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莴苣姑娘23
“为什么?”瑞贝卡眉心深深拧起。
“因为……我……其实是……电池——咳咳!”
NO.1猛地咳出一口红褐色的液体,还专门避开了瑞贝卡,液体洒在瑞贝卡脚边,眨眼间那块木地板便烧起了白烟。
“好好,你别说话了。”瑞贝卡连忙安抚它,“我们回去,回去就能修好你了。”
“你们哪也别想去!”
塞缪尔美丽的面孔扭曲狰狞,嘶吼一声就要冲过来堵住窗口,却被亚当拦住。
“她的心根本不在你身上,你又何必死死拦着她不让走呢?就算你能强行留下她,也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罢了,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阿斯蒙蒂斯说有人在追杀我,想来就是你吧!你连那几个没用的废物都没能成功阻止,还想拦我?简直是痴人说梦!”
塞缪尔一拍翅膀,俯冲而下,不顾一切地飞向高塔窗口,想拦住瑞贝卡,阻止她跳进火焰里。
同时,他的羽毛如箭,根根射出,直冲高塔下冲天的火海而去,想要将其扑灭。
在他面前玩弄火焰,就像在鲁班门前耍弄斧头、在关公面前耍大刀,他甚至不需要动动手指,就能将这些小打小闹的火通通扑灭。
因为火焰就是他的羊水,他想要操纵火,简直比吃饭喝水还要容易。
塞缪尔并不把高塔下的那片火海放在眼里,但他的羽箭簌簌飞入焰心中,却没有成功将其扑灭……这令他深深皱起了眉头。
——这不可能!
怎么会有他处理不了的火?
无论他向那片火海射出多少羽箭,那片诡异的火却如何也熄灭不掉。
而且焰尖还摇摇晃晃,越烧愈烈,仿佛正在无比嚣张地挑衅他。
在明白过来这火焰也许只是一种幻象,并不是真正的火之后,塞缪尔不做无用功,直截了当地将枪口重新对准亚当。
他知道必须先解决亚当,才能阻止瑞贝卡逃跑。
而高塔之上,瑞贝卡半信半疑的眼神已经渐渐转为笃定。
如果说,她刚才还在怀疑这个叫亚当的奇怪男人说的话究竟是不是真的,以及犹豫要不要跳下去。
那么在看到塞缪尔尽力扑灭火焰却无能为力后,她心里已经信了大半。
更何况,【紧急逃脱程序】用不了,她和NO.1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索性放手一搏,说不定真能搏到一线生机。
“……准备好了吗?NO.1?”
她低下头,轻声问怀里的小机器人。
瑞贝卡想起自己正式入职那天,和NO.1第一次见面,NO.1就热情地扑过来抱住了她,两条线面手臂紧紧地环住她。
而她虽然并不适应这样的热情,但在犹豫片刻后,也慢慢地抬起手,抱住了它冰凉的机身。
她们用一个拥抱,开启了她人生中最珍贵的一段时光。
现在也轮到她来抱它了。
她一定会带着它成功离开这里的。
NO.1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小黑屏幕上最后的一丝光亮也暗了下去——刚才巨鸟的撞击毁掉了它大约百分之七十的机身,胸口破开一个大洞,热风正呼呼地从中穿过。
但瑞贝卡知道,它一定把所有的数据都备份好了。
它之所以每天要定时休眠,虽然也有想要偷懒睡大觉的成分,但瑞贝卡心里清楚,它休眠时会自动将所有的数据上传到云端,每天更新。
这样万一它有什么不测,等她回到时管局,就可以从主系统那边把它的数据下载下来,然后导入一具新的身体里去。
所以,只要瑞贝卡活着,它NO.1又是好汉一条!
NO.1抬起软绵绵的手臂,比了个OK的手势,又无力地垂下去。
这就是它的极限了。
“我要跳了……”瑞贝卡喃喃一声,既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NO.1说话。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在给自己壮胆。
“不!不许跳!!你这个骗子,你明明说过不会离开我的!!!你现在是想毁约吗?!”
始终留意着她的动向的塞缪尔再也无法忍耐了。
见亚当一直拖住他,故意使他无法脱身,塞缪尔身后缓缓浮现出一道巨大的黑影。
那是一个长着六只翅膀的怪物,没有肉身,中心硕大的眼睛就是翅根生出的地方,六根桡骨上也密密排布着无数眼睛。这枚翠绿的眼球包裹在薄薄的红肉里,肉上生着无数毛细血管,虹膜纹路清晰可见,如宇宙中星球表面的环形山,美丽而怪异。
同时,塞缪尔身后的羽翼数量骤减,从十二只骤减到六只,身体变得有些透明。
人形的他被亚当死死绊住,这颗眼球却径自飞到窗口前,声音空灵,仿佛是从十分遥远的地方飘来的。
“不要跳,瑞贝卡,下方的火焰是地狱的入口,一旦跳进去,你将万劫不复。过来我这里,我会用翅膀好好接住你的。”
这只炽天使的身上萦绕着朦胧的圣光,整颗眼球散发着温和平静的气息。
然而瑞贝卡却一动也不敢动。
“你是哪一位炽天使?”她依靠他的六翼认出了他的身份,喉咙发紧。
米迦勒?加百列?拉斐尔?乌列尔?
都不太像。
塞缪尔虽然长了一副天使的样子,但是太邪性了。
她完全无法想象那几位纯洁无瑕的天使伏在自己身上求爱的样子,因为祂们看上去就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当然,这不代表着祂们对人类没有爱——慈爱和悲悯当然是也是爱的一种。
只是说祂们和人类之间,不像是能产生爱情的样子。
“我?我是死亡天使,负责接引临终者的灵魂,因此也被称作‘上帝的毒液’。”那只眼睛温声细语道,“所以我很清楚,如果你跳下去,等待着你的只有死亡。”
尽管它长着一副十分掉san的外表,但仍是坚持循循善诱。
瑞贝卡当然不肯过去。
她抬眼望向不远处的交战双方,发现不知何时,塞缪尔已经抽出一柄通体漆黑的长枪,舞出了残影。
当他目光阴戾、以枪直刺敌人时,枪尖流动着碧绿的光芒,像水又像火。
这些绿芒如星子般从空中落下、掉在地上,顷刻便将草地腐蚀得枯萎发黄,底下棕褐色的土壤暴露出来,仿佛土地染上了斑秃。
“瑞贝卡。”
那颗眼珠见她望向别处,完全忽略了自己,不满地向旁边挪了挪,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挡住她的视线。
“我的女孩,你还在等什么?这恶毒的火焰马上就要烧向你、烫伤你娇嫩的肌肤,使你在痛苦万分中挣扎着死去,连你最后一抹倩影都将吞噬殆尽——来,投入我的怀抱中吧。不要惧怕我这副样貌,这都是为了吓退作恶多端的恶魔……”
“你知道吗,萨麦尔。”
始终沉默着的瑞贝卡,突然启唇,轻轻地唤出了他的名字。
眼前的这个六翼怪物和不远处正与亚当激战的人形,突然齐齐战栗起来。
——她叫出来了!
叫出了祂/他的真名!
塞缪尔眼中的冰冷霎时融化,染上了狂热的色彩,手中长枪以更加狂暴的攻势刺向亚当;那颗大眼珠子更是狂喜得不加掩饰,碧绿的虹膜放到最大,瞳孔那抹黑色缩小得快看不清了。
“——你、你说什么?”
