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小说网 > 其他小说 > 太子甚爱玉腰 > 60-70
    第61章 061 胁迫

    静谧的空间响起了女人的呵呵冷笑声, 男人不由垂眸。

    只见女子强撑起身子,那双漂亮的眼眸此时正冷冰冰地盯着他,美丽得像是一件没有情感意识的瓷器, 好看、冰冷。

    谢凭的喉结滚动两下,他重复了那两个字:“解释。”

    余姚收起冷笑,她眼尾处一滴温热晶莹的泪珠顺势滚落,她问:“我做错了什么, 凭什么向你解释?”

    谢凭刚因见她孱弱的模样, 而产生的怜爱, 在这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好放肆, 夭夭,你真是长大了, 翅膀长硬了, 现在竟然敢这么跟我说话。”男人的脸色变得铁青。

    余姚却没有丝毫退缩,她扬起头,目光与他对视,一字一顿说:“如你所见,我现在成了太子的人。”

    谢凭觉得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细密绵软的虫子,它们看似没有危险, 实则毫不留情钻进他的脑子里, 撕扯、啃咬、狂欢。

    “孩子呢?夭夭,我的孩子呢?”谢凭强忍住掐死女子的冲动, 他死死盯着女子的脸。

    然后看见她的唇上下开合了几下,她说:“我堕了。”

    谢凭不由踉跄后退一步,目眦欲裂,眼眸中尽是不可思议。

    明明早就知道了真相,可心脏还是会忍不住抽痛。

    那是他和她的长子。

    余姚看见谢凭如此狼狈的模样, 唇角勾了勾,抱以得意一笑。

    残忍得像女鬼。

    下一刻,男人的手指已经钳上了她的下颔,紧得无法逃脱。

    女子没有退缩,谢凭的视线却落在了她下意识护在腹部的手掌上,这是下意识的行为。

    余姚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刺激到男人,她甚至感觉自己的下颌要脱臼了,疼痛难忍,但她不愿对他认输示弱。

    “余氏,你何其残忍才能不顾自己骨肉?”

    许久,男人带着鼻音的声音回荡在室内。

    余姚控制不住因疼痛而不断坠落的眼泪,她笑着风反问:“我残忍?谢大人,你从来没有想过娶我,我不愿意待在你那充满危险的后宅,不愿意成为你生子的工具,我只是为自己挣一条活路,我怎么就残忍了?”

    谢凭却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悖论一样,他脸色阴郁,“我何时说过谎了?我许诺你进侯府,从来不是虚言,我是真心此刻分明是你辜负我、背叛我,你背主叛夫离去,果真在外头练就了一张铁齿伶牙。”

    他是真心想娶她为妻,真心想让她来到他身边。

    余姚对他说的真心不曾质疑。

    但真心瞬息万变。

    余姚说:“当初我又何曾不想与你好好走下去,是你权衡利弊,考虑所有得失,唯独不考虑我。其实我也很会权衡利弊,但我,从来没有这样对你。”

    因为他们之间本就是不平等的,这个时代对拥有权势富贵的男人,就是如此宽容大度。

    三妻四妾,左拥右抱,这些都是被许可的。

    而女人赌不起,她想起前世那场冰冷彻骨的雪夜,至今仍记得喉咙被划破的痛感。

    谢凭痛道:“是你多心,我从没想过舍弃掉你。”

    “你会的,谢凭,”她说:“你会舍弃掉我,你钟爱的只不过是我的容貌,不是我这个人,我出身低贱,你权衡利弊以后,不会选我做你的妻子。被抛弃以后,我在你的后宅,能不能活下去,你考虑过吗?”

    听她说的煞有介事,谢凭觉得脑子从来没有一刻像这样清醒过,他看见了那双漂亮的眼眸,竟然觉得陌生。

    谢凭感到可笑,他与她,曾以最紧密的姿势相拥过,彼此曾如鸳鸯交颈而眠,只不过才分开九个月而已,为什么她会陌生成这样?

    那个眼底偶尔会流露出算计、聪慧明媚的女孩儿,那个为了多留他一会儿,不惜使尽浑身解数的人,为什么会变成一个陌生的灵魂?

    明明还是这张脸,还是这具身体。

    可眼神却完全不一样了。

    谢凭无比笃定:“夭夭,这都是你一面之词。我不会这么对你,我会保护你,会保护我们的孩子”

    说到孩子,谢凭的视线还是没忍住,向下移动,最终落在了她平坦的小腹处。

    这里曾经孕育过他们的孩子,如今却孕育着她和别人的孩子!

    余姚抬起眼,看见了他的神情,心头悚然一惊,她将手掌从腹部挪开。

    然而还是迟了,谢凭前进一步,直接坐在了床榻边,他捏住她的下颌,说:“夭夭,你随我一起回家。“

    家?

    余姚觉得不可思议,她被迫抬起头看向他的眼睛,没有说话。

    但谢凭还是读懂了她眼中的挑衅。

    这是在赌,他真的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带走她吗?

