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露水夜 > 14、第 14 章
    田宏在窗边叹口气,叹自己一身医术无济于事,不能为她的父亲送上一碗退热的汤药。

    离窗边稍远的侍卫嘀咕道:“她还看重亲人啊,我以为她刀枪不入了呢。”

    “谁都有软肋。”

    “仲夏天,淋一场雨未必会风寒。”

    “你以为都像你一样身子骨精壮!”

    田宏破天荒接了两句话,转身回到药炉旁。

    闻溪是被抬回小室的,混混沌沌中,被什么呛到,止不住地咳嗽。

    次日一早,池韫收到太医院送来的口信。

    闻溪发热了。

    半个时辰后,闻士谦喝下一碗汤药。

    前来送药的太医还为他施了一副银针。

    闻溪是在晌午时分清醒的,身体滚烫,却无痛觉,没有其他体征。她捂了捂脑门,诧异身体的异常反应。

    当值的御医程衔,没一句关切。

    闻溪靠在小床上,回想昏睡前的场景,最后的记忆停留在田宏喂她的那碗药上。

    是老者又一次帮了她吧。

    小深子来到太医院时,闻溪蔫巴巴躺在小床上。

    “呦,烧得厉害啊。”

    闻溪拍开他的手,翻身面朝里,蜷缩起身体。

    眸光清朗。

    小深子是替帝王来探望长兄,要详细禀告池赫的状况。

    与程衔详细询问后,他回到闻溪的床边,“明日傍晚,蔡记拍卖行会拍卖从你们闻氏查抄的家当。”

    “小公公是在幸灾乐祸?”

    “告诉你一声罢了。”

    “让我心疼?”

    “心疼有何用?”

    小深子为扳回一局,笑得好大声。

    闻溪环抱手臂,没心思斗嘴,她该蔫巴巴,瞒天过海,不辜负田宏的好意,“慢走不送。”

    “轮到你做主了?”

    “随意。”

    小深子嗤一声,哼着曲离开。

    **

    翌日傍晚,拍卖会蔡记的二楼看棚内宾客满座,达官贵人结伴前来。

    “今儿可是有不少名贵的宝贝,大多是从闻府查抄的,拍卖所得会尽数用在治理水患上。”

    “是啊,多是古书、古画,听说还有一把名贵瑶琴,出自大师之手,是闻士谦送给女儿的及笄礼。”

    “被他捧在手里的明珠,如今比不得奴仆。”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议论声融入嘈杂中。

    虞苓与韦娢由蔡记伙计领进看棚。

    “溪儿那把瑶琴,我一定要拍下。”

    虞苓坐到圈椅上,拍了拍扶手,鼓着一张小脸,气势十足。

    韦娢点点头,坐在一旁,侧身与虞苓道:“瞧,董笙雅也来了。”

    虞苓顺着韦娢所指的方向,看向对面看棚,“生得够标致。”

    顶着首辅之女的名头,董笙雅风头正盛,甫一进看棚,吸引了大半客人的视线。

    拍卖在锣声中开启,起先拍卖的是些不起眼的小物件,热热场子,当轮到闻士谦珍藏的古书、古画被展出时,二楼的看官们纷纷倾身俯看。

    竞价激烈。

    虞苓财力不足,又没打算靠婆家,只想要拍下闻溪的瑶琴,给闻溪留个念想。

    待那把备受瞩目的瑶琴出现在陈列柜上,虞苓吹了吹额头上的碎发,听到起价一百两后,按捺激动,迟迟没有出价。

    “一百五十两。”

    “二百两。”

    “四百两!”

    大堂陷入沉寂,店主笑问:“可还有贵人竞价?”

    “四百五十两!”

    虞苓举起小手,指尖发凉。

    店主一颔首,“可还有竞价?四百五十两一次......”

    “五百两。”

    一直沉默的董笙雅突然举手。

    虞苓张了张小嘴,没想到董笙雅是冲着瑶琴来的,“五百五十两!”

    董笙雅弯唇,“六百两。”

    虞苓跺脚,“六百五十两!”