仿佛那是祂的汗毛,眼球上的每一根羽毛都竖了起来,并控制不住地朝瑞贝卡的方向弯曲,似乎是在向她行礼。
“求求你,瑞贝卡,再叫一声,叫一声我的真名……”
“你的翅膀在发黑。”瑞贝卡毫不留情打断祂。
不仅发黑,而且那些阴霾正渐渐从翅膀边缘向中央蔓延,虽然蔓延的速度很慢,但已经快把边缘那些羽毛吞没了。
“这重要吗?”那只眼睛很快抑制住狂喜,又恢复了温柔平静,用和缓空灵的声音说,“谢谢你的关怀,但——”
“但你不应该继续待在我身边。”瑞贝卡第二次打断祂,“既然你是天使,那你就应该回到你该待的地方去。回到天堂,继续去侍奉上帝——这就是你该做的。”
话音未落,那些黑雾又向前漫了好大一截,洁白已经所剩无几。
“我不在乎上帝是谁。”那只绿眼珠紧紧凝视着她,“因为我已经找到了真正想要侍奉的——”
“放你娘的狗屁!”高空中正与塞缪尔缠斗的亚当突然破口大骂,他的衣袍已经被长枪划出了一道道口子,“你小子,明明是因为知道自己失贞了,不可能回得去,所以才干脆鬼话连篇的吧!”
噗——
没脱口的尾音直接被吞回肚子里,取而代之的是温热的鲜血。
锋利的枪尖直直捅入了他的胸口。
“闭嘴。”塞缪尔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面目阴沉得能拧出墨汁,“只是赶出伊甸,真是太便宜你们了。我当初应该直接咬死你们才对。”
亚当脸上的轻佻笑容瞬间消失,冷冷地注视他。
“……你终于愿意承认这是你做的了?”
“卑贱肮脏的尘沙,也配质问我?”塞缪尔不屑道。
“圣火化身,还是如此高傲。”亚当呸出一口血。
但当他的视线错开塞缪尔,投向他身后的高塔时,又情不自禁发出一道畅快的笑声,连胸腔里的血块都被震得涌不上来了。
“你是圣火之子又如何?如今还不是对一个人类爱得死去活来,甚至拼上一切,不惜放弃回到天堂的机会?”
他用下巴隔空点了点高塔的窗口,唇角抽搐着,不受控制地,露出一抹充满恶意的笑。
“快看,她要跳了。”
塞缪尔瞳孔骤缩,立刻回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有效收终于够了……别取收……求求……我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快五个月……[求求你了][求你了]
第92章 莴苣姑娘24
瑞贝卡已经双脚站在窗框上。
窗框很窄,她站不稳,两条小腿发着抖,睡裙洁白的裙摆被风吹起,凌乱的红发覆在脸上,勾勒出分明的五官轮廓,如火如荼,却又柔软如水,仿佛维斯塔贞女脸上的面纱。
她垂着睫毛,正凝神看着脚下的熊熊烈火。
“别跳……”塞缪尔目眦欲裂,下意识吼了一声,末了又怕吓到她,下意识减小了音量。
“喂——咳咳……”亚当却用双手围在嘴边,肆无忌惮地喊了一声,嘴里又咳出许多血沫,完全视那柄将他捅了个对穿的长枪为无物。
瑞贝卡果然抬起头来看他,脸色微微发白。
“如果我说——回去的代价——是你会失去和塞缪尔有关的记忆——咳咳……”
塞缪尔几乎把后槽牙咬碎,握着长枪的手往前一送,从肺里涌出来的血立刻堵住了亚当的喉管。
“别跳……”他目露恳求,翡翠般的大眼睛里湿漉漉的,声带哽咽,“求你……”
停在高塔窗前的那颗眼球也蓄满了泪。
它眼皮浅,存不住泪,泪水一涌出来,便啪嗒啪嗒往下掉,掉进炽热的火海中,竟奇迹般地使火势减小了些许。
“啊哦……”亚当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发出遗憾的声音,“要是这火没——!”
“了”字还没出口,瑞贝卡的视线越过大眼球,深深地看了塞缪尔一眼,毅然纵身一跳!
“——瑞贝卡!!!”
亚当还没反应过来,塞缪尔已经松开了握住长枪的手,如流星般以平生最快的速度冲向那道正不断往下坠的人影。
六翼的眼球状炽天使虚影回到了他的身体里,他的眼白布满了血丝,眼球鼓凸着,死死瞪着瑞贝卡的脸。
她怎么敢、她怎么敢!!!
她用实际行动回答了亚当的问题,表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隐隐浮现一丝喜悦,双臂紧紧地将NO.1的残骸环在胸前。
“瑞贝卡、瑞贝卡!你要被火烧着了!别怕抓住我的手——”
然而,还没等他伸出手去,她的身影倏地被火海吞没,消失在他眼前。
一同消失的还有刚才还在汹汹地燃烧着的火海。
天光大作,天边的最后一丝阴霾也退去了。
阳光下,绿草如茵,任谁也想不到,几分钟前,这里有一场势要焚烧一切的大火。
塞缪尔侧躺在地上,神情空白。
大火消失时,他来不及收住冲势,直直砸在地上,肩膀几乎将草地砸出一个坑,每一条骨头缝里都在嘶嘶地喊疼。
可他完全顾不上。
他的心被破开一个大洞,清晨微凉的风呼呼地从中穿过,如一柄柄亮而细薄的刀,反复凌迟着他鲜血淋漓的伤口,将那个空洞掏成一个更大的空缺。
他开始饥饿,疯狂地饥饿,饥肠辘辘,急切地想要吃下什么,来填上那个空缺。
他要吃、他要吃……吃什么都好……只要能堵住那块空洞……只要能不这么煎熬……
亚当就是在这个时候降落在他身后的。
那柄通体漆黑的长枪仍然插在他胸口,浓稠的鲜血啪嗒啪嗒落下,滴进脚下的草丛里,渗入土壤之中。
吸收了他鲜血的叶片长得更加饱满茁壮。
“没用的东西。”亚当嘲讽道,“这就是撒拉弗?毕生追求纯洁无瑕的爱、爱到燃烧自己的撒拉弗?依我看,你不仅爱上帝爱得不怎么样,爱女人爱得也不怎么样嘛!”
塞缪尔背对着他,依旧躺在草地上,透绿的眼眸中无声流出血泪。
鲜红的眼泪滴落在草地上,一接触到叶尖,那些碧绿立刻褪去,变得枯萎发黄。
“要我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呢。”亚当摇摇头,“若是你当初不执意要救她,就无须化身为蛇,引诱夏娃咬下智慧果,我们就不会被赶出伊甸园,在大地上繁衍生息。没有人类,瑞贝卡也就不会出现了。”
塞缪尔没作声,身下的枯黄却越扩越大。
“她不出现,你就不会为情所困,放弃了自己的一切,却换不来她为你留下。”
“所以,这都是咎由自取,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最后,亚当总结似的道。
他伸手抓住胸口的长枪,咬紧牙关,奋力一拔——嗤!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那个拳头大的洞里汹涌而出,金属味顿时溢满了亚当的气管和食道,使他再次剧烈地咳嗽起来。
塞缪尔已经擦干眼泪,坐起来。
在一片空茫中,他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
所以他决定先填饱肚子。
眼前这个人正好可以垫一垫。
他转过身,那张白瓷般的脸上仍然残留着淡红的泪痕,眼神却空洞,仿佛一个摆在橱窗里的、并不存在自我意识的精致玩偶。
“看我干嘛?我知道你想杀我,但我却也是不死不灭的了。”
亚当好不容易把血都咳干净,得意道:“只要世界上还有一个人,记得人类的先祖是亚当和夏娃,你就不可能杀死我。”
“……是么。”
塞缪尔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沾满草屑、灰尘和血迹。
只是说出这两个字的功夫,他的黑发突然开始疯长,如某种遇水则发的潮湿藤蔓般,一直垂到了后脚跟。
他身后的十二只翅膀更是恐怖,那最后的一点光明圣洁也被黑暗彻底吞噬殆尽,仿佛氨中毒的金鱼,恹恹地垂着羽毛。
“那我把人类都杀光不就行了。”
他轻声说。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寒光一闪——
亚当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招的,就发现自己的视野正一点一点变得低矮。
草地在眼前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他甚至能看清草叶上的纹路、看清在土壤中忙忙碌碌的蚁虫。
咚!