    谢凭心中冷笑,在他身边,装得又乖又可怜,现在离开他一年都没有,直到现在才彻底暴露出凶狠的獠牙。

    余姚当然注意到谢凭阴沉的脸色,但她没有在意,也不关心。

    太子虽远在边关,但他乃是一国储君,除天子以外,在本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

    谢凭这样最重视规矩体统的人,是绝对不可能会当着东宫众人的面,带走她。

    余姚就是仗着这一点,所以才有恃无恐。

    “算计我?”许久,谢凭危险问道。

    余姚皮笑肉不笑,“随你怎么想。”

    谢凭险些被她这幅有恃无恐的恶模样气笑,两人互相盯着对方,却没有一个人示弱。

    便是在两人对峙之际,有人在门口敲了敲门,那人刻意压低声音说:“大人,咱们得走了。”

    余姚认出这道男声的主人,正是长风无疑。

    然而面前的男人却恍若未曾听闻,他微微转动脖子,松开了手中的力道,正要伸手再探出去,却在下一瞬僵在了半空。

    因为余姚已经偏移过了脸,双手甚至格挡在胸前,一双眼睛里厌恶与提防都快溢出来。

    明明他们曾是最亲近的人,想到此,谢凭面色一冷。

    然而门外再次响起了越发频繁的敲门声,这是长风在向他示警,寓意危险逼近了。

    谢凭知道此时不能再耽搁了,他起身,盯着床榻上身形单薄的女子:“夭夭,你既对我如此狠心,暂且不说,我们的孩子,你总要让他认祖归宗吧?”

    “什么?”余姚差点以为自己耳背了,下意识问了一声。

    谢凭说:“孩子,你埋在哪里了?”

    余姚觉得可笑,她也确实发出了一声冷笑:“与你无关。”

    谢凭听她说这话,压抑下去的怒火就在此时爆发了出来,他攥紧了手掌,“余氏,你跋扈!我是孩子爹,怎么跟我没关系了?你不说也成,我即刻修书一封发往北疆,告知殿下你乃我爱妾,让他将你还给我!”

    若谢凭说别的,余姚倒是不怵的,但她知道,她与谢凭的关系,是绝对不能捅到太子面前的。

    太子不是个好脾气的人,手段又是那样酷烈、残忍,不到万不得已,余姚是绝不愿再领教太子的手段。

    她面露迟疑,就是这一愣神,便被谢凭给捕捉到了,谢凭入仕为官多年,对于人情冷暖、情绪变化自是无比敏感。

    察觉到她这一缺口,谢凭当即乘胜追击,“俗话说,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一日夫妻百日恩情,你我做了多日夫妻,恩情又岂止百日?孩子并非你一人的孩子,你难道忍心叫他成为一个无父无母、无宗无族的孤魂野鬼么?”

    自然是不愿的,谢凭一番话说下来,余姚心中好似天人交战一般。

    谢凭也不催,就这样静静地耗着,最后余姚说:“在护国寺,我把他葬在了佛祖身旁,希望他来世不要托生我儿。”

    谢凭冷笑一声,“余氏,你果然心肠歹毒,我甘拜下风。既然如此,我要你前往护国寺,与我一同将孩子挖出来,让我的长子,认祖归宗。”

    余姚颇觉可笑,认祖归宗?

    前世那孩子平安生了出来,按照你所说,将他养在了你的妻子膝下,最后得到了什么呢?

    毒发身亡,不予追究,甚至死后被亲生父亲说,不准他进入祖坟。

    “不需要。”余姚拒绝。

    谢凭冷冷盯着她,“我不是在和你商量,余氏,我是你的夫主,是孩子的生父。”

    “现在不是了,我现在为别的男人生孩子。”余姚虽同样痛恨此时肚子里的孩子,但她此时此刻只想让谢凭难受。

    这位一向是天之骄子的朝廷三品大员,怎么会一下子脸色变得铁青呢?

    余姚犹嫌不够,甚至还故意将手掌覆盖在自己的腹部,抬起流转的美目故意向上一瞧,见到对方露出了阴郁的神情,她方才勾了勾唇角。

    谢凭看见面前女子唇角的讥讽,心里哪有什么不明白的?

    她这是故意的,要他难受,报复他从前待她的薄情。

    谢凭咬牙,他心中默念了好几声《清心咒》,不过是一个女人。

    他这样的身份,怎么能因为一个女人就此失了分寸?

    尽管如此宽慰自己,谢凭还是感觉到心脏里,仿佛有数以万计的蚂蚁齐心协力往心里钻进,沙沙的啃咬声不绝于耳。

    他心中大恨,“你若不与我一同前去将孩子挖出来,保不齐我便将这事捅穿来。你说,本官与太子殿下这层姨表兄弟关系,能不能让殿下将你送给我?”

    余姚知道谢凭此时说的是气话,但她也知晓谢凭也不是做不出来这事的人。

    何必呢?

    余姚思虑再三,终于收敛了脸上的讥讽嘲笑,“我若是带你将孩子挖出来,你日后不得纠缠于我。”

    “纠缠你?余氏,你以为你是天仙不成?”谢凭冷笑一声,他说完这话,当即便拂袖离去。

    余姚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最后看不见为止,她那颗悬挂在喉咙里的心脏终于落了地。

    ————

    这边谢凭从太子寝殿出来,长风就跟在了他身后,哪知道才刚走出几步,就碰见了前来巡视的东宫卫众人。

    双方高举火把,盔甲与刀剑碰撞,发出的丁零当啷声不绝于耳。

    东宫卫指挥使年同不在,剩下副将顶班上。

    副将正要上前与谢凭寒暄几句,不曾想,这位朝廷高官看都不看他,脸色阴得跟谁欠了他二五八万似的。

    啧。

    毛病。

    有人问,谢大人适才搜索的地方,是太子殿下的寝宫吧?

