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莴苣姑娘13
瑞贝卡在高塔上的小房间里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把这个房间收拾成能住人的样子。
深色的木地板由于打蜡抛光过,所以看起来颇有一种受时光洗礼过的韵味;但其他的家具都透着一种未经打磨的粗糙感,就连灯罩也是用藤草编的筐充当的。
NO.1打量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还是有点过于简陋了……”
“你懂什么!这是托斯卡纳风,我做的可是很还原呢。”瑞贝卡一边铺床单一边说。
硬装她已经尽力去改善了,只能做到这一地步;但是软装她可是没有一处不用心设计的,就希望塞缪尔能住得好些。至少看在这个小房间的份上,将来不要太怨恨她。
虽然按理说不该对NPC付出这么多感情……但这是她唯一能为他做的了。
NO.1检索到关键词,便搜了一下这种风格,再抬头看看室内,发现瑞贝卡做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顿时也觉得没多简陋了。
一人一统又花了一个多小时做收尾工作。等把防尘罩都盖住所有的家具时,天边最后一丝橘红已快被地平线吞没了。
“这下一切都准备好了,你打算什么时候让他搬过来?”NO.1问。
“大概今天晚饭的时候就会说吧……”
瑞贝卡站在窗边,借着那抹残阳的光线细细打量室内,生怕有哪里让塞缪尔感到不舒服。
“唉,不过那小子肯定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你怎么办?”
“怎么办?敲晕了把人丢过来呗。孩子大了,总不能赖在娘身边不走吧。”
“他现在整整比你高一个头,你怎么把他敲晕?而且你现在觉得自己是他娘了?三个月前不是还绝对禁止让他喊你妈,只让他喊你瑞贝卡吗?”
“我只是打个比方懂不懂?而且这个‘娘’指的是养育关系,又不是生育关系。我一个妙龄少女,哪来这么一个好大儿?而且我们才养了他三个月……哦对,是‘我们’,所以他叫你妈也挺合适的,毕竟你抱他更多嘛。”
“你别自欺欺人了,他要真把你当妈,今天中午赛勒斯上门来求爱的时候,他就不会急得跳脚了!我都听见了,为了帮你摆脱对方,他可是自称你的丈夫呢。”
“这小子挺聪明的,想出这种办法帮我摆脱他。不过塞勒斯也太冒犯了,就这样找上门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跟见了鬼似的跑掉了,还真是奇怪呢。”
她们有说有笑,骑着扫帚飞回小屋,隔着窗玻璃,却见屋里漆黑一片,似乎没人在家。
“这小子又跑去玛丽家玩了?上次他把汉克和哈维整成那样,我还以为玛丽要把他拉黑名单了呢。”
瑞贝卡笑着说,从扫帚上下来,顺便用它扫了扫堆满落叶的前廊。
“现在是夏天,怎么叶子反倒掉得这么多?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像玛丽这么脾气好的人,换成你,要是有人欺负塞缪尔,你不一点就炸了?”NO.1接话,也用脚踢开一片落叶。
“为母则刚嘛,你要是以后养了个猫或狗什么的,你也会理解的。玛丽她那纯属是人好,不跟小孩子一般计较。”
掏钥匙打开门,里面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瑞贝卡心中有些诧异,摸索着往里走,正要去点亮蜡烛,后颈却莫名袭来一阵寒意。
弄得她汗毛倒竖。
“NO.1,我看不见路,把你的照明系统打开。”
瑞贝卡干干地咽了一下唾沫,忍着那种莫名的心悸说。
无人应答,只有夜风拍打在窗子上,发出呜呜的声响。
“NO.1!你去哪了?别吓我!”她的声线颤抖。
依旧是四下寂静。
但瑞贝卡的第六感告诉她,她身后有东西正在靠近。
“NO.1!别跟我开玩笑,否则出去之前,你的零花钱就别想拿了!”
她厉声警告,猛地回过头去,还没看清身后的究竟是谁,一道又钝又重的力猛然敲在她后颈上,毫不留情地将她击入了黑暗。
……
“嘶——好痛……”
瑞贝卡脑袋浑浑噩噩,仰面躺着,还以为自己仍然睡着,好一会儿才醒悟过来,只是因为室内没开灯,并不是她没睁开眼。
她连忙坐起来,后颈居然传来一阵钝痛,疼得她立刻伸手捂住那块地方,齿间嘶嘶地抽着气。
“哪个天杀的——呃。”
她借着缓过痛劲的当口,四下打量。
谁知头还没转过一个锐角,就见床边站着一道高大的黑影。
骂骂咧咧的话也堵在了喉咙里。
盯着那道黑影,瑞贝卡浑身打了个激灵,登时反应过来,抱着枕头噌噌后退,直到后背抵上床头才停下来,大脑疯狂运转,思考可以用于反击的工具。
“……你是谁?”她警惕地问。
黑影没作声,但瑞贝卡能感觉到他在盯着自己看。
有点像《名侦探柯南》里的凶手小黑,每次出场都能把她吓一跳。
所以瑞贝卡对这种藏头露尾的人一向无甚好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那道黑影依旧一动不动,看得瑞贝卡心里发毛。
“说话啊!哑巴了吗你?”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受不了了,举起手里的枕头猛地向那人丢去。
这回黑影终于动了,向旁边错开一步,堪堪躲过飞来的枕头。
就是这一步,他披散在身后的长发扬起令瑞贝卡熟悉的弧度。
“塞姆……?”她迟疑着开口。
啪!
烛火亮起,一双幽绿的虹膜在黑暗中荧荧浮现,鬼火般悬浮在空中。
“抱歉,弄疼你了。”
塞缪尔面无表情的脸出现在昏暗的火光中。
他的额发垂下来,微微挡在眼前,整张脸仍然藏在影子里,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仿佛某种正预备捕猎的夜行动物。
确定是他,瑞贝卡的心才终于放回了肚子里。
但不知为何,还是无法完全放松下来。
“好痛!哪个天杀的敲我后脑勺?塞姆你是来救我的吗?NO.1呢?它去哪了?”
塞缪尔不答,只是径自凑过来,伸手探向她的后脑勺,轻轻拨开她的红发,仔细观察着。
“后脑勺疼么,可是我根本没有敲到,也许是——”
“你干的?!”
瑞贝卡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立刻向后缩去,把剩下的那个枕头抱在怀里,警惕地瞪着他,心脏怦怦狂跳。
“你为什么要敲晕我——你把我关到高塔来了?!”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周围的一切是那么的熟悉——这不就是她离开还不到一个小时的、高塔上的小房间吗?