他的身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头颅在草地上滚了几圈,不动了。
仿佛那些喷溅在叶片上的鲜血是什么美味佳肴,无数蚁虫争先恐后地一拥而上,密密麻麻爬到头颅和脖颈处肉红的断口上,贪婪而畅快地饱餐着,直到肚子撑至身体的两倍大,也仍然不肯停下。
塞缪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用一双漆黑无光的眼珠。
那抹圣洁的纯白和沁人心脾的绿早已荡然无存。
他能看见红色了。
代价是从此他的身上失去了色彩。
浓重的绝望和死寂如毒瘴般包裹住他,令祂彻底化作了一团不可名状的黑雾。
祂开始了杀戮之旅。
门被猛地拉开,正在和家人共进早餐的金发青年望过去,吓得猛地一抖。
餐叉掉在盘子里,发出当啷一声。
“你、你……”塞勒斯结巴得说不出话,“你是谁?来我家干嘛!”
——“家”。
黑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字,呼吸霎时急促起来。
祂没作声,只是举起了手中的剑。
有家的人,最令祂厌恶了。
……
十分钟后,祂离开了这户人家,剑尖滴滴答答淌着血。
今日的拉庞泽尔不再充满欢声笑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
美丽的蝴蝶再也不往这边来了,反倒是黑压压的苍蝇成堆地飞舞在村庄上空,在那些腐烂发臭的尸体上诞下虫卵,乳白蛆虫在烂肉中蠕动穿行着,大快朵颐,直到吃得只剩下森然可怖的骸骨。
摸了摸额角渐渐长出的坚硬,黑影毫不在意,继续前往下一个村庄。
但很快,他就觉得这样的清扫速度太慢。
尽管祂即将掌管“愤怒”,但仅凭祂单枪匹马,即使是日夜不停地杀,效率也过于低了。
于是祂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挑动国与国之间的战争。
只需在边境制造一些矛盾,然后这些矛盾便自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直到演变成不得不通过战争使另一方就此消亡来解决冲突。
祂突然发现,灭绝人类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
接连几百年,这片大地战火连天,尸横遍野,寸草不生。
人类痛苦地挣扎着,向上天祈祷一线生机。
但这仍然改变不了注定的命运。
所有生灵都所剩无几,几乎灭绝。
愤怒的权柄完全掌握在萨麦尔手中时,祂头上的犄角已经全部生长出来,盘羊角似的又大又沉,羊角上的纹路极深,一条一条,仿佛记录着祂的罪孽。
阿斯蒙蒂斯就是这时出现的。
“你不能再杀下去了。”祂拦住萨麦尔,“这世上的生命都不存在时,我们也将彻底消逝。”
没有生命,傲慢、嫉妒、愤怒、怠惰、贪婪、暴食和色欲都将失去载体。
若是萨麦尔自掘坟墓也就罢了,但灭绝生物,无疑动了其他六位恶魔的蛋糕。
所以阿斯蒙蒂斯不得不现身阻拦祂。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长着巨大盘羊角的黑影淡淡回答。
祂手里正拿着一杯香槟,站在衣香鬓影的人群之中。
这杯香槟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泼在别人身上的。
祂的全知全能告诉祂,只要借由一位妇人之手,将这杯香槟泼到一位侯爵身上,那位侯爵就会视此为对自己国家的挑衅,这将导致某国的王位继承之战将愈演愈烈,最终演变成殃及整片大陆的世界大战……!
那该会死多少人啊?
效率很高,令祂十分满意。
所以祂毫不犹豫地将那杯香槟放到了妇人的手边。
眼看那毛毛躁躁的妇人就要碰倒那杯香槟,毁掉侯爵昂贵华丽的晚礼服,阿斯蒙蒂斯瞳孔一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那杯水抢回来。
妇人的手肘便落了空,怼在侍者的托盘上。好在侍者的职业素养极高,迅速稳住了,而侯爵早已走远。
阿斯蒙蒂斯松了口气。
“你这个疯子!”祂下意识低声呵斥。
虽然祂知道这些人类根本看不见祂们。
祂心里清楚,必须得拿出什么真正能撼动这个冷血无情的家伙的内心的真东西来了。
“这些人要是都死光了,瑞贝卡怎么办?”
——瑞贝卡。
这三个字一脱口,阿斯蒙蒂斯敏锐地看见黑影抖动一下。
许久,祂缓缓开口。
“……瑞贝卡是谁?”
“她怎么办,和我有什么关系?”
得,还是个嘴硬的傲娇。
知不知道现在傲娇已经退市场了?
这家伙,以为嘴上说着“没关系”,还故意装出一副已经不在意她、甚至忘掉她的样子,就能假装坚强了?
阿斯蒙蒂斯内心腹诽。
但祂又清楚此时必须得顺着这犟种来才行。
“好好好,你不知道瑞贝卡是谁。但你再这么杀下去,她可就无法出生了。”
黑影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掉头就走。
……竟然真的停手了?
阿斯蒙蒂斯没想到祂这么听话。
于是祂决定给对方一个奖励。
“——你就没想过去她的时空找她吗?”
阿斯蒙蒂斯满意地看见黑影立刻停住了。
“我还能……去找她?”
语气中满是迟疑不定。
“怎么不能?且不说你现在拥有了愤怒的权柄,就算你没有成为愤怒的君主,你也依旧是全知全能的堕天使,随便一找,不就能找到她所在的时空了吗?几百年后,愤怒的力量将遍布整片大地。只要有愤怒的地方,你就会长久地存在下去,还怕穿越时空对你的魔力造成耗损吗?”
黑影一动不动。
阿斯蒙蒂斯觉得奇怪,悄悄靠近了点儿,就听见对方喃喃自语道:“原来还能去找她……”
阿斯蒙蒂斯:“……”
敢情你是真没想到这招啊?!
“可是她一定不愿意见我的。”
黑影话锋一转,浑身散发着浓浓的自厌气息,“……不然为什么当着我的面跳下去。”
偏偏还是跳入祂视作羊水的火海里。
弄得祂一看到火焰,脑子里就情不自禁地回放那天的情景。
“谁让你把人逼成那样?是我我也跳——呃,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斯蒙蒂斯刚嘀咕了一句,就见黑影正直愣愣朝向他,明明没有眼睛,却让人心底发寒。
他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什么也没说。
“你的意思是我不该那样做?”
“不是不是,我说错话了我说错话了,别揍我……”
开玩笑,这家伙暴躁易怒,还杀人不眨眼,战斗力又是祂们七个中最强的,祂脑子坏掉了才想得罪祂。
当初祂们预言“愤怒”即将出生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庄。为了使祂顺利降生,不被人类始祖亚当抹杀,便计划派出一名君主前去保驾护航。
然而,“傲慢”不屑于去当保姆,“嫉妒”因为自己降生时没有得到同等的待遇而对这位即将到来的同僚充满敌意,“怠惰”整日在沉睡,“贪婪”眼里只有祂那堆金山,“暴食”依旧胡吃海塞,根本腾不出嘴来应下这门差事。
所以只能由祂来干这件事。
阿斯蒙蒂斯一开始还苦中作乐地想,这家伙是祂们中战力最强的,让祂欠自己一个人情,说不定将来能用得上。
结果一来就发现这活儿竟已被别人捷足登先了。
“那我应该怎么做?”
“呃……”阿斯蒙蒂斯停下了讨饶。
原来并不是想找他算账,而是真心实意地在询问他的建议吗?