    众人沉默,哑口无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062 回信

    宽广辽阔的高空上, 有一只浑身玄黑泛蓝青色的尖嘴海东青在天际打着圈地盘旋。

    不知从何处传开一声嘹亮的响声,天上猛禽骤然调转羽翼,向下俯冲而去。

    雪地山谷间, 一队两乘快骑背着竹篓扬鞭策马,忽然天空被什么阴影遮蔽而过,这过程仅有三两下呼吸的时间。

    二人抬头,其中一人惊喜说:“太好了, 是太子殿下豢养的海东青为你我开路, 咱们快追!”

    两人遂挥手鞭马, 马儿吃痛, 狂叫一声,宛若一道闪电疾驰冲出, 一路扬起亮银色的雪尘。

    随着风雪越发大了, 一副《双骑雪地逐鹰图》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满目雪白中的一滴墨点。

    城门外每十里一处瞭望台,每座瞭望台上都有两个燧卒【1】驻守观测敌情。

    此时嘉峪关内后方十里外的瞭望台上,燧卒士兵发现了两匹疾驰的骏马,一番观察之后,负责旗语的士兵摆动手中的小旗帜, 两匹骏马跃过瞭望台, 溅起雪泥点点。

    两名负责送信的骑兵很快抵达嘉峪关城下,与城墙上的士兵交谈一番, 城门终于打开,二骑奔驰而入,连半丝犹豫都没有地往嘉峪关都督府去了。

    嘉峪关都督府衙内,书斋中几位有品阶的将领在内里开完了会议,刚由皇太子殿下慕容望舒拍板, 定下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

    将领们从内里走了出来,侍卫趁着这空隙将新到的几封信递了进去。

    书案前,皇太子正背对着外门,微微垂下眸子,端详着长桌上的北疆沙盘,他摩挲着手中的小旗子,最后目光落定一处。

    “殿下,云京有信至。”身后响起了一道男声。

    太子微微转动脖子,随手一扔,那一抹绯红的小旗帜仿若一把开锋的利刃,直直插入了沙盘顶锋,与高峰附近的狼头纹黑色旗帜形成鲜明对比。

    太子接过信,来到书案前拆阅起来。

    第一封小一些,由他安插在云京玉阙城中的暗探书写寄出,是卷在海东青脚上,飞越千山万水送至他的身边,他虽人不在云京,却有眼线深深插在云京暗处。

    信上写:“五皇子于皇后寿诞,亲入英华殿恭贺皇后长生;又三日,五皇子二子周岁宴,皇后赐麒麟长命锁及珠宝绸缎二十箱;又十日朝议国库,帝染旧疾,皇后谏五皇子,使其得户部随差。”

    太子摸了摸食指上的饕餮纹戒子,狭长的眸子眯了眯,最后唤了声年同。

    书斋正房门应声打开,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闪入,对方恭敬躬身:“殿下。”

    太子抬手揭开面前的琉璃雪玉罩子,将手中那条窄细的信纸往起伏跳跃的火舌里递,白纸转眼寸寸成灰。

    “既然五皇兄这样空闲,不若替他找些事做。”太子说罢,年同已明白了太子的意思。

    年同恭敬拱手行礼:“臣明白了。”而后退下。

    接下来是私信,太子百无聊赖地端详一番指尖中的信封,信笺封口处滴的专用的火红漆蜡,形状完整,没有丝毫损缺。

    私信自报本宫中传来,而他只给一个人寄过信。

    此时已至十月末,晚秋初冬时节,距她检出身孕已有一月半,不知可有孕相?太子想到她平坦如鱼肚皮的小腹,兴许会微微隆起,那里孕育着他们血脉相连的孩子,心中一荡,唇角也不自觉勾起。

    太子用短刀将火漆割开,取出了一方叠成豆腐块的纸,还挺有分量,太子轻笑。

    他察觉自己胸膛心跳似乎加快,不免心中嗤笑自己不稳重,他将手中信拆开,然而目光却像是生了胶一样,落到了雪白宣纸上的墨黑的三个字上。

    他面色一顿,倒也不意外。

    他反复看了看那三个字,心中冷笑。

    谁说她胆子小来着?他看这胆子倒像是比天还大嘛。

    生怕他对她身边那个小奴婢做什么,就给他写信,什么‘知道了’,简直比他那个皇帝爹批奏折还简单。

    太子干脆把那信翻面,直接拍在了书案上,紧接着拿起了另一封压在最底下的信。

    这封信与上一封纸封略有不同,通过纸面上纹路的粗细加以分辨,太子照旧拆信,翻阅。

    未及几刻,太子忽然将信翻转,面色一沉,目光落到了大开的窗扉之外,宛若杏核大小的雪团子砸得窗台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太子想到信上所写,九月下旬,余姚与婢女春花相见,将服侍的婢子赶出去,余姚竟毫不犹豫,摸出了一把刀,差点把手指给剁了。

    若不是临走时,安插在她身边的暗卫及时出手,恐怕余姚也要剁掉自己两根手指!

