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显而易见,周迟还记得她。

    不但记得自己的奖杯被她打碎了,他还记得他对她过的那句话。

    祝幼宁记得打碎奖杯后的当天晚上,他们恰好有一场直播。

    有粉丝想看奖杯,在弹幕刷屏问能不能拿出来。祝幼宁隔着手机围观了全程,一颗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可周迟扫了一眼弹幕,只说放起来了,下次有机会再拿出来。

    面对她闯下的祸,周迟从头到尾都没对她说过任何重话,甚至事后都在替她隐瞒,没有任何责怪。

    就好像不在乎一样。

    可正因为不在乎,才让人难过。

    如果说当初那句“没关系”,是因为他足够相信自己的实力,觉得碎掉一个奖杯也没什么,大不了以后再拿。

    那么现在呢?那只是一座奖杯吗?

    她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

    .....

    路边等车。

    沈嘉恒一眼就看出了祝幼宁的不对劲。

    他们虽然不是亲姐弟,却也算是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过。

    祝幼宁刚来他们家的时候就是这样。

    不高兴不会说,受了委屈也不会说,就连心里藏着什么事,都只会一个人安安静静地消化。

    典型的弯弯绕绕想太多。简称有毛病。

    沈嘉恒问:“你干什么坏事了?这副表情。”

    “怎么周迟一回来,你就这样?”

    祝幼宁没懂:“……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沈嘉恒眯起眼睛,“他不会和你翻旧帐吧。”

    “什么旧账?”

    沈嘉恒:“我都听说了。原来两年前打碎奖杯的那个人是你啊。”

    “你打碎奖杯多少有点我的缘故在,要不是我当时和姓沈的吵架,你也不会打碎,要是真被他骂了,甩锅给我得了。”他今晚有点喝多了,说话有些絮絮叨叨的,“一个fmvp而已,我拿一个就是了,大不了写他的名字。”

    “什么乱七八糟的。和这个没关系”。

    非要说的话,祝幼宁问:“你知道周迟为什么转辅助吗?”

    沈嘉恒靠在旁边的墩子上,躲开祝幼宁的目光,实话实说。

    “这个我不能说。队里有队里的规定。”

    沈嘉恒:“反正不是突然做的决定。他有自己的考量。”

    所有人都说他作为新人横空出世,取代了周迟的位置。但他知道,电竞这个圈子从来不缺什么黑马,也不缺天才。

    十九岁出名,两届蝉联总冠军,fmvp又怎么样。

    天才的陨落,顶多让人嘘唏一阵。

    没过多久就会被大众所遗忘。

    人们爱造神,也爱毁神。

    也就是说,kpl无论是少他沈嘉恒一个,还是少他周迟一个都无所谓。

    —

    接下来的几天,祝幼宁都待在酒店里改稿。

    厚重的乌云压在城市上空,从酒店巨大的落地窗望出去,远处的高楼都像蒙着一层灰。每次她看见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心情也会跟着莫名低落几分。

    她今年毕业,课业不多比以前自由得多。除了偶尔被甲方突如其来的修改意见折磨一下,剩下的时间基本都能由自己安排。

    原本她是打算趁这次过来看沈嘉恒比赛,在a市多待一段时间。

    可现在,她有点想提前回去了。

    都说负面情绪是创作最好的肥料,祝幼宁决定废物利用。

    正好最近接了几个商单,她索性把自己关在酒店里,每天往书桌前一坐就是一整天。

    祝幼宁画画的时候喜欢放一些电视剧吐槽区的视频听。

    这类视频通常语速快,节奏也密,时不时还会穿插几句犀利的吐槽,听着很有提神醒脑的效果。

    她把电脑支在数位屏旁边,耳机一戴,偶尔听见什么好笑的地方才会抬头看上一眼。

    一个视频接着一个视频往下播。

    祝幼宁低着头给画面上色,也没怎么留意。

    直到某个熟悉的名字毫无预兆地从耳机里蹦了出来。

    “周迟。”