阿斯蒙蒂斯恍然大悟,随即邪魅一笑。
“这你可就问对人了。”
第93章 莴苣姑娘25
2025年12月24日,挪威卑尔根,Jekteviksterminalen码头。
极夜的天空下,一艘蓝白色的巨型邮轮静静地停在峡湾中。
“‘The Universe in a Nutshell(果壳中的宇宙)’?好有趣的名字!好漂亮的邮轮!在哪儿买票可以登船参观呢?”
一个穿红黄格子裙、头戴黑色报童帽的高挑女人仰头望着这艘庞然大物,忍不住兴奋地感叹道,嘴里不断呼出白气。
“很抱歉,这是私人邮轮,暂不对外开放。”另一道声音彬彬有礼道。
那女人只好悻悻地走开了。
她一走,那顶报童帽竟然没动。接引人员这才看出,原来是她后面站了个年轻男人,穿一身长及小腿的黑色驼绒大衣,底下搭配笔挺的黑西装裤和黑色皮鞋。
他站得笔直,双手插在大衣兜里,那顶黑色报童帽的帽檐微微压住他额前的卷发,正巧挡住他亮到极致的绿眸。
——找到了。
他能感觉得到,她就在这儿。
在这艘船上。
因为他舌根下的刺青正隐隐发烫,难以忍受地灼烧着他,简直要把那块肉都给烫掉。
“先生您好,请问您要登哪艘船?”
见对方不搭话,接引人员还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温和而耐心地注视着他毛茸茸的小卷毛和轮廓精致的下半张脸。
这年轻人估计是个模特,或者哪家的贵公子哥吧?
“……这艘。”
许久之后,塞缪尔才抬手,径直指向眼前的这艘巨型邮轮。
接引人员朝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他指的正好是那行英文——“The Universe in a Nutshell”。
啊,又是这艘。
接引人员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这艘船的确比其他船都要更大、更豪华。今天已经有不少人来问她要怎么买这艘船的票了。
果壳宇宙——她这样称呼这艘令她感到亲切的巨型邮轮,因为它每年冬天都会来这里停靠一两个月,已经是她的老熟人了。
尽管自认和它已经熟得不能再熟,但很可惜,她一次也没有登上它过。
她也不是没想过买票上去看一看,但对方只告诉她,这是某个秘密机构的办公地点,不对外开放。
所以接引人员微笑着,对这个年轻人重复了一遍“私人邮轮暂不对外开放”的说辞。
谁曾想,这个年轻人摇了摇头,执拗道:“不,我就要上去。”
接引人员愣了愣,从未想过自己还能从一个看起来身心健全的人嘴里听见这个答案。
但工作了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她没见过?
她立刻重新扬起笑容,正要温和地劝阻对方,这年轻人却忽然抬步走向舷门。
“等等……!”
接引人员有些无奈,望着他的背影下意识叫了一声,转念一想,倒不如让他碰碰壁,兴许他就会知难而退了。
于是她收回了脚步,没有跟上去,只是远远地看着他走进舷门,果不其然被两侧制服笔挺的安保人员拦下。
看吧,她就说了,那艘船不让上……等等?
接引人员惊奇地看见,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向来铁面无私的安保竟然放下了阻拦他的手臂,还做出了个邀请的手势,恭敬地请他进去。
这、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那艘船又允许游客进去参观了?
她实在好奇,便快步走上前,用挪威语问道:“请问,今天是这艘船的开放日吗?”
安保人员迷茫地看向她,眼神仍然涣散着,视线一触及她的脸,却突然清醒了。
他们沉下脸,用英语驱赶道:“有重大机密在这艘船上,闲人勿进!”
接引人员悻悻地下了船,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这艘豪华的巨型邮轮,还是觉得不甘心。
那个男人到底为什么能上这艘船?
……
窗外是北欧小镇浪漫的冬日,卑尔根的彩色木屋覆着一层洁白的薄雪。天色渐深,这座城市的灯光犹如燃烧中的木炭边缘的明亮,给人带来一种温暖而孤寂的感觉。
“你的异能真的能让瑞贝卡忘记这一切喵?”
“果壳宇宙”号最顶层的某间海景房里,一只戴着红色领结的彩狸猫蹲坐在桌子上,严肃地问。
“好好说话,别卖萌。”
萧鸮拿起它身边放着的炭烧酸奶,熟练地撕开盖子,旁若无人地舔干净,扔掉。
然后拿起咖啡勺,挖了一勺浓稠的酸奶放进嘴里,享受地眯起眼。
“谁卖萌了!你别光顾着吃,快回答我喵!”
梅狸猫气得抬起前爪就去打她的酸奶盒,却被萧鸮敏捷地躲过了。
“你急什么?尽人事,听天命。她要是个完整的异能者,那我拍着胸脯跟你保证百分百能成功。但她现在只是携带了异能者的基因,却从未激活过,顶多只能算半个异能者。”
她咽下这口酸奶,又说:“而且这所谓的‘半个’,还是你们强行给她激活的。”
梅狸猫心虚地看向别处,没吭声。
“本来也不是所有携带X基因片段的人最终都会成为异能者。要我说,人家没觉醒,那就好好的当个普通人就行了,你们非把她拉进来,过这种刀尖舔血的生活干嘛?还把人家强行催化成这种不人不鬼,不是,半个普通人半个异能者,搞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而且,你所谓的‘跨时空调查司’,里面所有的员工都是像她这样的人,对吧?”
梅狸猫嘟囔道:“你以为我就很想奴役他们?要不是异能者实在太少了,根本不够用,我也不想把这些半成品牵扯进来喵。”
萧鸮纠正它:“他们是人,不是什么‘半成品’……你一点儿也不尊重你的员工。”
梅狸猫舔了舔爪子,黄绿色的眼珠却一直偷瞄萧鸮挖酸奶的咖啡勺,“我哪有不尊重他们?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不过把他们变成这种体质,对他们而言也不是全无好处,至少他们将拥有十分漫长的寿命……”
“但能享受到这一点的可就很少了。”萧鸮吃完酸奶,把空盒子往垃圾桶一扔,咖啡勺放回白瓷碟里,又开了一盒酸奶放到梅狸猫面前,“你有哪个员工是能活到退休年龄的?我看他们身心都伤痕累累,除了里面躺着的那个小姑娘比较厉害以外,你每年折损的员工人数,应该是远远高于录用人数的吧?”
梅狸猫眼睛一亮,立刻低下头去,伸出粉粉刺刺的小舌头,呼噜呼噜地舔食起酸奶来。
“别装作听不见,回答我。”萧鸮把它的酸奶移开了。
“你让我回答你什么?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喵,我难道就想把他们当做耗材?要不是携带X基因的人太少了,全球还不到8万人,这其中觉醒成为异能者的人更是少得可怜,我也不想把他们强行进化成这种体质,让他们成为调查员。他们刚入职的时候,我就已经把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全都剖白给他们看了喵,不能接受的就走,能接受的就留下,我们也给他们准备了十分丰厚的福利待遇,就算不幸殉职了也有保险和抚恤金……”
瑞贝卡刚醒,就听见外间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压得低低的说话声。
她头昏脑胀,下意识先警惕地环顾四周,发现是自己在局里的房间,这才放下心来,披上外衣踩着拖鞋走出去,发现梅狸猫和前台小妹正坐在她的起居室里。
“你醒了!!”
梅狸猫看见她,眼睛亮起来,酸奶也顾不上吃了,马上奔过来往她肚子上一跳,成功让瑞贝卡遭受一万点暴击,险些呕出一口老血。
“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瑞贝卡:感觉哪里都不舒服……
“得了,人家就算本来好好的,被你这么一蹦,估计肋骨都得断几根。你自己的体重心里没点数吗?”