可是她还没有跟他说过这座高塔的存在!他又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是NO.1背叛了她?
——不、不可能……她和NO.1性命相连、荣辱与共,是永远的利益共同体。NO.1背叛谁也不可能背叛她。
谁知塞缪尔仿佛有读心术似的,见她呆坐着不动,翠绿的眼眸闪动一下,淡淡开口道:“它很安全。”
闻言,瑞贝卡放下心来,正要问它怎么不在这儿,就听塞缪尔又说:“不过也仅限于此。”
“什么意思?!”
瑞贝卡果然立刻抬起头来看他,金色的眼眸中熊熊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怪不得时空管理局发给刚入职的调查员们的手册中,第一条就写着——
「不要对任务世界中的任何生物动真感情。」
她当时还以为是说,调查员在任务世界中待的时间不长,迟早都要和这些人和事告别。产生感情了,那么分离的那一刻就会更痛苦。与其承受分别的痛苦,倒不如从未相遇过。
现在看来,可能还有另一层意思。
她该把这条劝告奉为圭臬的。
而不听劝告的下场就是现在——
塞缪尔背叛了她。
他把她关在高塔里,又不让NO.1找到她,彻底断绝了她求生的任何希望和可能。
没有NO.1在身边,即使次空间在她身上,她也无法使用;而即使她学习了魔法,放眼看去,这个小房间里根本没有像扫帚那样可以让她骑着飞起来的东西。
塞缪尔把一切都想到了。
——所以,他为什么背叛了她呢?
而他又想对她做什么?杀害她吗?
不,他根本没理由这么做……
“昨天,我将荧光菇的粉末撒在你房间门口。”
塞缪尔不疾不徐道,语调平缓,声音动听,仿佛在讲一个故事。
但瑞贝卡根本无心听故事。
她只觉得毛骨悚然。
因为她立刻就明白了塞缪尔是什么意思。
他把荧光菇的粉末撒在她房间门口,所以只要她离开房间,鞋底就必定会踩上这些粉末。
而他只要循着粉末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就可以轻松得知她去了哪里。
这就是他为什么知道高塔的存在。
她搓了搓胳膊,试图把鸡皮疙瘩搓掉,望着塞缪尔的眼神依旧警惕。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塞缪尔长久地凝视着她,没有答话。
他缓缓地在床边坐下来,两颗绿幽幽的眼珠始终死死黏在瑞贝卡脸上。
须臾,他唇角一点一点向两边轻扯,慢慢笑起来,仿佛肖像画上无忧无虑的少女,笑得毫无邪念,纯洁动人。
瑞贝卡向来是知道他长得很好看的——这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没丑过。
但她现在根本无心欣赏他的笑容。
“你为什么不说话?!”
她几乎是怒吼出声了,举起手里的枕头,再次向他劈头盖脸地砸过去。
结果自然是毫无伤害——塞缪尔一伸手,就把迎面飞来的枕头轻而易举抓在手里。
“你生气了,为什么?”他歪了歪头。
“明明这个世界上还不存在‘愤怒’这种情绪。”
“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把NO.1还给我!”
瑞贝卡当然是听不懂他的话的,她现在只想找到NO.1。
那家伙虽然不靠谱,但却是她安全感的来源。
她再次感到了后悔,就像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好心救了蛇、把它放在胸口取暖,却被蛇反咬一口的农夫。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对劲,从她发现莴苣姑娘并不是女婴而是男婴时,她就该果断离开这个世界的。
而她的恻隐之心果然也给她酿成了大祸。
现在还来得及,只要她找回NO.1,就可以启动她的本命技能【三十六计走为上】,逃出这个世界。
——哦,不对,现在应该改叫【紧急逃脱程序】了。
她满心期待着塞缪尔把NO.1还给她,然而却见他摇了摇头。
“不行,不能还给你。”
“还给你,你会跑,你会离开这里,你会抛弃我。”
作者有话说:
正在写特别满意的一章,忍不住在作话里炫耀一下哦吼吼……预告一下是全垒打!沈河一定要放过我啊!
不是下一章哈,是接下来的某一章[奶茶]
第82章 莴苣姑娘14
瑞贝卡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他知道了?
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
不,他不可能知道……绝对不可能。
她千万不能自乱阵脚。
“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瑞贝卡立刻表现出了茫然。
经过无数个任务世界的磨练,她已经很擅长从各个方面伪装自己,包括控制脸上的肌肉走向,让自己看上去十足无辜。
“我如果想抛弃你,当初为什么要把你抱回来,和NO.1把你养大?塞姆,这只是你的臆想,我根本没有要抛弃你。”
“但这张床很大,根本不是你的尺寸,NO.1更不可能。”
塞缪尔不为所动,眼珠一晃,移向她身下这张床。
120cm×200cm,和他卧室里那张床的尺寸一模一样。
“所以你是为谁准备的?”
毫无疑问是他。
“我……”
瑞贝卡一时哑口无言。
她没想到连这种小细节,他都注意到了。
她稳了稳心神,强词夺理道:“你平时太粘人,我有时候也需要自己的私人空间,正好发现了这座高塔,于是就把它收拾出来……”
“撒谎。”
还没说完的话被他打断。
他根本不可能相信她,相信这个即将抛弃他的人。
“玛丽根本没有要求你熬制兽用催.情.药。”
他再度丢下一枚重磅炸弹。
“你熬制的只是通常浇灌给那些玫瑰的魔药而已。”
瑞贝卡一惊:“你怎么知道?!”
说完她就知道完了,下意识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就算塞缪尔是在诈她,她也主动暴露了。
果不其然,塞缪尔眸色一变,猛地跨步向前,大掌紧紧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桎梏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
“你果然是在骗我……”
他的声音简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失去了配偶的猛兽在嘶嚎。
瑞贝卡本来还想责怪他为什么要擅自进入她的书房,见他这副神情可怖的样子,知趣地没有再开口激怒他。
事到如今,她决定坦诚。
她抬起头,那双美丽的金眸直直对上塞缪尔的眼睛,惊讶地发现此时他的瞳孔竟然是竖状的,像猫,又像蛇。
但已经没有那么多的时间让她去研究太多了。
“对不起,说出来你可能觉得很荒谬……不,我相信你能明白的,因为你本身也很反常,不是吗?”
