糟心透了。

    夏天的时候,十爷的门人被查出贪污避暑山庄动工用的银两,一连被砍了两户人家的男丁,妇孺流放东北给披甲人为奴。十爷脸面扫地,又是跟他的蒙古媳妇大吵了一架。十福晋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在然后是夏末秋初,十二阿哥突然就被老爷子骂成是“一事无成,连内务府这点小事都办不好。”十二阿哥胤裪也遭遇飞来横祸,只能磕头认错。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错在哪里。此时十四阿哥已经预感到了风暴可能早晚会扫到自己身上来,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早日出击,于是十四阿哥在十二阿哥挨罚时“挺身而出”、“仗义执言”。

    “十二哥究竟做了什么错事?还请皇阿玛明示。儿臣见十二哥掌管内务府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没有人说他不好的。皇阿玛所言‘一事无成’实在太过苛责,儿臣等人不能认同。”

    康熙直接解下手上的珠串朝着十四阿哥胤祯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都说你讲义气,朕看你是江湖盗匪的意气,帮亲不帮理的玩意儿,也不问问是什么事情,就敢发声!”

    十四阿哥有意表现出没有心机赤子之心的样子,坚持跪在那里说:“儿臣看十二哥也糊涂着,便是他真有什么疏忽了,也请皇阿玛开恩啊。”

    康熙就在那里大骂“糊涂玩意儿”。

    最后真相大白,是个什么事儿呢,原来是康熙爷要替太后祝寿祈福,在畅春园外新建了一处寺庙。然而寺庙到了预定要完工的日子没有办法完工,仔细一查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预定给寺庙前院修建院子的木料,被挪用给了其他的园子。这么一出官方材料变卖的大案,自然是内务府不可推卸的失职。

    十四爷滑跪服软得也是相当彻底,直接表示都是儿子不好,儿子没搞清楚状况就替兄弟求情。

    笑话,都是一起长大的兄弟,他跟十二爷的关系就跟十三爷类似,相互服气不到哪里去。不是原本那条时间线上,至少十四阿哥最初是真有些服气老八的长袖善舞的,跳起来跟康熙说什么“我敢用性命担保八哥无罪,要杀他先杀我”。这条线上的老十四可说不出“要杀十二哥先杀我”这样的话,说了也没人信,反而会弄巧成拙。

    但结果是一样的,老十二、老十四双双被罚。

    至此,只剩下老四和老八还没被敲打了。康熙爷稳坐钓鱼台,已经有了主意。老四就拿之前他查亏空得罪的人弹劾他就行,至于老八,要不拿董鄂家开刀?反正董鄂老将军退下后,其子孙的领兵才能只是平平。

    第384章 三十一岁的秋冬

    刚刚过完中秋,滚毛边的旗袍小袄换上没几天,云雯就在她的小客厅里接待到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娘家人。眼前这位穿着有些黯淡的金色旧衣的老妇人,论起来是云雯的大伯母。不过因为云雯的大伯是庶出,所以大伯夫妻俩没有享受到多少公爵府邸的富贵,而是早早就分出去过自家的小日子。

    从大伯母脸上和手上的皱纹,就能看出她的生活与普通旗民无异,哪怕头上的簪子和手腕上的金镯还能摆出来充当门面,但也就是仅此而已了。嫡支繁盛的人家,庶支的命运大抵如此。云雯的祖父、战功赫赫的董鄂老将军生有五子,只有长子是庶出,虽然云雯的父亲早逝了,但嫡庶比依旧是悬殊的三比一。

    庶长子在这样的家中是很尴尬的,更不要说去肖想什么爵位了。就算二弟早亡,爵位也是三弟的。原本老大媳妇还会跟老三媳妇别苗头,再后来二房留下的女儿成了皇子福晋,三房凭着多年来照顾八福晋的情分水涨船高,于是连老大媳妇都熄了火。

    在云雯的记忆中,相比其他几位逢年过节会来跟她联络感情的婶娘,这位大伯母出现的次数真的一个巴掌可以数得过来,上次登门还是求给她的女儿添嫁妆的。大伯母的女儿,也就是云雯的四堂妹,是参加选秀后被指给了宗室里的一个辅国将军。虽说辅国将军是宗室爵位中倒数第三级,但怎么的也是宗室,该有的牌面也是要有的,而显然大伯夫妻俩拿不出这样的牌面,只能来求云雯。

    那也已经是八年前的事情了。

    此次稀客登门,自然是又出了大事。

    “明明是三房的伊德赫玩忽职守,个杀千刀的竟然在上司跟前撒谎陷害我们家福保!”大伯母刺耳的嗓门嚎得门外的侍女都能听到。若非亲王府邸深深,丢脸能丢到大街上去。

    云雯的三婶站在一旁,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看一向伶牙俐齿的她结巴的样子,可见是心虚。“我……我们家伊德赫年轻不知事……”

    “我呸!福保比他还小四岁呢!我儿谋到这个差事有两年没有?这就因为兄弟阋墙没了,冤不冤枉?!啊?!”

    “就你儿子丢了差事吗?我们家伊德赫不也丢了差事。”说到这里三婶的嗓门也响了起来,“我男人都被停职了!”

    伊德赫、福保这样的小侍卫被免职,只是不痛不痒的事情,已经是副都统的三叔辰泰被停职,才是对董鄂家的沉重打击。

    三婶舒舒觉罗氏再怎么尖酸小气,在宗妇的位置上坐久了,也知道一些轻重。

    “福晋啊,你三叔他可是爵位继承人啊,如今停职在家也没个下文。皇上是什么意思呢?只是小辈间犯了些龃龉,怎么就牵连到你三叔他身上了呢?阿玛他老人家卧病在床,朝廷……朝廷这是想将爵位收回去了吗?”

    云雯捏了捏眉心,今年以来各个皇子都陆续出事,她知道轮也该轮到自家了,却没想到鸡蛋上那条缝会开在她自个儿的娘家。

    论起来,她的叔伯和堂兄弟确实不如董鄂老将军那般英雄和精明,以往上头有老将军督促着读书习武,家风在京中横向对比已经算清明了。然而这种被管教出来的乖巧,到底是无法在日渐恶劣的朝廷斗争中保全家底的。

    云雯现在是两头都觉得愧疚。若非她八福晋的身份,董鄂家也不会遭遇过分苛刻的审视,完全可以在老将军的余荫下顺顺利利地当他们的底层军官。而反过来,她也感慨娘家的小辈中没有出什么神队友,在关键时候帮不上八爷不说,还拖了后腿。

    好在两位婶娘在她跟前互扯头花还没到一炷香的时间,听到风声的董鄂家的男人们就来领人了。三叔辰泰领走了妆容模糊的三婶,而大房的福保则好说歹说、连拉带拽地“请”走了自家老娘。

    “额娘,这是朝廷上的事,八福晋也做不了主。你何必来为难她?”

    “你懂啥?”云雯的大伯母一巴掌拍在儿子的胳膊上,“吃亏不要紧,吃了亏就得让贵人知道,下次才会补偿你。”

    “那也……”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闷头葫芦?”大伯母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跟你老子一个脾气。好好好,你们清高,你们刚正不阿,你们不给旁人添麻烦。到头来得了个什么?你老子一辈子的老窝囊,现在在庄子上务农,你也要像他那样吗?”

    福保只能苦笑:“额娘,这个时节就别四处钻营富贵了,当心惹来杀身之祸。”

    大伯母犹豫了片刻,然后愤愤地说:“我看佟佳氏还在三头下注呢,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话说到这里,母子俩也快走到八爷府大门了。两人都闭了嘴,一副谨言慎行的优秀娘家人模样。不过他们也知道,这副模样只能骗骗外人,八福晋自小聪明,还能不清楚自家亲戚是何样人?他们也没想着表现得完美,但也不算差就是了。

    不过,如今八爷府上卧虎藏龙,慧眼如炬的又岂是只有一个八福晋。

    “小堂舅?”小男孩奶呼呼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福保母子俩应声转身。看清来人,大伯母脸上立马堆起了笑:“这不是咱们大阿哥吗?哎呀,福保这小子哪里能当得起大阿哥一声堂舅的,您喊他名字就成了。”

    “我跟小堂舅一起玩过的。”弘晏阿哥背着小手,踱着他霸气的小方步,“小堂舅是所有堂舅里年纪最小的,所以叫小堂舅。”

    “哎,阿哥真聪明,观音菩萨座下的童子也没有阿哥这么聪明。”面对着八爷府上唯一的小阿哥,祖母辈的人了只会闭眼吹的。

    相比于额娘的市侩,福保脸上的笑容就真诚许多了。“弘晏阿哥今天又想玩跑马城吗?”

    弘晏仰起小脸,三头身的小豆丁,说的也是有些天真的话,却让人无端感受到压力。“今儿不是大家伙都不高兴吗?我也没有玩游戏的兴致。但却有另一桩事想麻烦小堂舅呢。”

    福保让额娘先离开,然后才蹲下来问:“阿哥有什么吩咐?”

