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估摸着沈嘉恒的谈话也快结束了，祝幼宁收起手机，准备去休息室找人。
路过转角，她听见一道有些耳熟的声音——
“哥，我真的只是刚好路过。”
祝幼宁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了刚才比赛时坐在自己旁边的那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
比起十几分钟前坐在看台上替week打抱不平、恨不得一个人舌战整个justin粉丝区的气势，此时的她显然没了刚才的底气。
这情况祝幼宁熟悉，平时沈嘉恒惹事被抓包也是这个反应。
看来是偷偷跑出来玩没和家里人说。
祝幼宁思考要不要等他们聊完再走。她其实不太赞成在外训人。不过对方似乎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他们站的位置很偏，拐过走廊就是视线死角，离休息室和来往的工作人员都有一段距离。只要不是像她这样刚好经过，基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
正想着，男人的声音从转角的另一侧传来。
他的嗓音偏低，听不出太明显的情绪，只是将她的话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夏令营好好呆着，恰好买了张机票，机票目的地又恰好是这里。”
男人淡声：“周幺。你觉得我蠢是吗。”
“……”
被严刑拷打的周幺彻底没声了。
她现在无比后悔。
早知道就不亮灯牌了。
谁能想到她哥今天坐了大半场冷板凳，隔着大半个场馆，都愣是能从乌泱泱的观众席里把她认出来。
她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还有什么能够蒙混过关的借口，视线四处乱飘，好巧不巧，看见了不远处的祝幼宁。
救星。救星出现了。
周幺二话不说，背着书包三两步跑过去，一把挽住祝幼宁的手臂。
“我和这个姐姐一起来的。不信你问她。”
手臂冷不丁被人挽住，祝幼宁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了逃课共犯。
她张了张嘴。
还没想好自己究竟应该说“是”还是“不是”，视线已经越过身旁的周幺，落在了站在她对面的男人身上。
白红相间的wp队服。
男人身形很高，左耳耳骨上并排戴着一枚银色耳钉，右手腕则依旧扣着那只她曾经在无数张比赛照片里见过的黑色护腕。
周迟。
祝幼宁怔了两秒。
几乎是下意识站直了身体。
这大概是喜欢上周迟以后，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终于能够看清，那双曾经无数次出现在镜头里的眼睛。
周迟的眼型偏狭长，眼尾很轻地向下压着，不笑的时候总显得有些冷。
和祝幼宁记忆里的那双眼睛，慢慢重叠在一起。
两人的视线猝不及防撞在一起。
周迟的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会儿，神情倒没什么变化。
“你带她来的？”他问。
“……”
刚才那点久别重逢的恍惚瞬间散了个干净。
周幺正疯狂冲她使眼色，眼睛都快眨抽筋了。
祝幼宁没能顶住压力，硬着头皮点头。
“嗯，是我带她来的。”
周迟问：“你们认识？”
“……认识。”
祝幼宁在撒谎这事上不太熟练，很努力让表情显得真诚一点。
“我们之前线下看比赛的时候认识的，这次刚好坐一块。我想要选手签名，就拜托她带我来后台。”
“要谁的。”
压迫感也太强了。
祝幼宁认识的职业选手寥寥无几，被他这样看着，报出了沈嘉恒的名字。
“justin。他是我很喜欢的选手，我经常来看他的比赛。”
她正绞尽脑汁想着该怎么把这个漏洞百出的谎圆回来，后衣领被人从身后一扯。
刚结束谈话的沈嘉恒出现在她身后，单手插着口袋，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让你到门口等，你瞎跑什么。”
同行的陆子明打了个招呼：“你就是justin姐姐吧？”
“我今天才知道他还有个姐姐，刚才听他说你第一次来看比赛——”
—
比赛结束后安排了聚餐，地点是这附近的一个日料店。
祝幼宁默默吃着碗里的三文鱼，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试问。
还有什么比刚撒谎就被戳穿更令人尴尬的事情。
可能有吧。
比如，拆穿你的那个人，刚好是你喜欢的人。
祝幼宁觉得，这已经不是尴尬了。
这是报应。
而且来得未免太快了一点。
陆子明喝了点清酒，这会儿有些上头，手里晃着酒杯：“你们看群里那个新皮肤pv没？简直就是照着我本人做的。”
“去你的。”沈嘉恒连饭都吃不下去了，筷子往碗沿上一搭，毫不客气地冲他做了个作呕的表情。
“你什么意思？”陆子明当场不乐意了，“你敢说那张海报不帅？我老婆看完直接拿来当屏保了，前两天还问我有没有高清原图。”
“谁画的来着？温言女神画的吧。”
一直没说话的温言一本正经道，“麻烦你表现出对我女神的尊重，懂什么叫女神吗？就是那种本人站我面前，我都得先跪下打招呼的，不是给你在这里开玩笑的。”
“噢。”沈嘉恒意味深长地应了一声，“女神是吧。”
祝幼宁原本正低头喝汤，冷不丁从别人嘴里听见自己的网名，差点一口呛进气管里。
她捂着嘴咳了两声，心里已经隐隐升起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果不其然。
下一秒，沈嘉恒抬起手，十分缺德地朝她所在的位置指了指。
“那你可以跪下了。”
温言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整个人愣住：“你是小雨啊？”
陆子明也反应过来，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卧槽。真的假的？”
他这才盯着祝幼宁多看了两眼。
陆子明自认是个很有男德的人，有女朋友以后，对别的女生向来不会没事盯着人家的脸研究。
刚才不知道她就是“小雨滴答”还没觉得有什么，这会儿名字和人终于对上号，他还真觉得好像还真在哪里见过她。