塞缪尔静静地注视着她,等待着她接着说下去。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NO.1也不是这个世界的产物。你足够聪明,应该能发现,这个世界上现有的科技水平根本不足以令NO.1诞生,所以——”
“所以你是为我而来的。”他淡声说。
这本该是个疑问句,但他却用了陈述句的语气,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瑞贝卡感到诧异,但还是老实道:“理论上是这样没错……”
“就是这样。”他再次打断她。
“你是为我而来的。”
“你注定要和我在一起。”
“所以你是我的,贝基。”
“我对你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
一个字比一个字坚定,一个字比一个字急促。他粗喘着,黑发下的绿眼更加明亮,射出亢奋的光芒。
——喂,这都哪跟哪呀?!
她正要开口辩驳,眼前这个变得陌生的人,却缓缓俯下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两人温热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理所应当的。”
喃喃自语似的,他重复了一遍,然后张开带着甜腻香气的双唇,急切又霸道地吻住了她。
“唔!”
瑞贝卡的双眼立刻睁大了。
她呆呆地坐着,脑子一片混沌,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任由塞缪尔扣住她的后脑勺,撬开她的齿关,舌尖长驱直入,贪婪地攫取着她口中的津液,与她唇齿相依,发出色气的水声。
见她没有反抗,他握住她腰的那只大掌瞬间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深深陷入她腰窝那两团柔软的肉里,将丝绸衣料揉得一塌糊涂。
“这就是、这就是亲吻你的感受吗?真要命……”
他在换气的间隙,咬着她的下唇含糊地呢喃。
“我早该亲吻你的……我早该这么做的!”
他低吼一声,膝盖直接跪到了床上,抓着瑞贝卡的腰把她更深地按进自己怀里,像一头饿了多时的野兽在疯狂地撕咬,恨不得将她吃进肚子里。
死死按住她后脑勺的那只手开始逐渐下移,揉捏着她后颈的软肉,试图让人放松一些。
而后又顺着她的脊背向下,指尖隔着衣料描摹着她脊骨的形状,对那几颗圆润的骨珠爱不释手。
“贝基……贝基……”
他动情地深深吻她,卷翘长睫剧烈颤动着,眼里激动得几乎淌下泪水,白皙的双颊也染上病态的红晕。
“说你无法离开我……说你不会抛弃我……”
粗鲁的亲吻令瑞贝卡的舌头磕到了他的牙齿,一阵血腥味弥漫开来。
在这股疼痛之下,她终于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双手按在他的胸膛上就要推开他。
“塞姆,你疯了——唔!不……别再吻我!”
啪!
塞缪尔不听她的话,还要继续吻下去,试图用更加激烈的吻堵住所有他不想听的话,却被她反手一掌打在脸上,皮肉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瑞贝卡终于如愿被松开。她忙不迭后退几步,下意识想像刚才那样抓来抱枕横亘在胸前,但两个枕头都被她丢了出去,所以她只好抱着被子将自己裹成一团,只露出一张脸,做出十足的警戒姿态。
“你为什么要吻我?!”
她瞪着他,胸口的起伏还未平息。两只漂亮的眼睛睁得大大,里面还含着些被吻出来的生理泪水,像是夕阳时分波光粼粼的湖面。
“我养大了你,这是大逆不道!汉克和哈维绝对不会像这样亲吻玛丽!”
塞缪尔被她刚才那一掌打得偏过头去,此时还没正过来,略显凌乱的黑发挡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那张精致的脸上高挺且线条优美的鼻子,和迷人的嘴唇。
尤其这双唇因为刚才的亲吻,泛着红润,浸着水光。
“……但他们是从玛丽的肚子里出来的,而我不是。”
即使被打得偏过头去,额发底下那双绿眼珠仍一瞬不眨地紧紧黏在瑞贝卡脸上。
“问我为什么要吻你?”
等欣赏够了瑞贝卡的狼狈姿态后,他才缓缓开口,慢慢摆正了脖子。
“很简单,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了。”
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那侧火辣辣的脸颊。
很疼。
但是她给的。
所以他甘之如饴。
而且多亏了这一巴掌,他感受到了刚才的那个吻的重量,将他从轻飘飘的幸福云端拉下来,让他双脚着地,回到现实。
他真的亲吻过她了。
这一事实令他欣喜若狂。
“你注定要和我在一起。”
他轻轻撩开挡眼的额发,让这双充满了兴奋、不甘、愤怒、嫉妒、痴迷、依恋、疯狂……的眼睛,对上她的双眼。
他希望她更直观地了解他当下的情绪。
“我的父母抛弃了我,他们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怪物……是你把我抱了回去,悉心照料,抚养我长大。”
“所以你现在是要恩将仇报吗?”
瑞贝卡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但又很快别过脸去,不欲对上他的双眼。
……那双绿眸里包含的情绪太多了,她承受不住。
明明她接过这个任务只是想躲避多琳,顺便找个地方过渡一下,等她心心念念的大别墅批下来。
——结果怎么就惹上这个疯子了?!
“不,在你之前,我被抛弃过一千零九次——也许你并不明白这个数字的具体含义,但……”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见瑞贝卡正用无比恐怖的眼神看着他。
不,她明白。
她明白1009代表着什么。完全明白。
——时空管理局跨时空调查司,目前在职的调查员,加上她,不多不少,正好是1010人!
还没成为首席调查员的那段时间里,她曾反复翻看过一份名单,而这份名单是按业绩排名的。
她会一边看,一边想象自己的名字跟在NO.1这个数字后面,然后更有干劲地去工作。
至于NO.1010,每个刚入职时管局的调查员都会得到这个编号,她自然也不例外。
所以她当然记得调查员一共有多少名。
“也就是说……”瑞贝卡艰难道。
“在我之前,你已经被抛弃了一千零九次……”
“对,而且不是我的父母。”塞缪尔平静地补充,“是你的同事们。”
也就是说,在她之前的人都选过这个任务,而她因为某些原因——哦,应该正好是因为海岛事故被停职调查这段时间,所以成了最后一个做这个任务的人。
这也不奇怪,因为这个任务是只是一个E级任务,难度最小,任务量最轻,自然受人欢迎。
有些决定咸鱼摆烂,或是已经赚够积分打算提前养老的调查员,每个月还是会做上那么几个任务,混个保底。
这种简单轻松的E级任务,就是最最炙手可热的。
“但每个人都在发现我不是莴苣姑娘的那一刻,立刻选择了终止任务,退出世界。”
“只有你留了下来。”
塞缪尔靠近她,轻轻地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
由于瑞贝卡已经退无可退,整个人都抵在了床头,所以这个吻十分轻松。
但她仍然紧紧地攥着身上的被子,仿佛这是她唯一的堡垒,一旦松手,就会像没壳的蜗牛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
“那你……是怎么长大的?”
