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三十二岁的夏天
在小说或者影视中,好像但凡有一个跟主角有关的事件报到皇帝案头,立马就会引起轩然大波。主角的敌人对他群起而攻之,主角的小弟和队友帮忙义气反击。
然而真实世界中的康熙,只是在收到“昆昆和沙皇有了个孩子”的消息时写了封回信,都没有告知理藩院的大臣们。直到一个月后,老皇帝结束了普天同庆的六十大寿,在畅春园里翻此前堆积的奏折,摸到一个兵部呈上来的“准噶尔残兵已经退出乌梁海”的折子,才若有所思地顿了顿手。
“将乌梁海的折子都理出来。”康熙喊来纳兰性德和李光地,这般交代道。
底下人哼哧哼哧忙活了半天,前前后后理出了二三十份文书。康熙又放置着不管了。他给五台山修行的达喇嘛赏赐了多宝袈裟和金印,因为之前寿辰的时候藏地的诸多寺庙派人来祝寿,又提了让达喇嘛回拉萨的事情。康熙这波赏赐,算是稳一稳藏人的心,但也不想得罪把达喇嘛赶出雪域高原的蒙古人。
接下来,康熙爷又对着几个省份的巡抚、总督进行了调任。再再然后,下旨安排开恩科的事儿。
如此都快到夏天了,康熙才真正开始复盘老八和安靖公主在乌梁海的行动。他如今身体不好,天气一热更是精力不济。然从一堆滞后的消息中将去年的时间线理出来后,康熙真有种越看越精神的感觉。
首先让他惊讶的是安靖的时间线。算她八月死了额驸,带着孩子逃亡,十月就怀上了沙皇的孩子,十一月带着人杀回了乌梁海,到了十二月,就是沙皇提出要正式娶她为妻了。这要不是自己的女儿,而是在看历史上的巾帼故事,简直值得拍案叫绝。
就是,有点点挑战大清女性的贞洁牌坊了。只看时间,说博贝死之前两人就有勾搭他都信。
“我是这么养女儿的吗?”康熙一瞬间有些自我怀疑。因为这个故事里的安靖太陌生了。不像是一个诉说柔情的女儿,而更像是一个绝地反击的斗士,和一个成熟冷静的政客。
然后就是老八的时间线。一个月急行军深入乌梁海,理论上已经是疲惫之师。康熙曾经有过一次失败的亲征,所以知道这样的速度和这样的减员人数,堪称奇迹。是极强的领兵能力和幸运的加持,才让老八在最寒冷的季节,在茫茫雪原上避开土生土长的准噶尔人,找到了藏在森林中的安靖。
就像他很难想象安靖的决策一样,他也很难想象老八的心路历程。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的一千人,找到了带着老弱妇孺打游击的妹妹,周围还有敌我不明的两千俄国兵。按照正常逻辑,“能成功从乌里雅苏台将军那里调到兵,跟俄国人分庭抗礼”就是合格了;若能“找个夜晚带着妹妹和外甥突围”就是超常发挥了。但老八是怎么做的呢?他直接带着两千俄国人和自己的一千疲兵并一起,给撤退路上的准军杀了个血流漂杵。
你这么不把俄国人当外人的吗?好吧,你妹妹怀了沙皇的孩子——但是!你这也接受得太快了吧!好吧,没接受,只是战机转瞬即逝——但你也不回头看看你抓战机时手下的外人比自己人还多啊!你这是心大呢,还是拒绝不了就躺下来享受啊!
学院派遇上了鬼才派,虽然结果很好,但哪哪都是槽点。
康熙一时觉得这兄妹俩都太莽了,纯属运气好才没翻车,一时他又觉得可能是老八和安靖真有些超凡的才华和魄力在身上的。
心里摇摆不定的康熙还把许久不伴驾的良妃召到了畅春园,吃饭的时候盯着良妃看了许久。看得同时在场的宜妃都有些奇怪。“皇上可是想起来去年欠了良妹妹一场生日宴还没办了?”宜妃开玩笑说。妃位娘娘们也都五十多岁了,还能伴驾的也就宜妃。这倒不是惠、德、荣几个因为儿子夺嫡而不敢往皇帝跟前凑,而是因为宜妃保养得最好,最显年轻。
就连良妃眼角的皱纹都比宜妃要多。良妃的气质依旧冷得出尘,但在上了年纪后,曾经被年轻貌美掩盖下去的坚毅稍稍冒头了几分。
“良妃如今有读书吗?”康熙问。
良妃微微愣了愣,有些迟缓地答道:“臣妾惭愧,今年一本书都没有读完。”
“那你平日都做什么?”
“不好一概而论……”
边上的宫女姑姑晚灯机智开口:“主子最近取了旧笛子出来,一直调音色呢。”
“你这是想儿子了。”康熙判断道,随即一声叹息,“唉……”众人都以为老皇帝是回忆起了老八小时候学笛子的时候,但其实康熙是因为没从良妃身上找到什么惊人的才华而遗憾。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通的思念儿女的母亲,跟那鬼才般的儿女截然不同。
好一会儿,康熙才又说:“朕记得良妃以前不礼佛,如今也是吗?”上了年纪的妃嫔们空虚寂寞,常常会在宫里安置一个小佛像,祈祷抄经,虔诚的每日都要花上好几个时辰。既是打发时间,也是精神寄托,尤其儿子被卷入夺嫡的,更是无力帮忙只能寄托于神佛。
良妃点点头:“臣妾愚钝,没有耐心。”
“这就对了。”康熙说道,然后笑了两声,跟宜妃说,“到了这个年纪还不礼佛,其实良妃内心坚固超越常人。”
宜妃有些莫名,仔细看着康熙的脸色,见他不像是在挖坑的样子,于是也跟着夸了两句。宜妃回去后想了好一会儿,才一拍大腿:“恐怕是老八打了胜仗了。”宜妃没说的是,她觉得老八不止是打了胜仗。
康熙对待妃子的态度,尤其是年长妃子的态度,百分之九十都是跟儿子有关。若只是普通的胜仗,大肆赏赐其生母也就罢了。但万岁爷是以一种探究的目光在看良妃,试图去更深入地了解良妃,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主要心思不是在赏赐老八,而是——在考察!
宜妃的心颤了颤。太子可是还在位子上啊,虽然这位跟皇帝的关系越来越僵,但他还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啊。尤其是复立以来,太子在官员中的名声很好……
伴君如伴虎,多年经验让宜妃将种种猜测死死埋在肚子里。她一个年老色衰的“宠妃”,胆敢妄测圣意揣度储位,绝对会被扬骨灰的。
总之,在第一拂微热的夏风吹起的时候,八爷在边关那场胜仗以少胜多的细节才后知后觉地在京里传开。无论放在哪个朝代,三千胜两万都是传奇级别的。也别管双方的士气,也别管天不天时、地不地利,你就说从数量上看牛不牛逼吧。
良妃抵达畅春园的消息传到隔壁八爷的清济园,不过半日功夫。云雯正带着两个孩子在此避暑。他们府上如今男主人不在,随驾畅春园的事情也没排到妇孺头上。但不论是当额娘的云雯,还是景君、弘晏姐弟俩,都觉得既然政治中心随康熙移到了畅春园,他们家也该随着京城三分之二的王公贵族一道转移。离皇帝近,消息灵通,反应也及时。
这不,康熙爷在宴席上夸了良妃的消息,马上就到了。
景君有些紧张地抓着她的红玛瑙手串:“皇玛法终于想起来阿玛的事儿了。底下人都在问是该宣扬呢,还是该低调。”
毫无疑问,八爷这次大胜仗,是有可能影响储位归属的一个重要节点。因为直郡王的缺位,太子复立以来一直在偷偷拉拢兵部势力。而此时出现一个极具军事才华的皇子,无论他本意是否要争夺储位,都会一下子超越兄弟们成为太子的第一竞争者。三征葛尔丹的军功封王尚未远去,大清,毕竟是有着草原民族强者为尊的遗风的。
更可怕的是,如果八爷被康熙爷定为与太子打擂台的角色,就像之前的直郡王那样,那他就完了。最近这几年老三的待遇就是接下来他的待遇。老皇帝的嫉妒心和忌惮心是如今朝堂上最大的变数。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如果一直装猪,最后被政敌趁机当猪给宰了怎么办?景君敢拿她的头发发誓,磨刀霍霍的绝对不止太子一家。不然之前老皇帝六十大寿时大家伙卯足了劲儿献上的那些奇珍异宝是什么?真是叔伯们的孝心不成?不,那代表着每个人背后都有一个能搜罗到奇珍异宝的利益集团。
夺嫡到了这么凶险的节骨眼上,就显出弘晏的皇帝经验不是假的了。六岁的小男孩个头比同龄人高半头,轻轻一跳就从铺了麻将席的榻上落了地。“三品以下,根基不稳,不需要在他们中间传名声。如果是乱世占地为王,美名远播,吸引众多人才来投,可以快速壮大自身,也可以让其他势力攻打自己师出无名。但现在不是乱世,帝王心意坚决,几人称你好,他就能杀几人。声名越广,他杀心越重罢了。”
云雯白了脸色:“但是你阿玛军功太重。如果军方不保他,他……”
“那就只要让该知道的人知道就行了。”弘晏说,“康王、简王、显王、平王、信王年少,庄王绝嗣,开朝军功王爵传至如今,声望俱减。后起之秀,岳乐、福全俱已去世。宗室中老将凋敝,与皇上而言皆为小辈。满洲所活老将,军功最重者是曾外祖父董鄂·费扬古,无需扬名。此外便是汉将,三藩时兴起的河西四将张勇、赵良栋、孙思克、王进宝亦陆续凋亡,赵良栋嫡孙女是十五叔福晋,孙思克次子是九姑姑额驸,张勇后人移居江南,转为文职。最后,东南海上,姚、施两家。”
被儿子这般分析,云雯的思路也清晰了起来。“如你所言,这些人对皇上而言都是小辈,无需占尽。董鄂家、赵家、姚家已与我们捆绑,于情于理都会保你阿玛。再多,就引皇上忌惮了。”
“正是如此,军中虽大小山头林立,看似人人都有些分量。但被皇帝把控多年,难道有谁真的能左右皇帝的想法吗?若是三藩首功的张勇活着,或许能有些许薄面。若是多尼、雅布、岳乐等长辈在世,或许能有几分体面。如今,只有曾外祖父和纳兰性德能够跟皇上论一论幼年的情谊了。但纳兰性德位置敏感,不可攀交。”
“我知道了。”云雯点头,“我得亲自去见一见玛法。”
弘晏:“那我去见韦老先生,他是姚法祖喉舌,我得让他们那些人沉住气。”
母子俩正待动身,就听景君说:“若说能影响皇上的长辈,还有一人在世。”
弘晏脚步一顿。
景君咬着嘴唇看弘晏:“太后。”
弘晏露出一个笑,就这一家子神队友,他都不知道要怎么输。“阿姐,你自信点。”小男孩摆摆手,留给他姐姐一个摇摇晃晃的背影。
在乌梁海的离谱细节传开的第一阶段,八爷的门人显得很沉得住气。虽然走出去的时候人均脸上带了喜色,但无人张扬些僭越的话。
紧接着,董鄂老将军就求见了皇帝。这位本该在几年前去世的六十九岁老人胡须发白,但说话的思路非常清晰:“八爷打赢了准噶尔,老臣心中真是万分高兴。就算立马死了,想到西北战事后继有人,也能瞑目了。然而老臣想说句大逆不道的话,还请皇上压一压八爷的功劳,以便新君施恩。否则功劳太盛,将来新君不用,岂不是人间憾事?”
有些人活得久,真就是定海神针。康熙当即盛赞董鄂老将军是忠臣楷模,位极人臣都恪守本分、一心为公。转头就下旨将之前因为兄弟阋墙而停职的董鄂·辰泰官复原职,作为对老八一脉的恩赏。
董鄂老将军的这番表示八爷无意夺嫡的话传出来,无疑是让一片人扼腕。
“老八这门亲真是结得好啊。”老四胤禛跟老十三胤祥感叹道,“不怕对手妻族显赫,就怕对手妻族显赫、全心全意还知进退。与老八相比,老三那门所谓贵亲,逊色多了。”
然老十三如今多少要承八爷治腿伤的情。“八哥当年选八嫂的时候,费扬古还碌碌无名呢。”
老四垂下眼皮,看了眼老十三。“这就是他的缘法了。那咱们还替他宣扬吗?”