    弘晏招招手,福保就凑得更近了些,只听见小阿哥说:“听说南边海子那儿有人见到了白狼。弘晳以为是吉兆,已经带了人去抓了。但是我想要白狼皮给额娘做护膝,小堂舅能替我打来吗?”

    福保:……从太子家的弘晳手上截猎物吗?小阿哥可以说是年少不懂事,但他福保有几个脑袋啊?然而——

    弘晏阿哥真的是小孩子不懂事吗?

    福保打量着弘晏。

    弘晏一脸轻松,还小大人似的拍了拍福保的肩膀:“人生嘛,想要什么总是要冒点风险的。你也可以选择不冒风险啊,我又不会记恨你。”

    福保露出一个苦笑:“阿哥说笑了。”

    福保心事重重地走了,晚上弘晏就被八爷拎了后脖颈。“你怎么欺负老实人?”

    弘晏现在已经有些皮了。“我是给他机会。”他露出一个卖萌乖巧的笑。

    八爷叹气:“弘晳惹你了吗?”

    弘晏摇摇头,他被八爷拘束着,往日多在市井与旗民孩子玩耍,很少和堂兄弟往来。他甚至没见过弘晳。“我只是想要白狼皮。”小男孩眨了眨他的丹凤眼,“他已经不是牢不可破的太子长子了,会有很多人给他使绊子。多一个福保不多,少一个福保不少。”

    “我得提醒你,如果你想打倒一个人,在背后使小手段是没什么大用的。”

    “弘晳?”弘晏撇撇嘴,“他对我来说还没有福保重要。他或许是皇帝眼中的好圣孙,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倒了他便轮到我了?弘晳跟阿玛你们才是一轮的。你们有许多好对手和好人手,我这才哪到哪?”

    八爷明白了,这场弘晳投入了大量精力的祥瑞竞争,只是弘晏对福保能力的一个考验,外加一个把柄罢了。弘晏对“自己人”的渴求一如既往。

    “福保还算是老实谨慎。”八爷将弘晏放回地上,“你自己得藏好了,可别还没羽翼丰满就入了猎人的眼。”

    弘晏:“好说,阿玛你盯着我就是了。”

    弘晏没说的是,他也是在防止董鄂家出乱子。

    说实话这次灾祸三房是有错在先,且三房是一等公的第一继承者,正担心着爵位因自家犯错而落到后面几房身上。换言之,三房典型穿鞋的,穿的还是金鞋玉鞋,现在老实缩着还来不及,大概率不会出跳反之类的事儿。

    但大房是庶出,跟云雯本就不是一个生母,长期以来都是被薄待的一方。这次又遭遇了无妄之灾,一家子都要当农民去了。为了防止人触底反弹,可不得给递个梯子?

    他的心确实总想干点大事,但也不是不能体会细微的人心。

    秋去冬来,弘晳到底没有从城南打到那只有些祥瑞的白狼。在全京城都看着太子家笑话的同时,城中也飘荡着无数八卦。

    比如,董鄂家的福保真的挺倒霉的,丢了侍卫的差事不说,还不知在哪处摔了个鼻青脸肿,如今只能替八爷家的小阿哥跑腿混些赏赐了。昨儿还有人见到他从宝茶记提了糕点出来,顶着额上的乌青,过两条胡同,后进了定王府的小门。细看他的右腿还一瘸一拐的呢。

    不过大家伙马上就没有心思去注意这些小八卦了,因为真正的重磅消息砸了过来。

    十一月初三,八百里加急奔驰入京,带来了北方的噩耗:台吉吾尔图纳毒杀额附博贝,率众叛降准噶尔。准噶尔军入侵唐努乌梁海,买卖城遭遇劫掠,安靖公主带着幼子和亲卫逃出城去,下落不明。

    朝野震动。这是大清历史上第一个身陷战火的公主。

    第385章 三十一岁的冬天

    在乾清门听政许久的皇帝下令开了太和殿。但与新年、万寿时喜气洋溢的太和殿场景不同,这次的金銮殿内外,一片沉重氛围。

    定亲王全身披甲,戎装而前,单膝跪于第一层汉白玉台下,与皇帝奏对。

    “臣请驰援唐努乌梁海。”

    黄金色龙椅上的老皇帝沉默了三秒,发出沉沉的声音:“准。”

    马上有嗓门洪亮的太监们往朝臣的队伍中接力传声,将皇帝的旨意明确给所有人。“上曰,准——”

    八爷显得很冷静,朝着龙椅叩首一次后,就开始陈述自己的计划:“事态紧急,臣请率一千骑兵,一人两骑,即刻出发。臣将沿官道至山西大同补给,沿晋商商道出关至归化城。快马之下,两日可达。且马匹就食当地,无有粮草之忧。臣请沿途征调粮草,在归化城等待两日。待辎重到齐,臣转北境商道,先至土谢图汗部,据恪靖公主月前来信所言,其在库伦过冬,自归化城往库伦的商队和蒙古部落,在今冬会非常频繁,考虑到草原上随时会起暴雪,这条路线是最安全最不易迷路的。抵达库伦后,臣将见机行事,或与乌里雅苏台将军汇合,或集合蒙古部众,或沿库伦河和克穆河直入唐努乌梁海盆地,请皇上示下。”

    示下?怎么示下?前线情况瞬息万变,万一准军已经打到库伦了呢?万一乌里雅苏台将军已经接战了呢?万一喀尔喀蒙古又有人哗变了呢?妄想在庙堂之上就把战争像写剧本一样写清楚,是典型的外行行为。不然,怎么会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这句话呢?

    康熙虽然老了,但他经历过太多的大战,不能称为外行。他唯一需要犹豫的事,是要不要将老八这个羽翼丰满的皇子放出京去。相比让老八带着几万大军,这种只带一千轻骑的举动确实更灵活、更脱离后勤、更能躲能跑,也更加的……危险。唐朝时的李晟,带着一千骑兵烧了吐蕃大军的粮草,逼得吐蕃几万大军只能撤退;明末曹文诏,率领一千骑兵打得几十万农民军尸横遍野。

    老八在仓促之间带着一千人上路,那肯定得是他的亲卫和旗下心腹。这些人如臂指使,全副武装后跟着老八做什么都有可能,哪怕是……掉头杀入京城。那要是向里面掺点沙子呢?康熙看着老八微微泛红的眼睛和眼底的青色,轻轻地闭上眼。他又不是那种要让远嫁闺女去死的阿玛。“准。”

    小太监们的声音如同浪潮一样,从金銮殿中扩散出来。

    按理说,这种能刷功绩的好事,苦陷在京城中被皇帝老爹磋磨的众兄弟们应该纷纷踊跃跳出来争取才对。就算最后没被准许,那也表现了自己的手足之情和守土责任感。然而看着今天老八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还真没谁敢跳出来跟他争。大家是为了利益来的,又不是跟老八拼命来的!

    就算是龙椅上的皇帝,踏过了心理上的那道坎,也在八公主这件事上对老八鼎力相助起来。“军械呢?调三千匹马给你……再让兵部调集粮草……你应该需要火器。”

    “臣听说戴梓所制最新的连珠铳已经不畏雨雪,就那个,现在库中有多少我带多少,剩下部分用去年和前年的旧货补足。”

    康熙再次沉默了三秒:“你那些人都会用火铳?”

    八爷依旧面无表情:“臣门下正白旗两支佐领,乃火器兵出身,封王时皇上所赐。”

    对哦。但是那也凑不出一千人。

    “臣每年考核旗丁,火铳为考项之一。累年此项和骑射均优秀,且非独子非残疾能出征者共五百八十七人。昨夜刚统计出来的数,今早就已经通知了各家。”

    靠啊,你这动作也太快了吧。而且这是铁了心要带着火器走,称得上先斩后奏了。打主意的还是皇帝逆鳞的火器。

    自打老皇帝一废太子开始折腾大家以来,哪里还有人敢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啊!

    这一刻,所有的兄弟们都朝老八投去佩服的目光,就连泥塑偶人一般的太子,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大臣们更是一片哗然。

    可怕!妹控竟然能到这种地步!

    龙椅上的皇帝露出一个笑,刚刚开始嘈嘈切切的朝堂为之一静。“老八啊……朕准了。战局如何不论,务必将安靖平安带回来。”

    “臣,遵旨!”言罢,他就几步后退,退到台阶后转身大步离去。

    “哎,八哥。”老九伸了伸尔康手,然后慌忙出列。“皇上,臣请为大军筹措粮草。”兵部重重手续的,还不如他直接从北境商行调粮来得快。他在蒙古和山西都有仓库的。

    康熙看了眼老九:“去吧。兵部、户部、吏部留下,三品以上留下,贝勒以上留下,其他人退朝。”

    已经步入暮年的皇帝再次振作了一回,朝堂机器在帝王的直接授意下快速运转起来,除了安排八爷的先行军外,他们还要组建两万大军,驰援乌里雅苏台。唐努乌梁海可以丢,喀尔喀西路的领土主体是皇帝的底线。

    当天午时,定亲王就带领着他全副武装的一千精锐离开了京城。没有饯行、没有誓师,他只是以最快的速度出发了,甚至没来得及跟儿子和女儿告别。

    景君和弘晏按照孩童的生物钟睡到辰时一刻,而这时的八爷已经在火器营仓库打劫戴梓的存货了。姐弟俩被接到额娘那里,被虎妈督促着写完今天的功课,才知道阿玛已经踏上了出征的道路。

    景君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这辈子所见过最大规模的流血事件,是南下救灾时遇上七人组成的强盗团伙,然后这七个倒霉蛋被姚法祖的亲兵当场砍死了三个。所以在她的认知中,这辈子是一个和平的世界。就算阿玛在政治斗争中落败,本朝也没有对宗室大开杀戒的先例。

    战争啊,那要追溯到景君记忆中的上辈子,乱兵冲进皇宫,四处都是火焰、鲜血和惨叫声。小丫头咬了咬嘴唇:“阿玛会平安回来的对不对?”