她不得不承认,听见塞缪尔的话,她心里抽疼了一下。
那么小的婴儿,才刚出生,不仅被亲生父母指着鼻子骂“怪物”,好不容易被抱养,却被再次抛弃,孤零零地躺在那间小木屋里。
她明明经历了这么多个世界、这么多段人生,以为自己的心早就坚硬如铁,今天才发现其实它依旧是肉做的,从未变过。
否则三个月前也不会因为觉得那个该死的婴儿可怜,从而心软留下来了。
“长不大。”塞缪尔诚实地摇摇头。
怎么可能长大呢?
连阿喀琉斯,这位希腊神话中最强大的战士,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脆弱无比。但他有爱他的母亲,提着他的脚蹼将他浸入斯提克斯冥河中,他才变得刀枪不入。
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除了哭,什么也不会,一旦被抛弃,自然只有饿死的命运。
但是,第1010轮,正当他以为自己的结局不会改变时,奇迹出现了。
她比死神来得更快。
他终于不会再在这间小木屋里,孤零零地死去了。
“我能预知未来,瑞贝卡。”
他缓缓站起身,头顶几乎顶到天花板,并且不再像一个稚儿那样,叫她的昵称。
他想让她看见,自己完全可以像一个成年男性、一个理想的伴侣一样,站在她身侧,保护她、照顾她。
而不是那个亲手被她抱着,抚养长大的稚童。
但瑞贝卡只觉得荒谬。
“所以呢?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我们并肩而立……”
塞缪尔脸上浮现出梦幻般的神情,显然是陷入了回忆。
“这世上不会有人比你和我更恩爱……而你只需要留下来,永远留在我身边,和我共享这无穷无尽的岁月,这样不好么?”
他的口癖变回来了,瑞贝卡心下微松。
这代表着他的情绪已经渐渐趋于平稳。
也许可以趁这个机会,再劝说他一下。
“塞姆,你听我说……”
“——别叫我‘塞姆’!”
第83章 莴苣姑娘15
瑞贝卡被他突如其来的发难吓得双肩一抖,眼睁睁看着那片绿色中的竖裂黑瞳急剧翕张着,缩成了针尖大的一个点。
这绝不是人类该有的一双眼睛。
他像野兽一样粗喘着,白皙的面皮涨得通红。明明是一张如希腊雕塑般美丽的少年的脸,此刻却现出了可怖的狰狞的神色。
“不要再把我当做你的孩子了……”
瑞贝卡惊惧的表情被他尽收眼底,他的语气忽然软下来,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另一只膝盖也跪上了床,膝行着,向她一点一点爬过去。
然后他伸手抓住瑞贝卡紧紧裹在身上的被子,像剥洋葱或者香蕉那样,轻巧地将她剥出来,抱在怀里。
“我只想做你的男人……求你给我这个机会……我们都顺从命运的安排不好么……我已经受够那些被你当成孩子的时间了……”
他低低地垂下脑袋,眼睫也低垂,像在女王面前单膝下跪、垂下头颅,等待授勋的骑士一样。
但动作却不远如骑士那般恭敬虔诚。
他将脸埋进她散发着甜腻体香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张开嘴的动作完全是在本能的驱使下做出的。
他含糊地在她细腻的颈肉上亲吻、啃咬,留下一个个暧昧的红痕,执着地在她肌肤上盖上属于自己的专属印章。
瑞贝卡全身僵硬,一动也不动——或者说,一动也不能动。
只能被动承受着他亲密无比的啃咬,聆听着他缠绵破碎的话语。
心中百味杂陈。
但她自认为已经算是很淡定。
毕竟没有哪一只猎物,会在天敌抱着自己一边啃一边表白,偏偏自己还一动也不能动时,不惊恐地尖叫出声。
因为她分明没有教过他魔法,刚才也没看出来他是怎么出手的,身体竟然就像被冻结了似的,无法动弹了。
毫无疑问,他是比她更强大的生物——亦或者不是生物。
虽然他还保持着人形,但经过刚才的对视,她已经再清楚不过,现在绝对不能激怒他。
至少在她搞清楚,他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之前——
“你的脸红了。”
塞缪尔不知何时从她的颈窝里抬起头,凝视着她的脸,喃喃出声。
“……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瑞贝卡闭了闭眼,忍无可忍道:“你靠得这么近……”
这根本不是心里有没有他的问题——被这样严丝合缝地抱在怀里,被这样浓烈的气息包裹着,想不脸红也难吧?
更何况,她刚刚还挨他啃过,被他舔了一脖子的口水。
“那你答不答应?嗯?答应我嘛答应我嘛……”
他顿了顿,将她再次紧紧地、紧紧地拥入怀中,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你不是说要做我的男人吗?现在又表现得这么幼稚是什么意思?”
瑞贝卡忍着羞恼开口。
绝对不能被他看出来,她吃软不吃硬……!
“那我要表现得成熟点么?”
塞缪尔垂下脸,那双清澈又迷茫的绿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俯视着她。
瑞贝卡刚要说“是”,却听他率先开口,耍无赖似的道:
“不管了,现在你才是阶下囚,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瑞贝卡看着他,看着他线条优美的下巴低低地凑过来,那双令她心神不宁的眼睛闭上了,柔软的嘴唇轻轻地贴上了她。
与刚才的凶狠不同,这是一个珍而重之的吻。
被这样的吻,落在唇上的人,一定不会怀疑对方对自己的心意。
“好喜欢你啊,真想把你一口吃掉,这样就不会总想着抛弃我了。”
塞缪尔含着她的下唇喃喃,甜言蜜语,似乎只是恋人间的情话,却听得瑞贝卡汗毛倒竖,丝毫没有心动的感觉。
因为他的语气,似乎一想到那个场景,就亢奋得要尖声大叫了,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是真的想这么做,而不仅仅只是把这些话当成甜言蜜语。
但食物是不会爱上食客的。
“你为什么不可以爱我?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我希望的是,你和我爱你一样爱我。我要的是这种爱,抵死缠绵的爱,不是那种过家家式的爱,你明白么?”
他松开她的嘴唇,收紧手臂,将她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领地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嗓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哀求。
瑞贝卡不为所动,试图跟他讨价还价:“那你先解开我身上的魔法。一直鸭子坐,我的腿快要麻了。你不是说爱我吗?总不至于连我这一点小小的要求也不满足吧?”
塞缪尔眨了眨眼,“已经解开了。”
话音刚落,瑞贝卡便直直向后倒去,又被他眼疾手快捞回来,稳稳抱紧了。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恼怒道。
刚才一直抱着她,偏偏在她的定身魔法被解开时松手,害她因为腿麻而向后倒去,再装好人把她捞回来。
当她是孟获,要七擒七放才能降服吗?