“该传还是要传的。”老十三爽朗地笑了笑,完全不是在说阴谋的样子,“他有他的缘法,咱们也有咱们的志向啊。”
老四一口气还没松完,就听得下人来报:“弘晏阿哥来访,已经到圆明园门口了。”
第392章 三十二岁的盛夏
弘宴小辫子不过五寸长,末端用红丝带垂了四五只花里胡哨的小蝴蝶络子,一看就是家中无良姐姐的作品。
与小朋友童趣的打扮反差明显的是他的神情。弘晏的丹凤眼本就显成熟,尤其在他板着脸时,更是显得弘晏小大人一般。
“曾外祖、公费扬古跟皇玛法说,不可宣扬我阿玛的功劳,不可赏赐我阿玛许多。四伯和十三叔觉得有道理吗?”
饶是见多了大风大浪的老四和老十三,一瞬间都有被读心的震撼。
老四脑中头脑风暴,但看着眼前不过开蒙年纪的小朋友,只觉得无论哪个想法都有些荒诞。“是你额娘教你这么说的,还是你姐姐叫你来的?”
对于景君这个天才宝宝,四大爷还是有些心理准备的,但他对于弘晏毫无准备。
只见弘晏一脸严肃地摇摇头,道:“就不能是我自己想的吗?我学问上不如姐姐,但也不能事事躲在额娘姐姐身后。”
四大爷一时失声。
弘晏的双眸幽深地盯着他:“所以,四伯觉得公费扬古所说对吗?”
老四的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把手,他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与高档木料紧紧摩擦。直觉疯狂叫嚣着压力,但他却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眼前场面的荒诞。
“为什么来问我?”老四扯出一个勉强的笑。
弘晏歪了歪头,也跟着笑了笑。“阿玛以前说过,他兄弟中最能秉持公心、想要社稷百姓好的,就是四伯和十三叔。如今阿玛不在京中,我只能来找两位叔伯请教,要想为了社稷百姓好,是该宣扬阿玛的战功,还是不该?”
玛德,这要是老八说这话,那就是夺嫡中的终极拷问:你已经在利益争夺的过程中丢失本心了吗?如果你已经丧失基本底线如同直郡王和太子,那你上位与他人又有何不同?若你为了利益残害忠良,又跟如今玩弄权势不再进取的老皇帝有何不同?
老四的脸几乎是一瞬间就涨红了,就连面厚如老十三,都瞬间坐直,后背布满冷汗。
话犀不犀利,得看跟谁说。
确实因为老四和老十三还有着想要国家更好的愿望,这话才诛心。
如果说三征葛尔丹时老八的战功还能归结为他武艺出众又抓住了时机,那么此次三千胜两万的歼灭战,就已经让他进入到青史留名的将才行列。为大局计,自然应该在恶劣的夺嫡中保存这样的名将,将来不论谁上位,或者老八自己上位,都能在对外战争中占据优势。
但屁股坐在竞争者的位置上,他们下意识的反应,是想拉平老八的竞争优势。甚至隐隐生出些嫉妒,大家都被喜怒无常的老皇帝折腾,凭什么只有你被夸奖啊!
小辈直白的夸奖,直指内心阴暗的诘问。这确实是老四最大的心理负担。
“为社稷想,不该。”老四艰难地将这句话说出来,然后他像是如释重负一般,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当初老八主动带着银票来填亏空的时候,心里也是这般的感受吗?老四有些空茫地想,好像是帮了对手一把,但这种问心无愧的感觉,并不坏。
眼前的弘晏并不惊讶,也没有追问解释,只是很坦然地接受了。“多谢四伯,那我们说好了。”小朋友留下了一篮新鲜的水蜜桃,就准备告辞。
老十三喊住他:“弘晏,你还准备去别的叔伯那儿吗?”这是多管闲事的举动,但也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弘晏一脸你胡说什么呢的表情:“不去啊。”
老十三一脸被创了的委屈样子:“只有四伯可以迫之以方吗?”
弘晏叉腰:“君子迫之以方,小人来战罢了。十三叔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臭小子又没文采又霸气。
“你十二叔现在在太监中的人缘很好,御前的消息都知道,包括你八姑姑的事儿。”老十三颇有些拱火地补充道,“你要是听不明白,就告诉你额娘或者你先生。”
弘晏臭着一张猫猫脸:“十三叔你真坏。大的不提,就提十二叔。”
老十三摊了摊手,逗小孩道:“哎呀,年龄大的是大人,怎么会是小人呢?”
弘晏不会说出太子或者老三是小人的话来,老十三这种滴水不漏的显然也不会。
弘晏甩着小辫上的小蝴蝶走了,四大爷松下背脊,捏了捏眉心。
“这孩子是……”他没有把话说完其实老四心里还是倾向于是有高人在指点弘晏,在八爷不在京中的这个时候,确实只有作为其唯一男丁的弘晏出面才最为正式。但即便弘晏只是传声筒,他表现出来的心理素质和应对老十三时候的急智,也过于优秀了。
而若是那番威逼联合是弘晏自己的意思,那绝对是超越景君的恐怖。记忆力和理解力可以天才他理解,政治手腕也能天才就是神话故事了。
还没有沉迷炼丹的四大爷拒绝相信神话故事,同时拉来家中所有学龄儿童进行了惨无人道的考校。
弘晖、弘时无辜被创,只有刚刚出生的弘历、弘昼苟得安宁。
而作为聪明人的十三爷自然不去看四哥的窘迫,及时告辞离场。弘晏是否真的聪慧,他准备看看接下来清济园的应对。
如果说他们这方只是想宣扬一下老八的功劳,不让他低调的计划成功,那其他可以做文章的角度就要阴毒多了。
一开始在避暑园林中吹起的风向确实挺正常的。就是开始有太太小姐,或者太监宫女议论起北方的那场胜仗,八爷如何如何厉害云云。而八爷一派从董鄂·费扬古往下都显得口径统一:
“八爷作为将领确实不俗,但难道打仗就只靠将领吗?还不是得靠皇上教导有方,八旗六部协力?不是汉武哪来卫霍。”
如此政治正确的拔高,自然能够封堵一般性的小打小闹。谁还往八爷身上过分贴金,你这就是不把皇帝放眼里了嗷,就得给你个举报天牢一条龙了嗷。
无论文武官员还是宫女太监,只要是已经摆明面上亲八爷的,都被打了招呼,在各自的圈子里稳定风评。至于深藏不露的那些,自然也就知道了上头的意思。
第一回合,主心骨不在场的八爷府安稳落地。
第二回合,则是桃色消息开始蔓延。眼看着想让老八功高盖主的可能已经降到最低,那就贬低他试试。
“八公主乱中失身,已珠胎暗结。良妃得知噩耗,成日以泪洗面。”
“定王不能护住手足,妄负圣恩。”
“赶跑准噶尔人,本是俄人所为。定王不过捡漏,冒领功劳耳。”
流言传了不过两天,就有官员上疏弹劾老八,无非“冒功”、“失职”之类。全被皇帝打回。
显然这些弹劾之人并不是真正的大佬,只是开场前的炮灰。而真正的大戏马上就来了,有大儒上疏,请为已逝的固伦靖端长公主、固伦雍穆长公主和固伦永安长公主刻碑立传,以彰显其德行。
康熙有一瞬间都是懵逼的。这几位固伦长公主是何人?论起来都是老皇帝的姑姑了,不是孝庄文太后生的,就是孝端文太后生的,皇太极的女儿,顺治爷的姐姐。早好多年就死了的老公主们,怎么又被人从坟里翻出来说嘴了?
她们有什么共同点?哦,那就是守寡了。尤其固伦靖端公主,二十三岁丧夫后活到五十九岁才跟离世,守寡三十六年。
老皇帝听着那胡子花白的儒生对着女德侃侃而谈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在指桑骂槐。
前一句“公主当为天下女子表率”,后一句“不可如汉唐公主荒唐,为民间耻笑”,再来句“以正视听”云云,针对的是谁,可以说昭然若揭了。
偏这老酸儒还不是一个人,附和了好几个官员,一个个还都宣称得很中立的模样。中心思想翻译过来就是:臣等也不是想管皇上的家事,但民间传得不好听啊。皇上祭孔封禅,不就是想教化百姓表明正统吗?不会想留下这种小小的瑕疵吧?
康熙高坐在皇位之上,表情看不出喜怒。“朕记得老三学汉学最精,你怎么看?”
三贝勒胤祉心里一个咯噔,深切怀疑是自己在背后议论安靖不守妇道的话进了皇帝老爹的耳朵。这出头的那大儒他确实认识,但他现在行事隐蔽很多,可不会大喇喇地当出头鸟。但如今看来,即便他再小心,康熙爷也疑上了他。老三嘴里发苦,靠着额娘和姐姐的周旋,他给皇帝爹伏低做小舔了许久,才重续的父子情,依旧脆得像一张纸。而另一方面,佟佳氏大房又是激进的夺嫡派,让他夹在中间难以做人。
老三确实嫉妒老八,想搞事,但被康熙问到头上,他又退缩了。不能出头弄权,要捧着皇阿玛。“臣如何议论长辈的事?自然唯上圣裁。”
这么说总该没错吧。
可惜康熙不放过他。“不说长辈,就说说同辈。他们说的流言,你怎么看?”
老三的汗都湿透了薄薄的夏服。“这……许是安靖有些不妥,但也可能有内情,还是要看皇上如何判……”
“哈,这也要朕判,那也要朕判,朕要你们这些人有何用?!”
殿中呼啦啦跪下一片。
这时一个声音高声答道:“关于流言,臣有话要说。”
众人定睛去看,正是六公主额驸——博尔济吉特·策棱。
这位高大的蒙古青年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同样是宝蓝色的官服,他就显得高大一圈。“近日有流言传说八公主逃亡途中与俄王婚约,以庇护部民。臣连襟几人商议后,觉得该当表态。蒙古自有风俗,汉臣何妄议之?!若有一日妻儿部从逃命,宁愿妻子改嫁以庇护血脉。在我们蒙古人看来,八公主非但无错,还是和托辉特部的英雄。臣和垂扎布曾与博贝同窗,深知其爱惜部民之心,其死后有知,也会感谢公主保全部民之功。求皇上明察。”
支持公主改嫁这话,别人说不合适,只有同为驸马的说话才合适啊。
人家驸马都不在意,你们隔了个民族的操什么心?而且有些道理是相通的,就算是汉人,在全族死绝和妻子改嫁中选一个,正常人也是选妻子改嫁啊。
策棱的蒙语让朝上一向当背景板的蒙古人都活跃了起来,纷纷表态俺蒙古改嫁很常见的,什么不守妇道,狗日的你骂谁呢?!
被蒙语淹没的腐儒们一败涂地。
第二回合,身为驸马的策棱的表态起到了关键作用。
但策棱一向是个不参与纷争的纯臣,他是康熙一手养大的驸马,自然不会蠢到看不出来这事牵扯到皇子之间的争斗。
康熙私下将策棱叫来,问他缘由。策棱答道:“臣只忠心皇上,忠心大清。此次出头,乃是约束公主改嫁有三害:以他俗论蒙古,不利蒙古归化,此一害;受制汉儒更改国策,助长言诘党争,此二害;靖边有功而受污名,何以面敌,此三害。”
康熙点头,认可了策棱的回答。皇帝作为男人自然希望他的后妃们从一而终,但当岳父就不一样了,女婿主动说不反对女儿改嫁,这么乖觉他自然不会不高兴。
而且策棱解了他的难局。从利益角度说,将昆昆二嫁给沙皇可以说是天赐的良机,至少准噶尔没了俄国的支持,威胁去了大半。康熙不想放弃这么有利的一步棋,那么蒙古人在舆论中的站队真的让他省心。不然若是几大蒙古王公跳出来说不愿意公主改嫁就算是皇帝也挺难办的。
高兴归高兴,多疑归多疑。前脚给策棱赏赐了一堆金银财宝,后脚皇帝就命令道:“去查查,这两天有谁拜访过六公主和策棱夫妻。”
鹰犬们很快就打听到了皇帝想要的答案:“两天前,定王府的弘晏阿哥去过。”
“弘晏?”康熙挑了挑眉,“哈。”
第393章 三十二岁的夏天
康熙不知道很多孙子的名字,比如弘历这种刚出生的庶子;但也有不少孙子的名字他是记得的,比如各家的继承人。
太子家的弘皙是个挺有才华的孩子,曾经是皇帝满意的下下任继承人,但最近随着皇太孙的风声越来越响,他看这个孙儿也没那么喜欢了。
老大家的弘昱在老大被圈禁后承担起了顶梁柱的作用,出入宫禁请安行礼都不卑不亢,难得是个好心性,比他阿玛强。没错,直郡王是权力制衡的牺牲品,但老皇帝可不会觉得是自己对不起儿子,在他的认知里,老大有今天全是他那偏执的炮仗脾气作的。弘昱若怪,只能怪阿玛去,跟他这个皇玛法不相干。
老三的嫡长子是弘晴,老四的嫡长子是弘晖,老五长子弘昇,老七长子弘曙,这些康熙都只能将人脸和人名对起来罢了,这还是看在他们是各家长子,有可能成为亲王世子或者郡王世子的缘故。但若说这些孩子的脾气秉性、爱好特长,那皇帝是不清楚的。宫里的十九阿哥、二十阿哥、十九格格、二十格格还在排队等着皇阿玛多看一眼呢,何时轮到孙子了?