    董笙雅继续,“七百两。”

    虞苓脑仁嗡鸣,一口闷气堵在胸口,这远远超出她的预期。

    耗尽了私房钱。

    没有可以比拼的财力,她看向一旁的好友,“娢儿快添五十两,过后还你。”

    韦娢咬唇,显得局促。

    虞苓一愣,眼看着店主要敲响铜锣,她一咬牙,牙缝中挤出一句:“七百五十两!”

    “一千两。”董笙雅淡然开口。

    看客们交头接耳。

    虞苓跌回圈椅,失去斗志,瘫软靠在椅背上。

    哭声细碎。

    韦娢安慰道:“苓儿,你尽力了。”

    “算了,一把琴而已,闻溪不见得在乎。”

    虞苓盯着斜对面的董笙雅,真正明白了何为春风得意。

    **

    一整日过去,小深子又来到太医院,提起董笙雅花费一千两拍下瑶琴的事。

    话落,小深子好整以暇等待着闻溪的反应,却没能如愿。

    闻溪哦了声,反应平平。

    “你不可惜那把琴?”

    “比束之高阁强,物尽其用。”

    这么大度?小深子狐疑地打量起闻溪,宁王不能靠近太医院,派他来专程气她,他不能铩羽而归啊。

    “董府小姐如今可是最出风头的贵女,有点像曾经的你。”

    察觉到小深子那点心思,闻溪懒得理会。

    主仆二人一个德行。

    没有池潺护着,这么个又欠儿又讨嫌的家伙不知会栽多少跟头,小命都难保。

    “小公公切记畏口慎事,宫里吃人不吐骨头的。”

    小深子板起脸,“管好自己吧,都自身难保了!”

    闻溪耸耸肩,倒在床上,坐没坐相,躺没躺相,与温婉得体的董笙雅天壤之别。

    “人家董府小姐即便落魄,也不会像你似的自甘堕落。”

    闻溪闭眼笑了,抬手摆了摆,“请回吧。”

    言语刺激对她不痛不痒。

    满身泥泞了,最不在乎遭人贬低。

    小深子怔了怔,难不成经历过大起大落的人,不会去嫉妒得势的人,因为他们跃上过更高的枝头?

    小深子觉得自己有点小瞧闻溪了。

    **

    御书房内,曹海贤换好线香,确认雪中春信的味道纯正,笑呵呵回到殿门旁候着。

    小茴子从殿外躬身走来,与曹海贤耳语几句。

    曹海贤点点头,走到御案旁,“禀陛下,小深子带回话儿,闻溪已退热,身体无恙。”

    池韫御笔未停。

    曹海贤请示地问:“闻士谦那边......可还要送药过去?”

    等了许久不见新皇指使,曹海贤有点拿不定主意,但也不敢再问,却听御案前的那位淡淡嗯了声。

    **

    再见到田宏,闻溪默默颔首表达谢意。能坚持到今时今日,多亏了这位老御医。

    不过闻溪的身子骨比自己想象得好一些,扛住了那日兜头灌下的大雨。

    身体还能硬抗,意识就不能垮掉。

    闻溪说服着自己。

    师父这张底牌,若能护她至池赫醒来,也算峰回路转。

    三日后,闻溪随圣驾前往郊外竹林,依旧等在竹屋外。

    按照计划,这次碰面,师父仍不会接受池韫的入仕邀请。

    风很大,撼动竹屋门窗,咯咯作响。

    “鄙人与闻溪师徒一场,自是想要保她性命,若陛下不同意鄙人的要求,今日面谈就免了吧。”

    曾醇语气不算客气。

    池韫轻抚盏口,一点笑意,看着露出尾巴的老狐狸。

    打一开始,老狐狸的百般婉拒就是在为小狐狸铺垫生路,他不是没有察觉,但有求于人,总要卖给对方一些面子。

    “这一承诺,朕给不了。”

    曾醇向后靠去,撑开手臂搭在凭几上,“那算了,左右治水有陛下亲力亲为,成效显著,无需鄙人锦上添花。辛苦是辛苦些,熬过雨季就好了。”

    “老师说得是,等秋日就好了,只是闻鑫未必熬过秋,毕竟重犯都在秋后问斩。”

    “那个小胖子关鄙人何事?”