    一想到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人,差点没了手指,太子脸色就越发阴鸷起来。

    信上还说十月初三夜,刑部尚书谢凭称东宫进贼,进入东宫一同捉贼。

    那贼人一身夜行衣行头,直入栖凤殿内殿,还是隐匿于暗处,既是监督、又是暗中保护的暗卫出手,追贼人而出,却叫贼人走脱,好在余贵人无事。

    太子不自觉用力揉了揉信纸边角,原本还有些坚硬的信纸边缘被搓成软趴的毛边。

    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画面:秋夜沁凉入水,皎洁明月投窗而入,青绿床帐里的人儿被惊醒,瑟缩地蜷在内榻角落,一张脸儿被吓白,两条手臂护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那双漂亮的眸子掩藏不住的惊吓。

    她的两颊一定泛着红,比丝绸还滑嫩。

    太子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搁在桌案上的手指上,想到那滑腻的触感,手指蜷了蜷,莫名觉得手指尖上发起烫。

    “来人。”

    书房门再次被推开,身着寒光铠的侍卫已然入内。

    太子抬眸,吩咐说:“将孤上回在牧野城猎回的两张兽皮子收拾好,遣人将那五十车缴获的珠宝一起押回云京,面呈天子。那兽皮子一张献给皇后,另一张送到报本宫。”

    侍卫领命后离去。

    ————

    云京城,报本宫内。

    十月上旬,后殿庭院中间有一株巨大的芙蓉花树,在一众白山茶树中显得格外惹眼。

    此时并不是白山茶的花期,众多茶树枝干上唯有深厚肥大的青绿色。倒衬得中间那株粉芙蓉出挑,河蚌大小的花盘盘根节错地生长在高大、伸展的树干上,

    地上整朵的红花落下,像是枝头断头滚落的美人头,红花黄蕊。竟让原本萧瑟、清冷的秋季,生出几分残忍的热闹来。

    余姚甚爱丹青笔墨,见此美景,哪里还能走得动路?

    便吩咐人将书案笔墨纸砚搬到了殿外来,她头几天也不动手,或坐或站,只是聚精会神地盯着那芙蓉树。

    宫娥头一天还替她研好墨,上等的松香墨遇水,化成了浓稠黑亮的墨汁,空气中散发出一股恬淡的清香。

    后面几天,宫娥还要研墨,余姚连忙制止,仍旧对着茶树端视起来。

    后来有个宫娥实在按捺不住好奇,问余姚:“贵人不是要作画吗?为什么还不落笔呢?”

    不,还不止,这几天里,别说看见她落笔,甚至都没见到她拿起笔。

    余姚想了想,说:“你们知道文与可吗?”

    宫娥们面面相觑,然后摇头,“不认识,这是读书人吗?”

    余姚笑说:“是也不是,那你们知道东坡居士吗?”

    “知道!怎么不知道,苏大人可是前朝的大诗人、大词人,还是朝廷的大官,若是我能早生一百年,兴许也能一睹这位大诗人风姿容貌了!”有小宫娥抢先说道。

    余姚和伺候起居的宫娥不熟,倒是某日去后花园散步时,撞见了这些专门照料园林草木的小宫娥们。

    相较于那些服侍起居的宫娥们,余姚还是觉得与这些没什么心思的小宫娥们,相处起来更轻松愉快。

    余姚反正觉得身边以夏风为首的几个丫鬟都是太子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即便是什么都不干,也还是觉得膈应。

    余姚来后花园的时候,顺便叫几个宫娥退下了,夏风虽应下了,但还是停在了附近盯着。

    余姚也干脆当看不见她。

    余姚笑了一声:“相传前朝有位画师文与可,擅画竹,每每画作之前,都会对着所画之物,或景,端详观察一番,有人好奇来问,他便说‘故画竹者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2】,这便是胸有成竹。”

    小宫娥突然兴奋地说:“那贵人这几日对景观察,是不是也如那位文与可画家一般在胸中观摩竹子,而后才来将胸中竹画下来?”

    余姚点点头,提起笔,用笔尖舔了舔浓稠的墨汁,而后在雪白的宣纸上挥毫而就。

    不消一会子工夫,余姚便画完了一幅图。

    一旁的小宫娥们像是围观什么稀罕物般盯着她手底下,还发出了哇的一声惊叹。

    小宫娥们七嘴八舌地夸赞起来,有几个还发表了自己的看法。

    余姚就还没说什么,远处就有管事嬷嬷在喊:“小蹄子,你们侍奉花草,侍奉到哪里去了?还不过来收拾一番!”

    直到最后几个小宫娥都走了,余姚看了看自己的画作,继而瞥见了旁边一脸阴郁的小宫娥。

    余姚微微低头问:“怎么?”

    小宫娥仰起头面无表情:“有位大人,托我对贵人说句话。答应的事要兑现,不要让人催。”

    余姚脸色一僵,她问:“那大人姓什么?”

    “谢。”

    随着这一道声音落下,余姚的心脏也像是被什么给攥住了,她身形轻晃,小宫娥对她视若无睹,早就离开了。

    ————

    另一日,余姚就来到寝殿门口,正与那两个油盐不进的侍卫僵持。

    夏风在一旁劝:“贵人身孕尚未坐稳,若是此时出游,恐怕于皇孙无益。”

    余姚冷笑,“怎么,我是你们的囚徒吗?”