“不是。”塞缪尔无辜地答。
“行,姑且算你不是故意的。那你先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东西?既然你知道自己被抛弃了一千零九次,那想必你应该知道通关条件是什么吧?”
难怪向来炙手可热的E级世界会落到她手里,原来都是别人挑剩下的——不,应该说,是别人放弃的。
她还说自己向来手黑,难得运气好一次,肯定要在哪里坏回来——原来在这等着她呢!
果然凡事没有例外。
“说的好难听喔……什么叫‘我是什么东西’?”
他的表情立刻变为泫然欲泣,蔫蔫地低下头去,顺势把头又砸进她肩窝里,砸得瑞贝卡骨头生疼,嘶嘶抽气。
他额角上好像有两个微硬的凸起……
“怎么突然问起通关条件了?我巴不得你永远地留在这里陪我,怎么可能告诉你通关条件呢?就算你以此来指责我,说我无法证明我爱你,我也不可能告诉你的。”
他撒娇似地说道,放在她腰间的手悄然向下滑去,指尖偷偷钻进她的裙摆,却被瑞贝卡及时发现,一把抓住。
“不可以动手动脚。”她警告道。
……好吧,她拒绝了他的求欢呢。
那只手便失落地任由她攥着,甚至也不想着反手握住她了。
塞缪尔从她肩上抬起头,目光触及她被吻得嫣红肿胀的嘴唇,因为被拒绝而沮丧的心情,立刻又变得明媚起来。
——没关系呀!反正只要她继续被他关在这里,他迟早有一天会求欢成功的!
塞缪尔对自己的相貌和身材都很自信。
怎么会有人不喜欢他呢?
他偷偷看过瑞贝卡给NO.1买的那些漫画,里面所有的男主都像他一样,是精致漂亮的长发美少年!
所以他很确信,她一定会爱上他。
不,不能说是像他一样——他比那些人还要好看、还要完美!
因为他是温热的、有血有肉的,她想摸就可以摸,想对他做什么,他都能欣然接受!
而且和他交换体.液久了,她也能得到半神之身,和他共享这漫长的寿命。
塞缪尔越想越高兴,简直想不出瑞贝卡拒绝他的理由。
他能得到她,而她得到了永恒的寿命、永远青春的肉.体,和一个无论她想让他变成什么模样、就可以变成什么模样的完美伴侣——这根本就是百利而无一害的好事呀!
“你要一直赖在这里吗?”
瑞贝卡见他油盐不入,便一转攻势,催促他离开。
短时间内无法说动这个小魔头,那就至少先让他离开,她自己一个人待着,想想办法。
“是呀,我要一直赖在这里。”
塞缪尔理直气壮,身体往前一压,整个人扑在她身上,扑得瑞贝卡也跟着往后一倒,麻痹快好的腿又酸爽得不得了。
“哎呦,祖宗,你知不知道距离产生美啊?你这样天天在我眼前晃,我很快就会烦你的知道吗?更别提爱上你了。”
瑞贝卡绝望道。
之所以绝望,倒不是因为塞缪尔决定整天和她黏在一起,而是因为他似乎忘记了自己的体格已经不再是那个小婴儿,整个人压在她身上,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视野也看不见天花板,只能看见他的肩膀了。
蓬勃的热气包围着她,结实沉重的男性躯体压着她,很快便再次熏红了她的脸。
原来他的身体并没有看上去那样单薄。
可她还总是觉得,他仍是初见时那个小婴儿,被亲生父亲残忍地丢向窗口,明明命悬一线,却不哭不闹,只一个劲儿地咧开小小的嘴巴向她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差点被摔成肉泥……
——等等。
如果他连出生不久时的事情都能记住……
那岂不是也记住了他父亲骂他是怪物?
一想到有这个可能,心疼立刻占据了高地,先前种种情绪消失得无影无踪。
瑞贝卡试探着问:“那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我家的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塞缪尔微笑着答。
嗓音里的情绪故意低落下来。
刚出生的时候,他还控制不好形态,只能以本来面目降生,所有的翅膀都沾满了母亲的鲜血。
这1010次里,他这具肉.体的生身父亲,那个叫约翰的男人,没有一次不将他扔出去。
明明他是亲眼看着助产士将自己从他妻子的身体里抱出来的……当父母的人怎么能这样呢?就算他是个恶魔、是个混账,他们也该爱他才对啊!人类不都是这样的吗!
塞缪尔深深地吸了一口瑞贝卡身上的气息。
清新的、甜蜜的香气。
她太享受把植物种活的感觉了,以为自己只能种好玫瑰,就专心种这种花。
再加上玫瑰香水根本用不完,所以她身上始终萦绕着花香味。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但又有轻微不同。
不过没关系。
这具肉身的父母抛弃他如何,那些在她之前试图收养他的人放弃他又如何。
都不重要了。
他有她就足够了。
想到这里,塞缪尔贴着她细腻光滑的脸蛋,使劲地蹭了蹭。
所以他绝不可能放她离开。
既然决定抚养他,那就好好地担起责任来,从一而终,不能半途而废啊。
瑞贝卡被他压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听见他的声音蔫蔫的,以为他真的很伤心,自己戳他痛处了,忙抬手轻轻打了自己两个嘴巴子,责怪自己不该提起这茬。
她是想赶紧离开这里,但这不代表她愿意伤害他。
咕噜噜……
两人正僵持不下,就听瑞贝卡的胃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她一僵,脸色瞬间爆红。
本来就忙了一个下午,刚回家的时候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现在又被他绑过来不知道关了多久——这小兔崽子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
“……有吃的吗?”她扭扭捏捏问。
塞缪尔愣了愣,意识到她这是饿了,唇角抽搐半天,终于忍耐不住,埋在她肩上闷闷笑起来。
“不就肚子饿了吗,有什么好笑的!”
瑞贝卡气急生恼,双手按在他肩上,努力推开他。
“现在几点了?你肚子不饿吗?就算真把我当囚犯,也不能不给吃的吧!我不管你是什么东西,但我是人!人懂吗!不吃东西是会饿死的!”
“那你想吃什么?”
塞缪尔巍然不动,手臂反而将她的腰肢环得更紧,整个人结结实实把她压在身下,依恋地将她嵌在怀中。
要是能把她做成挂件带在身上就好了。
这应该不会有损于他的纯洁性吧?