    云雯垂下眼,声音很坚定:“他会的。”

    弘晏托着下巴,听完了周平顺转述的八爷的吩咐。“阿玛很懂带兵,他会平安回来的。”

    八爷这次出行没有带周公公,而是留他在府中保护福晋和俩个孩子。这其实是一步后手,他将旗下的最能打的士兵都带走了,万一有所不测,就只能靠暗卫和残疾老兵来护卫遗孤。周平顺陪伴他多年,这些隐藏在暗中的力量,数他最清楚。有他在,大概率能保证弘晏对这些力量的继承。

    当然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除了周公公外,八爷还替弘晏留下了马佳·纳穆科、满丕、给姚法祖的书信以及小白熊系统。

    龙傲天系统强烈反对了许久,甚至提出了恢复成不可见的光球形态为宿主保驾护航的建议。但在八爷的强烈请求下,答应留在京中。但系统这些年的积分也不是白攒的,尤其是“连珠铳被大规模武装军队”这件事给了它和它的宿主大笔进账,系统有了足够备份子系统的积分。

    在药材园子里跟小白熊做邻居的那只海东青就成了最好的载体,被系统一通改造之后跟着八爷上路了。毕竟是猎鹰嘛,目标比小白熊小得多,带出去打仗也合理得多。这就是八爷府专门训练的“斥候”,这么一说那一千骑兵也就相信了。虽然他们大部分人都曾在八爷府上当值,从没见这只被当成宠物鸟养的海东青有什么机灵之处。

    说到这只海东青,与昆昆还有些缘分。当初康熙为昆昆挑选的第一驸马是札萨克图小亲王、大清第一吝啬鬼策妄扎布。策妄扎布暴露他的极品品质,就是在京城与两名科尔沁的台吉争夺这只海东青。砍价不成还要强买强卖,被八爷撞个正着,于是八爷将这只旋涡中央的海东青带回了家,顺带在康熙爷跟前狠狠告了策妄扎布一顿。

    这只海东青曾经一次帮助昆昆躲过了悲惨的命运,希望这一次它也能给昆昆带来好运吧。

    “仓虹,预测接下来三天的天气。”

    “十一月初五,山西天气晴,零下三度到零上十度,偏北风三到四级。十一月初六,山西天气晴,零下三度到零上八度,偏北风二到三级。十一月初七,归化城天气阴,零下六度到零上五度,偏东风三到四级。”

    都是好天气啊。那就疾行军!

    精锐的骑兵队在北国大地上呼啸而过,青色的猎鹰展开它幅宽一米的两翼,高高盘旋在洪流般的军马上空。

    第386章 北地公主

    时间倒回到这一年的秋天,唐努乌梁海买卖城附近的森林里染上一簇簇的黄色和红色的时候。

    这样美丽的景色其实很难得,因为纬度高,唐努乌梁海的大部分树林都是针叶林,只有在地势低又有温暖水流滋养的买卖城附近,才能看到数量如此丰富的落叶树。

    安靖公主昆昆已经是一个熟练的统治者了。她每天要处理厚厚一沓文书,接见各个部落的使者和大商队的领袖,再就是带着她已经八岁的长子额尔登泰巡视领地,给将士遗孀和老弱妇孺送些糊口的物资。额附博贝在边境巡查,最近这段时间额附离开买卖城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对于准噶尔的蠢蠢欲动,额附很是忧虑,他为妻儿计划了好几条逃跑路线,又好几次推翻。当然,这些都是私底下的,在面对部落民众和隔壁部落到来的访客跟前,他还是表现出了大将风范。

    中秋节的那天,博贝回到买卖城时已经是午夜了。昆昆在院子里摆了香烛月饼祭祀月亮,而蜡烛也已经快烧到了底,而香灰更是已经凉透了。

    博贝进屋看了一眼,儿子已经在床上裹着皮草“呼呼”地睡得香甜,倒是妻子单手撑着脑袋,就在供桌边上打盹。

    “公主怎么不跟额尔登泰一道回屋去睡?”他从后面环住昆昆微凉的肩膀,声音里带着点心疼。

    “我想等你回来。”睡美人睁开的眼睛,她半挽着青丝,绝美的容颜上同时带着纯真和诱惑。“我想跟你好好聊聊。”她说,“你不能一直瞒着我。”

    博贝叹了口气,转而拉了公主的手。“叔父请我去阿克多,说是发现了有人跟准噶尔通信,恐怕是有生叛的可能。”

    昆昆脸色沉了下去,唐努乌梁海偏远,地处和准噶尔交接之处,就算有她这个和亲公主在,依旧架不住有软弱之辈投向准噶尔。若是她不在这里努力刷声望,开教育,镇商道,还不知乌梁海是不是早就成了准噶尔的桥头堡。

    “我对他们不够好吗?”昆昆忍不住问,“给军队给知识给物资还给钱,我……”

    “这些年来唐努乌梁海日渐富庶、百姓安居乐业,大半是公主的功劳。是有些无耻之徒欲壑难填罢了。”博贝连忙安慰她。

    昆昆嘟着她漂亮的红唇。“你叔叔的消息可靠吗?”

    “信件是真的。”博贝叹气,“就是不知道是谁。”

    说起来,唐努乌梁海的和托辉特部落,早年是博贝的堂叔当家,然而那位是个不思进取的,在葛尔丹入侵的时候被打了个屁滚尿流,丢下祖宗基业进京后就开始了酒醉金迷的日子。博贝被清廷赏识,并积累了军功之后,自然就取代了堂叔的首领之位。事实上,和托辉特的旧部也多服从博贝,他那位堂叔早就被架空了。

    而博贝和堂叔的亲缘关系也隔了好几层,他自己的亲叔叔、亲堂弟等人自然是鼎力支持他去取代旁支的。这场小小的权力更迭之后,博贝这一支的其他人也水涨船高。如今给他来信的这位叔叔就是博贝的亲叔叔,曾为他创业和返回唐努乌梁海立下了汗马功劳的。

    一切从表面上看都没什么问题,博贝前往阿克多就是去清查叛徒的,他最大的担心是趁他在阿克多的时候准噶尔又打过来了,威胁到买卖城的妻儿。博贝万万没想到的是,他那种隐隐的对于危险的感觉来自背后。他那位叔叔,叫做吾尔图纳。

    吾尔图纳在阿克多的宴会上毒杀了博贝,率领他自己的部众投降了准噶尔。博贝的亲卫骁勇善战,也遵循着滴酒不沾的铁律,但在突然被伏击的情况下也损失惨重,最后只有六十余人带着博贝的尸体逃出生天,回到买卖城。

    不得不说八爷兄妹俩都有遗传到良妃的某些特质,不然在面对额附的尸体时,昆昆不会这么冷静。“吾尔图纳的两个儿子的驻地在我们和乌里雅苏台将军的中间。既然他们敢这般下手,那么退往东边的道路已经被切断。”说到这里,公主拉过神情已经恍惚的长子,她白皙的手扣在儿子的肩膀上,不停的颤抖。“额尔登泰,去帮额娘看看,那是不是你的父亲。”

    年仅八岁的额尔登泰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勇气,他咬着牙与尸体死不瞑目的双眼对视。“是阿玛,额娘,我们要报仇。”来自祖先的征战和复仇的血液在男孩的血管里跳动。下一刻他就被母亲按住了。“不,不是报仇,是我们要活下去。”他那仿佛如柳树一般柔美的母亲死死抓着他的肩膀,泪水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头顶和脸上。“既然躺在地上的人是你父亲,你现在是和托辉特的首领了,你的部民将被屠杀,你的领土将被入侵。你现在要想的不是报仇,而是活下去,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去。”

    北风吹过安静的庭院,买卖城的公主府是按照大清房屋的样式所建造的,这里和平而繁华,让人有一种战火无比遥远的错觉。其实,战火很近,可能留给他们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时辰,甚至几分钟。

    “派死士,往东边传信。我们孤掌难鸣,只有靠大清的支援。另外派五人,不,十人,给各个部落传信,务必将吾尔图纳叛逃准噶尔的事情宣扬出去。我会组织买卖城的居民尽量散入森林,就像当年葛尔丹入侵时部民做的那样。如果前往东边乌里雅苏台将军处的道路没有问题,应该十日之内大清的军队就能收复买卖城。我会在森林里等待十日,十日军队不来,那要么是准噶尔大军到了,要么是反叛的范围比预计的还要广。那么我就会带着额尔登泰出走。”