    闻言,夏风与侍卫都低下头,齐声说赎罪。

    余姚知晓,如今太子远在千万里之外,自己若要独自出去那是万万不能,但是

    余姚微微垂眸看向了自己依旧平坦的腹部。

    【1】燧卒:(数量最多,也最艰苦,职责包括:收放烽火、制作箭靶、瞭望敌情、驻扎烽燧、监视动态、堆积马草、巡视烽燧天田、堆积烽燧燃料、记背《烽火品约》、维修防御工事、完成工作日记,条件也最为艰苦)(备注:以上内容来自纪录片《书简阅中国》)

    【2】文中提及文与可资料源于百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063 孽情

    谁说她孤军奋战?

    她的肚子里此刻不正揣着个免死金牌吗?

    想到此处, 余姚淡淡将目光移到了一旁的夏风身上,“我昨夜梦见皇太子殿下在战场上,被北戎人万箭穿心, 我忧心殿下,特意前往护国寺,为殿下祈福,也不成吗?”

    话音落下, 面前的夏风和几个阻拦她的侍卫当场就变了脸色。

    余姚浑不在意。

    夏风迟疑, “可是, 贵人您的肚子里还有小皇孙, 若是殿下在此,也定然是不肯您独身前往护国寺。”

    余姚冷笑, 故意将手掌覆盖在小腹上, “母子连心,我倒是更愿意细相信,我的孩子与我一样忧心殿下。怎么,你们如此横加阻拦,莫不是觉得我只是殿下的一介侍妾,便不把我当人来看?不把我们母子二人放在眼里?”

    夏风脸色微变, 然下一刻, 余姚便撑着自己的肚子往殿外走去,一面走, 一面对着身后的人说:“要么你现在就替我将出行事宜安置好,要么我此时就带着太子殿下的孩子,一个人走到护国寺去。”

    夏风咬咬牙,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她哪里还不知道, 余姚是个说到做到的性格。

    再看眼前,余姚仗着肚子里的小皇孙,步步前行,生生逼退那几个侍卫。

    余姚知晓自己稳占上风,因此也没什么畏缩心理。

    这不过是一场心理战争,这场战役当中,谁在乎得多,谁就是输家。

    余姚终于还是如愿,夏风前去请示王振,王振赶来后,一番劝导不成,最终这人还是答应了她的要求。

    不仅替余姚摒退了这些阻挠她的侍卫,还亲自吩咐,让宫人替她套了马车。

    历经几月,当余姚坐上马车,从窗子向外望去,外界市井热闹繁华,走街串巷的货郎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热闹得仿佛不真实。

    余姚放下窗帘,看了一眼旁边的夏风,她知道自己这辆马车的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上面坐着太子跟前最得力的太监头子。

    但即使是这样,余姚还是很高兴,自己终于不用再面对那座精致、华贵的牢笼了。

    余姚与夏风一行人,走走歇歇,缓慢地爬上了护国寺门前的三千台阶。

    来到护国寺,这次由于拿的是当朝皇太子殿下的名帖,因此住处升级,住在了后山专门为皇亲国戚留出的院子里。

    旧地重游,虽说不上物是人非,但到底已非旧时心境。

    但不变的依旧是她的境况,余姚倚靠在窗边,叹息了一声。

    窗外负责打扫落叶的小沙弥抬头,清亮的瞳孔倒映出不远处的人影。

    顿时四目相对,二人皆是一愣。

    余姚是因为骤然与人对视,在瞬间没做出什么反应。

    而小沙弥习则是惊讶过后,脸色由红转白,最后变成了一副见了鬼的神情。

    余姚正惊奇之际,小沙弥早就大叫了一声,“鬼啊!”而后跑得没影了。

    余姚:“”

    与此同时,余姚被小沙弥一吓,脑海中的记忆瞬间复苏。

    是他!

    余姚想到了那一日在后山回程时,撞见的小沙弥。

    想不到在那种夜黑风高的晚上,又隔了那么老远,这小沙弥还是认出了她。

    余姚心思不免一沉。

    ————

    夜昼时分。

    余姚在夏风的注视下,喝完了一碗黑黝黝的汤药,据说是什么安胎药。

    山顶的气温比山下要低,耳边是呜咽呼啸的声音,山顶上的松柏巨树被吹得簌簌作响,仿佛苍天发怒,要将它们连根拔起。

    余姚早盖上了松软的被子,她睁着眼,看向床顶,那里黑漆漆一片,若不是窗纸上透出光亮,余姚还要以为自己此时置身于一口巨大的棺木当中。

    余姚陷入自己的幻想中时,耳边突然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她侧目看去。

    房门不知何时被吹开,透亮的月光洒在地面上,半边房门被一道高大的身影遮了个全。

    余姚顺着投射在地面上的阴影,向上望去,果然看见了一道修长挺拔的暗色身影。

    那人戴着一顶黑纱大帽,两边鬓角都垂着珠玉流苏,帽檐下露出了半张俊朗、精致的下颌。那人似乎心有所感,微微抬头,露出了一双锐利明亮的凤眸。

    余姚下意识捏紧了手掌,下一瞬就要将半个撑靠起来的身子缩进被子里。

    “过来。”男人冷冷望向这边,他一蹙眉,凌厉的眉便似一对开刃的刀剑。

    他见她还没有动作,语气里多了几分不耐烦,“叫你过来要说几遍?”