    又是周迟。她已经在很多周迟有关的视频下面点了不感兴趣了。

    她握着数位笔的手顿了一下。

    指望一个吐槽up主的视频里能出现什么安利向内容,无疑是不太现实的。

    视频从周迟最巅峰的那几年开始讲起,再到如今转型辅助后的表现。中间穿插着几句“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觉得”“谁懂讨厌的人被发现的快乐”,结合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所谓人脉,洋洋洒洒分析了半天。

    一会儿拿着几场比赛的数据证明他早就泯然众人,一会儿又化身面相大师,截出几张比赛结束后的照片,煞有介事地分析什么眼神、微表情,恨不得从周迟的动作里解读出八百字的职业生涯心理变化。

    "你看看这眉心的纹路,最近肯定压力很大。"

    "嘴角往下撇,这是典型的自我怀疑表现。"

    "眼神发直,说明注意力涣散,脑子里根本没有在思考比赛。"

    祝幼宁手里的画也跟着越来越不对劲。

    甲方明明要求的是清新明快的夏日主题,她硬生生把背景压暗了好几个色阶,连人物原本漂亮的笑脸都被她改得越来越吓人。

    ……

    听不下去了。

    祝幼宁放下数位笔,将旁边的电脑拖到自己面前。

    先取消关注,再点开那个什么牛鬼蛇神都有的评论区。

    —【确实。看面相就知道他最近状态不行。】

    —【你既然会看面相,怎么不先看看自己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看比赛不瞎分析。】

    —【都说了内部消息。】

    —【营销号说明天世界末日,你今晚睡吗?】

    —【我朋友就在圈内,说他们队里关系不好。】

    —【我朋友还说我是首富。】

    她从来不在网上和人争论。

    哪怕自己的画被人挑刺,偶尔收到几条莫名其妙的恶评,她也顶多看上一眼,很快就划过去了。

    毫不夸张地说,祝幼宁写得比回复自己收到的恶评还要认真。

    她觉得那些人根本不了解周迟,不应该仅凭几场比赛和几句真假难辨的爆料,就擅自揣测他究竟在想什么。

    可她呢。她又了解他多少?

    祝幼宁彻底没了画画的心情。

    她在想要不要找周迟解释一下那天的事情。

    时隔这么久,有道歉的必要吗?她连周迟的好友都没有,怎么解释。总不能跑去微博私信。

    以周迟那个半年都未必上线一次的频率,她发过去的消息估计只会安静地淹没在不知道多少个99+里。

    祝幼宁思来想去,十分认真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一行字。

    【做错事或者说错以后应该怎么补救?】

    先想想怎么补救总可以吧。

    页面很快跳出来一堆答案。

    答案一: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什么。

    答案二:我固然有错,难道对方就一点问题都没有吗?少检讨自己多反思别人。

    答案三:真正爱你的人不会因为你的一句话离开你。

    “……”

    这都什么跟什么,没一个能用得上。

    祝幼宁皱了皱鼻子,将电脑合上。

    —

    wp的训练基地位于a市郊区的一片园区内。

    这一带聚集了不少电竞俱乐部,园区占地面积很大,平时很少有外人进出,私密性也做得很好。两年前kpl举办青训营的时候,还曾经借用过wp的部分场地。

    祝幼宁在前台登记完信息,领了张临时通行卡,这才刷卡乘电梯上了三楼。

    沈嘉恒今天一整天都在基地。

    听说wp约了cg打训练赛,从上午一直打到下午,估计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正巧妈妈前两天从家里寄来的东西到了。里面除了祝幼宁自己的东西,还有满满一大袋特意给沈嘉恒准备的吃的。

    祝幼宁没有进去打扰,找了个没人的等候区坐下来,拿出手机看今天友谊赛的直播。

    说是友谊赛,但双方都打得很凶。

    cg的打野清风状态不太好,接连几波节奏都出了问题,弹幕里吵成一片,有人说他忙着和网红谈恋爱,菜成这样赶紧回家抠脚,也有人觉得是队友配合出了问题。

    沈嘉恒中途还抽空给她发了几条消息。

    小少爷:【还要一会儿。】

    小少爷:【对面换人了,没意思。】

    看样子是很顺利。祝幼宁回了一个“好”,便继续低头看比赛,她住的酒店最近接了一个剧组的拍摄,连着几天都有人进进出出。

    祝幼宁本来就有点认床,被这么折腾了几天,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没过多久,训练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刚刚被换下场的清风肉眼可见心情不怎么好,比她脸色还差得多。

    刚才几局打得不顺,又被教练临时换下来,脸色自然好看不到哪里去。

    “真服了,wp现在有什么好的?”