老八家的弘晏,原本也是这些只有脸和名字的孙子中的一个。康熙再努力回忆一下,也只想起来一件事。老八爱重过目不忘的长女,对于没有表现出天才的儿子态度平平,还被他批评过一回。至于弘晏不满周岁就抢了他一支御笔的事儿,康熙爷已经抛到脑后去了。说实话,太子从小到大从他这儿扒拉走的好东西可比一支笔多得多,眼下还不是父子相看两厌的结局。
总之,在今天之前,在康熙心里弘晏没什么特殊的,今天得知了那个说服六公主夫妇给八公主出头的人竟是刚刚开蒙的弘晏,康熙的心里才有些许波动。不同于第一反应“不会是他姐姐教的吧”的老四,康熙看人更准一些,他觉得弘晏很大气,虽然年纪小了些,但也不是做不出来这个事儿。况且老八府上教子女一脉相承地大胆放手,前头闺女小小年纪就能进江南疫区了,后头这个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搞点事情出来也不奇怪。
康熙更加关心的是,弘晏是出于什么动机在做这件事。最近“弘皙甚贤”的言论让老皇帝看孙子们都有些警惕了。
而弘晏给出的无疑是满分答案:“额娘总说,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虽然外头很多事情我看不顺眼,但我还小,没有官职,它们不归我管,我就不该管。但此次事关八姑姑的声誉,我虽小,也是家族一员,自当竭尽全力,不让阿玛、玛法、玛嬷蒙羞。六姑姑和六姑父也是家族一员,自然该帮我们的。”
康熙看着一脸真挚的小朋友,忍不住哈哈大笑。在经历了父子、祖孙关系的小心翼翼之后,弘晏这种理所当然的“我们一家人”、“我们是一伙的”、“啊我做的难道不对吗”的大胆,确实在某种程度上让老皇帝有久违的快慰感。
“这都是你自己想的吗?”
弘晏一副我跟皇帝爷爷无话不说的小告密鬼模样,偷偷凑上来,压低声音说:“流言不是说公主改嫁不对吗?我寻思这些人为国为民的正事不干,天天盯着我们家家务事了,不骂回去将来不得了,岂不是拔颗草放个屁都要被指指点点了?!我先问了额娘,额娘说我这回想的对,我就去了六姑姑府上。姐姐也很气愤,说这些人不敬我们家长辈,她找太后妈妈了。”
康熙:???
康熙:!!!
康熙连忙把弘晏打发走,跑观澜谢找太后。太后当面就一句话:“额娘在时最心疼巴林公主,如今巴林去了不过几年,就开始有人踩着巴林了。”
好家伙,绝杀。
孝庄最喜欢的女儿巴林公主就是改嫁到的巴林部落,她的改嫁有多重要,看她惯称就能看出来,这可是从皇太极到顺治再到康熙三朝,大清在内蒙地区最重要的一次联姻,没有之一。
康熙连忙表示:“诸多长公主中,数巴林公主年长功高,其余人不可比肩。”
太后:“可是我听说有汉人对皇家指指点点,说靖端、永安在巴林之上。”
守寡公主三位,这里独独缺了同样是孝庄所出的雍穆长公主,就提了哲哲皇后生的靖端和永安。不知是太后自己的说话艺术,还是传话的家伙就选择性遗漏了。
而且什么叫“靖端、永安在巴林之上”啊?明明儒生只说加尊号。这通曲解下来,是直接要人死啊。
康熙的眼神在殿中一扫,果然看见了坐在小绣墩上的景君。小姑娘一双水汪汪的杏眼,正满是期盼地看着自己。
康熙:……
“咳,都是外头人的浑话,朕不会采纳。皇额娘放宽心,暑热难耐,不要为了这些没影的事情烦心。”皇帝一边安慰老太后,一边将人扶到铺了凉席的榻上,亲自用手试了试枕头的软硬和温度,才让太后靠下。
太后上了年纪,身体已经挺虚弱的了,日常半躺的时候比坐的时候多。康熙做完了这些,把眼睛往景君的方向一瞪:“太后身体不好,不要拿外头的事烦老人家。”
小丫头片子不讲武德,搞降维打击。有话到朕面前来说。
康熙只是想小小找回点场子,然而老太后不乐意了。“皇上跟小孩子置什么气呢,哀家全靠她们说些外头的新鲜事,才不至于当了聋子瞎子。”她抓着皇帝的衣袖,“皇上,名声这事情,对女人来说太重要了。他们张张嘴,却不知道流言能杀人。而女人说不出话,只能靠自家的男人,靠自家的子孙了。要我说,策棱就做得很好,护得住小六。但满朝竟只有一个策棱了。”许是触动到了伤心事,太后眼里竟闪着些泪光。
康熙只能继续哄老母亲。“朕会以诽谤、不敬治他们的罪。昭告天下公主婚嫁乃国策,不能以凡夫俗子的愚见议论。安靖改嫁也会给她应有的体面。”
“皇上圣明。”殿中女人乌泱泱跪了一地。
康熙:……你们这回喊“圣明”喊得真快啊,都快赶上朝上那些老狐狸的速度了。
景君脸上的笑都藏不住了,少女浑身上下洋溢着快乐的气氛。“我就知道皇玛法最好了,比六姑父还要好。”
康熙朝小丫头皱了皱鼻子,看了眼边上姑姑端上了的绿豆汤。对了,到太后每天喝糖水的时间了。“还不去伺候你乌库妈妈?”
景君“哎”一声,捧着绿豆汤有模有样地站到了太后榻前,有说有笑地哄着太后喝绿豆汤。太后蒙古人口味重,一向不喜欢绿豆汤这种寡淡的食物,但听小丫头一张嘴一个段子的,竟也不知不觉下去了大半碗。
康熙摇摇头,嘴角露出一个浅笑。“得意忘形的小丫头片子。”
很奇怪,他并不讨厌弘晏和景君明晃晃的小心机。也许是因为他们很好地把握好了公事和家事之间的界线,也许是因为他们在面对自己的时候足够坦诚。
而且确实就像太后所提醒的那样,名声很重要,一桩利益重大的联姻就应该给予极高的官方支持,在声浪上彻底压过礼教老顽固们的非议。当然其中需要修饰的部分也是要的。
首先是在京中都快定居的约瑟夫神父被拉了出来,指定成为沙皇提亲的信使。“安靖公主贤名在外,得知她丧偶,沙皇立马派遣使者来提亲。使者早在春天就已经进京。”
“皇帝爱女,犹豫很久,终于同意了。”
再就是礼部紧急加班,拉出了一串长长的礼单和足足五十车的金银珠宝、香料布匹、书籍家具、瓷器古董、种子农具等等,另有陪嫁的农民、工匠、医者、侍卫、家臣,名单还在商议中。“礼部精心准备两月,为公主远嫁俄国筹备嫁妆。”
“本是皇帝舐犊情深,朝廷上下重视,才迁延数月,不料民间竟起谣言,实在罪大恶极。”
“所谓通奸、兵乱,皆为无稽之谈。额驸外出遇难时公主身在城中,出城后马上就找到乌里雅苏台大军庇佑,属于有惊无险。”
“皇帝念在此前两地路远,难免消息不通,引发种种猜疑,所以只处置首恶。再有胡乱猜测,非议皇家的,就以大不敬论处。”
如此公开表示后,朝野针对安靖的女德审判终于平息了下去。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变成了首次嫁得比蒙古还远的大清公主,到底会携带多少嫁妆了。理藩院有老九掌权,第一个跳出来说,俄罗斯偏远,鬼知道那里产什么作物穿什么料子有什么药材,为了公主的生活品质和生活习惯,应该从衣食住行都来一套全的。
于是就连武英殿的印刷机、织造的纱线机、织布机,以及瓷器窑都得带一份去。听说瓷器窑太重了搬不走,最后装了图纸和一车景德镇的窑砖。面对这种离谱的嫁妆,京城老百姓纷纷表示:贫穷限制了我对皇家的想象。
风向问题是解决了,但是另有一些小小的隐忧留在康熙案头。
那是两张写在黄绢上的圣旨,第一张的内容是加封安靖为固伦公主,第二张的内容是升良妃为贵妃。墨字已经写好,只是两张都没有加盖玉玺。
康熙一手扶着头,一手轻轻敲着畅春园书房的桌面。
“老八……”
安靖去往俄国是当皇后的,那么论理和硕公主是有些配不上的了。良妃作为皇后生母,也应该升一升。然而如今宫中没有皇后、也没有皇贵妃,唯一一位贵妃小佟佳氏无所出,那么一旦良妃升上贵妃,就会给老八重重地加一个出身上的筹码。而安靖封固伦公主更是暧昧,皇帝嫡出之女才是固伦公主,若安靖是嫡女,那老八是什么?嫡子?
历数清朝此前所有的固伦公主,东果公主是努尔哈赤嫡长女;到皇太极时期,哲哲皇后、大贵妃所生女儿倒是都封固伦。但大贵妃是林丹汗遗孀啊,陪嫁一千五百户,并带动了后续整个漠南蒙古投靠大清,她的身份是平妻!而同样是皇太极的女儿,孝庄太后所出的公主封固伦,是在顺治朝的时候,那时她们的身份已经不是庶女了,而是太后之女。
按照原本的时间线,荣宪公主会在康熙四十八年的时候因为侍疾有功而进封固伦。但由于本条时间线上受老三的拖累,荣宪被蝴蝶掉了固伦公主之位。因此,本朝是还没有庶女封固伦的先例的,若安靖成为第一个封固伦的庶女,难免会引发朝野的猜测。
这两张圣旨,是发呢,还是不发呢,亦或者择其中一张发?
康熙无法跟其他人商量,只能自己拿主意。
思索良久,康熙让梁九功取出玉玺,在其中一张黄绢上盖上一个鲜红的大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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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哪一张呢?
第394章 画家日记
五月,边境,阿穆哈拜商的教堂中举行了一场人数虽少但规格极高的婚礼。
俄国方面有沙皇的总理大臣、外交大臣、陆军元帅和几名近卫军统领。清朝这边的出席者数目虽不及沙俄,但也有一名位封亲王的皇子和一名外蒙古的副都统。
来自法国的画家纳蒂埃是婚礼上唯一一位外国人。这位年纪轻轻就在巴黎声名鹊起的天才画家是受到了沙皇的邀约,来为他的新娘作画的。
纳蒂埃本来对沙皇的邀请并无兴趣。他还没到三十岁,正是最雄心勃勃的年纪,想要朝着艺术的巅峰发起冲锋,而不是当某个皇室的御用画家。然而——
“沙皇的新娘来自马可波罗笔下的契丹,那个神秘的东方大国。”
“你会见到最杰出的瓷器、充满异域风情的军队、建筑和城市。也许还有全新的美学。”
“之前只有传教士为神秘的东方人画过速写,鬼知道他们的笔下有多少失真。”
“你会画出一幅杰作,也许不止一幅。”
纳蒂埃:那还不快走?