    博贝已死,和托辉特的嫡系都只能听从公主的安排。在短短十几分钟之内,公主就安排好了三路死士,一队是给大清送信的,一队是联络相邻部落的,还有一路是在买卖城为各地商队断后的。而她自己则是烧毁了公主府的书房,连夜带着最忠诚的六百人离开了买卖城。

    事实证明昆昆的判断是正确的。

    前往大清军队驻扎地——乌里雅苏台的多名信使都遭到了叛军的堵截,最后只有两人成功将消息送达。不过三天之后,周围接到消息的小部落就朝着乌里雅苏台蜂拥而来,都是来寻求庇护的。还好冬季的时候大家的游牧地都比较近,很多时候往大清腹地逃命的途中还能遇上更多没得到消息的小部落,这般下来他们倒是没什么损失。

    至于买卖城,则是在深夜被公主府的火光和城门上的警钟唤醒,许多商队都是丢下自己的货物连滚带爬地跑路。然而成为准军首要目标的买卖城到底没有其他小部落那么好运,在天亮时分,一部分从城中逃出来的民众和商队迎头撞上了准噶尔的先锋部队,其中发生的种种惨事仅靠想象就让人不忍。

    唐努乌梁海广袤的森林再次庇护了这片土地上的原住民,他们或者抢占了熊瞎子的树洞,或者钻进了废弃的矿坑。靠着出逃时所携带的仅有的干粮和雪堆下的松果,他们艰难地熬着日子,等待着侵略者的离开。

    昆昆和额尔登泰也是住树洞。亲卫中有山中土生土长的老手,带他们穿过两处峡谷,进入一个偏僻的山谷,在击杀了山谷中的一支狼群之后,他们开始有组织地砍出树洞,将木屑在下风处烧成炭火,作为热量储备。最后一些人没有树洞住,就只能躲在一面山壁的凹陷处。这个条件太艰苦了,最后决定大家轮流去睡山壁下。昆昆甚至将她穿了多年的狐皮袄子都贡献了出来,拆成了好几个护膝,就是给山壁下的人保暖用的。为了避免暴露,他们一行很少生明火,全靠着一开始烧出来的炭火过日。

    毕竟一开始的时候敌军应该还没有抵达,尚且没来得及搜查周围的森林。此时烧火还算安全,越到后期,就越危险。大家伙只敢点燃几个小小的炉子,几百号人轮流过来取暖。公主后来将他们之前宰杀的狼群剥皮,做成了六十多个狼皮水袋,用这些水袋装热水给众人喝。这些狼皮水袋因为赶工粗糙,连带着里头的水都有一股腥味,但这是他们仓促之下为数不多的容器了。总是吃雪是遭不住了,有口热乎的喝才能更好地应对唐努乌梁海的严寒。

    就这么吃狼肉喝腥水地过了十日,额尔登泰从一开始的食难下咽到后来的狼吞虎咽,小孩子的适应力总是比大人更好一些的。但在恶劣的生存条件面前没有特殊照顾,昆昆自己再难适应也只能强撑。她甚至生吞了部民献给她的狼肝,以示跟大家的上下一心。她甚至拿了弓箭和匕首,跟士兵们一起在峡谷入口巡视。

    第十天,狼肉吃完了,最后一批炭火用完了,干粮也见了底,只有从树下挖出来的松果,还剩下不少。但这些松果,不知道能支撑他们走多远,又要走去何方。

    昆昆跟着小队士兵,从峡谷出去查看了一眼情况。外头静悄悄的,没有大清军队的痕迹,也没有准噶尔军队的痕迹。一切像是被笼罩在黑幕下的未知。

    “和托辉特的火器大部分在额附手里,此次全数陷落在阿克多。少数在吾尔图纳一系手中,也都在敌手。我们虽然有火器和弓箭,但不够多。我们虽然有六百人,但也不够多。”

    无论是公主府的亲卫还是从博贝那儿逃命过来的人,都跪在公主跟前,请她拿个主意。

    “我不可能去当准噶尔的女奴,也不可能跟杀死额附的凶手握手言和,那么留给我的就只有最后一条路了。”

    第387章 北地公主(二)

    很多年后,昆昆都会回忆起那个翻越萨彦岭的清晨。金红色的晨曦将这座两大帝国的界山笼罩在光辉中。她转头南望,身后是绵延不断的唐努乌梁海的山林;她朝前看,是北方被叶尼塞河划分成两半的西西伯利亚平原。秋天的大河还没有结冰,深绿色的河水庞大而安静地流淌着,像是固若磐石的玄武巨兽,安静注视着天上的金乌。

    博贝说过,叶尼塞河是蒙古高原以北最庞大的河流。和托辉特的汗廷最为强盛的时候,叶尼塞河两岸的居民都向其纳贡。然而那已经是明朝时候的往事了,如今北出界山,就是俄国人的领地。

    俄国人的买卖城,就在界山下不远的叶尼塞河沿岸。这座城市有一个长长的俄国名字:“乌斯季-阿巴坎斯科耶”,即便是清朝官方文书的名字也不短,叫“阿穆哈拜商”。因此昆昆在给儿子讲的故事中,会将其称为“白熊城”。

    “北边的白熊城,算是一座很古老的城市了。最早可以追溯到西汉时期,那时候的匈奴人就在白熊城周边生活了。元朝之后归属蒙古人。大约七十年前,俄人占领了它。”

    西伯利亚的宜居城市很少,高原和山地就不说了,即便是水资源充沛的西西伯利亚平原,也有着冻土沼泽泥泞的问题。剩下寥寥几座适合居住的小城都靠近蒙古。而白熊城是其中的翘楚。在昆昆来到唐努乌梁海的这几年里,好几次冬天遇到沙皇在白熊城度假。很快的,白熊城便成了沙俄的买卖城,两城之间通过大河的水运贸易往来,很是兴盛。

    只是如今因为乌梁海买卖城的停摆,白熊城的船只也都停留在港口中,像是提前进入了冰封的冬季。

    望山跑死马,在山上俯瞰到河港是一回事,等昆昆真正抵达白熊城中的沙皇客厅,已经是深夜了。壁炉中燃烧着温暖的火焰,一身欧式华服的仆人端上来的托盘里放着好几杯温过的伏特加。空气中隐约能闻到香料和奶酪的气息。这是军队保护下的繁华,曾经她的买卖城也有这样的繁华,直到部族的叛乱毁灭了唐努乌梁海的自保之力,也带走了她的丈夫。

    压下嘴里的血腥气,昆昆抬眼看向坐在单人沙发中的沙皇。已经三十九岁的沙皇看上去和三十岁的时候没什么区别,体格匀称,精神奕奕。当然,他跟在北京造访时的青年期相比,沙皇脸上略有些发腮,这种变化乍一眼看似乎是更亲切了,但如果你看到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就会发现他其实是更加老辣了。

    “欢迎,我的公主殿下。”彼得一世朝她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这些年来直接见面的机会不多,但隔空的交道打得实在不少,通过使者、书信、政令和军事调动,两人对彼此的行事风格都已经非常了解。从得知昆昆带着几百人狼狈出现在白熊城开始,彼得就将发生在唐努乌梁海的事猜得七七八八。

    “抱歉,陛下,我得先确认一件事。”昆昆掏出一把火铳,飞快地打开保险,对准沙皇,“吾尔图纳谋杀了我的丈夫,这件事跟您有关吗?”她漂亮的脸上没有表情,连刚刚踏入房间时的狼狈都消失了,显现出一种无机质的冰冷。

    “吾尔图纳?是谁?我记不得这一号人。”彼得在一瞬的错愕之后举起双手,“在听说买卖城被袭击后我就派了部队去找你,但没两天你自己来了。我发誓,准噶尔这次的行动我并不知情。我怎么会把你放在这种危险之中呢?”

    昆昆不为所动。“我以为今年你不会过来,你去年才来这里度假。你向欧洲扩张的计划允许你连着两年跑西伯利亚南边的小城度假吗?”

    彼得露出一丝苦笑:“向欧洲扩张重要,但国内的事情也很重要。我努力过了,我试着跟他们和解,我给他最好的教育和环境,但是……果然我需要一个能延续我统治的继承人,而不是一个被大贵族洗脑洗傻了的傀儡。”

    昆昆的枪口依旧指着沙皇:“我早就说过,你该找个新贵族的女儿在莫斯科,或者圣彼得堡生孩子,而不是跑白熊城来度假。假扮商人跟邻国做生意并不能给你带来孩子。你在笃定什么吗?”