虽然那个充斥着虚伪的地方,他并不是很想回去。
瑞贝卡想也不想:“鱼汤。”
她的确是在为难他。
现在天都黑了,上哪儿捕鱼去。
拉庞泽尔是有一条小溪,村民的生活用水都从那儿来。
但水至清则无鱼,她也确实没在那条溪里见过鱼。
她本以为他会知难而退,谁知塞缪尔竟一口应下。
“不过你要把那些菜谱都给我。”
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他自信自己的厨艺已经能拿出手,但他还处在做饭必须要照着菜谱做的阶段。
“给你当然没问题,但是……”
她故意停顿吊他胃口,却感觉身上的躯体更重了,沉甸甸的,压得她差点儿没喘过气来,连忙连炮珠似的说完。
“——但是你得把NO.1叫来才行!没它我打不开次空间。”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品种的怪——怪东西,竟然还能自己调节体重!
“次空间?就是你能从里面掏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的地方吗?”
塞缪尔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在瑞贝卡期待的目光里断然拒绝。
“不行。”
“既然你要靠它才能打开那个叫‘次空间’的东西,那也许你离开这里,也必须靠它才行。”
——靠!
他怎么这么聪明!
这小兔崽子,真还就一点没猜错!
瑞贝卡气得咬牙切齿。
而今之计,只有祈祷NO.1能聪明一点,自己找过来了。
但那家伙的智商又总是欠费……
她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以退为进,说:“NO.1那里也有很多菜谱,再不济,你直接让它教你做,平时在家基本都是它做饭。”
“家?”塞缪尔重复着这枚单音。
他突然意识到,她的确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她在别的时空,有像在这儿的小木屋那样温馨的家,或许还有像他一样等待着她回家的人。
那儿才是她心心念念要回去的地方。
而那个家,丝毫没有他生活过的痕迹……
塞缪尔腮帮子紧紧绷着,后槽牙恨得快要咬碎。
他不允许……她的生活里怎么可以没有他!
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回去!
这里才是她的家!
她哪里也不许去!
“在这待着。”
瑞贝卡身上一轻——他突然起身。
“想喝鱼汤?可以。”
他居高临下,语气冷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要是让我回来看见你不在这,你不会想知道会发生什么的。”
第84章 莴苣姑娘16
天幕沉甸甸、黑压压,密不透风,一颗星星也没有。
塞缪尔站在高塔背面。
高塔上的小房间只有一扇窗子,而他现在所站的地方,是绝对的视角盲区。
嘶啦——!
有什么东西像尖锐的刀刃似的,把他肩胛骨处的布料划开,猛地弹跳出去。
塞缪尔紧闭双眼,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额前垂落的黑发很快被汗水打湿。
咬紧牙关,强忍着挪筋拆骨的剧痛。
一对洁白宽大的羽翼在他背后展开,簌簌抖动着,几根羽毛掉在地上,边缘隐隐发黑。
他睁开双眼,翡翠般的眸子不带情绪地扫过脚下那几根昭示着他已然染上罪恶的羽毛。
而后挥动双翼,凌空而起,飞向小木屋。
今夜天空很黑,一丝星光或月光也没有,脚下连绵的森林也是漆黑一片。有风拂过时,隐约能看见随风摆动的树影,此起彼伏,如海上的波涛,潜藏着足以掀起海啸的巨兽。
塞缪尔根本无心往下看。
越飞,他就觉得,胸腔里那颗仿照着人类的结构伪装出来的东西,越痛。
它碎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高塔之中,那个意图抛弃他的女人身上;一半则在他们平时居住的小木屋里,寄生在过去三个月的记忆中,苟延残喘。
他是全知全能的,无比清楚地了解人类身上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发丝都是怎么长的。
所以NO.1要扫描他身体内部时,他立刻就伪造出了一副健康的人类孩童的五脏六腑。
包括那颗心脏。
如果他知道,学着人类变出这么个东西,代价就是此刻的剧痛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把她和NO.1吓走。
长痛不如短痛,反正她们迟早也要抛弃他,为什么不干脆放任他死掉呢?
塞缪尔对这片区域了如指掌,即使下方的森林看起来始终一模一样,他也很快便找到了小木屋所在的位置。
他无声地滑翔、降落,努力收回双翼,然后准备去开门。
“——喂!”
“我看见你的翅膀开始发黑了!”
握在门把上那只手猛地攥紧,力度甚至大到立刻把黄铜把手攥得扭曲变形。
严丝合缝贴着他的手心。
塞缪尔收回手,缓缓转过身去,深绿的眼眸里骤然掀起了汹涌的海啸。
随后倒映出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身影。
对方身形高挑,脸上笑吟吟的,完全没有给他接生那天的胆怯。
仿佛那个只看了他一眼、就立刻吓得晕过去的助产士,不是她一样。
——或者说,祂。
“你来做什么?阿斯蒙蒂斯。”
塞缪尔的目光冰冷地落在几步之外的人脸上,准确地叫出了祂的名字。
他不动声色地挡住了身后的门。
那个被称为“阿斯蒙蒂斯”的女人自然没有错过他的动作,便耸了耸肩,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不要那么紧张嘛,你毕竟是我亲手接生的孩子,我来看看你,不也是天经地义吗?”
“而且,我这里,也许有你想要知道的东西哦?”
“我没有什么想知道的。”塞缪尔别过头。
“你有。”阿斯蒙蒂斯仿佛没有看出他的抗拒,得意一笑。
“我感应到,你即将成为我的信徒,所以我兴高采烈地就来了……”
“我没有打算成为你的信徒。”塞缪尔毫不留情打断祂的话。
“你有。”阿斯蒙蒂斯那双如花瓣般形状姣好的的嘴唇又吐出了这两个字。
祂狡黠地笑着,告诉他:“就在森林边缘那座高塔里时,在那个女人身边。”
“你十分渴望成为我的信徒。”
……
NO.1再醒来时,屋子里依然没有人,静悄悄的。
它叹了口气,躺在那张大床上,百无聊赖地划动着四肢,轻嗅着空气中浮动的玫瑰香气。
塞缪尔那小兔崽子到底把老大弄去哪儿了啊?!
他到底想对老大做什么啊?!
后悔,真是太后悔了……早知道有今天,当初它就不该死命说服老大留下来,把这条白眼狼养大的!
是它害了老大啊!
它怎么能因为这只是个E级世界,就放松了警惕心,以为这里太平无事,一点安全隐患都不存在呢?
明明莴苣姑娘……不,莴苣小伙,就是那个造成小世界不稳定的关键因素啊!
它不该掉以轻心啊啊啊啊!
回去以后肯定要被其它系统笑话了!