纳蒂埃确实画出了一幅杰作:姿容绝色的新娘穿着一件银白色丝绸制成的长裙,金线和银线在上面绣满了缠枝花纹,石榴籽一般的红宝石点缀在每一根花枝的末端。罕见的硕大珍珠编制成一顶小王冠,压在蕾丝头纱上。即便她的裙撑并没有像法兰西宫廷那般夸张,但没有谁会误解她的财富和地位。
纳蒂埃不愧是沙皇特地邀请的记录者,时隔几百年的光阴,东方公主的美丽都随着他细腻的笔触被保留下来,震憾一代又一代的观众。
与画作一起流传的,还有画家的日记:
“……沙皇十分重视他的新娘,他让所有人依次到她的跟前行礼,介绍自己的职位。‘这是你们的皇后了。’他跟俄国人说。”
“……新皇后和每个到她跟前的大臣微笑,用一两句俄语和他们寒暄。我听不懂她说的是什么,但那不重要,上帝啊,多么温柔的声音,她诞生的时候一定是受到了无数天使的偏爱……我打赌在场脸红心跳的男性绝不只有我一个……”
“……轮到我了。美丽的新娘用临时练习的法语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告诉我,她的哥哥今天打扮得很罕见,希望我能为那位东方皇子画一幅小像,她想带去圣彼得堡做纪念。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点羞赧。啊,我非常、极其、无比愿意为殿下效劳!”
“……因为秘密婚礼人数太少,尤其是缺少足够数量的小姐和夫人,导致仪式结束后并没有舞会。对于一位富有、美貌、学识渊博的尊贵公主来说,这个婚礼真是充满了遗憾。幸好来自东方的使团提供了几名绝好的厨子,让所有人的口腹之欲都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我这辈子都会怀念东坡肉和北京烤鸭的味道的!俄罗斯宫廷的食谱将因为新皇后的到来而获得新生!”
“……军官们争着想留在阿穆哈拜商守卫新皇后生产——没错,去掉裙撑后她隆起的腹部就很明显了。预计再三个月她就会生产。沙皇很想亲眼看着孩子出生,但莫斯科突发叛乱的消息让他不得不远行……”
“……我留在阿穆哈拜商作画,这座城市在扩建,它原本只是一座边陲小镇,但现在人们似乎想把它建成皇后的行宫。即便是在皇后本人再三强调了节俭之后,他们依旧计划在教堂边上为她起一座庄园……”
“……俄国的官僚们陆续跟着沙皇离开,我更多的时间是跟鞑靼人在一起。新皇后的哥哥依旧习惯用乳名称呼她,发音也许是kwenkwen。即便她已经改宗换名为阿芙罗拉·阿列克谢耶芙娜,但鞑靼皇子显然并不习惯俄国人冗长的命名方式……”
“……鞑靼皇子是一个博学智慧的人,他很快学会了法语,并给我介绍了许多关于鞑靼帝国的历史。东方的土地有着几千年的文明,其中经历过许多次统治家族的更迭,而统治家族的更换也伴随着帝国名字的改变。马可波罗抵达东方帝国时是孛儿只斤家族统治着国家,他们管帝国叫作‘元’;如今是爱新觉罗家族在统治帝国,国家的名字就变成了‘清’……”
“……清帝国的语言带给我很大困扰,尤其是我的新朋友兼雇主的名字太过于拗口了。最后我只能像其他人一样称呼他为八殿下……”
“……现任的鞑靼皇帝有四十多个孩子,活到成年的有三十多个。翻译官很骄傲地告诉我,八殿下是最受器重的皇子之一,鞑靼皇帝通过爵位的等级展现他对诸多儿子的看法,而八殿下是太子之下最高级的亲王,与他并列的只有另外两人……”
“……作为一个人口上亿的大帝国的顶级贵族,八皇子和太阳公主都显得过于亲民了。他们有着非常勤勉的作息,从太阳升起工作到华灯初上……”
“……八殿下每个上午都和士兵在一起操练,从体能训练到不同类型的火器队列。他还积极地向奥斯曼商人打听欧洲发生的战争,然后将士兵分成两组进行模拟演练。他跟士兵们一起坐在篝火边吃完简陋的午餐,才会返回府邸洗澡。简单地小憩后,他就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记录一天的见闻。而等他完成这项工作时,蒙古小少爷已经在等着让殿下批改他昨日的作业了。他们会在书房里学习两个小时,然后就会带着士兵出门,巡视城市的各个角落。八殿下有着令人瞠目结舌的博学,从建造城墙的材料与当地气候的关系,到不同国家建筑风格的演化;从不同国家商人的交易习惯,到不同征税方式的计算……他可以从一桩偶然遇到的偷窃案说起,到律法,到财产分配,到气候,到为政者的担当,最后到哲学和制度建立。”
“……他总能妥善解决人们之间的矛盾,让善者被褒奖,恶者被惩罚。但他的判罚又是如此公正,即便是被惩罚的人自己,都很少有怨言。八殿下像是一位理想国中走出来的统治者。”
“……据说太阳公主也是跟八殿下同样的秉性,无怪乎沙皇会将这对异国的兄妹引为知己,他们都喜欢到市井中间去,提拔出身贫寒的人。可惜我无法得见太阳公主给孤儿们发面包的场面——因为临近生产,这项工作现在是由公主的女仆在做。”
“……我最近有一个惊人的发现。在战场上被敌人畏惧的八殿下,同时也是一名技艺高超的医生。军营里五名发高烧的士兵就是八殿下用草药治好的。偶尔空闲的下午,八殿下就会在侧门挂上一面紫色的小旗子,代表他有空接诊病人。最夸张的一次,是一名税收官跑来求助,说他管理的牧羊人中,有一户的妻子难产。八殿下亲自前往下等人的帐篷,蹲在肮脏的泥地里检查了产妇的肚子,一下就判断出了她肚子里有两个孩子。‘为她准备一间干净的房间,再给她吃以下十种草药熬成的汤。’八殿下说。半天后,难产妇平安生下了两个男婴……”
“……难产妇事件给八殿下带来了不少困扰,尤其是当他知道连俄罗斯农民都给孕妇准备紫色布条的时候。‘我没有接生五百个婴儿,没有那么多,他们也没有各个活下来,更没有什么力大无穷、聪明伶俐之类的。’八殿下辩解道。虽然他确实是为了保证妹妹的平安生产而留在阿穆哈拜商的,且他确实掌握了当前世界上最先进的剖腹产技术……”
“……今天有一个牛难产而找上殿下的例子。我们的大善人鞑靼皇子终于愤怒了,拿起火铳去城外猎了一串兔子。‘我擅长治很多疾病。’围在火炉边烤兔子的时候八殿下抱怨道,‘但接生总是传播得最广的。’我觉得这可能是因为新奇,毕竟承担接生工作的往往是本身生育多次的妇女,而一个年轻男子擅长接生,就会带上奇异的色彩。但公主殿下驳斥了我的看法:‘一点都不奇怪,因为我哥哥是跟着宫廷中的御医学习的医术。我们的父皇有个庞大的后宫,御医们治疗最多的就是孕妇和婴幼儿。’从逻辑上来说毫无破绽,但大家依旧觉得这件事情挺可乐的,而孕妇穿点紫色的配饰已经是阿穆哈拜商的新风俗了……”
“……太阳公主一直在翻译书本。她经常找沙皇留下的皇室顾问咨询语言和历史问题,并以此获得了这些人的好感。她工作到了生产那日,那原本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雷电在云层中嘶吼,暴雨打在阿穆哈拜商的每一处房顶。半夜府邸突然骚乱起来,我从梦中被吵醒,询问巡逻的卫兵,他们告诉我公主要生了。作为客人和朋友,我应该对这件大事进行关注,于是我点起灯一边修改画稿一边等待。不知不觉雨停了,我听到公主房间的方向传来欢呼声,然后就有满脸笑容的侍女挨个房间分发一种外壳涂成红色的鸡蛋。
“太阳公主为沙皇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
“……我的东方之行已经收获满满,画稿装满了六个大木箱。还有我慷慨的雇主和朋友们赠送的丝绸、瓷器和茶叶,足够供应我接下来十年的生活开销。现在我就等待着一支合适的队伍带我回到巴黎——我觉得快了,因为今天传来了莫斯科的消息,沙皇已经平息了皇太子的叛乱,对所有的叛党进行了审判和处决。我完全理解俄国皇太子在恐慌之下仓促叛乱的行为,想来沙皇为了迎娶新皇后而准备的那些华服和珠宝没有瞒住所有人。但不管怎么说,皇太子的被捕入狱对新皇后和她的孩子来说绝对是个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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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芙罗拉是拉丁语中晨曦女神,所以后面有个俗称“太阳公主”。
我偏爱这个名字是因为同名的那艘船。
第395章 三十三岁的开年
北地的夏天,白天漫长,连带着时间都仿佛在这种无热的白昼中被拉得很慢。
八爷往来于买卖城和阿穆哈拜商之间,按部就班地处理着政务,规划土地开荒、组织城市建设、开办学校、选拔官员、为百姓和商人断案、操练军队等等。他大部分的时间在为清朝的疆土治安努力,但偶尔也不得不被妹妹抓壮丁,给沙俄那些质量堪忧的小官擦屁股——这些没有儒家道德束缚的斯拉夫人和哥萨克人为官远远不如国内的伪君子们,贪污受贿完全是明面上的。
边疆是一个淳朴和野蛮并存的地方。即便是公主从乌梁海带出来的牧民,都可以一边热情好客,一边抢劫隔壁草场的牛羊,或者对着买来的女奴拳打脚踢。而另一方面,狡猾的内地商人仗着边民没文化恶意哄抬价格的事件时有发生。
想要将更加文质彬彬的规则带给这片苦寒的土地并不容易,但八爷确实能够感受到他们缓慢的进步。
至少,如今所有人都能区分顿顿饱和一顿饱的区别了。相比起一个大型商贸城市能带来的富庶安定,因为抢劫或者欺骗被八爷拉进黑名单实在是短视且不划算的买卖。
时间就这样来到了康熙五十一年的冬天,他们终于接到了姗姗来迟的京城使者,并沐浴到了遥远的“圣恩”。
“加封和硕安靖公主为固伦安靖公主,并赐嫁妆五十车,黄金五百两,白银五万两。买卖城税收仍由公主抽成,不再另赐府邸土地。”
好吧,大清和大明一样缺金子,老皇帝抠抠索索拿出来的五百两黄金放欧洲可能就值法国皇后一件奢侈的首饰。倒是在白银上面朝廷给得很宽裕,根据闻风而来的俄国财政官员的记录:
“五万两只是政府给出的数值,新皇后的诸多兄弟姐妹和贵族亲戚给她的贺礼和添妆至少高达二十万两白银。此外,陪嫁中数目庞大的餐具、文具甚至马具都几乎是银的。”
此时银价还没有贬值,这些银器和现银能折算成百万卢布,差不多是战争狂人彼得一世半年的军费。
相比欧洲历史上带着国家陪嫁的独生女公主们,昆昆实在称不上天价嫁妆。但是那些天价嫁妆的公主们也多是嫁的英、法、西班牙、意大利这种传统富户,穷苦的俄国只能找自家的贵族或者德意志的小村长——用彼得的话说,“基辅罗斯就没见过这么阔的新娘。”
昆昆正在摇小儿子的摇篮,闻言抬头抿嘴一笑。“陛下最好重新思考一下你在这场婚礼中的受益。”
搭在摇篮边缘的羊绒毯给她瑰丽的面庞镀上无尽的柔和,但刚刚手刃完皇太子的彼得微妙地感受到了被威胁:“哦,亲爱的,你本身就是最大的财富,胜过黄金万千。”
俄国有父子或者祖孙同名的传统,但为了照顾昆昆的习惯,沙皇并没有给新生的小儿子取名叫“彼得”或者“阿列克谢”(沙皇的老爹和倒霉大儿子都叫阿列克谢),而是选择了一个挺平民化的名字:列夫。当然,沙皇并不知道将来会有一个同名的大文豪出现,他只是觉得“列夫”的寓意不错。Leon,狮子。
为了避免重蹈叉烧大儿子的覆辙,彼得在洗礼之后就有意隐藏小儿子的行踪。尤其是国内的大贵族,被瞒得死死的。有消息说列夫小王子被秘密送到了莫斯科郊区的庄园,有消息说他被送到了缅希科夫家里抚养,有消息说沙皇的舅家纳雷什金才是秘密保守者,也有说孩子出现在贝加尔湖沿岸的。
为了故布疑阵,沙皇雇佣了好几支清朝商队和蒙古商队前往俄国境内,将繁华些的大城市走了个遍。都知道新皇后有东方背景,而被这些东方商队造访过的城市和贵族领地一下子都成了小王子可能的藏身之所。
而事实上,谣言中心的小列夫一直呆在阿穆哈拜商。一直到他满六个月被神医舅舅接种了牛痘疫苗,他都没有离开过阿穆哈拜商的官邸。
这座石头砌成的带有四个塔楼的三层建筑,就是当初小家伙的母亲身披风雪向沙皇求援时造访的地方。而如今,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熟悉的家。
小家伙喜欢在铺了新地毯的地面上四处爬动,将口水糊在雕花的桌脚上。因为他旺盛的精力和婴儿的癖好,昆昆不得不命人每天对房间里的家具腿儿进行消毒清洗,并隔上两周就换洗地毯。
“我们普通人家可经不起每周就换一块新地毯。”某皇后说道,“这小子太费钱了。”
某皇后的哥哥:“如果沙皇养不起他的儿子,我们的皇阿玛会很乐意……”
“拉倒吧,他能分给外孙几个钱?”某皇后尖锐地说,“我们这种人家就是看着面上光鲜,其实日子都捉襟见肘的。娘家靠精打细算克扣庶出,夫家倒是没有庶出了,但完全不会经营,全靠抢劫。”
“行了行了。”眼看着妹妹的焦虑又要发作,八爷连忙安抚她,给她倒了一杯茶水。“你快缓缓,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还是个急脾气。”
昆昆喝了半杯茶,然后揉了揉太阳穴。“自打八月事变后,我总觉得背后有什么猛兽在追我。”
八爷被一句话干沉默了,他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把小外甥从他心爱的桌子腿边拽起来,塞妹妹怀里。
“你现在有孩子,有爱你怜你的丈夫,不要把自己绷这么紧。”
昆昆笑了笑,不置可否。但她到底熟练地抱起小儿子,慢慢地摇着。小列夫不一会儿就被摇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打起了瞌睡。
“种痘种完了,你是不是准备回去了?”昆昆突然说。
八爷看了眼还散在桌上的种痘工具,调笑道:“这就赶我走了?”