    “啊是的,我在笃定!”彼得的耐心耗尽,他放下双手,收起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脸上带了些许傲气,“我笃定上帝是眷顾我的。在我知道清朝皇帝没把你接回去的时候我就在笃定了!公主殿下,你的父亲抛弃了你,那你早晚是我的。我今年会在这里,是因为要谋划什么阴谋吗?哈?我只需要等待天鹅落到我的帽子上就可以了。我不需要阴谋,我只怕我来不及救你。”

    昆昆放下了火铳,同时她微微垂下眼。“是了,我一直很清楚你想要什么。”她喃喃地说,“但是陛下,从内心出发,我必须遵守基本的道义。”

    “显然我很清楚这一点。”沙皇也缓和了语气,“你可以说你的条件了。”

    “我想先和我的孩子说几句话。”

    “当然。”沙皇抬了抬手,侧门应声而开。里面,或者说外面是一个烧着火盆和暖炉的小露台。

    昆昆拉着八岁的额尔登泰走出去,没有去坐那被仆人精心准备的沙发,也没去碰桌上的点心。“我意欲委身沙皇,换取夺回乌梁海的武器和兵力。你是乌梁海之主,也是我的孩子,做决定前,我必须让你知道。”

    额尔登泰惊讶,又好像没那么惊讶。他到底是在草原上长大的蒙古人,听多了草原民族的战争故事,女人二嫁借兵这种事情在蒙古的历史上太常见了。但另一方面,他所接受的汉族的教育又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羞耻。男孩死死咬住嘴唇,声音从喉咙底发出来的:“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吗?你是大清的公主。”

    “我是大清的公主,所以有机会得到美貌和顶尖的教育,所以被沙皇青睐,所以有机会在这里。而不是在草原上九死一生地寻找援军。也只是……这样罢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乌梁海台吉。”

    额尔登泰第一次被现实的残酷彻底击中。父亲死亡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不仅仅是躲在雪地里吃苦几天而已,也不仅仅是丧失一些他眼熟的牧民而已,而是他所拥有的一切都岌岌可危!他是有着高贵的血脉,是乌梁海所有人捧着的小王子,但那又如何?世界不仅仅是乌梁海罢了。乌梁海之外,远比他所以为的险恶得多,是拥有着高贵血统的额娘都不得不妥协的险恶。他扑进母亲的怀中,放声大哭。

    安顿好儿子之后,昆昆跟沙皇提了两个条件。

    “第一,只要唐努乌梁海不跟俄国宣战,你就不能通过任何人用任何方式加害额尔登泰。”

    “第二,唐努乌梁海归属喀尔喀,俄国不能通过任何继承法去夺取它。相对应的,额尔登泰和他的后代也不通过任何继承法去谋求俄国的王冠。额尔登泰是乌梁海的继承人,他要跟随蒙古整体的信仰,而不能信仰东正教;他也不会认任何人当教父或者教母。”

    沙皇眼中的光芒闪了闪,不能趁机谋夺唐努乌梁海啊,确实可惜。但昆昆答应得那么快那么果断还顺便做好了她儿子和族人的思想工作已经是意外之喜,再想要一大片土地当陪嫁……嗯,如果这么迷糊,也就不是他看上的女人了。

    “就这两条吗?”彼得第一次放肆地摸着昆昆光洁细腻的手背。刚过二十五岁的她正是最美丽的年纪,一颦一笑都兼具少女和女人的风姿。“你可以再要得多一些。”

    昆昆展颜一笑,将手从沙皇掌中抽出,转而将一张写了条款的羊皮纸按到他胸口。“这两条是要签在纸上的。剩下的,就是我们之间的小礼物了。比如——”

    她扭头看向站在一边的俄国军人。“将军,您听到了。您的君主说我可以再要多一些,那么您愿意跟我跑一趟买卖城吗?”

    彼得的陆军元帅缅希科夫满头大汗,声音局促:“公主殿下……这……”这位在瑞典战场上也是战功赫赫的元帅大人目光不停地去瞟彼得一世,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接受到了自家发小兼上司的暗示。

    “您忠实的缅希科夫当然很愿意为公主效劳!”

    第388章 三十一岁的腊月

    博贝出事是在中秋过后不久的八月底,昆昆躲在山林中的十天,时间就进入了九月初。然而因为叛军阻挠了信息的传播,乌里雅苏台将军在震惊中核实了驸马遇害、公主失踪的消息,已经是十月了。消息传到京城,便是十一月初三。

    别以为驻扎在乌里雅苏台的朋素是个尸位素餐的将领,这位也是外蒙挺有为的老将了,出身札萨克图汗家族,经历过葛尔丹的入侵和对葛尔丹的反击。若非朋素的血缘跟主支有些远,不然扎萨克图亲王也轮不到废柴小年轻来当。但康熙也没亏待朋素,直接将他的子孙迁到更温暖安全的内蒙牧场和京中当官,完成这波制衡后就将朋素放到乌里雅苏台驻军。

    论起来,花了足足一月才确定情况实在不能怪朋素老将军。叛徒有意隐瞒行踪,封锁了买卖城周围,公主派出报信的死士十不存一,一直到买卖城沦陷十多天后,才有辗转逃亡的小部落找到乌里雅苏台。然这些小部落并非乌梁海居民,他们口中“准噶尔打来了”也只是口口相传的恐慌之词。

    朋素一面派出斥候去探查所谓准噶尔军队的动向,一面又顺着流言去找源头,好不容易找到两名重伤的死士,又得寻医将人从死亡边缘中拉回来。同时,倒霉的朋素还要行使他边将的职责,在敌情未明的情况下调集军队、收缩防御。于公于私,朋素都没有不管不顾地去营救公主的动机,他首要的任务是保住手中两万人马的军队,守住西北边陲的大门,不让准噶尔继续长驱直入。贸然出击,万一是陷阱,将两万边军全数陷落进去,才是大失职。

    斥候将消息带回来,和公主的信使醒来,差不多是同一时间。此时距离买卖城沦陷已经一个月了。朋素从斥候口中确认了买卖城已经遭遇劫掠,连忙秘密派出小股军队去了公主与部下约定的森林周围搜索,自然是无功而返。再加上密探从准噶尔军队中传回的消息,并没有发现公主母子的消息。至此,朋素才能够将事情确定为“公主失踪”,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此前送的都只有“准噶尔疑似入侵”、“和托辉特部派人求援”之类的消息,在时代缓慢的交通和层层官僚的流程中龟速前进,直到“公主失踪”的急报都已经放到康熙案头了,这些普通的边关文书才堪堪抵达兵部衙门。

    消息从唐努乌梁海到京城,跑了足足两个多月,相比之下,八爷带着他的急行军一个月就跟乌里雅苏台的军队汇合,已经是惊人的速度了。但即便如此,腊月初八,也足以错过很多事情。

    十一月,蒙古高原进入百草萧条的雪季,公主就采取了行动。

    一支俄国使团抵达准噶尔军中,斥责准军的仓促行动,并要求瓜分唐努乌梁海的土地。准军大将出发前得了策妄阿拉布坦的指示,不能同时跟大清和俄国交战,以陷入腹背受敌的状态。于是准军将领便只能对“俄国使团”虚与委蛇,采取“拖”字诀。然而当天夜里,“俄国使团”就露出狰狞的獠牙,焚毁了准噶尔军队的粮草和火药后扬长而去。

    没有了食物和热源,在唐努乌梁海这样的纬度和海拔几乎已经是去了半条命。准军只能分散进入森林打猎或者砍伐树木。而和托辉特残部的反击也就此打响,这些进入森林的准噶尔人屡次遭遇伏击,最惨的时候整支伐木小队都会遭到全灭。准噶尔的大将马上发现对方有备而来,因为理论上已经只是些牧民的和托辉特人拥有着充足的火力,而从仅有的几个俘虏嘴中他们也听到了“安靖公主”的名号。

    “公主已经调集到了军队和食物,眼下的袭击只是开胃小菜,大军正在路上。”

    准噶尔军已经丧失了先机,他们远道而来,在最严苛的冬季失去了储备,想掠夺当地人吧,周围的小部落不是躲进了森林跟他们打游击,就是闻风逃到了乌里雅苏台以南。放眼望去,竟然只有叛逃而来的吾尔图纳等人还有充足的牛羊。于是准军爆发了内乱,毒杀了博贝的吾尔图纳死在内乱中,可以说报应不爽。

    吾尔图纳的两个儿子仓皇出逃。他们自知加害大清的公主驸马是已经跟清廷这边结了死仇,准噶尔又想把他们当肥羊,最后只能往北一路扎进了西伯利亚。在冻死了许多人后被俄国贵族俘获,最后又辗转落入昆昆手中。当然,这是后话了。

    总之,当八爷在一处避风的山坳河谷中找到再次聚集起来、有几万之众的和托辉特部落的时候,这些唐努乌梁海的原住民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自救。

    “公主说,如果是八王爷来了,就直接带您进去。”在层层据马之后的瞭望台上拿着弓箭的守卫非常年轻,甚至可以说得上年幼。从他不过八爷肩膀的身高就能看出,他恐怕只有十二、三岁。男孩守卫说的蒙语里有很重的口音,但神情却很大方,混合着淳朴和野性。跟男孩一起值班守卫的还有他的姐姐,一个割了辫子,同样将自己包裹在灰扑扑的皮袄中的十五岁女孩。女孩很沉默,有一双阴郁的眼睛。

    “阿玛和哥哥都死了,被准噶尔杀死的。”在八爷询问之后,男孩守卫这般说道。然后他补充道:“我杀了两个,姐姐杀了八个。公主保佑。”

    公主带他们报仇,所以他们死心塌地地跟随公主,即便是做着辛苦的守卫工作。事实上,这些由残疾老兵、半大孩子、妇女和中老年构成的和托辉特自卫队,远比世人想象的要更加训练有素。他们在山谷中最易守难攻的地点建立了营寨,合理布局了箭楼、据马和壕沟。他们懂得守护水源和在安全的地方储存火药,而他们派出去骚扰准噶尔军的游击队员个个拥有精准的枪法。

    营寨中央已经垒砌了半木半石的建筑,俨然一座很小的军堡。军堡周围驻扎了一些装备精良的俄国人。跟强盗一般的哥萨特骑兵不同,这些俄国军人普遍有着接受过良好教育的气息,纪律也更加优良一些。这是隶属于沙皇的贵族军。

    看到这里,八爷的脸色就沉了下来。他已经知道昆昆的火器和兵力支援是从哪里来的了。这种不爽的情绪在他看到昆昆身边都跟着两个俄国人的时候到达了顶峰。“咱们这就回京,这驱虎吞狼、虎吞了狼却不走的游戏,咱不玩了。”

    昆昆被哥哥开口这么一句话给弄蒙了一瞬,她眨了眨眼睛,有些迟疑地问:“哥,你不会……觉得他们在监视我吧?”