    余姚下意识去看夏风,夏风原本是睡在隔间里。

    说是隔间,不如说是被一座四面连接的屏风阻隔,透过纸制的屏风,从余姚的角度可以很明显地看到另一侧的人,此刻正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

    余姚心生疑惑,但门边的男人最后的耐心消耗殆尽,男人径自走来,像夜晚中狩猎的野兽。

    余姚感觉到一阵压迫感,近乎窒息,他每靠近一点,她就往被窝里瑟缩一分。

    到最后,余姚干脆破罐子破摔,直接把被子一掀,背对着他穿上了外衣。

    反正睡都睡过了,彼此都赤诚相见过,现在只是穿个衣裳,还有什么好羞耻的呢?

    余姚这样心理安慰自己,等她换好了衣裳,转过身来,骤然就对上了床外,一双锋利的眼神。

    也就是说,某人刚才毫无士族风度地盯着她换衣服。

    谢凭与她四目相对,他见她适才多此一举背过身去,站在床榻边上,将她的背影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仿佛要将她的背影,如刀刻斧凿一般,深深印在记忆里。

    余姚掀开床帐,也许是床榻太小,两个人几乎是贴着衣裳,擦着过去。

    男人感觉鼻息间,有一股清香甜蜜的茶花香味,明明是毫无杀伤力的东西,谢凭却觉得这抹熟悉的味道像一张紧密交缠罗网铺面向他盖了过来。

    而余姚这边感受到的则是身后传来的,独属于男性的灼热气息,刚硬而强势。

    余姚已经很小心,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今日不让自己的后背贴近男人坚硬、散发着灼热气息的胸膛。

    余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差点脸着地直接往前面摔去,惊惧之余,忽然身后伸出一双强壮有力的手臂一捞,那手臂铁一样箍紧了她的腰,稍微用了点力气一拉。

    余姚这边刚稳住身形,就当即伸出手掌去推拒男人。

    谢凭感觉到胸膛处,那微不可察的力道,差点没给他气笑了。

    “怎么,你私自逃府而出,我不计前嫌救你,你倒反过来,如今连碰都不让碰了?”男人冷哼,感觉怀中推拒的力道越来越大,男人冷哼一声,干脆放开了手。

    余姚没有回答他的话,她走在前面,也没给后面的人任何语言,或者肢体上的交代,她只是自顾自向门外走去。

    因此,她没能注意到,身后男人脸上的神情已经变得极度阴鸷。

    ————

    山顶上的风大得离谱,偏偏此时还下起了微微含凉的山雨,雨水顺着衣裳贴着肌肤滑落。

    余姚冷得打了个寒颤,她急促呼吸几下,将手往怀里缩了缩。

    谢凭跟在余姚身后,两个人中间隔着三四个人的距离,谢凭将一切尽收眼底,脸色冰冷。

    长风正跟在谢凭身边,一只手举灯,另一只手则用来撑伞。他心中明知谢凭因余姨娘堕胎一事,弄得心情跌入谷底,当然不敢去触霉头。

    长风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抬头,对上了谢凭黝黑冷漠的眸子,长风一愣,最后快步走上前。

    长风将伞盖倾斜向余姚那边,他手上提着的琉璃灯比余姚手里那把纸糊的灯亮堂多了,照亮了脚下的山路。

    余姚感觉大部分风都被身边的男人挡住了,她缓和了许多,她低声道了句谢谢。

    长风一愣,不知道余姨娘究竟在谢他什么?他不过是遵从主子的吩咐而已。若她要亲口言谢,还不如对身后的大人说。

    三个人就这样默不作声地走着,寂静漆黑的山路上,只有铁器相互碰撞发出的声音。

    最后,余姚停在了一个地方不动,她蹲下来,将那里的杂草拔干净。

    她紧接着用手开始挖了起来,没一会儿功夫,余姚那双白嫩、精细的纤纤十指上便裹满了伤痕。

    谢凭冷眼看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仿佛不知疲倦一般在冻得梆硬的土里挖着。

    他不由皱眉,这个余姚,年纪又小又歹毒,自己蛇蝎心肠,把亲生骨肉给堕了下来,现在又亲手去把他挖出来,看起来可怜兮兮,这是在装什么深情?

    谢凭虽冷眼看着,但他的目光一落到长风身上,长风立即就反应过来,他收了伞,迅速将背上的包袱卸了下来,捡起了几节铁肢连接起来,来到余姚身旁,在一旁用力挖了起来。

    但长风还没挖两下,余姚便站起身子上前夺了铁锹,扔到了地上。

    她张开手臂,拦住了长风。

    “你发什么疯?”远处,谢凭皱眉冷声问。

    余姚理也没理,长风唤了声:“姨娘”

    话音未落,余姚却已冷声说:“我的孩子怕生,你走远点。”

    长风沉默两刻,转头看了一眼谢凭,见谢凭没有说话,长风就顺从地后撤几步,停了下来。

    面前的女子回转过身,继续蹲下接着用手挖了起来。

    长风印象里的余姨娘,多是早晨,谢凭起身出门时,余姨娘每次都不落地出来相送。

    余姚每回都会递过来一个食盒给他,让他谢凭送上马车。有时是补身汤,有时是一碟糕点。

    以至于长风回忆起记忆里那个明媚娇俏的女子,都不敢将她与此刻跪坐在地上、挖得歇斯底里的女子认成一个人。

    余姚挖得筋疲力竭,面前的坑仍旧很小。

    她瘫坐在地,抹了脸上的水,不知道是汗,还是泪水。

    忽然听见细细碎碎的挖土声,她不由侧脸看去,原来是谢凭蹲下身,也用手挖了起来。

    似乎是察觉到什么,男人顿手抬眸,对上了她的眸子,谢凭一愣。

    谢凭抿了抿唇,说:“既然孩子怕生人,那你是他娘,我是他爹,他总不会怕我吧?”