“我说认真的,总要有个打算。你在这儿一年零两个月,朝中恐怕早有微词。”
“让他们说去。”八爷摆摆手,“我说实话,还是这儿轻松,哪怕边上有准噶尔虎视眈眈,也比京中的日子轻松得多。”
“因为这里你可以做主。”昆昆笑了笑,“即便有沙皇在这里,他也不是你礼法和道义上的君王。你的背是挺直的,所以你轻松。”
八爷抬头看向妹妹,目光若有所思。
“哥哥为什么这么看我?”
八爷合上眼,摇了摇头。“你继续说,我听着。”
“虽然责任重大,底下人的性命生计都指望你的决策,虽然面临复杂的内部和外部矛盾,但你其实都能应付得来,甚至感受到了权力带来的自由和快乐。也许京城也是一样的,只是那个能挺直脊背轻松呼吸的人不是你,而是皇阿玛。”
“皇阿玛也不是全然轻松的。”八爷反驳道。
公主闻言冷漠地笑了一下:“那我们不说这个。回到刚刚的话题上,你总要回去的,嫂子和侄女侄儿还在京城。”
“确实。”八爷颔首,一脸我等你继续说的样子。
昆昆脸上流露出几分任性的娇气,而手上依旧拍着熟睡的儿子。“哥,我是皇后了,你该让我一次的。你说,我听。”
八爷叹气。
昆昆加码:“我们都知道怎么做是对大清最好的。”
八爷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艰难地道:“我得带着额尔登泰回京城去,让他接受宫里师傅的教导,保证额尔登泰手里的乌梁海依旧是大清的乌梁海。这个时间也许一年两年,也许三年五年,”
昆昆很平静地眨了眨眼,显然她早就想明白了。“三年为期。额尔登泰已经十岁了,十四岁前他得回到乌梁海继承领地。在他回来之前我不会加冕,不是公开加冕的身份,我就还可以替大清管理乌梁海。但一旦我在俄国加冕为皇后,就不能再行使乌梁海女主人的职责,以免将来的领土纠纷。请你将这话带给皇帝。”
昆昆表现出的理智和周全冲淡了八爷心头的愧疚。“你这么表态,皇阿玛应该会在三年后将额尔登泰放回。无论于公于私,他都会希望你的第二段婚姻能名正言顺。只是沙皇那边怎么办?他对乌梁海不可能一点想法都没有。”
“那就是我需要去解决的问题了。”昆昆将彻底睡熟的孩子放进摇篮中,“少不得得陪他奔波几年,上上战场什么的。至于列夫,恐怕真要过一个隐姓埋名的童年了。不过没事,我们会替他安排好的。”
她说得轻描淡写,纤细的脖颈和肩背像一只优雅的天鹅,只是站在摇篮边上就是一幅画。然而从这“娴静”的画中“贵女”嘴里吐出来的,都是搅动一个时代的事件。
“对了,今天有商队从京城返回,他们上报的消息你看了吗?”
“今天忙着准备牛痘,还没来得及看。怎么了?”
“太子被废了。”
八爷:彼得废太子不是我们早就知道的事吗?等等,哪个太子?
八爷:!!!
八爷下意识吐槽:“去年是什么废太子的流年吗?两个国家都是?”
“所以我觉得,催你回程的圣旨可能已经到乌梁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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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久等了。
北地公主副本结束,下一章就回京城了。
第396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八爷将海东青外形的分系统“仓虹”留给了昆昆,只带了十岁的大外甥和他的一千亲卫,踏上了返程的道路。
从唐努乌梁海到京城,全长两千五百多公里,可以与从京城到广州的距离相比。经过三十年的升级,系统能够远程联系上八爷的距离已经相当广阔,但中间依旧有差不多五分之一的路程,八爷彻底消失在系统的视野之外——不光位于京城的主系统联系不上,位于乌梁海的子系统也显示八爷的状态为“失联”。
京中的小白熊焦躁失眠了三天,全府都察觉到了异样。就连一向不喜欢萌物的弘晏都来瞧了两回。小白熊无奈只能闭眼装睡。好在第四天凌晨,它终于获得了宿主的定位。
小系统喜极而泣,连忙开始数据加载,将各种模块的优先级从子系统复写成自个儿的。
“宿主,呜呜,好久不见,欢迎回家。”
还在茫茫草原上露营的八爷愣了愣,在心里给小系统回话:“龙龙?真是好久不见。家里都还好吧?”
大约过了三十秒的延时,八爷才收到系统的回音:“还好。就是太子被废了,你的兄弟们都在抢太子的政治遗产。从前在工部对你点头哈腰的那些官儿,现在多少都改投他人门下了。”
“我久不在京中,这也是人之常情,且随他们去吧。只要家中无事便好。”八爷叹了口气,也没了继续睡觉的心情,掀开帐篷门看看东边地平线上一抹白,索性披衣服起来,给自己煮了一锅奶茶。
“说说太子被废的事儿。”
三十秒过去,系统轻快中透着点傻白的声音从识海中传来:“好嘞!”
距离太子二废过去两月有余,系统大约是已经将事件始末盘了又盘,为宿主总结好了“公之于众的始末”和“藏于背后的真相”两份报告。
八爷就一边骑马赶路,一边听完了这桩夺嫡风波。
在不明真相的外人看来,或者说以后将会记入史册的版本是这样的:
风波起于夏末秋初冻雨骤落时,老皇帝生了一场病。皇帝便以御体有恙为由,停了十几日的朝政。
然而毕竟年纪大了,康熙的病情一直没有好转,御医束手无策。这时大家都想起了素有神医之名的八皇子定亲王。但康熙又不想让自己生病的事情传到边疆引起边军不稳,就通过兵部下令,让八王爷回京。
皇帝身体要紧,内阁自然不敢耽搁,一切手续有条不紊地进行。直到传旨的兵部郎中都已经一只脚跨出殿门了,忽然觉得封匣重量不对。鼓足勇气揭开封条一看,匣子里空空如也,圣旨竟然不翼而飞了!
没有圣旨,如何调动带兵在外的王爷?而皇帝虽没有明说,但是等着八爷回京治病的呀,要是八爷不回来,皇帝病情被耽搁……
那名兵部郎中直接膝盖一软,摊在了地上。
圣旨失踪案震动朝野,愤怒的皇帝几乎将兵部上下犁了个遍。皇帝发小的兵部尚书纳兰性德都被罚了三年俸禄,另一位汉人兵部尚书直接免官,四个兵部侍郎一死三下狱,十一个兵部郎中倒了六个。用疾风暴雨来形容都不为过。
但即便是在这般严酷的抓捕和审讯下,都没有找到那张失踪的圣旨。
不久后皇帝病愈,又下旨问责刑部,以渎职无能为由撤换了一批刑部官员。
就在众人以为兵部圣旨失踪案将成为一桩悬案的时候,三贝勒告发太子门人绑架数名民间大夫,致使八旗军民有人延误病情缺医少药。康熙当即命雍亲王封锁搜查毓庆宫名下所有产业。
很快,雍亲王就找到了失踪者。随着那些民间大夫被一起找到的,还有康熙这场大病以来的所有脉案和药方。
好嘛,绑架名医研究皇帝病情,你这个太子想要干嘛?!迫不及待想等老爹病死后好登基了是吗?那阻止定王回京治病的肯定也是你!
于是,康熙以谋逆弑亲、不孝不悌的大罪,再次废除胤礽太子之位,并对太子党羽进行了毫不留情的大清洗。
皇帝废太子的理由很充分,无论是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兵部偷走圣旨(若不是那名传旨侍郎警觉,只怕到了边关才能发现圣旨失踪),还是拿到作为机密的皇帝脉案,都足以证明太子对龙椅的虎视眈眈。甚至,因为皇帝身体健康这个话题太过敏感,都没什么人敢替太子求情。
听到这里的八爷叹了口气:“这跟你所知道的原本历史不一样吧?”他此时已经抵达了归化城。迎着这一天的晚霞,城门口的彩旗像是跳着欢快舞蹈的侍女。那是四公主的仪仗。
随着夜色迫近,草原上的温度越发冻人。马上就要进入腊月了,连喜欢在北方自由自在的四公主都带着部落回到归化城来过年。
“八弟。”满头华丽饰品的四公主朝他招招手,“来换换消息呀。”
八爷:“眼下不太合适。”
“你就是太小心了。”四公主笑道,“那你去城南住营房吧,公主府就不招待你了。”
八爷只能拱拱手:“待安顿好了,再跟四姐姐赔罪。”
四公主摆了摆手。呼啦啦的,那些彩旗就拥着她一起消失了。
“那个是姨姨,额娘带我见过的。”一直秉持着多听少说原则的额尔登泰突然说。
八爷拍拍小朋友的头。“以后还会有机会见到的。”
额尔登泰很懂事地狂点小脑袋:“我听舅舅的。”
待到安营扎寨,给四公主送了信和礼物,又看着外甥睡下,八爷才能跟系统续上方才的话题。“这场二废太子,应该与原本的时间线很不一样。因为原本时间线上的八阿哥不是神医,也没有跑边疆去救妹妹,自然也就谈不上什么‘紧急召回给皇帝看病’和‘圣旨在兵部失踪’。”
系统:“没错。原本时间线上的二废太子,直接导火索是‘托合齐宴饮案’。步兵统领托合齐、兵部尚书耿额、刑部尚书齐世武、都统鄂缮等人聚在一起饮酒,酒席间给太子说好话,皇帝以为谋逆,将托合齐挫骨扬灰,齐世武、耿额判绞死,太子二废。”
收到事后剧透的八爷忍不住吐槽:“……太离谱了,还不如‘圣旨失踪案’呢。”
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托合齐宴饮案”的逻辑,京城附近的兵力其实就分那么几块:步兵统领手中的三万人马、八旗都统手下的十万京八旗,此外还牵涉到兵权的就是兵部尚书有部队调动之权。若还有什么,就是刑部尚书手底下有一些治安和缉拿的人手。结果好嘛,步兵统领、八旗都统、兵部尚书、刑部尚书都在说太子好话,那皇帝还剩下什么?那些个贵族子弟组成的御前侍卫吗?