    “难道不是吗?而且彼得那老小子一直对你图谋不轨……”说到这里,八爷的目光在周围打量了一圈,确认了他说的汉语这些俄国人并不能听懂。同时他抓住昆昆的小臂,“趁他不在,咱们这就走。”

    昆昆用力稳定住自己的身体,不让哥哥把自己拉走。“你冷静一点。”八公主有些好笑,同时也忍不住眼眶发热,“我能带着两千俄军在这儿,当然已经……”

    “那又有什么关系,我养你,谁敢说闲话?”他也红了眼眶,“你为乌梁海,为大清做的已经够多了。”

    昆昆已经提前一步冷静了下来,从哥哥手中抽出自己的胳膊。她努力地跟有些上头的哥哥解释眼下的局面:“于公,准军已经迫于压力后退,正是该追击之时;于私,我不能让我的孩子抛弃他的部民,落个无能胆怯的名声。”

    八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又抬头看向后退了一步的妹妹。“对我来说,乌梁海这么远的部落没什么好继承的。外甥在京城附近谋个官职更加顺遂。但你好像不是这么想的。”

    昆昆露出一个冷笑,这是一个让八爷觉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笑容。在和妹妹分开的这些年里,他的脑子一直在给妹妹加可爱娇弱的滤镜,他自我欺骗的大脑皮层告诉他昆昆不该露出这种表情,但他的海马体又分明提取出了同款冷笑。是了,昆昆其实有时候毒舌得像良妃。

    “仰仗着皇阿玛施舍得到荣华富贵的人太多了,他老人家忙不过来了。我是孝顺女儿,就不去给他增加负担了。”

    八爷抿紧了嘴角,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开口。“抱歉,朝廷应该早点接你回去的。要你为了自保而委曲求全,是爱新觉罗家男人的耻辱。”

    “我不是这个意思。”昆昆叹气,“我确实很弱,只能依靠男人来自救。但你来的一路上也看到了,还有比我更弱小只能依靠我的人。我想更多地当他们的依靠,而不是回到京里,彻底地依靠别人。”

    “我得想一想。”八爷按住了额角,一手撑着壁炉旁边的墙壁。天生的同理心让他好像隐约能明白昆昆的追求,但价值观的差异又让他一时难以将这种追求剖析明白。“总之,首先要将准噶尔人彻底赶出去对吧?”

    “对。他们现在缺衣少食,士气已经很衰弱了。最近几天,他们有西撤的迹象。但我怕他们耍诈,所以没有追击。”

    八爷按了按眉心。“地图我看看,再来几个参战次数多的老兵。”

    在八爷看来,相比难懂的妹妹,准军的行动逻辑可要清晰得多。

    对面确实有诱敌的打算,黑吃黑吞了吾尔图纳的准军拥有的储备还够他们坚持十天的。如果能在这十天里俘虏公主,或者吞掉和托辉特部的大本营,那他们还有希望能在大清和俄国的两面夹击下占据一点点的主动。然而公主过分谨慎,对面见时间所剩无几,便决定真的撤退。

    然后就在他们真的撤退的时候,被八爷带着三千人马给冲了。

    史书忠实地记载了这场战斗的情形:“康熙五十年秋,准噶尔阴谋毒杀和托辉特杜陵郡王,再次兴兵两万入侵唐努乌梁海。天意相助,时年大雪,准军冻饿受困,又遇百姓抵抗,有退缩意。定亲王率一千火铳骑兵,并公主自俄国所借两千骑,截准军于克木齐克河口,杀其大将。准军被杀、被俘、踩踏而亡者逾五千人,溺毙于冰河者不可计数。史称‘克木齐克之战’。”

    从战场上回来的八爷眉心舒展了不少。这波消灭的准军人数比较可观,几年内乌梁海算是可以喘口气了。从山谷里迁回到买卖城,他也更有底气可以跟沙皇聊聊昆昆的事情了。他没指望用钱能平掉沙皇借兵这件事,从昆昆的态度来看,她也不愿意回京,那至少把昆昆回撤到乌里雅苏台,对她、她儿子还有和托辉特的残部来说都更安全。距离拉远点,两人见面困难加大,一次两次,慢慢也就淡了。

    好吧,这个方案还是有些理想,但他是真不想让妹妹继续身处在危险之中了。

    总之要跟沙皇摊牌。除夕已经赶不上了,那就过元宵好了,请他一顿鸿门宴。

    然后,昆昆先来找哥哥摊牌了。“我怀孕了,两个月。”

    八爷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多久?”

    “算算时间,是十月在阿穆哈拜商怀上的。”

    第389章 三十一岁的严冬

    冬季的买卖城银装素裹,披着雪花的松树像一个个白色的卫士,在远处的山岗上伫立。连接两国的大河已经结冰,被冬钓人划开的冰洞,仿佛雪地里黑蓝色的眼睛。

    在强力的文明还没有抵达的时候,这片土地上的冬季是安静的,人们瑟瑟发抖地躲在帐篷里,祈祷着风雪的停止和牛羊的平安。但如今,已经有了敢于在冬季出行的力量——

    那是一队几十个雪橇,从结冰的河面上飞驰而来。白色、黑色和棕色的雪橇犬的足下踏出雪花,它们粉红的舌头和闪亮的眼睛无不透露出它们的游刃有余。靠前的一座雪橇是黄铜打造的,红色和蓝色的漆面都显示出它的富贵和豪气。

    雪橇队在买卖城前停下,在城楼守卫复杂的目光里,留着两撇八字胡的沙皇朝他挥了挥手中的佩剑,俄罗斯帝国标志性的双头鹰徽章在剑柄上闪闪发光。

    “午安,彼得先生。”随着守卫不走心的招呼声,新建造的护城河铁闸门应声而起。

    沙皇浑不在意和托辉特人对待他的微妙态度,他像个喜欢冒险的年轻人一样,带着自己的亲卫队大摇大摆地进入城中。买卖城还没有修缮完全,虽然城墙已经被加厚,又新挖了一条填满碎冰的壕沟,但城中尚且残留一些来不及修缮的房舍。越是高门大户就越是受损严重,就连公主府覆雪的屋檐下,都是布满烧焦痕迹的墙壁。

    中式庭院中的雪是被清扫过的,但地上依旧是薄薄一层白。一名穿着交领袄子和黑色棉裤的男子正带着一个男孩习武。男孩朝着男人攻去的每一拳都直指要害,看得俄国人都有些心惊,但他的攻势无一不被成年人干净利落地避开。五十拳毕,男孩已经是满头大汗,他两手撑着膝盖,嘴巴呼呼地喘气。

    “今日便到这里。绕着屋子跑十圈,就回去吃饭。”八爷跟外甥说。

    额尔登泰站正,鞠了个躬,大声喊:“多谢师父!”然后就转头去跑步。

    打发走了孩子,八爷朝彼得丢了一把西洋剑。随从都变色,众所周知沙皇彼得一世是日耳曼决斗文化的反对者。不过发现细剑已经开刃的沙皇面不改色,认真地摆出了架势。

    “我应该是现在活着的清人中最强的剑豪,但你好像并不担心。”

    彼得勾了勾嘴角:“朋友,如果你是以清国皇子的身份站在这里,我并不担心你对我做什么;如果你是以兄长的身份——”他突然正色。“我没有理由后退。”

    八爷晃晃头,像是要把彼得的话从耳朵里甩出去。他挽了个剑花,一向儒雅的脸上露出一个有些野性的笑:“最近我已经不习惯听君主说话了。三招,你最好祈祷你的上帝能够保佑你。”

    话音刚落,他的身影就从原地消失。“砰!”刀刃相接,沙皇的格挡已经非常迅速,但在异世界速度的攻击下依旧显得捉襟见肘。他紧绷下颌,双臂肌肉鼓起,用力想将八爷推开。他确实是有战斗经验的,立马发现了自己速度上的劣势和力量上的优势。相比他超过一米九的身高和结实的身材,八爷在亚洲人中也不算什么肌肉大汉。

    他一开始确实成功了,但八爷只后退了不到两米。然后,彼得就听到了对方突然变调的呼吸声,像是地面扬起的雪沫都在转向。毛骨悚然的危机感从他背后升起,彼得连忙后退两步横剑格挡,下一秒,巨大的力道让他单膝跪在了地上。这不是正常人的力量!