瑞贝卡眼里的前台小妹,也就是萧鸮,伸手抱过梅狸猫,对瑞贝卡笑了笑,“看你精神应该还不错,有没有感觉哪里不适?”
瑞贝卡倒也不是看不起前台负责接待的人员,但听着这口吻……仿佛她是主治医生似的。
但既然人家问了,她也就认真地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上是否有何处不适。
“好像没有……脑子里很空白、很安静,似乎少了什么不重要的东西……但既然不重要,想不起来也不要紧吧?”
梅狸猫试探着问:“你还记得NO.1吗?”
瑞贝卡一脸古怪:“怎么会不记得?”
“那多琳呢?”
“……我就算化成灰了也记得她!”瑞贝卡咬牙切齿道。
可恶的、利用她的恻隐之心的无耻小人!!
“那,‘塞缪尔’呢?”梅狸猫小心翼翼地问。
“……这是谁?”瑞贝卡疑惑道。
梅狸猫和萧鸮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脸上看见了相同的神色。
——成功了。
“不是谁,我随便说的一个名字而已。”
梅狸猫总算放心了,淡定答道。
萧鸮见状,微笑道:“你没有觉得不适就好。那你先休息,我和梅狸猫不打扰你了。再过一会儿,厨房的圣诞晚餐就准备好了,要是饿的话,可以去餐厅吃,或者让人送上来。”
瑞贝卡点点头。
萧鸮抱着梅狸猫走出房间,直到来到甲板上,将挪威广阔的深蓝色天空尽收眼底,淡淡的粉色霞光与白雪皑皑的群山,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边界。
萧鸮默默伸出一只手,梅狸猫心领神会,也伸出一只爪子,在她手心拍了一下。
“你真牛逼。”梅狸猫真心实意地感叹道,“竟然真的能让她忘记那些伤痛的过往。”
“过奖。我的异能就是编织梦境,让人在梦境中得到锻炼、发生改变,覆写记忆实在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萧鸮打了个哈欠。
不过这也消耗了她不少精神力。
梅狸猫听着,却不禁打了个寒战:“这么强大?我本来以为我的‘借尸还魂’已经够超模了,你竟然能直接改变别人的记忆?”
“那倒也不是,其实限制挺多的,如果她不是自愿进入‘副本’的话,我根本不可能做到……”
“局长!”
话音未落,身后匆匆跑上来一个人,气喘吁吁道:“局长,我们在这艘船上发现了不明波动!”
“什么不明波动?”
“一个比一般异能者‘质量’都要大的人——不,存在!”
好消息,对方至少还是个人形;坏消息,对方是她们从来没有见过的存在。
“好家伙,我不就没守在前台几个小时吗?保安都干什么去了?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萧鸮抱着梅狸猫就往下赶。
二十分钟后,她们在一间会客室里见到了传说中的始作俑者。
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黑发绿眼,气质阴郁,报童帽压着额发,挡住了他的右眼,下面露出的小半张脸白皙漂亮,像个落入凡尘的天使。
尽管他双手被拷住,但却一点儿也不慌乱,反而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们看,一副十分好奇的样子。
“你们为什么把他放进来了?”梅狸猫皱着眉问安保和巡逻队。
“我、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拦过塞缪尔的保安结结巴巴道,“我明明记得拦住他了,可不知道为什么,一和他对视,我就特别喜欢他……”
说到“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有妻有子的保安大叔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想到自己有那么一瞬间竟然对一名男性产生了悸动,自己都有点想吐。
虽然对方确实长得美,但他可是铁直铁直的啊!
与此同时,塞缪尔听完这番话,意识到阿斯蒙蒂斯送了他什么东西,脸色霎时阴沉下来。
阿斯蒙蒂斯曾告诉他,若是第1010次,他依然被抱养他的人抛弃,那不用等亚当寻来,他自然会降生失败。
所以,为了使他顺利降生,阿斯蒙蒂斯送了他一样东西,就藏在他眼睛里。
据说一与他对视,这“礼物”便会自动生效,迷惑他人的心智,使他人对他产生好感。
塞缪尔刚踏入舷门的时候,就受到了阻拦。因为知道瑞贝卡在这儿,他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言不合便大开杀戒,于是第一次尝试着主动使用了阿斯蒙蒂斯送他的礼物。
……结果竟然这么恶心。
早知道就不用了,还是直接杀进来省事。
下次见到该死的阿斯蒙蒂斯时,他要把祂的肉剔干净,把祂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扔给刻耳柏洛斯磨牙。
“那他干了什么?”梅狸猫继续问。
“什么也没干……”巡逻队队长嗫嚅着说,“但一个队员发现了他,不认识他,上去问他是谁,他就直接把他打晕了。”
梅狸猫还要说话,却被抱着它的萧鸮一把握住了嘴筒子,阻止它再说下去。
因为,身为异能者,她比谁都能感知得清楚: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他的“质量”,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强大异能者,都要更大。
就像八大行星围绕着太阳转,并不是因为太阳自身的引力强大到能把这八颗行星和众多卫星全都牢牢吸附在它的引力范围内,而是因为宇宙就像一张膜,而太阳的质量压弯了这张膜,使得这些星球只能朝太阳的方向“陷”进去,由此开展了公转运动。
异能者之间也是同样的道理。
说他们“质量大”,并不是指他们在体重方面异于常人,但他们确实能在这张名为“时空”的膜上,压出比普通人更深的坑来。
而她的好朋友盛夏,是她见过的“质量”最大的人。
但眼前这个人,“质量”竟然比盛夏还要大。
而且还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大”。
打个比方,普通人的质量如果相当于地球,那么一般异能者的质量就相当于天仓五,而盛夏这种完成二次进化的异能者则相当于太阳。
而眼前这个人……
萧鸮缓缓转头,正好对上塞缪尔那双冰冷的绿眸。
——至少有一颗史蒂文森2-18那么大。
她们所处的时空,竟然还没被祂压坏,真是不可思议。
作者有话说:
刻耳柏洛斯:即地狱三头犬
萧鸮和盛夏在我的另一本文《失眠症》里出现过
第94章 莴苣姑娘26
六目相对许久后,塞缪尔缓缓启唇:“你们身上……有她的味道。”
而且还很新鲜,肯定才和她见过面不久。
……真令人嫉妒。
他突然不耐烦起来,放在桌上的手攥成拳,冷声道:“把她还给我。”
梅狸猫“嘶”地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什么,震惊道:“听你这语气,难道你就是她那个小情人喵?”
萧鸮很想说,什么小情人?明明是强.奸犯。
但理智又告诉她,对方不是她能惹得起的,于是只好忍下来,闭口不言。
然而,“小情人”这三个字很明显取悦了塞缪尔,因为他攥着的拳头缓缓松开了,唇角也忍不住上扬。
“她是这么跟你们介绍我的?”
他简直是面带微笑地在说话了,温声细语,全然一副饱受爱情滋润的样子。
梅狸猫闻言大怒,猫嘴一张,正打算破口大骂,却被萧鸮再次一把握住嘴筒子,污言秽语便像吐不出的痰一样吞了下去。
“她受到了很大的冲击,现在需要静养,不能跟你走。”萧鸮也面带微笑,“而且,职员的个人私事,我们无权干涉。你得问过她的意见才行。”
像被猛地撕掉了一层面具,塞缪尔脸上的笑容缓缓褪去了,冷若冰霜地凝视着她们,幽绿的双眸像即将坍塌的深潭。
“我再说一遍。”他一字一句道,“把她还给我。”
“——还给你?”萧鸮嗤笑一声,终于忍不住了,“她是她自己的,没人有权利把她送来送去。”
“我想你们应该清楚我是谁。”塞缪尔望向舷窗外,沉沉的蓝色像被蒙上了一层灰色的纱,“你们的老巢在船上,而我甚至不需要抬起手指,就能让这艘船立刻沉没。”
他转回头,唇角微勾,眼里却毫无笑意,“要试试么?”