尤其是步兵统领又称九门提督,手中掌握的三万人其实就是禁卫军,理论上正应该是皇帝心腹中的心腹,也难怪康熙恨得牙痒痒。叛徒是最遭人恨的。
但反过来说,就算这些聚一起说太子好话的人集齐了京城附近的军队头子。也不能因为人说了太子几句好话,就送他们人手一份盒饭吧。
康熙在原本的历史线上这么做,要么是已经不要脸皮了,要么就是背后审出了旁的什么不方便公开的事情。
但是原本的历史留给八爷和系统的参考并不多,因为蝴蝶翅膀带来的影响已经不可小觑。
首先是那位会饮案的东道主托合齐,他是十二阿哥胤裪的舅舅,也就是定嫔万琉哈氏的哥哥。在原本时间线上,因为十二阿哥没有表露出明显参与夺嫡的态势,托合齐就成了太子党的一员。但在这里,十二阿哥身边聚集了不少满洲老姓的势力,他又掌管内务府许多年,在夺嫡中有了一争之力,那么托合齐显然就不会再为了太子冲锋陷阵了呀。事实上,因为十二阿哥的崛起,托合齐也没有像原本那样成为康熙的心腹和步兵统领,他如今的职位是一个八旗都统。
其次是兵部。纳兰性德没有英年早逝,反而主持了与俄罗斯的议边,连签《尼布楚条约补充条例》、《贝加尔湖条约》和《中俄通商条约》。自他从俄国功勋而回,就一直担任兵部尚书一职,是康熙朝最长久的兵部尚书,没有之一。虽不乏有皇阿哥拉拢他,但纳兰性德一直是康熙的死忠。那自然兵部尚书为太子大声疾呼的事情也就成了无源之水。
耿额倒依旧进了兵部,但只是性德这个超级官二代手下的兵部侍郎。在这条时间线上作为“兵部圣旨失踪案”的涉案者被判了问斩。
偏差最大的是齐世武,他如今在京外当巡抚,压根儿不是什么刑部尚书。
总之,“托合齐请客案”是请不起来了。对此,小系统很是惶恐不安。“我发现这些涉案人的官职都大不一样了,就没有跟宿主说这件事。连太子会不会被二废我都没把握了。”
“但事实上,就算许多人的官职都大不一样了,就算夺嫡中的皇子势力也大不相同了,‘太子二废’还是在一个差不多的时间上发生了。”
八爷点起蜡烛,烛火在草原的夜里不安地跳动着。外头好像飘起了小雪。
“疑点有很多:
“其一,皇帝的身体一向是陈太医照料的,我只问诊平安脉,不开药方。若已经到了不得不召我回京的地步,说明皇帝的病情已经很重了。又怎么会在圣旨失窃后不到半月就病愈呢?
“其二,拿贼拿赃,然而圣旨至今不知下落。
“其三,兵部发出的圣旨一向慎重,那名传信郎中敢提前拆封查验也是挺有胆量的。他不怕到了边境,我质疑圣旨掉包吗?
“其四,兵部要害皇上,还差点做成功了。纳兰性德岂是如此无能之辈?
“其五,就因为听说太子绑架了几个大夫,皇帝就直接下令搜查太子名下的所有产业。别说他绑架的只是平民,就算是大儒,也不至于被这般抄家。
“告发的老三,和执行的老四,也很异常啊。”
真相到底是什么样子的呢?
第397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废太子行动。”在看小系统的内幕报告前,八爷就如此判断道,“若我们此前所侦知的消息无误,太子自复立以来蛰伏忍耐,唯独朝着兵部和刑部暗中经营。他这举动就是有武力逼宫的苗头了,只是还没有将手伸进五城兵马司罢了。但是皇帝动作更快,借‘兵部圣旨失踪案’为由清洗兵部,又以办案不力为由清洗刑部,几乎将太子羽翼剪除干净,彻底成了案板上的鸭子。
“至于兵部那盒子里,到底有没有过圣旨,还未可知呢。”
“宿主猜得真准。”小系统远程夸夸,“负责当托的是马佳·纳穆科。先是设计让自己分到传旨的差事,然后假装发现重量不对当众打开装圣旨的匣子。他演‘恐惧腿软’的那段真是绝了,竟有不少人信他是不知情的,反而怀疑另一位说‘既然疑心不如打开瞧瞧’的侍郎才是皇帝的暗线。”
马佳·纳穆科自打被康熙要走后已经许多年没有跟八爷产生交集了。想不到如今已经能承担起废太子这般要事。“他是真得了皇上信任了呀,甚至是加入了暗卫也说不定。”
“马佳·纳穆科在牢里蹲了三个月,是最后一批被放出来的。为了演戏演真,他额娘和媳妇还去了三阿哥府上求情。若是宿主当时在京里,没准她们也会登门来求‘旧主’呢。”
“我知道他已得了皇帝信任,就不会去画蛇添足。让皇帝知道我和纳穆科还有旧情,对他对我都不好。即便纳穆科成了要被皇帝灭口的那颗废棋,我也不能动用明面上的力量去帮他,只能在最后关头从系统商城里为他换个假死保命的道具罢了。”
系统一时陷入沉默。
八爷等完了延时三十秒都没见一向嘴碎的系统叨叨,有些奇怪。“龙龙?怎么突然不说话了?”他声音依旧是温柔的,充满了善解人意的和煦。
“宿主你变了,你以前不会这么快地考虑用系统道具来解决问题的。”
“哈哈。”八爷忍不住发出笑声,但他的嘴角马上又撇了下去,“也许只是现在的人命死得太随意太不值得了。除了超自然的力量,难以有旁的办法与这种局面对抗。就像有你提前跟我说这些,我才有底气去面对我那叵测的父皇和兄弟——他们选择这个时候干掉太子的原因是什么?”
“因为皇帝确实生了一场大病。”系统说,“只是比公布出来的时间更早。小官小吏都知道皇帝病重的时候,其实他已经康复了。”
八爷在这段病不病的话里绕了两圈,才惊觉其背后的含义:康熙此前的发疯和对儿子们的无差别扫射外加高压政策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大家的夺嫡多是在小心翼翼地揣摩皇帝的心思,在于隐藏自己的野心不去挑动皇帝的敏感神经,在于韬光养晦隐忍低调假装父慈子孝。但是——
皇帝是会死的啊!
任你再怎么老谋深算不争是争,一旦一场疾病把老皇帝送走,太子就是名正言顺的帝国继承人,其他人都玩完。
这就好比你捏着清一色的十八罗汉不露声色,那你确实厉害;太子出生自带的一把好牌尽数被拆,那他确实这些年不干人事。但只要太子先胡了,你的一手好牌就全憋死了。
屁胡也是胡!
康熙的生命受到疾病威胁这件事,让原本还只是拉帮结派的皇子们瞬间被推到了生死一瞬的危险境地。
不能再扮猪了,再扮,就真成了被宰杀的猪了!
若是康熙死了,他们的乖巧,他们的无害,又装给谁去看呢?相比太子继位这个可能,被老皇帝忌惮也变得可以接受了。兄弟是真的会干死他的竞争对手的,何况那个兄弟是太子;但往老父亲面前展现手足相残,最多就是像大哥一样被关起来失去继位资格罢了。
八爷可以想象,在那个风云晦暗的夏天,在他还在边疆忙于给混血外甥过周岁的时候,京中所有皇子的目标前所未有地统一:把太子拉下来,立刻,马上!一定要赶在皇帝咽气或者被太子杀死之前。
而太子最大的心愿恐怕是:皇帝赶紧咽气,一定要在其他皇子阿哥害孤之前咽气啊。
从结果来看,胜利女神站在了皇子们这边。康熙二废太子。而无论是兵部圣旨失踪案也好,绑架大夫案也罢,都只是这场斗争的结果,而非过程。胜负在兵部事发之前就已经决定。
而系统给出的消息也证实了八爷的猜测。
“康熙病重之时,十二贝勒胤祹下手狠治内务府,将太子的耳目尽数拔除,愣是让太子做了聋子瞎子,不知道康熙何时病重何时病愈。
“老三、老四、老九,还有宿主你家的两个宝贝崽子,都献了好药和名医进宫,尽力保住了皇帝一条命。
“他们还在一起演太子,让太子以为皇帝生病瞒着他这件事是皇帝本人授意的。各个都是影帝,已经跟太子撕破脸的演‘你要倒霉了但我就是不说我只是神采飞扬’,还没跟太子撕破脸的演‘我有个消息想告诉太子但是我是孝子我好犹豫,算了,还是不说了’。
“宿主你家的弘晏也掺了一脚,献药献完都半个月了,他抱着个假药盒子故意撞上太子,然后转身就跑。等太子派人去打听的时候,就听他偷偷摸摸跟老九说‘我当然有听九叔的安排’、‘我阿玛给额娘留下的就是这个保命药丸’之类似是而非的话,引得太子对康熙的病情越发浮想联翩,想方设法地安插人手去刺探。
“致命一击是老四打的。不愧是将来的雍正帝,有点东西啊。太医陈斌竟然倒向了老四,向皇帝告发说太子威逼利诱他,意图刺探皇帝病情。
“皇帝度过难关后一直在演戏,看着皇子们和太子你来我往。他掌握了大部分动向,但也不是全部。比如老四跟陈斌的关系就没有被他知道,弘晏那事也被认为是老九主导的。
“太子除了暗中打听皇帝的病情,还意图控制宫禁。皇帝终于下定决心,炮制了圣旨失踪案,一举剪除了太子的羽翼。
“对了,宿主你猜,将太子在军队中的暗线告发出来给皇帝的是谁?”
“纳兰性德,不然兵部不会被清洗得这么干净。”八爷脱口而出,然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对,或许不止纳兰性德。”
皇子们能够从康熙病重这件事中感受到“必须马上打倒太子”的压力,难道皇子们的那些门人亲戚好友拥趸感受不到吗?
嫁入皇子后院的多少女人来自佐领之家?皇子分封之后,又有多少军人被分入各家门下?都不用打什么招呼,就有数不清的举报飞向康熙的案头。
果然,小系统的给出的正确答案就是“多人作案”:“阿灵阿告发数人往来钱财巨大,前大福晋伊尔根觉罗氏的娘家兄弟被欺负,噶礼后院起火婆媳相争,安王府贝子告太子旧日曾口出怨怼之言:‘天下未有四十年之太子。’就连七阿哥那个闷葫芦都出来作证了。什么叫众心成城啊?我算是长见识了。”
八爷沉重的心情都被小系统给逗乐了一瞬:“‘众心成城’不是这么用的吧?”
“哎呀。”系统快乐地卖萌,“或者叫‘墙倒众人推’也行呀。”
总之,过程虽然碎片而复杂,但众人的行动逻辑却是前所未有的明确,脱离不开“皇子纷纷跳反斗太子”、“太子陷入绝境只能一搏”的主旨。
将二废太子的细节仔细捋完,八爷已经翻过了长城,进入京畿地界。
隆冬已至,漫天的雪花覆盖了前方的田野,距离上次看到这处景色已整整两年。望着天际线上隐隐约约出现的城市与建筑的轮廓,八爷的表情越发的凝重。
“宿主是不是太忧愁了?”已经能接上八爷情绪的小系统在他脑海中发问,“宿主的好兄弟们忙着瓜分太子留下的蛋糕忙得不亦乐乎呢。宿主再不安排的话可是一点汤也喝不到了。”
北风从身后吹来,将皮帽子上的细毛在八爷眼前吹得哗哗乱飘。他紧了紧缰绳,在心里回答系统道:“皇帝将死,皇子们的想法很清晰,太子的想法也很清晰。只有一个人,我很难想象他的想法。”
“皇帝本人。”
“或许你可以说皇帝已经成了一个政治怪物,通过耳目和暗卫在暗中操纵儿子们的行为。一切建立在他已经准备废太子的前提下,而众皇子的举动完全在他的掌握之中。你也可以猜测他在通过对太子一派的雷霆打击彰显皇权的强力。但我觉得不只是如此。”
系统听不懂了。“难道他不是在彰显权力和自己的高深莫测吗?尤其是身体健康这件事上,真真假假,若不是我能监听,鬼才知道他到底是病得要死了还是在钓鱼执法。”
“可能……我还是对他抱有一点期望的吧。”
第398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康熙朝是一个挺注重《起居注》记载的时代。
每天有记注官记录皇帝的言行,大到军政圣旨,小到早上太后下轿子的时候皇帝亲自搀了一把,亦或者皇帝今天休假,在某某行宫呆了一天没出来,都可能会被记录。而且,皇帝本人是不能看起居注的,这都是史料。几千年史官们前仆后继才形成的“相对”编史“独立”,算是对皇帝少有的约束。
康熙十年清朝首开《起居注》,也是清朝的统治进一步汉化和正统化的标志之一。臣子们对于康熙爷“仁”的评价,大概就来自类似“开《起居注》”这样大大小小的事件。
不过,从二废太子之后,老皇帝就屡次训斥起居注官员,又是质疑他们偷懒瞎写,又是质疑他们收受贿赂的,搞得一众记注官们胆战心惊。
于是这一年的起居注越写越少,整个十一月不过堪堪两页纸罢了。如今腊月过去将近一半,落于纸上不过数行字。
今天当值的记注官是两人,汉臣叫柳浔,满臣叫郭布隆,两人具是鹌鹑似的缩在帘子后头。眼看着老皇帝在美人榻上枯坐了一个下午,驳回了官员求见的请求(“左不过是那点相互攻讦的事儿。”),又糟蹋了一碗栗子,两个记注官也没敢往纸上记个只言片语。
好不容易熬到了下午三点,两人迫不及待地收拾笔墨准备离开。皇帝接下来要见什么心腹臣子,或者享受后宫美人的服侍,都是皇帝私事,不归他们记录,他们也不想知道。
老天爷,男的女的老的小的,谁都行,来让皇帝的心情能稍微好一点吧,这日子快没法过了。
“你俩等等。”皇帝转过来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手上又将一个栗子丢进了香炉里,“八阿哥有功而回,当有记。”
卧槽,是加班!