    一旁的队友劝他说两句得了,清风却依然骂骂咧咧。

    “该退役的不退役,占着首发的位置混日子。以前拿几个冠军就真当自己能吃一辈子老本了?”他说,“位置让给一个刚成年的新人,还天天被粉丝吹什么联盟第一。我要是混成这样,早退役了。”

    原本还昏昏欲睡的祝幼宁没什么耐心再听下去,直接打断了他。

    “你觉得今天输得很冤吗?”她真应该看看星座运势的,最近尽碰到一些倒胃口的人。

    祝幼宁认真道:“不服气的话,那就和我再打一次。”

    这回清风是真的愣住了。

    过了两秒,他终于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直接笑出了声。

    “你跟我打?我一个职业选手跟你solo,传出去别人不得说我欺负人?”

    他上下打量了祝幼宁一眼,又看见她身旁印着wp队标的出入证。

    “姐姐,你谁女朋友?”

    祝幼宁听见这句话,眉心不自觉皱起。

    只要看见女生就得是女朋友吗。

    而且她游戏玩得其实不算差。

    尤其是澜这个英雄,她因为喜欢周迟,前前后后练了很长一段时间,连沈嘉恒第一次和她打游戏的时候都很是意外。

    几局打下来,还难得夸了她一句。

    不过,玩得好和打得过职业选手是两回事。

    她对自己的水平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又不是傻子。技术上的差距,也不是完全没有别的办法弥补。

    比如——

    花钱。

    她一个人打不过,那就再叫一个。

    一个不够,就叫两个。

    她不信还摇不出一个能治他的人。

    反正她今天就是看不惯清风这副输了比赛,还要阴阳怪气别人给自己找台阶下的样子。

    输不起就直说。

    扯周迟干什么。

    清风没把她放在眼里,只觉得胜券在握,把她当成送上门的小羔羊:“行啊。solo是吧。我也不占你便宜,只要你能击杀我一次,就算我输。我公开发微博承认我菜。”

    “反过来,要是你输了,晚上我们聚餐你就得陪我喝一杯。”

    他说:“这点要求没问题吧?”

    祝幼宁不想回复他这种问题,低下头准备打开手机。

    屏幕还没来得及解锁。

    视线中率先多出一只的手。

    骨节分明的手指握着一部黑色手机,从她身后越过来,停在她眼前。

    映入眼帘的先是那截熟悉的黑色护腕。

    祝幼宁偏过脸。

    这几天一直盘踞在脑子里的那个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身后。

    周迟为了把更适合打游戏的手机递给她,身体微微俯低。

    “2比2吧。”他说。

    祝幼宁没有反应。

    周迟垂眼看她:“不是要打?”

    刚才还敢当着职业选手的面约战,这会儿倒没动静了。

    大概是家里有个周幺的缘故,周迟对于这种场面向来有种异于常人的敏锐。

    越是平时看起来听话的人,一旦突然露出格外认真的表情,往往意味着事情已经发展到了劝也劝不住的地步。别看嘴上说得信誓旦旦,实际心里根本没底,还不肯在人前露怯。

    通常这个时候,再过几分钟,就该有人替她收拾烂摊子了。

    这套流程周迟实在太熟悉。

    声音就在耳边。祝幼宁的手指不自觉蜷缩起来,连带着心跳也毫无征兆地乱了一拍。

    是要打。

    但是好近。

    短短一瞬,周迟直起身,仿佛拉近的距离只是错觉。

    他看向清风:“你再叫个人。随便你们b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