    彼得来不及去想,刚刚他要是没有后退那两步此时剑锋是不是已经被砍断。在绝对的劣势下,他只能顺从本能在地上侧滚一圈,避开第三下攻击。他确实险险避开了要害。八爷的剑尖指着他的咽喉,但是还有五公分的距离,而八爷的手臂已经伸直了。这就意味着,除非他全身移动,不然无法真正刺到彼得。但显然满头雪花的彼得更惨一些,他已经难以摆出有效的进攻姿势了。沙皇下意识做出自保动作——飞快地掏出随身的手铳对准八爷。

    八爷已经收起了那种嗜血的笑容,但他一贯温和的脸却显示出别样的危险。“这不符合荣誉。”

    “确实不够荣誉。”沙皇用火器指着他,慢慢起身,后退两步,到了一个更安全的位置。“但我很向往接下来的生活,所以得更珍视自己的生命一点。”

    “那可糟糕了,我不能让你觉得我是一个可以用规则去欺负的人。”仿佛就在众人一个眨眼的时间,八爷的身形再次移动,他越过了槍口,将剑架在了沙皇的脖子上。“这是第四招。”

    场面僵硬,至少有四把火铳在第一时间对准了八爷,但俄国人清楚他们不可能开槍。“八皇子殿下,我们是带着诚意和善意而来的……”彼得的外交大臣试图用语言解救自家君王,却被八爷打断了。

    “让他闭嘴。让他们把槍放下。”

    彼得抬了抬下巴。“放下。”

    俄国人很不甘心地收起武装。

    成功给了这些北方的野狼下马威,八爷在彼得耳边放出最后一波狠话:“你最好掂量掂量等会在桌子上该怎么说,朋友。要知道——如果你不是俄罗斯的君主,你现在已经死了。”然后他丢下了剑,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神情不安的女仆露出一个笑:“是午饭做好了?”

    这名女仆是随八爷府习过武的,又一路跟着公主颠沛流离。即便面对如此失控的场面,还知道紧紧护着早就没顾得上跑步的额尔登泰。“是的。”她连忙说,“公主让我来喊王爷,午饭已经备好了,可以让客人们进屋了。”她还是特地用俄语说的,就怕对面的火铳又举起来。

    食材所限,午餐很有地区特色。烤牛肉、奶茶、奶酪炖鱼……一碟子韭黄炒肉,算是桌上唯一一碗蔬菜,在这个冬季很是难得了。另外植物来源的食物,就是葡萄酒。

    昆昆再次展现出异于常人的顽强,她全程都泰然自若地细嚼慢咽,只有照看妹妹脉象多日的八爷知道她这胎的早孕反应还挺强烈的。如此,就对彼得越发看不顺眼了。

    “我们让孕妇去休息吧。”看昆昆实在辛苦,还没等饭后甜点上桌,八爷就如此说道。

    沙皇有些不舍,但没有反驳八爷。“你先去休息吧,我等会儿去找你。”

    八爷忍不住又皱了皱眉。

    “开门见山地说,我本来是奉命带她回北京的,但她怀孕了,这是一个意外状况,我已经上书给大清皇帝,想来他会有他的裁断。”

    “恕我直言,俄罗斯的皇帝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裁断。”彼得双手交叉,好整以暇地抵着膝盖,“昆昆公主即将成为俄罗斯皇后。”

    “哦?但我记得你们的宗教……”

    “我这次带了东正教的大牧首过来。”彼得说,“我已经跟叶夫多基娅离婚了,但因为阿列克谢是我唯一活下来的孩子,所以他还是皇太子。”

    八爷靠着椅背:“我知道你跟……前任皇后所生的次子和三子都夭折了。你还有哪些孩子?”

    “还有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很不幸,他们没有一个活到能跑能跳的年纪。”彼得的脸上染上了一层阴郁,显然他也不是没做过额外的努力。

    “那确实很不幸。唯一成年的孩子跟你政见不合。”八爷还没来得及幸灾乐祸一番,就见彼得露出无耻的笑容。

    “所以昆昆给我带来了奇迹,我从没这么快拥有孩子。”看见八爷再次紧皱的眉头,彼得笑得更开心了,“我从士兵那里听说了你精湛的东方医术,你会保护你的外甥的吧?”

    “我带着我外甥的母亲回到温暖的南方,能更好地照顾他们。”八爷冷哼一声。

    彼得摊了摊手。“这不可能。”他强硬地陈述自己的要求,“孩子出生前要举行婚礼,让他成为婚生子。且他必须在俄罗斯境内降生,阿穆哈拜商是我最后的底线。”

    八爷不善地看着他。“你既要又要,那你能给我们什么呢?”

    “昆昆分娩前,阿穆哈拜商的一切都可以听你安排。人手、金钱和物资。”彼得说,“哪怕你想要一支大军守着你妹妹和外甥。”

    “莫斯科皇太子的势力太庞大了。在孩子成长起来之前,我不觉得他可以回到莫斯科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会在阿穆哈拜商以西再建一座新城给昆昆和孩子居住。吉尔吉斯人、乌拉尔人和哥萨克人都会拱卫她,我会在新城建立新贵族的学校,这样新贵族中的大多数也会支持她。同时她往来唐努乌梁海也更方便。等到我们的孩子长成,唐努乌梁海的小王子也可以独当一面了,再考虑莫斯科的事。”

    “我得提醒你,我只是皇子,我并不能在这么大的外交事情上做主。一切要等京城皇帝的回信。”八爷这么说,就是他本人已经认可了沙皇的安排。他本来的目的就是看沙皇的诚意,如果彼得没有给昆昆足够的名分,那他果断带妹妹回家;但是显然彼得费尽心机地想让昆昆的存在合法化,至少,他在为那个昆昆肚子里的孩子铺路,无论是法理上还是安全上。

    “京城皇帝的回信太迟钝了。”彼得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我就只是在和八皇子你谈条件。”

    八爷的目光变得锐利。

    “你的父亲是一个太谨慎太喜欢面子的人,他鄙薄我四处冒险的举动,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确实比身处此地的我要迟钝。昆昆很明白她相比与那位皇帝唯一的优势,才努力赶在你到来之前怀上这个孩子。而在你等待的回信到来之前,可能婚礼的流程都已经结束了。我想,他很清楚这是让双方都体面的结局。我也不介意在大清的官员抵达后办一次更加盛大的宴会,以满足他对仪式的追求。

    “所以,”彼得总结,“我需要搞定的只有你。”他的目光也变得凛然:“我的那些士兵对你有很高的评价。他们是些骄傲的家伙,事实上,我自己都在指挥他们时感受到掣肘。但是,他们夸赞你是像凯撒和亚历山大那样的名将,愿意继续被你借用去征战。”

    “你证明了你在边境上的可怕,我相信你有带走昆昆公主的实力。我需要搞定的只有你。”

    第390章 三十二岁的春天

    “我觉得沙皇在给我挖坑。”八爷发回家的密信中这般写道,“他巴不得朝廷猜忌我,然后好挖我去俄国。”

    事实上,彼得不只是对着八爷夸夸夸而已,他已经开始明着开价了:一个“公爵”的爵位、三座有城堡的庄园、上万亩的农田和几千农奴,加上一支精锐骑兵的长期统领权。

    彼得还绘声绘色地给八爷描绘在俄国的生活:“圣彼得堡比唐努乌梁海温暖,春天的时候就可以在那里猎黑鸟和斑鸠,也可以划船捕鱼。经常能见到海豹,去年有三个小家伙霸占了我的沙滩,现在已经被仆人们养大好几圈了。”

    八爷“哦”一声,将指尖从妹妹的脉上收回,提笔蘸墨在保胎药的药方上修修改改。“那你还挺会生活的。”

    昆昆忍不住捂着嘴笑了一声。

    彼得毫不气馁,他扬起手里的书册晃了晃:“《剖宫九难》上篇我看完了,后面的呢?”