这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在曾经的数场谈判中,梅狸猫在很多人脸上都见过。
当然,威胁也听过不少。
但唯独这一次让它无比憋屈。
因为它知道,对方恐怕要来真的了。
以前的威胁大多只是说说而已,你威胁我一句,我威胁你一句,到头来一句能落实的都没有,唇枪舌战,说是调情也不为过。
毕竟彼此都有把柄在对方手上,也多的是回旋的余地,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但时管局和这个人,既没有合作关系,又没有对方的把柄……偏偏此人又的确拥有眨眼之间便能沉船的本事。
啊啊啊啊好棘手!真是烦死猫了!!
都怪瑞贝卡,干脆让她自己来收拾烂摊子算了!
“不行,真要让她自己来?那我岂不是白干了?你真想让他们再续前缘?”萧鸮贴在它耳边说。
“那怎么办喵?”梅狸猫一脸委屈。
“我们干脆各退一步好了,反正瑞贝卡对他也不是全无感情。感情的事,勉强不来,给个机会,让他自己努力去吧。”萧鸮提议道。
“那他能答应吗?”
“不能答应咋办?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反正瑞贝卡在我们手里,他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
梅狸猫一想,是这个理,便点点头,“你说的对,管他呢。实在不行,大不了就开打,让他不死也得脱层皮。哼,谁怕谁?要是连手下都保护不了的话,那我这个局长也不用干了。”
萧鸮很想说,我们真的打不过他。
但她是一个会看场面行事的人。这种灭自己士气、长他人威风的话,她是不会说的。
至少这个节骨眼上,她不会说。
梅狸猫清了清嗓,挺起胸膛说:“这样吧,老衲看你身手不凡,不如拜我为师——不是,入职我们时空管理局,跟瑞贝卡当同事,让你近水楼台先得月。”
塞缪尔一挑眉,“你是要我给你打工?”
“当义工也行,正好省一笔工资。”梅狸猫理直气壮。
萧鸮彻底震惊于这只小猫咪的脸皮之厚。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把船沉了,带走她?”
“你还想她再跳一次吗?”萧鸮突然出声。
塞缪尔的眼神瞬间变了,狠戾地瞪向她。
“我看你现在就想死——!”
还没等在场其他人反应过来,一只修长的手凭空一抓,萧鸮的身体便不受控制地向他飞去,脖子被他紧紧扼在手里,手掌越收越紧。
“嗬嗬……”
脚尖碰不到地面,喉间只能发出气声,灭顶的窒息感顿时爬上了她的天灵盖。她自出生以来从未觉得如此痛苦,头颅中的组织像是要从七窍中被挤压出来,面皮青紫肿胀,毛细血管根根爆裂。
恍惚间,她看见了一座梦幻的旋转木马,一匹小马转到她面前,就有一段尘封已久的往事在她脑海中倏地闪过。
梅狸猫急得团团转,突然急中生智,大叫:“住手!她忘记你了!你们可以重新开始!!”
扑通一声,萧鸮软软地倒在地上,双眼紧闭,出气多、进气少。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
塞缪尔的嗓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愤怒,眼中的绿芒竟然化作实质,暴雨般刺向梅狸猫。
梅狸猫瞬间瞳孔放大,足尖轻点,身手敏捷地迅速躲过,叫冤道:“是她自己想忘掉你的,可跟我们没关系啊!我们只是走正常流程给员工做心理疏导而已!”
趁着躲避飞箭的机会,它一下子窜上了沙发,瑟瑟发抖地躲到了抱枕后,把自己团成了一颗小小的猫猫球,并迅速通过自己脖子上的领结呼叫武装部队,让他们一进来,甭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开火。
卧槽这人疯了!还好萧鸮没死,还好它下命令用的是猫族的语言,这个疯子应该听不懂……但他都要杀人了,也没有留他一命的必要了。
外面的滚轮声越来越大,梅狸猫屏气凝神,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塞缪尔把它捉出来,挟持局长当做猫质。
门被一脚踢开,数声枪响过后,寂静无声。
……它怎么没有听见子弹射进肉.体里的声音?
梅狸猫既害怕又好奇,伸出爪子,小心翼翼地挪开抱枕,面前却突然暗下来。
一道黑沉沉的阴影压住了它。
“噗。”
一枚坚硬的东西被吐到了猫脸上,又掉在沙发上。
梅狸猫低头一看,发现那竟然是一枚弹壳!
它往门外看了看,发现武装部队的机器人们全都倒在地上。
它又震惊抬头,毫发未伤的塞缪尔就站在面前,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它。
“不自量力。”他说这话的时候,唇间又吐出一枚弹壳,依旧砸在梅狸猫脸上,“你刚才说,她是自愿忘掉我的?”
“啊啊啊啊别杀我……嗯?是啊,我们会定期给大家做心理疏导,毕竟干他们这行的很难善终,所以本着人文主义的关怀之道,跨时空调查司各方面的福利待遇,在局里要是称第二,没有哪个部门敢称第一。”
梅狸猫起初还战战兢兢,听见对于它职业方面的询问,立刻局长猫格顶号,得意地滔滔不绝起来。
“不仅有24小时心理咨询服务,所有的心理师都是博士出身,毕业于海外名校,有着十分丰富的工作经验。而且包吃包住,厨师均有米其林工作经验,所有的员工在船上都有房间,无法长期住在船上的话,在陆地上也有宿舍……”
“停。”
梅狸猫立马识相地住了嘴。
“那要怎么在这里留下来?”
“嘎?”梅狸猫一脸懵逼,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你是猫,不是鸭子,为什么要嘎嘎叫?”
塞缪尔歪头看它,面上一派天真无辜,仿佛刚才那个把所有子弹都吞入腹中的非人类不是他。
“你要入职我们时空管理局?而且还是跨时空调查司?”梅狸猫眼睛瞪得溜圆。
“不可以吗?那我还是沉——”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我没说不可以!!”梅狸猫欣喜若狂。
白捡一牛逼劳动力,虽然是个不定时炸弹,但一条狗一个拴法,只要瑞贝卡还在,并且依旧想不起他,这家伙应该就不会翻出太大的风浪来。
一人一猫一拍即合,当即就签好了劳动合同,梅狸猫还亲自为他绑定了一个辅助系统,名为“NO.2”。
“为什么不是NO.1?”塞缪尔问。
“因为NO.1就是瑞贝卡的辅助系统啊!”梅狸猫理所当然道。
塞缪尔这才想起那个把他抱大的小机器人。
在漫长的岁月里,忘记许多事的,并不只有瑞贝卡,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把太多的东西抛在了身后。
虽然最初对视的那一瞬间,NO.1是受了阿斯蒙蒂斯送给他的礼物的影响,这才对他爱不释手。但即使他后来能自如地使用这一能力了,NO.1待他却依旧像初见时的那个小婴儿一样。
“不过这个NO.2脑子有点问题。”梅狸猫用后腿站起来,前爪拍了拍银亮冰冷的机身,“但论业务能力,除了NO.1,没有哪个辅助系统比它更强了。”
梅狸猫叫人把萧鸮抬走后,那个跟NO.1长得一模一样的小机器人转向他,幽幽地问:“你也觉得我脑子不好,比不上NO.1?”
“那只猫说你比不上NO.1,应该不止脑子不好这方面。”塞缪尔淡然道。
NO.2狐疑道:“你是不是在骂我?”
塞缪尔皮笑肉不笑,没说话。
NO.2愤怒地瞪着他:“你现在是我的主人,你怎么可以和外人一起诋毁我呢?”