    虽是问句,但余姚能读出其中不可抗拒的意味来。

    她什么也没说,转过头来,沉默地挖了起来。

    到后来,土堆里终于露出了一块白底青花的瓷罐,余姚一惊,手比脑子更快,更加卖力地扒拉了起来。

    一旁的男人眉毛蹙得更深,他的视线始终追随着女人那已经乌黑、沾着土灰泥垢的手指,女子就像是疯了,她仿佛一只护崽的母狼,孤独地守卫着地盘,提防着任何胆敢觊觎幼崽的外来者。

    谢凭沉默着,冷眼看着她从那堆土里,挖出了一个男子拳头大小的青花缠枝花纹的瓷瓶,捧着那东西,两只乌黑纤瘦的手掌隐约颤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064 对峙

    夜晚的山顶, 一阵风掀过,越来越疾的山雨刺在人脸上,密密匝匝地疼。

    谢凭沉默地望着余姚手中的瓷瓶, 心头就像是被一根尖刺扎进扎出,又疼又麻。

    他日夜期待的长子,此刻就葬身在这么一方小小的瓷瓶里。

    而他却被母亲瞒着生父生生堕了下来,没有名字, 也没有姓氏, 埋在了荒凉凄寂的荒郊野外, 与星月为伴, 和野兽同眠。

    夭夭。

    余氏。

    余姚!

    你怎能如此?

    谢凭是这么想的,也的确问了出来。

    余姚抬眸, 与他对视, 男人的神情阴郁而凌厉。

    谢凭眼中的那人,碎发被雨水打湿,湿哒哒地黏在了青白玉色的脸上,她的眉毛、卷翘的眼睫上沾染了水汽,漂亮的眼睛明明下了雨,此时却笑着。

    她说:“你压根就不会选择我, 我从来都不是你的第一选择。”

    男人的目光仿若毒蛇一样死死纠缠在女人的脖子上, 他听完了她的理由,竟不由觉得十分可笑。

    就因为这个?

    一阵寒风拂过, 谢凭的帽檐上雨珠成串地滴落下来,形成一道雨幕,隐隐约约遮挡住了二人的视线。

    “你太放肆了,余氏。我对你不够好吗?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逢年过节, 只要大夫人有的东西,你这里压根就没少过一样!我许诺你的,待你生下孩子,就让你进府,也是真的。”谢凭盯着面前的人。

    我想你来到我的身边是真的。

    想让你做我的妻子,这也是真的。

    可你,辜负了我,背叛了我。

    余姚将那瓷瓶揽进怀中,她笑了笑,自己仿佛又陷入了死胡同。

    他始终坚定地相信,他一定会把正妻的位置交给她。

    正如余姚坚定地知道,如果不逃,她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她相信了另一个男人,又成为了另一个权势更加煊赫、性格更加阴沉,又工于算计的男人的掌中雀。

    是她蠢,也是她自食恶果。

    谢凭只见她站在不远处,世界上最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他们明明近在咫尺,两颗心却像是远隔海角天涯。

    两人就这样对峙僵持着,过了许久,余姚浑身都被雨淋湿了,山风肆虐呼啸,她不自禁地颤抖。

    谢凭忍不住蹙眉,终究,他还上前伸出手,覆在她放在瓷瓶上的手背上,她的手冷得像一块坚冰。

    谢凭的手明明温暖,余姚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毒蛇给咬了一口,她条件反射,手臂用力一拂,将他的手掌弹开了。

    男人漆黑的眸子,隐约烧起了一股怒火,他冷笑,“怎么,连碰都碰不得了?”

    好哇,好个不识好歹,不知死活的东西!

    在犯了堕了他的孩子这样该死的罪行以后,她还若无其事地逃府而出,投入了别人的怀抱!

    想不到,当初床榻之上的调情戏言,竟在此时此刻成了真。

    谢凭此刻就觉得自己的头顶上,绿得人发慌。

    男人面无表情向前一步,一只健壮、精瘦的手臂便长伸过来,精准地掐住了余姚的手腕,用力收缩,余姚转头要跑,手腕上的力道却丝毫不卸。

    一股大力传来,余姚感觉自己的手腕,都快要被扯断了。

    她呼了声痛,与此同时被男人扯到了身边。

    谢凭看着余姚这幅宁死不屈的表情,脑子里莫名就想到了那句民间俗语‘死猪不怕开水烫’。

    余姚脸色微变,她狠狠瞪向始作俑者。

    谢凭在触及她眼眸中的厌恶瞬间,怒火中烧——她竟然敢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死!

    男人眼眸冰冷,他还什么都没说。

    余姚直直看了过来,“谢大人,请你自重!我现在是太子殿下的后宫。”

    谢凭眸色一沉,没有丝毫撼动。

    余姚毫不退缩,“我怀着他的孩子。”

    男人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皲裂,他阴测测笑了声:“是么?你不肯为我怀孩子,却肯替旁人孕育?”