两人对视一眼,又战战兢兢地坐下,记录皇帝跟八王爷的对话。
八爷一直到四时许才被宣进来,已然换了朝服,一幅肃穆的样子。他先是问:“安靖长子额尔登泰已在前殿候着了,要宣他面圣吗?”
皇帝说:“今日不见了,过两日领他给太后请安,令在京公主额驸作陪。”
八爷就提议道:“其年尚小,官驿又寒冷,不若先安置在臣家中,从前小十五住过的客院刚好空置着。”
皇帝点头:“善。”又问:“边境如何?”
八爷回答:“准噶尔暂无异动,与沙俄疆界稳定,悉如此前折中所说。”
八爷打的那场轰轰烈烈的胜仗已经过去一年了,该汇报的事情都已经在奏折里说得差不多了,朝堂上讨论也已经讨论完了,甚至连封赏也已经敲定了——定亲王爵位已无可加封,只能增加佐领,外加一些荣誉性的赏赐。而再之后,紫禁城内外的热点属于二废太子和存在感爆棚的诸位皇子们。
话题差不多聊死了,室内陷入了好一阵尴尬的沉默。
皇帝盯着老八,也许是想问问“废太子的事情你知道了吗”,但或许又觉得这么直白地提及“夺嫡”达不到什么效果。他很缓慢地拿起一个栗子,又缓慢地放下了,动作间有着老年人特有的僵硬。
打破沉默的是八爷。“儿臣开府后多在外头跑,自觉跟皇阿玛之间都有些生疏了;外加年龄渐长,自以为能独自处理公事。然而这次在外久了,发现有些事情还是只能向您请教。”他抬起头,两脚分开,竟是有些放松的样子。
“你的幕僚很不堪吗?”老皇帝问。
“若论公事,他们都还得用;但想说说人伦愁思之类,只怕会被他们看轻了去。”八爷端正神色,脸上流露出严肃而悲伤的表情。但或许是因为边境风雪的熏陶,在他人看来,是肃杀更多一些。
“我没有把安靖带回来。出发前信誓旦旦地说会把她带回来的。”
康熙手撑着膝盖,抬眼看这个儿子。
“我还把她儿子带走了,让她们母子分离。”
“这对她们母子也是最好的安排。”康熙说。
“也许。”八爷在炉子的另一侧的矮榻上坐下,手肘撑在茶几上,“但我这么做的原因不是因为对她们母子来说如何如何,是大清需要这么做。额尔登泰在京城是作为人质,牵制已经成为俄国皇后的安靖,确保她能在俄国保护大清的利益。额尔登泰在京城接受教育,是动之以情晓之以利,让他对大清忠诚,以保证将来唐努乌梁海的忠诚。即便对她们母子来说不是一个好安排,也没有别的结果。”
“所以?”
“我觉得我不是个好哥哥。”八爷絮絮叨叨地说着,“孩子很懂事,第一天他躲在被窝里哭,我罚了他的早饭,然后他就再没提想额娘的事了。我可能表现得像个残忍的坏人。但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这么做。”他从皇帝面前的盘子里拿了一颗栗子,在手上盘了一会儿。他真的一点都不像那些在皇帝面前千篇一律恭维或者恐惧的人。
“您也遇到过这种事情吗?明明知道对某人来说是不公平的,但还是得这么去做。明知如此做了之后破镜难圆,甚至反目成仇,但即便是时光倒流,也会作出同样的选择。”八爷转过头,跟老皇帝对视,“我觉得难过,是矫情了吗?”
老皇帝慢慢地笑了笑。“人之常情。”他说,“你经历的事情,朕经得多了。”
“那您是怎么排解的呢?”
康熙脸上露出些许怀念,然后变成了带点猥琐的无赖。“不过‘酒色’二字罢了。朕年轻的时候被约束着不能嗜酒,但美貌的宫人是不缺的。”老皇帝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老八,“你要吗?”
老八脸色一顿:“那儿臣还是讨壶好酒吧。”
“哈,你待你福晋,还是不改最初的想法吗?”
八爷回了五个字:“人无信不立。”
“要是弘晏不成器呢?”
“难道儿臣需要一个天纵奇才的爵位继承人吗?孩子只要明大义、知疾苦、能纳言,就可以守产业了。儿臣看弘晏的头脑是能学会这三条的。”
康熙默了好一会儿,也不知道他是精力不济反应慢,还是真的在思考。“你最好再生一个儿子。”康熙说。
八爷摊摊手:“这得看缘分。”
皇帝点头,重复了一遍:“对,看缘分。”
许是觉得聊的话题已经很深入,而且气氛也变得轻松随意许多,康熙开口提了一开始就被他否决的话题:“废太子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京郊驿站得到的消息。”八爷说。除了小系统外,他也是有收集情报的活人下属的。高无鸣早早就亲自等在驿站了,一连等了十天才等到八爷。成气候的皇子王爷都有消息来源,没有消息来源的是二傻子,所以没必要装傻。
康熙知道老八已经得了消息,老八也知道康熙知道自己得了消息。确实是个挺无趣的话题。
“你怎么看?”康熙问。
来了来了,老皇帝的送命题。但是八爷已经被送命题考麻了,麻到已经提前十几步就已经在心里把腹稿打好了。他拿起内侍刚刚送上来的酒壶,道:“那?儿臣陪您喝一杯?”
康熙也有些愣。“哦?”
“不必劝说,您已经下了决心;也无法宽慰,语言总是无力。只能陪您喝一杯了。”他神色有些温柔,随即变得有些局促,声音也低了下去,“儿臣又没法陪您看宫人,传出去不好听。”
康熙盯着那酒壶好一会儿,仿佛在犹豫老八是不是试图用酒来谋杀自个儿。“那喝一杯吧。”
于是八爷吩咐梁九功温了酒,又准备了几道垫肚子的小菜,摆在小桌几上送上来。皇家父子俩每人只倒了小小一杯,一点点砸着味儿抿。酒喝得不多,也没话,时间拖得倒是有好一会儿。天色黑了,微微支开用来换气的小窗缝里传来北风呼啸的怪声。
“齐桓公死的时候,诸公子率党羽相互攻伐。齐桓公的尸体在床上放了六十七天无人收殓,蛆虫爬得满屋都是。朕死后也会这样吗?岂不令天下人耻笑?”皇帝听着风声,突然说。
八爷将酒杯从唇边移开。“说到齐桓公,世人第一想到的是他的功业,除了无知之人,谁会取笑齐桓公呢?古来没有安排好身后事的皇帝多了:秦始皇的子女被秦二世屠了个干净;汉高祖让懦弱的刘盈继位,导致吕氏乱政;唐太宗的失了前头几个儿子,只能选择李治,而李治扶起了武则天;若说称心如意,朱元璋倒是将他心心念念的好孙子扶上了皇位,结果如何?可见担心继承人不够好,是雄主才有的烦恼,皇阿玛这是已经位在雄主之列了。”
康熙看了他一眼,将已经见底的酒杯放下。“你倒是会安慰人。”
八爷连忙正色:“假如真有那天,儿臣就趁着兄弟们打架,将皇阿玛的御体背到乾清宫的棺椁中。我功夫好,应该可以做到。”
“得了,你还是先去再生个儿子吧。”
————————
言外之意超多的一段对话,八爷在这里正式成为继承人候选之一。
第399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八爷带着外甥额尔登泰自宫中回到府邸,已是夜幕低垂的五点。亲王府里亮起了各色红灯笼,加上窗户里透出的金色的烛光,映得房檐上的残雪都多了几分暖意。
几间殿宇的门帘都是新换的,厚重的棉麻将冷空气阻隔在外,上头还是簇新的紫藤萝花图案。
就像此前很多次一样,云雯带着孩子们等在第一进的东侧殿。听到门房来报,就由一群仆从拥着往门口来,在大门处接到了八爷一行。
“阿玛!”十二岁的景君笑得牙不见眼。
“阿玛。”七岁的弘晏背着肥嘟嘟的双手,一副老大爷样儿。
八爷挨个儿捏捏儿女的脸蛋,挽起容色没什么改变的媳妇儿的手。“外头风大,先进屋吧。”
八爷注意到景君身后还站着一个戴黑色皮草绒帽的少年,应当是姚海。姚小少年朝八爷拱手作揖,八爷点点头。
姚海是秋天上京的。今年夏天他已经通过了县试和府试,成了一名科举上的童生。按说姚家属汉军旗本不需要科考,凭姚法祖的权力地位给孩子弄个荫官也是七八品起步,但同样以他家的权利地位,孩子想考科举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即便到了皇帝跟前,也能被夸一句“有志气”的。
最基础的两场考试以填空背诵为主,虽有策论但比重不大,且大家水平都一般。姚海记性好,启蒙早,小小年纪就无惊无险地通过了。只是此后就是拼八股文了,无论是师傅还是书院的山长都觉得上京游学对他有益。
科举到最后还是为做官服务的,大官家的子弟早早见识了官场,无论是知晓民生数据还是大佬的派系喜好,潜移默化地融入文章中去,不比闭门造车来得强?何况姚家是背靠着定王的。
不过姚海进京的时候八爷还没有回来,是八福晋安排他住在杏林客栈。
八爷府的大格格是个活泼的,也是姚海的旧识,隔三差五就带他去听茶楼酒家的诗会。大格格的文学师傅是个桀骜的才子,只有第一回跟他们一道儿去围观了落第举子们“秋菊宴”的热闹,此后再没来过,约莫是嫌弃外头诗会的水准。不过师傅不跟来了,也不会放任他们孤男寡女地出去玩——哪怕两人已经是在走议亲的流程了——大格格有侍卫有婢女,偶尔也有一两位堂兄弟陪同。
姚海倒是很少见到大格格的亲弟弟弘晏阿哥。据大格格的话讲:“他最近迷上了火器了,整日带着几个小子琢磨玩具枪呢。刚好戴大人致仕了,闲下来做了不少玩具枪给皇孙们,可不就遂了弘晏的意了?”