但还没等塞缪尔回答,它旋即又道:“算了,没时间和你打嘴炮。我就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信心,跟我一起干掉调查员榜首,当上首席?!”
瞧它这副打了鸡血的样子,塞缪尔挑了挑眉,没有马上答应它,“你为什么想干掉榜首?”
NO.2古怪地看了他一眼,说:“你这话问的真奇怪,谁不想成为第一名?你知道第一名能享受什么待遇吗?”
塞缪尔静静地等着它说下去。
NO.2以为他被吸引住了,轻哼一声,“能住大房子,有黑卡,出门逛街或上下班都有专车接送,这还只是冰山一角!”
“那更深层次的呢?”
“更深层面?那还用问?跨时空调查司上下,人人都慕强,站到更高处,当然能得到更多的敬仰。没办法,这里就是靠实力说话的地方。只要你有实力,就能咸鱼翻身,升职加薪,迎娶白富美,走向人生巅峰;你要是没实力呢,就只能一直待在底层,别人鸟都不鸟你。”
NO.2顿了顿,见塞缪尔静静地聆听着,便继续道:“你可能觉得这样的职场生态很畸形,但跨时空调查司是一个很特殊的地方,如果不努力,就不是少赚一点这么简单了,是真的有可能丢命的。所以,如果你肯努力提升自己,最终一定会有所回报,就这一点来看,这里简直好得像乌托邦了。我就拿现在的榜首给你举例吧,她刚入职那会,一穷二白,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条命,和一颗愿意咬牙拼命的心。结果呢?不到半年,她竟然就进入了前十!前段时间更是直接坐上了首席的宝座!我就欣赏这种勇于拼搏的人,要是我的主人是她,那该有多好啊!”
说起那位“榜首”,NO.2简直是又爱又恨,恨不能取NO.1而代之。
“榜首是谁?”
NO.2立刻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塞缪尔接过,展开,发现尾部竟然垂到了地上,原来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
他从下往上看,直到视线扫到第一名的位置,猛地停住。
“NO.1”这四个字符后面,跟着他再熟悉不过的那个名字。
作者有话说:
一只戴着红色领结的小彩狸竖着尾巴、踏着猫步,从幕布后缓缓走出来,用后腿直立站起,对着麦克风清了清嗓。
“大家好,我们时空管理局不仅给每一位职工都交五险一金,而且转正后会给每个人都发一只像我这样聪明可爱美丽自信的小猫咪喵![墨镜]”
作者(敲台本):“说重点。招聘的事自有宣传人员来做,我派你是讲废话来了?[白眼]”
梅狸猫(愤愤):“重点就是,明天上夹,更新会在23点之后喵!不让我说废话,下次这种上台讲话的事别交给我了喵![愤怒][愤怒]”
第95章 青蛙王子11
“你杀了汉娜和玛丽婶婶,是吗?”
瑞贝卡裹紧了披风,冷冷地注视着几步之外的塞缪尔。
这毫无感情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他张张嘴,想说“不是”,但那无疑是在撒谎。
或者他该说“对不起”“很抱歉”“我不是有意的”。
但是……
塞缪尔痛苦地呜咽一声,身躯摇摇欲坠。
但是他的确做了那些事。
他亲手把那些曾善待过他们、见证过他们之间美好的人们,一个个送去了地狱。
他不确定坦诚之后,她还会不会原谅他。
光是见着她这副毫无温度的眼神,那双一向充满了活力的美丽金眸中,望向他的时候,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欣喜和信任,他就胸口钝痛到无法呼吸。
他慢慢地蹲下来,蜷缩起身躯,犹如在暴雨天蜷缩在母兽肚皮底下的幼兽。
阿斯蒙蒂斯实在看不下去了,便出言道:“刚接受愤怒权柄的时候,他的心智会与这股强大的力量不断斗争,直到完全驾驭它,成为它的主人。所以那段时间里,很多行为并不是他能控制的……”
“所以你刚接受色欲权柄的时候,”瑞贝卡冰冷的视线转向他,“连续开了三天三夜的淫趴?”
阿斯蒙蒂斯噎住了。
他想说不止三天三夜,但……现在是讨论是不是三天三夜的时候吗?!
“——不止三天三夜。”
正当阿斯蒙蒂斯被瑞贝卡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岔得不知道回答什么好时,一道声音横插进来,带着好整以暇的玩味。
是亚当。
“所以,我亲爱的孩子。”
他曾送给瑞贝卡的象牙盒子不知何时出现在他手边。亚当取出那两枚颜色各异的箭头,一边把玩着,一边用诗朗诵般的语气缓缓开口。
“别再和这些罪孽厮混在一起,祂们本就不该存在。世上若没有傲慢,人们将谦和有礼;世上若没有色欲,人们将——”
“没有色欲那还得了?!”阿斯蒙蒂斯立即打断他,“世上若没有色欲,人们都将清心寡欲。然后你的族群就等着完蛋吧,因为再也没有新生儿会出生了!”
亚当取出两支无头箭,用干净的餐巾擦拭着箭杆,长长地叹了口气,“色欲的君主,你倒是极富想象力。我怎么可能会让那种事情发生呢?我会让最优秀的男女结合在一起,人类只会越来越好,不劳你费心。”
站在他身后的多琳紧紧地抱着那一大布兜金银财宝,似懂非懂地听着这一切,脸上习惯性地流露出狂热和敬仰的神情。
瑞贝卡却越听越不对劲。
“所以你觉得只有优秀的人类才有资格繁衍后代?”
亚当循声望向她,眼里浮现出笑意,竖起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对哦。”
“是只有优秀的孩子,才配活下来。”
瑞贝卡心中一悚,死死瞪着他,满是不敢置信。
“——这和给猪狗牛羊配种有什么区别?!”
优秀的基因就留下来,被认定为劣等的基因就淘汰。
但她是人!
她现在总算明白,为什么在《莴苣姑娘》里,她明明和亚当才见过一面,对方却不遗余力地帮助她,仿佛是与她相识多年的故交。
天上果然不会莫名其妙掉馅饼。现在,他将向她索取应付的代价。
“但是你无需担心,瑞贝卡。”
亚当话锋一转,含笑着说:“你是最优秀的人类之一,所以你不会作为次等品被淘汰掉。放一百个心吧,只有你的后代才有机会活下去。”
“那我呢?教父!”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金属碰撞的嘈杂响声,多琳愤怒地摔掉了刚才用裙摆兜住的那些金银餐具,气急败坏地绕到亚当身前,强迫对方注视她。
“你明明答应过要帮我干掉她的!现在为什么又说让她成为火种之一?”
亚当诧异道:“咦?我有说过这句话吗?”
“明明就有!当初是你说可以为我报仇雪恨,我才跟你进了这个鬼地方,过了十几年没有手机电脑的原始人生活。你现在怎么能说话不算数?”
“好吧好吧,就算我曾经答应过什么不该答应的,现在就算我想反悔,你也拿我没办法呀。”
“你!”多琳震惊于亚当的不要脸程度,年轻姣好的面孔扭曲起来,充斥着愤怒和不敢置信。
“既然如此,你当初为什么要帮我还清赌债?!”
“那只是把你骗进来所必须要付出的小小代价罢了。”亚当无所谓地一摊手,“愤怒的君主肯定无法下死手欺凌他心爱的青蛙王子。所以为了这个副本能顺利展开,我只好找来一个对瑞贝卡心怀怨恨的临时群演,担负起这一重任喽。”
“你!”多琳气结,伸手指着他鼻尖,手都在哆嗦,“亏我还以为你是真心对我好……!”