——不对,那也得回得去再说啊!
NO.1万分悔恨,抱着头疯狂在床上打滚。
它特别想要这个东南角的房间——不,倒不如说,它特别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
但当塞缪尔拎着它的天线把它丢进来,顺带丢下一句“你不是喜欢这个房间吗?给你了”——它就不想要了!
哼,恩将仇报的小兔崽子!
NO.1才不吃嗟来之食!
NO.1一边愤愤地骂他,一边抱着毛线团,正打算织一个塞缪尔的小人来扎,突然耳尖地听见了开门的声音。
它立刻警觉起来,小黑屏幕上竖着两个大大的红色感叹号。
咔嚓——门开了。
“教我做鱼汤。”
塞缪尔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不明所以的NO.1赶紧跟上,左右看了看,果然依旧没见到瑞贝卡的身影。
它再一琢磨,顿时就明白了这应该是瑞贝卡的要求。
而她应该是想拖延时间,否则不会大晚上让塞缪尔做鱼汤。
想清楚这一点,NO.1立刻振作起来。
那它一定要全力配合老大!
“哟哟哟,你个小白眼狼不是很能吗?又弑母又抛尸的,怎么还要我来教你做一道区区的鱼汤?”
NO.1发动了冷嘲热讽技能。
它当然知道塞缪尔肯定不会危及瑞贝卡的性命,只是故意激他。
谁知塞缪尔不为所动,平静道:“她不是我母亲,我也没有杀她。鱼汤是她想喝,你如果不愿意教,那就永远也见不到她。”
这小兔崽子——!
NO.1恨得咬牙切齿。
他怎么知道它最害怕什么!
要是他威胁说要拆了它,那它还没那么害怕;但如果威胁它永远没法和瑞贝卡见面,那她们就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家了!
“行,我教。”NO.1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可要好好看好了。”
“首先,去抓两条鱼来——”
“这种鱼还是这种鱼?”塞缪尔面色平静,两手各拎着一条鱼。
左手那条足有半人长,正有力地在空中甩着尾巴;
右手那条却只有巴掌大,然而呲着白生生的锯齿状尖牙,竟然是一条食人鱼!
“你……”NO.1瞪着那条食人鱼,“这从哪儿弄来的?”
“这条是吗?行。”
“等等等等谁说是这条!谁让你先把鱼扔锅里了!你还没刮鳞去内脏!要先把鱼拍晕否则它肯定……我是叫你把鱼拍晕没叫你把它拍成肉泥啊——!”
……
房间里只有塞缪尔留下的一根蜡烛,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的照明物。
瑞贝卡四处寻找可以让她搭起一架梯子、爬下高塔的材料。
原著中说,莴苣姑娘让王子每次来见她,都要带一束丝线,以便她用这些丝线织出一架软梯,让她好爬下去,和王子远走高飞。
而女巫和王子每次来,都是把莴苣姑娘的长发当作梯子,这才成功爬上高塔的。
这也就是瑞贝卡从来没打算给塞缪尔剪头发的原因。
她走到窗口往下看,地面上袖珍的景物看得她眼晕,忙把头伸回来,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大概有五、六层楼那么高……
屋子里果然没有任何可以作为飞行道具的物品。
狠心的小畜生。
瑞贝卡咬咬牙,抓住床单一扯,开始动手把它撕成布条,再把首尾系在一起,做成一条长绳,好顺着这条长绳爬下去,逃之夭夭。
虽然不清楚塞缪尔手眼通天到了什么地步,但不试一试,就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把房间里所有能撕的都撕了,瑞贝卡放下长绳,扯了扯,确认过牢固性后,立刻往下爬。
所幸绳子的长度虽不至于触到地面,但末端距离地面也仅仅只有两层楼的高度。
瑞贝卡一蹬塔身,稳稳落在草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凄厉的尖叫声再次扑簌簌惊飞了枝上栖息的鸟群。
瑞贝卡惊魂未定,抄起地上的——呃,这次地上没有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她诧异道:“怎么又是你?我这回没唱歌吧?”
一模一样的相遇场景,又是那个奇怪的迷路男人!
对方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挠了挠头:“我又迷路了……”
瑞贝卡十分无语,正要给他再指一次路,却见他的表情突然变了,像只闻见鱼味的猫一样,凑过来闻她。
“喂,这样不好吧,我们非亲非故,男女授受不亲……”瑞贝卡皱着眉向后躲开。
“你想到哪儿去了?我闻你是因为你身上有一股气味……”男人表情严肃,耸动着鼻翼努力嗅闻着。
“口水味?”
因为刚被某人啃了一脖子,瑞贝卡下意识抬起自己胳膊闻了闻。
没有什么味呀?
“你最近都和谁接触过?”对方不依不饶,一把抓住她肩膀。
“没谁,一个小鬼头而——”
“嘘!”
这回男人却并没有回答她,而是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上,然后拉着她,迅速藏到一旁的灌木丛中。
“你似乎招惹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呢。”
话音刚落,有什么东西呼啸而来,阴影铺天盖地,不仅遮住了整座高塔,还遮住了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瑞贝卡瞪大了眼,震惊地看着那道影子掠进高塔上唯一的窗户,眨眼间又飞出来,在高塔上空不断盘旋,发出一声声呼唤:
“贝基,你在哪儿?”
“你肚子饿了吧,我给你做了鱼汤……”
“快出来好吗?我知道你就藏在附近……”
“是我不对,不该把你关起来……我知道错了,你出来好不好?”
“我没有伤害NO.1,它还在家里看书织毛衣,我把它带过来见你好不好?”
“求求你,你快出来,我真的知道错了,别逃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别抛弃我……”
嗓音是雌雄莫辨的少年音,哀伤、清脆、轻柔、甜蜜,仿佛只是和恋人闹了别扭,正在乞求对方的原谅。
然而,在瑞贝卡眼里,却不是这样的。
——一只通体漆黑的巨鸟,在上空不断徘徊。
它极富耐心,不疾不徐,广播似的不停吐出那些乞求原谅的话语,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放出凶光,眼珠绿油油的,像是饿了多时,正寻找着落单的小羊羔。
第85章 莴苣姑娘17
“你快走,他是来找我的。”瑞贝卡推推身侧的男人,“这小子邪门得很,我不想连累你。”
“我不走。”
谁曾想,男人不仅断然拒绝,反而抬起头。
“我要找的人,终于出现了。”
说话间,他的视线紧紧黏在空中那道不断盘旋的身影上,双眼放出一股奇诡的光。
傻子都能看出来,他要找的人就是塞缪尔。
瑞贝卡觉得很不可思议:“你认错人了吧?你不可能认识他的。”
这小崽子才出生三个月呢,这辈子就没踏出过拉庞泽尔一步,怎么可能认识外人。
“如果令你心怀芥蒂的人,时隔许久出现在你面前,你会认错他吗?”