祝幼宁被他们看得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是我。”
她知道自己的账号粉丝不少，却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职业选手的饭桌上，亲耳听见他们讨论自己的作品。
这种感觉实在有点奇怪。
尤其是她的账号明里暗里表达过很多次对周迟的喜欢。
他们都知道小雨滴答。
那周迟呢？
是不是也看过？
陆子明还在想到底是在哪见过祝幼宁：“没想到啊，等会周迟来了估计也吓一跳。”
提起周迟，他目光一转，落到了包厢里空着的两个位置上。
“不过周迟怎么还不回来？出去多久了。妹妹不就是想来看场比赛吗？训两句得了。”
陆子明往椅背上一靠，很有经验似的开始发表意见：“我上学那会儿天天翻墙逃课去网吧，不也活得好好的，哪有这么严重。”
林灼慢吞吞夹了口菜：“所以你没考上大学呗。”
陆子明扭过头：“聊天就聊天，怎么还人身攻击？”
林灼道：“你以为幺幺跟你一样？”
“她还有半年高考，瞒着家里偷偷买机票，一个人坐飞机跑来看比赛。周迟不生气才奇怪。”
—
“舅妈，麻烦你明天送她去机场。我买了点东西，都放后面了。她这两天来例假，晚上可能会不舒服，你多照顾她一点。”
周迟说：“我明天还有训练，送不了她。”
“没事，不就住一晚上吗。”舅妈笑着应下来，“我明天上班正好顺路，直接送她过去。”
说完，她又透过后视镜看向坐在后排的周幺。
“我们走了，幺幺不跟哥哥说声再见？”
周幺自知理亏，却还是梗着脖子不肯低头：“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周迟伸手替她关上车门，又绕到车后，将后备箱压紧。
“到了发消息。”
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
车子很快汇入夜晚的车流。尾灯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迟往包厢那走。
wp今天赢了比赛，一群人吃完饭兴致正高，闹腾得不行，还在打趣没出息的温言。
陆子明此时也想起来到底是在哪碰见过的祝幼宁。
不就是之前打碎周迟奖杯那姑娘嘛。
难怪他觉得眼熟。
那天他就在现场，只不过他当时注意力全在地上那个四分五裂的奖杯上，压根没仔细看罪魁祸首长什么样。
这世界未免也太小了点。
众人陆陆续续从包厢里出来。
走廊灯光偏冷，映得光洁的地砖泛着一层白。临街那一侧是整面的落地玻璃，外面的霓虹隔着玻璃照进来，人影和灯光交错着落在墙面上。
祝幼宁走在最前面，迎面碰上回来的周迟。
他单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有些懒散。
玻璃外不断变换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骨和鼻梁的轮廓被映得格外清晰。
祝幼宁停住脚步。
周迟的官方身高是一米八三。
但祝幼宁觉得，他肯定少报了。
她不动声色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少说也有五厘米的增高鞋。
再悄悄估算了一下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
还是只到他肩膀往上一点。
……
至少一米八八。
她去年学校体检的时候明明还有一米六，总不可能二十多岁了，还能越长越矮吧。
周迟察觉到她的视线，问：“有事？”
偷看身高被当场抓包。
祝幼宁抿唇：“没什么事。你送妹妹回去了？”
“嗯。”
“就是……”祝幼宁迟疑了一下，“我之前不知道她是逃课过来的。她跟我说想来看比赛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家里知道。”
周迟没说话。
祝幼宁摸不准他现在到底还生不生气，还是替周幺解释：“不过我觉得她应该也是太想来看你的比赛了。”
“你比赛的时候，她看得特别认真。”
周迟：“我知道。”
又没了。
这次倒是比刚才多了两个字。
她现在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刚才陆子明会在包厢里说，周迟绝对是整个kpl最难接近的人。
其实也不能说他故意不理人。
别人问什么，他就答什么。
说一句，他回一句。
礼貌，耐心，算得上有问必答。
唯一的问题是——绝不额外赠送半个字。
从头到尾都让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对这场谈话没有任何继续拓展的欲望。
身后的陆子明看见站在门口的周迟，立刻想起刚才那茬。
“喔，对了，你刚刚不在。”
陆子明往祝幼宁这边指了指，语气里还带着点刚刚认出人的新鲜劲儿：“这个就是小雨滴答。温言天天挂嘴边那个女神。之前还画过你和你本命英雄来着。”
“说来也巧，还是把你奖杯打碎的那个，你记得不？”
祝幼宁愣住了。
没想到陆子明会突然提起这件事，她本能地看向周迟，那座奖杯的主人。
想让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人记起自己，提起具体的事总比干巴巴地问一句“你还记得我吗”管用。可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合适的例子。
陆子明浑然不觉，边走边感慨：“说来也挺可惜的，当时碎成那样，后来连粘都没法粘。
话说到一半，他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一转头，正对上周迟没什么温度的视线。
陆子明当即噤声。
女孩咬了咬下唇，扯起一个带着歉意的笑。唇角勉强弯着，眼睛也还小心翼翼地望着他，生怕从他脸上找到一丝介意似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打碎的不是奖杯，是他的职业生涯。
“对不起啊，我后来一直想跟你——”
“只是一个奖杯。碎了就碎了。”
周迟截住她道歉的话，没让她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