    “朕没说与老师有关,最多是爱屋及乌。”

    也不知两人中谁在阴阳怪气。

    曾醇偏头笑一声,遭反将了呢。当年她会留在闻溪身边两年,是看在与谭氏的情分上,既是看在与谭氏的情分上,自然不会对闻鑫袖手旁观。

    新皇看透了这点。

    **

    闻溪听到推门声,与上次的场景大差不差,池韫走在前,师父送在后,只是这一次,明显是师父不悦。

    又是一次相谈无果,不欢而散。

    闻溪跟在圣驾车后,没有理会一旁的小深子,心思全在琢磨师父的脸色上。

    孰落入下风,不言而喻。

    谈不上失望,闻溪一开始也只是打算尽量谋便利,而非为自己谋退路。

    她的退路早被池韫筑起森严垒壁。

    师父尽力了,有软肋注定落入下风。

    闻溪深深呼吸,没精力多愁善感。

    路上狂风肆虐,吹乱一行人的衣袍。闻溪抬手遮眼,以免风沙迷眼。

    漫天黄沙中,有黑影窜动在路旁的灌木丛中。

    闻溪察觉到时,潜伏的危险已临近,顷刻间,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有刺客,护驾!”

    昏暗天色,隐蔽重重刀光。杀机环伺。

    “小心东南方向!保护圣驾!”

    亲卫纷纷涌向池韫的车驾。

    摸不清状况的闻溪杵在原地,与一拨拨亲卫擦肩。

    厮杀一触即发。

    攒动的风,吹来血腥味。

    倒下的不止有刺客,还有亲卫。

    小深子在抱头躲避中,拉了闻溪一把,“你过来,别想跑!”

    闻溪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她随小深子蹲在路边的草丛中,耳边回旋的也不止有厮杀声,还有那句“别想跑”。

    跑......多好的机会。

    干涸的心湖有血滴坠落,掀起涟漪。

    眼帘被一泓血喷射,一名刺客倒在闻溪跟前。

    “诶呦呦!”小深子抚了抚胸口,吓得紧闭双眼。

    闻溪盯着刺客腰间的钱袋子,感受到体内的血液在逆流,咕嘟咕嘟沸腾着。

    不,是心跳声。

    枯竭的心再次震动了。

    千载难逢的机会打乱了闻溪费尽心机的谋生计划。

    她环顾一圈,伸手去碰刺客腰间的钱袋。

    “你做什么?别乱来啊!”

    小深子看出她的意图,出言制止,见她没有收手,刚要扼住她伸出的左手,却见她用右手抓起刺客的刀,拍向了他。

    “你?呃......”

    侧颈钝痛,眼前冒起金星,小深子的意识变得迟钝,眼看着女子起身举起钢刀。

    “不要......”

    “砰!”

    闻溪一刀拍下,拍晕小深子,快速扯下刺客腰间的钱袋子,转身跑进参差不齐的灌木丛。

    背后的厮杀声渐小,也不知是离得远了,还是亲卫控制住了场面。闻溪顾不得其他,跑,奔跑,极速地奔跑,是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

    一道道身影在厮杀中倒下,多是黑衣刺客。

    一双锦靴越过刺客的背,停在路边的草丛前。

    池韫擦了擦佩刀上的血迹,抬起被鲜血溅到的眼帘,望向灌木丛深处。

    一名亲卫跪地道:“卑职等已控制住局面,陛下受惊了。”

    “带走活口,严加拷问。”

    “诺!”

    大抵是薛承聿残余的势力。

    池韫没觉得麻烦,反而兴奋。他厌恶枯味,刺激才是调味剂。

    凌乱发丝衔唇畔,他浑不在意,盯着灌木丛深处,露出一丝狩猎的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