心怀芥蒂?指的是仇人吗?
瑞贝卡瞬间想到了多琳,果断摇头:“不会。”
“那不就结了。”
男人站起身,正要走出灌木丛。瑞贝卡看他一副马上就要冲上去跟塞缪尔干架的样子,赶紧一把把他拉回来。
“你要干嘛!”
“如你所见。”男人耸了耸肩,“拨乱反正。”
拨乱反正?不是寻仇吗?
瑞贝卡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你上赶着跟他打照面,我可不是。你不能出去,你会连累我的。”
闻言,男人想了想,点头。
“你说的对。差点儿把你忘了。”
瑞贝卡也跟着点点头,心想他还算理智。
谁知下一秒,背后便传来一阵大力,将她猛地向前一推——!
瑞贝卡一时不察,左脚绊右脚地扑了出去,整个人趴在草地上,正好暴露在头上那只大鸟的视野中。
几乎是立刻,她听见塞缪尔喜极而泣的声音响起。
“啊啊……原来你在这儿!”
黑色巨鸟立刻停止了盘旋,张开双翼俯冲而下,锋利的爪子紧紧抓住瑞贝卡的后衣领,将她一把提起,升上高空,飞进了高塔上的小窗。
“你个挨千刀的——!”瑞贝卡忍不住怒骂。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
要寻仇的不是他吗?把她推出去干嘛!
早知道她就不要好心给他指路了!
好人又没好报!
“贝基是在骂我吗?”
“……不是。”
马上就要变回阶下囚了,她哪里敢骂他。
而且这嗓音虽然听着平静,可是口癖还没有变回来……所以他现在肯定气急了。
瑞贝卡心里很清楚,现在该是装缩头乌龟的时候。
于是直到鸟爪把她扔到床上时,仍然闭口不言。
黑鸟抖了抖羽毛,一落地,又变回了冷锐俊美的少年模样。
他双眼紧紧盯着床上的人,一步步逼近。
“你去哪了?你为什么又丢下我?我只是给你做个鱼汤的功夫,你又想跑到哪里去?你是不是又在骗我?你嘴里什么时候能有句实话?”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那双绿眸里甚至闪动着泪花。他越说越无法自控,俯身撑在床上,将瑞贝卡困在他双臂之间,双目赤红地逼视她。
“NO.1还在我手里,你不可能回得去,死了这条心,乖乖待在我身边!”
还不等她反应,他俯身压下,单手将她的两只手腕反剪固定在头顶,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狠狠地吻了下去。
“唔——!”
他吻得太急,牙齿甚至磕到了她的嘴唇,磕出一阵血腥味,以及她的痛呼。舌头强势地撬开她的牙关,扫荡着她口腔里的每一寸软肉,贪婪地汲取着那甘甜的津液。
狗崽子吗?动不动就上嘴!给他惯的!
“呜……”
心里虽然愤愤地这么想着,瑞贝卡很快就被亲得喘不过气,眼角溢出生理性泪水,绵软无力的双手放在他胸前,试图推开他。
“不许亲……否则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塞缪尔果然停下了动作。
“……那是要恨我的意思吗?”
他轻轻地问,像个不知所措的孩童。
“是!”瑞贝卡气愤道。
她本以为他会就此收手,谁知塞缪尔只是愣了片刻,又俯下身来。
“那就恨我吧。”
……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透进来一点昏暗的晨光。
凌晨的风很大,将窗帘吹得呼呼作响,但在两人滚烫的体温面前,依然杯水车薪。
室内涌动着两股相似而又不同的玫瑰香气。
新换的小碎花床单摩擦着瑞贝卡的肌肤——甚至这还是她亲手换上的,只为了让他睡得舒适些,不要记恨自己。
但现在她宁愿他记恨自己,两人彼此相恨,老死不相往来。
塞缪尔单膝跪在床沿,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躺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金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在发出无声的邀请。
但她还以为自己是在用充满愤恨的眼神瞪着他,全然不知这副景象落在他眼中有多么诱人。
塞缪尔喉结滚了滚,伸手脱掉自己的衣服。随手扔到地上。
肌肤雪白,手臂青筋隐现,健壮而流畅的肌肉线条展露无遗,宽肩窄腰,小腹紧实平坦,整具身体散发着与那张脸截然不同的侵略性。
瑞贝卡眼珠动了动,从来不知他看似清瘦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副匀称而有力量感的身材。
——上帝的完美造物。
她脑子里突然蹦出这样一句话。
“对不起。”他忽然道歉。
嗓音压得低低,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
瑞贝卡于是知道他要做什么,闭起眼睛不看他。
半个小时前,她的双手被他举过头顶,用一根羽毛变作的绳子结结实实捆扎起手腕,无法反抗。
他的手指触碰到她衣服上的系带。
平时连端起沉重的铁锅颠勺也不在话下的他,这会儿解个系带,居然都解了几次才终于扯下。
布料顺着她的肩膀滑落,堆叠在腰间。
塞缪尔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他是知道她百经磨练的,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肩颈线条优美,雪堆白得晃眼,马甲线随着呼吸若隐若现,小腹覆着一层薄薄的脂肪。
……但他从来没想过,她身上有这么多的伤疤。
“这是怎么来的……”
他伸手抚上肋骨处的一条浅粉色疤痕,眼睛被刺得生疼,喉咙干涩得说不出话来。
好丑,像一条扭扭曲曲的蜈蚣。
与她的美丽一点也不相配。
太可恶了,贝基。
是不是就等着他看到她满身的伤疤,然后心疼她,舍不得做下去?
不,她想错了,他会做下去的。
他才不会心疼她呢。
瑞贝卡仍然闭着眼,只是嘴唇动了动。
“被飞镖射中的。”
她曾经进入一个古代王朝,接了个截狱的活儿,虽然最后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这个飞镖扎出的伤疤,就是那时候留下的。
“那这个呢?”
他又触碰她锁骨下的一处伤疤。
狰狞的,扩散开来,像个畸形的太阳。
“枪伤。”瑞贝卡显然不欲多说。
“你要做就做,不做就滚。”
塞缪尔忍着泪意,立刻咬了雪堆一口,满意地听到刚才还发出痛骂的声源变了调,变得又甜又黏。
“啊……”
出口的瞬间,瑞贝卡就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