姚海暗暗记在心里。他在福建家中耳濡目染,倒是对船载的火炮有几分见识,有意想拿这点知识跟未来小舅子套套近乎。还没找到机会,八爷就回京了。姚海第一次见到齐整的八爷一家,还有一位蒙古族的表少爷。
姚小少年如今跟大格格熟络了,胆子也大了,吃席的空档就抬着眼睛打量。
姚海心眼多,深知额尔登泰地位特殊——不光是祖传的领地在三国边境的要紧位置,其额娘还成了俄国的皇后。虽然大清有不少老古董坚持认为俄国的沙皇就是个草原上的小酋长,与蒙古王爷们没什么区别,但显然出生在海军之家的姚海并不是老古董,反而是大清最知晓外部世界的年轻人中的一个了。
从皇帝到八爷,肯定都很重视这位蒙古表少爷。保不齐皇帝一拍脑门,想给景君和额尔登泰来个亲上加亲呢。不过八爷肯定不愿意女儿远嫁就是了。姚海夹了一筷子果脯鸭肉丝放进嘴里,仿佛是在感受美味一般眯起眼睛。
坐在他斜对面的额尔登泰还没有抽条,却依旧能看出继承了父母的好容貌:天庭饱满、浓眉大眼,有着洁白整齐的牙齿、厚薄适中的嘴唇以及极流畅的脸部线条。但在姚海挑剔的眼光看来,额尔登泰的皮肤太黑了,显得土气不够精致;额尔登泰的言行拘谨,远不如八爷一家气质出众。不信你看——
八爷原本月盘般的脸型在去了一趟边疆后瘦削了下来,显得五官更加立体分明,虽然他笑起来的时候依旧是玉树临风的帅大叔,但偶尔的一瞥中会带出杀气浸润的威严感。
八福晋的美带着极浓的书卷气。她话不多,但一开口就是聪明的句子,没有无用的客套和愚钝的重复。这种聪明劲也反馈在她的容貌和神态上,甚至让她显出些厌世和不接地气的气质。
弘晏的眼睛是一双眼尾带弧度的丹凤眼,黑亮有神,像一对黑珍珠一般闪闪逼人。他其实有着非常明显的婴儿肥,脸蛋儿小耳朵都圆嘟嘟的,圆润的憨态和眼睛的成熟矛盾地碰撞在一起,充满了戏剧性和奇妙的和谐感,让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景君的整体长相是温柔类的,杏眼、小嘴、细细的柔和的柳叶眉。然而她有一个挺翘的英气十足的鼻子。这就让她的活泼生动不仅仅是小女儿的娇气,也带着点这个时代男人才有的自信洒脱。
总之,一家四口各有千秋。总之,额尔登泰不如八爷一家远矣。姚海暗戳戳在心里将表少爷批判了一番,全然不顾他自己第一次进王爷府时也是小心谨慎、行动拘谨的。阴暗的小心思虽然幼稚,但确实能让人快乐。正巧这时候景君跟他搭话:“上次说我家府上的甜口菜做得好,以你南方人的口味,觉得如何?”
姚海心情更好了,真心实意地夸道:“果然是鲜甜可口,格格所言非虚。”
景君:“你怎么今儿这么高兴?”她疑惑地看了眼额尔登泰。“你喜欢他?”
“噗。”姚海呛了口汤,“咳咳咳……我就不能是见到八爷平安归来而高兴吗?”
景君皱了皱小眉头,看看姚海,又看看额尔登泰,再看看阿玛。
八爷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闺女的眉眼官司,及时出手打断少男少女的小话。“贤侄在京中可还住得习惯?新学了什么书?”有没有好好读书啊小子,别整天跟小姑娘说话。
景君格格拿口型朝姚海无声地说了一句“回头再跟你算账”,然后乖巧低头看自己的席面。
姚海又无奈又好笑,但还是得把注意力从景君身上拉回来去应对八爷的问题。“小子上京三月,将《诗经》、《尚书》、《易经》温习了一遍,新学了《周礼》但不多,主要精力是在比照着看朱熹的《周易本义》和来知德的《周易集注》。”
“本朝只要求五经通一即可,你却将《诗经》、《尚书》和《易经》都学了,还开始涉猎《礼记》。还在考秀才就学这么杂吗?”八爷有些讶异,又问:“你是要选《易经》为本经的吧?”
“是《易经》。”姚海解释道,“我的家世容易令人质疑科考实力,不适合选择孤经作为本经。选《诗经》、《易经》和《尚书》的人都很多,我通读了三者后,觉得《易经》更适合我。”
选考者少的《春秋》、《礼记》叫孤经,孤经也是历史上出科举舞弊较多的科目。竟然是这个角度来选择的吗?真是个理性而通世故的孩子。
八爷和福晋对视了一眼,而后叹了口气。“我倒是一直喜欢读史的。《春秋》晦涩,《左氏春秋》却挺适合你们年轻人看一看的。”
姚海露出一个腼腆的笑:“遵命。”
“呦,这么听话啊?”八爷挑了挑眉,一瞬间跟他闺女小杠精有几分相似。
姚海依旧是那个腼腆的笑,好像刚刚没被加了一本经书的学习任务似的:“小子不够聪明,唯独胜在听劝。”
景君小声“呸”了一声:“油嘴滑舌!”
而另一边的额尔登泰就显得沉默寡言了。当然,其中也有八爷家里说话掺杂着汉语的缘故,对于习惯说蒙古语的十岁小朋友来说不够友好。八爷将额尔登泰介绍给家人,他也只是说着“好”、“是”,眼看着就要冷场,弘晏及时闪亮登场。
弘晏坐在额尔登泰隔壁那张桌子。因为前世的语言包袱,弘晏蒙古语水平堪忧,于是两人只能艰难地用满语交流。
“你还没师傅,明天就跟我一起。”弘晏连说带比划地道。
“好。”额尔登泰从善如流。
“我明天有骑射课,就是骑马射箭,你有马吗?哦,你没有,我可以先借你。”
额尔登泰有些着急。“我有马!我是蒙古人,我老家有很多马。”
“但是你,这里,在京城,没有马。”
“我有!”额尔登泰比划,“我们,骑马,走很远的路来这里。我有马。”
“好好好,你有马。那你明天把马带来。”
额尔登泰脸色一僵,他突然意识到他阿玛送给他的小马驹已经在战乱中遗失了,而他在来京途中所骑的马,也因为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正在休养。“我的马,累了,在休息。”
“那也没事,我借一匹给你就行了。”弘晏挥手,“我挑一匹脾气软和不怕生的马给你,等你的马休息好了,你再把它还给我。”
“好。”
小男孩们在车轱辘话和手舞足蹈中建立了初步的友谊,也拯救了一开始趋于冰封的气场。待到晚宴散了,弘晏索性拉着额尔登泰去布置他的院子了,一直到睡觉的点才摸回到正院来。
云雯已经解了头发,换了身睡衣,坐在热炕上取暖,就见到儿子跟一只大老鼠似的蹑手蹑脚进来。“咳。”她咳了一声。
弘晏一秒站正:“额娘。”
正在泡脚的八爷用扇子敲了敲儿子的小脑瓜。“你就让你姐姐去送姚海?你就这么放心他们?”
两年没见,弘晏说话相当利索了:“其一,我没有姚海不好的证据,不想当个莫名其妙仇视姐夫的弟弟;其二,我觉得阿姐能处理好她自个儿的事。”
八爷:“那你方才为什么要说把马借给表哥,而不是直接送给他?家里缺你这匹马了?”
弘晏呆了呆,弘晏陷入思考,弘晏灵光一现。“我知道了,我会体谅阿姐的心情的,就像体谅旁人那样。”
八爷欣慰地笑了,收回扇子。
“我要带你额娘去温泉庄子上休养几天,年前回来。你跟你阿姐要看好府上,遇事多商量。”
这正是八爷携战争和外交双重胜利荣耀回京的时候,外头等着登门送贺礼的人不知有多少,结果正主准备溜号不说,还要把女主人带走,只留两个孩子看家?!
“不是,哎,我,阿姐知道吗?”
云雯掩嘴打了个哈欠:“方才就跟你阿姐说过了,然久等你不回来,她才先回屋睡去了。”
“好吧。”弘晏接受了要当“留守儿童”的命运,“需要我做什么?”
“保护好三个人。你自个儿、你阿姐,还有你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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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文案改了。再三思考后还是觉得顺着文中人物的想法来吧。
我断更这么久,应该已经没什么人看,也没什么人会发现我吃标题了吧。(鸵鸟.jpg)(不要打我.jpg)
第400章 三十三岁的冬天
“再生一个孩子,皇上说了这样的话啊。”云雯把下巴埋到温泉水里。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有几分鼓着腮帮子的孩子气,即便她头上如云的黑发完全是端庄妇人的样式。
温泉池边几米开外,就是覆盖着积雪的树枝和卵石。池水热气氤氲,浮动着干栀子和干玫瑰的香味。八爷划了划水,让水波朝着云雯的方向一圈一圈荡过去。“啊,生气了。”
云雯:“才没有生气。只是我一个人在府里,可生不出孩子来。”
“果然是生气了。”
云雯朝八爷泼了一捧水。
两人就像孩子似的泼水打闹,待到平静下来,已从遥遥相对变成了并肩而坐。温暖水源源不断地从地底喷涌流出,所以并不让人觉得冷,偶尔还能从缓慢的流水中感受到热流。
“他真的开始考虑没有太子的局面该如何收场了。”云雯用她一贯冷静的语气分析,“至于他考虑爷,我一点都不意外。”
八爷偷偷在水底下抓住云雯的手,面上强装正经。“嗯。”
“但他也不是就认定爷了。这样的暗示不知道给了多少人。”云雯道,“爷那几个兄弟,就像是一群争着上钩的鱼。”说到这里,她将手抽了回来,抱住了温泉水中光滑的膝盖。
“三爷如今不是那个被嫌弃的了,皇上好几次去了三爷园子里吃饭,还明着说了三爷的园子打理得最好。四爷喊着清查贪腐好些年了,也就十几天前吧,终于如了愿了,噶礼贪腐案和四川赈灾银案都交给了他。五爷家的弘昇是诸皇孙中第一个开始办差的,今年秋天跟着十二爷去祭祀了关外的陵寝。十二爷不必说,如今大大小小的祭祀几乎是他一手包揽,不光是在宗室和满人间名声响亮,过手的银钱和粮米也吃了个盆满钵满。十四爷在银钱上最得皇上偏爱,虽然出宫开府了,但府中开销一直是宫里出的,今年内务府去请示,依旧如此,还多了赏赐,也算是皇子中独一份的了。另外九爷、十爷,乃至废太子家的弘晳,在皇上面前也常常能得个笑脸的。”
云雯就抱着膝盖,一条一条地数给八爷听,最后小小声地总结道:“总之,人人都挺起劲的。便是原本心如止水,也禁不住君王暗送秋波啊。”
以男女事喻君臣事,是挺文气的说法。但听着云雯小声逼逼“康熙暗送秋波”的说法,八爷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这也怪不得大家,毕竟他手中握有的,是世上最大最香的鱼饵。”
“是啊。”云雯有些泄气,“皇权确实是世上最大最香的鱼饵。”
八爷伸手捏了捏云雯的脸颊,轻声问:“即便你不喜欢?”
云雯抬头望着冬季疏朗的星空。“我只是觉得我不合适当皇后。”
“世人所谓的贤后有哪些?西汉的卫子夫?东汉的阴丽华?唐朝的长孙皇后?明朝的马皇后?”八爷轻笑着摇摇头,“只是她们的夫君和儿子是明君罢了。我不曾听闻哪一朝末期的皇后是贤后的,难道明朝崇祯的周皇后有什么不好的德行吗?反观汉文帝的窦皇后,冤杀边将、宠溺幼子谋反,尚且还有人称之为贤,不过是运气好活在文景之治罢了。所以皇后的贤名,听听便罢了,不必拿来苛责自个儿。帝后的名声是追随着国家的兴亡的,而国家的兴亡是追随着命运的大势的,个人的德行所能影响的终究有限。”
云雯一开始还在注视着天空,听着听着,就将目光转到八爷脸上。在温泉热气的掩盖下,她眼中的异色依旧无比明显。
“怎么了?这样看着我?”
云雯沉默许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爷是真的成熟了好多。”她微微垂下头,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来,露出一个浅浅的苦笑:“我也想出去走走了。继续关在府里,我就追不上爷了。”
要来追赶我啊……八爷只觉得心尖微微一颤。“好。你出去走走,也带孩子们出去走走。”他拍拍云雯的头顶,湿漉漉的手将云雯的头发给弄湿了,得了云雯一个瞪眼。
云雯理智回笼了,思路回归当下:“那皇上说的生孩子……”
“顺其自然吧。”八爷摆摆手,“你不是说了,我不是老爷子唯一的选择,反过来想想好处,我也不是被逼上了绝路了。”他说到这里,已经控制不住自己亮晶晶的眼神了,“但我看福晋好生欢喜,想来我们还会再有孩子的。”
云雯脸刷的一下红了。
“哎呀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泡太久了?有没有觉得胸闷气短?我给你顺顺气。”
“哗啦。”八爷被泼了一头的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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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建,稍微更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