“你怎么会这么想?”亚当好笑地摇了摇头,“一个道德败坏到把自己姐姐的抚恤金在赌桌上挥霍一空,又毫不留情地利用他人对自己的同情心,只为满足一己私欲的坏种,怎么会觉得自己还值得别人付出真心?你不仅没有受到惩罚,还在童话世界里度过了十几年锦衣玉食的生活,该感谢我才是。”
“好了,你的余热发挥完了。”亚当转向瑞贝卡,笑容加深,语气亲昵,“我亲爱的孩子,你想怎样处置这颗早已腐烂的种子呢?”
瑞贝卡还没开口,多琳却先尖叫一声,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头发,湿漉漉浸着汗的发根都渗出血来。
“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你不能……”
她拒绝接受这一现实,心知绝不能落到瑞贝卡手里,否则、否则……!
绝望之际,潜能使她爆发出了极大的力量——
多琳一把夺过亚当放在面前的箭头和箭杆,迅速组装好后,弯腰捡起刚才摔在地上的银弓,用尽全身力气拉满弓弦,狞笑着朝瑞贝卡射出这一箭。
“去死吧!!”
她的暴起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巨大的痛苦紧紧压着塞缪尔,使他还像只死狗般瘫软在地上;阿斯蒙蒂斯正巧拿起酒杯抿了一口,瞧见这一幕的时候,立刻挥出一簇粉紫色魔火向那支箭扑去。
但仍是来不及。
——噗嗤!
体弱的多琳似乎把毕生所有的运动天赋都花在了这一箭上。那支箭看着歪歪扭扭,轨迹也疲态尽现,却不偏不倚地正中瑞贝卡的左胸膛,箭羽被随后赶来的色欲魔火燎得一干二净。
瑞贝卡闷哼一声,捂住胸口,踉跄着倒退几步,扑通跌坐在地。
“你太心急了,多琳。”
亚当始终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仿佛没有什么能撼动他,见状也只是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你根本不明白那枚箭头的功效。你会后悔的。”
“我不会!!!”多琳大声朝他吼,脸上的血管全都显了形,似乎要根根爆开。
“你会,因为那箭头不是用来杀人的。而中箭后的瑞贝卡,将对你施以更为严厉的惩罚。”
亚当缓缓打开手,露出躺在手心里的那枚黄金箭头。
“不信你看,她的心口有流血吗?她的脸色有灰败吗?她有一点即将死去的征兆吗?”
多琳立刻转头向瑞贝卡看去。
果不其然,她的脸色依旧红润,捂住箭伤的指缝间也没有渗出鲜血。
除了眸色转冷,她看上去和先前没有半分区别,甚至已经扶着椅子,缓缓站了起来。
阿斯蒙蒂斯瞪大眼睛看着这一切,愣了半天,最后选择先去把塞缪尔扶起来。
瑞贝卡握住箭杆,用力把那支箭拔出来。
多琳屏住呼吸期待着,全神贯注地凝视着她的动作。
然而想象中的鲜血淋漓并没有出现。
更神奇的是,箭尖一离开她的胸口,被刺破的披风竟然迅速地恢复成完好无损的样子。
但箭头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还是得死。”多琳死死地瞪着她,突然一下子笑出声,笑得整张脸都发红,头发凌乱,似癫若狂,“那箭头留在你的心脏里,你怎么可能活下去?”
“是吗?但我想你看不到那一天了。”瑞贝卡淡声道。
她看向亚当,确认道:“我有处刑她的权利?”
亚当微笑着点点头,“你想怎么做?”
“她不是喜欢赌博吗?那把她扔进赌场好了。”瑞贝卡面无表情地宣告了她的判决。
“哈?!你开什么玩笑!”
始终竖着耳朵的多琳瞬间像被打了兴奋剂一样,整个人都亢奋起来,双目充血,几乎要为她的仇人欢呼了。
“这算哪门子的惩罚?那儿就是我的天堂好吗!!你是送我去享福的吧?”
亚当摇摇头,“坏掉的种子果然是坏掉的种子,死到临头还执迷不悟。不过贝基,你提出的点子倒真有意思,我明白你的用意了,想要观看她的行刑过程吗?”
“等等!”身后有道声音突然响起,是阿斯蒙蒂斯。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幸灾乐祸道:“我有个朋友可以提供场地。”
亚当“噢”了一声,“是贪婪君主的赌场吗?那当然更好。”
他甚至看了看已经被扶到椅子上坐好、双眼紧闭的塞缪尔,关心道:“愤怒君主是被气晕过去了吗?”
话音刚落,那双宝石般的绿眸就睁开了,冷冽地扫了他一眼。
亚当识趣地闭上了嘴。
一切准备就绪。阿斯蒙蒂斯指尖一动,凭空划开一道散发着金光的口子,抓住多琳的衣领,把她头朝下扔了进去。
然后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扔进一大袋金币。
“玛门这家伙,不给钱不办事的。”他解释道。
吞掉沉甸甸的金币袋子后,时空裂缝果然合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悬浮在空中的光屏。
光屏中,多琳正紧紧抓着阿斯蒙蒂斯丢进去的那袋金币,站在赌桌前,肆意挥霍着。
许多人围在她身边,无数双眼睛闪烁着贪婪的红光,像围着肥肉飞舞的苍蝇。他们不断喝彩着,即使是把筹码拍在桌上这样一个微小的动作,人堆里也立刻爆发出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掌声,仿佛多琳已经赢走了其他对手的全副身家,钱财源源不断涌入她的钱包,她成为了世界第一的富豪!
多琳兴奋得忘乎所以,整个人如坠云雾。周围的叫好声蒙蔽了她本就不清明的心智,令她一大把一大把地从袋子里往外掏金币,而更加丰厚的回报则如潮水般回到她的钱袋里,赌桌上其余人灰败的脸色刺激着她的神经,心脏越跳越快,几乎要在胸腔里爆裂开来。
她、她果然是战无不胜的!
姐姐的抚恤金输掉了如何?瑞贝卡那个冤大头资助给她的“学费”花光了又如何?反正她统统都能赢回来!
那几头蠢猪!真以为把她丢进赌场,就能让她得到惩罚了?
天真得令她发笑!
“——很抱歉,女士。”一道嗓音突然打断了她的思绪。
多琳不耐烦地瞪过去,“干嘛?”
“您的筹码已经用光了,需要再换一些吗?”
多琳低头一看,这才发现面前已经空空如也。
再看她的几位对手,面色竟渐渐红润起来,望着她的贪婪眼神,竟和围着她吹嘘个不停的人群一模一样。
而周围人的目光却渐渐变成鄙夷,仿佛她是一穷二白的穷光蛋似的,根本就不配在这金碧辉煌的赌场里继续待下去。
她竟有一瞬间心生怯意。
然而掂了掂手中所剩无几的袋子,再想起刚才要把抚恤金和“学费”全都赢回来的雄心壮志,多琳想也不想,立刻拎着袋底往桌上一倒,倒出了剩下的所有金币。
金灿灿的金币晃花了人眼,周围人的视线再度转为狂热,对着多琳疯狂吹捧起来,左一句“气派”右一句“大手笔”,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我要梭.哈!”她飘飘然道。
人群中立刻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声浪几乎将房顶掀翻,将这位举世无双的赌徒送上云端。
然而多琳却越赌越冒汗。
补充赌金后,和刚上赌桌一样,开头几把,屡战屡胜,她觉得好运气再次回到了自己身上。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她越输越多。
越输,她就越觉得自己下一把能赢回来,双眼紧紧盯着荷官的动作,如盯着一大块腐肉却无从下口的秃鹰,渐渐面无血色。
第五十五把、第五十六把、第五十七把……输、输、输,还是输!
该死!!!
“很抱歉,女士,您的筹码已经用完了,还要再继续吗?”
那道讨人厌的嗓音再次响起。
——还能再继续?!
多琳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词,瞬间又充满了希冀,也不像刚才那样不耐烦了,“我还能换筹码?”
“能的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