    八爷头也不抬:“翻译师傅养胎呢,等着吧。”

    翻译草稿就摊在一边雕花胡桃木的书桌上,下篇才刚刚翻译了不到半页。昆昆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自打乌梁海变故以来,她就将翻译哥哥著作的工作丢开手去了,就连《剖宫九难》的上册,还是从公主府的废墟中找出来的。这还是被几个真心爱书的忠仆藏在了水井里,才没有被那把大火给烧了。

    “是我这些日子躲懒了。如今过了三个月,身上也舒服些了,将这些捡起来也使得。”

    八爷瞪了妹妹一眼,然后慢悠悠地去抓药。药材除了少数名贵的是八爷带出来的外,大多是刚由商人们从甘肃、山西、内蒙贩来的。边境交通不便,用药都有些紧巴巴的。八爷一边挑着药材,一边唠叨:“里面记载了死胎,你也不怕忌讳。”

    昆昆已经打开了她的俄文字典。“非要论吉凶的话,我这是做大功德,自有神明庇佑。”

    这丫头主意越发大了,八爷只能不赞同的念叨她:“你仔细眼睛。批公文还不够,还看书。”

    昆昆嘴上“是是是”,行动上分毫不改,甚至能把犯了小错的典狱官喊来骂个狗血淋头,然后转头就对着战士遗孀嘘寒问暖,鼓励人改嫁。再然后就是给各种姐姐姑姑小姑子写回信,信的内容一看,好家伙,是准备买奴隶充实乌梁海人口呢。

    她一副精力充沛政治家的模样看得八爷肝疼,八爷索性将煎到一半的保胎药丢给嬷嬷,自个儿出门练兵去了。昆昆的长子额尔登泰,本来坐在小板凳上看母亲处理乌梁海政务的,这时见舅舅走了,也跟着跑了出去。他们现在已经有默契了,额尔登泰跟着八爷混,不跟沙皇独处的。

    屋里只剩下了昆昆和彼得,两人都在看信,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的,时不时讨论两句,伴随着壁炉里木柴的“噼啪”声,显示出一种冬日的静谧、悠闲和温馨来。

    嬷嬷给昆昆端上安胎药的时候,沙皇也丢下手上的工作,起身从昆昆的茶壶里倒了杯花椒苹果茶。这果茶本是用来调理昆昆的孕吐和些微咳嗽的,却意外成了彼得的新宠。要知道,沙皇一向是喜欢饮酒的,能在这么怪的饮品上合上他的胃口属实是有些神奇的。

    “你哥哥性格有些太柔和了。”沙皇突然说,“他不太适合去争夺皇位。”

    昆昆摇摇头:“我哥哥的天赋很高的。他只是常常感到痛苦,但他知道最高明的选择是什么。”

    “你想支持他夺位吗?”

    昆昆迟疑了,然后她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如果我的皇阿玛能够看到未来的五百年,想要后世之人无论种族都对爱新觉罗家有一个正面的评价,他就该选择我哥哥。如果他看不到那么远,那就不会选择我哥哥。”

    “喔噢,这种说法。那我就得好好考虑一下了。”沙皇放下空杯子,摸了摸下巴,“果然还是来帮我打瑞典人吧。”

    “果然您是到了午睡时间了。”

    两人对视一眼,皆哈哈大笑起来。

    对于身处欧亚大陆深处的人们来说,乌梁海的大清公主,和她的兄长八王爷刚赢了地区霸主准噶尔,是一个了不起的大事件。大清的强势再次冲击了他们的认知,连带着指挥这场压倒性胜利的八王爷都威名赫赫。

    但是,京中朝廷的注意力却并不在此。

    因为,这一年的三月十八日,是康熙皇帝的六十万寿。这是清朝历史上第一次有皇帝过六十大寿。最前头的努尔哈赤虽然活到六十八岁,但他死的时候还是后金,在关外,自然没有什么大操大办的财力。然后是大清第一个称帝的皇太极,只活到五十二岁;接下来的顺治帝福临更短,二十四岁官宣死亡。可不康熙爷就是头一个要办六十大寿的皇帝吗?

    早在一年、甚至两三年前,朝廷上下就开始张罗这码子事了。就举一个例子好了,御窑厂为了赶在康熙爷六十大寿前做成一件写有整整一万个寿字的青花瓷,从起稿到烧制花费了二十个月的时间,前后七个版,烧毁了上千件,才烧出一件高七十多公分的绝世珍品——“青花万‘寿’字大尊”。

    以小见大,各个织造对寿礼的用心和耗费可见一斑。同理,地方大员、王公贵族对寿礼的张罗也是搜尽奇珍异宝。各个已经开府的皇子府上,进献的古董珍品的数量都卷到了十九、二十件起步,其中任何一件拿出来都是可以进博物馆的级别。明朝官窑的万寿瓷器都属于是其中的低级货,有钱如老九已经开始上商代的鼎和周朝的尊了。

    如果说以上这些寿礼还只是有钱阶级的游戏,那么御街游行则主打一个全民参与。

    从紫禁城到城外畅春园,中间三十余里的街道都被划成了御街的范围,用统一规格进行修缮。不光路面要平整成一样的材质,御街两旁还要搭建统一规格的龙棚、经棚,并门楼、茶坊、书肆等等,都要用“万”字、“寿”字样的装饰装点好。从三月初一开始到三月结束,每天御街两旁都要有各不相同的节目,无论是诵经祈福、民间百戏,都是精心排练,无有忌讳的。

    而在三月十七日,皇帝会乘坐着几十人抬的御辇,在皇子皇孙的簇拥下,从畅春园出发回到紫禁城。就是从这三十里御街上走过,一路上接受百姓的欢呼和跪拜。等回到宫门口,还有外藩属国的使节带来的稀奇景象:由骆驼、大象、犀牛、孔雀等奇珍异兽排成的“仪仗队”。

    与此同时,全国上下六十五岁以上的老寿星都能公费享受京城一日游活动,即参加所谓的“千叟宴”。这又是一桩需要提前一、两年就筹划好的大工程。

    总之,就在八爷得到妹夫暴毙的噩耗奔赴边疆救妹妹的那个时间,就是大家费尽心思筹备半年后“万寿庆典”的时候。虽然在十一月的时候确实忙碌了一阵,但等送走了支援大军,该拍皇帝马屁的还得接着拍啊。至于乌梁海——乌梁海太远了,即便是守不住,也是老八一家的悲剧,别家兴许还能从中得些好处呢。

    于是,三月份的万寿庆典照样轰轰烈烈地办理,大家都在攀比着寿礼,或是感慨毓庆宫还是底蕴深厚,拿出来的寿礼各个大内珍品;或是唏嘘老三的风雅,出手的都是古董字画和文房四宝;亦或是眼红九爷的豪阔。

    八爷的捷报是赶在三月初五送到的,被八爷的追随者夸耀是“最好的寿礼”。但在这么个特殊的人人拍马屁的时间点,周围人都是带着恶意来揣测他的捷报的。

    “肯定是知道万岁爷过六十大寿,所以夸大其词了。”

    “八爷走得匆忙,好险有个胜仗兜底,不然就他家女人孩子张罗的几件寿礼,可就被旁的兄弟比下去喽。”

    “不会是紧赶慢赶赶在三月送捷报吧?”

    ……

    反正就是酸加上贬低。能够敏锐意识到其中意义的只有这个王朝最顶尖的大脑。

    “老八才是真的善战啊。”康熙跟纳兰性德感叹,“从前三征葛尔丹的时候朕就瞧出来了,老大不过匹夫之勇,小八却是有些名将之风的。”

    纳兰性德低头不言。

    康熙懒洋洋地挥挥手:“你也别怪朕说话不好听。老大朕也是给过机会的,几万大军带着,老将宿将领着,结果呢?老八就带了一千人莽出去了,剩下的都是他自己挣的。”

    “八爷在奏报中大赞戴梓的新式火器。”纳兰性德提醒道。

    没错,为了尽量淡化这次带兵给其他人造成的刺激,八爷将功劳使劲地往戴梓头上丢。但戴梓也不算真挡枪的,新火器能连出十八发子弹,装填方便,在极端气候下性能稳定,确实是他伏击准噶尔军队时的强力装备。就连沙皇都对这种新火器着迷,毕竟戴梓做的最新装备已经开始了后装金属弹的思路,即便放在欧洲都是先进五十年的造物。

    唯有的缺点,是新火器和其配套的金属弹都造价高昂,还有待改进设计。积累几年造出的六百多把新火器,全数被八爷带走了,回信中还尤嫌弹药不够,要求戴梓生产。

    而戴梓也已经是年逾花甲的老人了。

    “请让戴梓广收门徒,以待来日改良火器。”八爷在奏折里这般写道。

    康熙靠回座椅中,他现在靠的都是金灿灿的万寿纹样式的靠背,都是后妃、儿媳、女儿进献上来的,哪怕一天换一个,也够他换半年不带重样的。“哼,小子藏拙的小动作罢了。”皇帝说,“旁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偏他躲得远远的。呵,看在他还知道顾全大局,没有贸然将安靖接回惹怒沙皇的份上,饶他这回。”

    康熙找来传教士,给沙皇和八爷写回信,他在回信中果断地将女儿卖给了沙皇。

    “公主既然要二嫁俄国,自当遵从俄国风俗。就令其改信东正教,使其子为嫡出正统,朕亦赞同。然两国联姻,需告知四方。朕将令礼部携礼服、礼器,并喀尔喀、西藏、朝鲜、东北诸部使节,见证婚仪。望尔处亦能广告邻国,方显诚意。”

    ————————

    正史的康熙六十大寿在五十二年,废太子在五十一年。也就是前一年十一月废太子,四个月后就开始欢天喜地地庆贺皇帝六十大寿了。挺黑色幽默的。

    这里修改了两件事情的发生顺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