    余姚被他戳中了痛点,她心中不由生出悲伤,眼泪不住地淌下来。

    谢凭对上她通红的眼眶,一愣。

    余姚想起前世那一场苦寒无比的雪夜,不由心中酸恸,她不住地抽泣,眼泪成串,哭得眼泪鼻涕一大把。

    到了后面,谢凭望着面前这个哭得狼狈无比的女子,全然没有了记忆里的美貌动人,但

    谢凭突然凑近,兴许是山雨太大,谢凭只闻见了淡淡的茶花香味。

    哭了也香香的,但是不能再任由她这样没有控制地哭下去了。

    余姚察觉自己眼前似黑一阵,白一阵,她尽力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无论她怎样抑制,眼泪都如断线的珠子,哽咽的时候,身体还伴随着明显的颤抖。

    肌肉收缩起来,完全不由自己控制。

    突然伸出来一只修长的手,这只手和余姚的手一样,都有着万里挑一的骨相,但此刻整只手掌裹满了泥土,还有着稀碎、难以辨认的大小血痕。

    那只手掌精准地钳制住了她的下颌,然后不容拒绝地用了力道,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夭夭,现在我给你两条路,要么现在跟我走,要么你就去死。你知道的,我没办法忍受,曾经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属于别人。我得不到的东西,宁可亲自毁掉,也不会把它让给别人。”谢凭如此说道。

    余姚感觉到眼皮上的沉重,不必说,冒着这么大的风雨前来,还哭了那么久,此时此刻的自己,眼皮一定肿成了核桃。

    但这些余姚尚且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现在摆在她面前的是另一桩事。

    “什么?”余姚忽然顿住,在谢凭看来,她两只眼睛都哭得又红又肿,跟只兔子似的。

    谢凭皱眉,却仍旧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孰料面前的女子非但没有半分感激,反而在听到让她跟他走时,脸色更差了。

    余姚不敢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他高出她许多,挡在她面前,像是一座绝无可能撼动的高山。

    两个人说话的期间,谢凭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余姚半分,就像现在这样,他盯着她的眼睛:“听不懂人话?你到底选哪条?”

    谢凭一直都知道,余姚是个很聪明的人,而聪明人的存世之道就是趋利避害。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两条路,一条生路,一条死路。

    聪明的人都该知道选择哪一条。

    余姚没有迟疑,她说:“这两条路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谢凭听闻这话,脸色变得更加阴沉,所以听她这话里的意思,这是在说,无论是跟他走,还是死亡,这两条道路对她而言都是死路?

    待在他身边是死路?

    意识到这一点,男人眼底骤然阴鸷,手臂下意识收紧,手背上爆发出分明的青筋。

    “余氏,你放肆。”他斥道。

    余姚却早知如此,她闭上眼,不言不语,没有悲喜。

    谢凭看见她这幅了无生趣的模样,就来气,但男人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钳制住女人的手掌松了。

    他凑近:“只要你跟我走,你私自堕胎、红杏出墙之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也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谢凭话音未落,余姚却睁开眼,“我做错了什么,要你原谅我?“

    谢凭瞳孔一缩,她还敢如此不知好歹!

    然而情绪波动之间,余姚却笑了一声,“谢大人,你好大的胆子,太子殿下可是在我身边安插了暗卫监督我。你当着太子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睛跟前,对我出言不逊,动手动脚。我知晓你镇北侯世子位高权重,但终究君臣有别,你安敢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

    谢凭阴沉地看了一眼她,而后彻底松开了手。

    余姚终于得到喘息,她连忙后退两步,男人瞥了一眼,懒得计较。

    真是长大了,以前她躺在他怀里撒娇的时候,那是亮晶晶的漂亮眼睛看着他,仿佛装着她整个天地。

    谢凭压抑住怒气,紧接着他说出的话,却让面前的女子变了脸色。

    “怕什么?你怕皇太子殿下发觉你其实是我的逃妾?”他问。

    “我不是你的妾。”余姚迅速撇清。

    只是连身份都没有的外室。

    谢凭懒得跟她费口舌了,干脆挑明说:“我已安排好,监视你的暗卫已经被人引开,你房里服侍的那个小奴婢,现在也人事不省。”

    男人心中想的是,今夜定要拨乱反正,让一切都回到正轨上,如此,才是正确的。

    余姚听她这番话,她能感觉到胸膛里,那越跳越快的心脏,噗通噗通

    久违的激动感让余姚浑身血液都逆流。

    她看了一眼男人,最后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两步。

    “青云。”

    唯余呼啸寒风的环境里,骤然响起了一道轻柔的声音。

    声音虽轻柔得像是一根羽毛,但落在了男人心中,这样一声,如隔山水。

    真是,久违了。

    男人紧蹙的眉头刚要松懈一点,然下一刻,就见到面前的女子像是疯了一样,往远处跑。

    往回走的路多是山路,狭窄处甚至只能容一人通过,山路蜿蜒,建在紫金山最陡峭的地方。

    稍有不慎,便可能摔得粉身碎骨!

    想到此处,男人脸色由青转白,他当即三步作两步追了出去。

    前路被黑暗吞噬,她整个人都被雨淋成了落汤鸡,甚至越到最后,眼睛越是睁不开了。

    因为猎猎作响的风刀子一样刺进眼睛里,更有冰沁的雨水顺劈头盖脸落下来,砸得人生疼。

    余姚也顾不得想什么了,她只知道自己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逃跑,往后余生都不会再有这样巧的机会了。

    想清楚了,余姚便迈开腿跑了出去。

    然而听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余姚都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谢凭追了上来。

    她心中更添杂乱,不由提速跑了起来,但不料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挡住,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向前倾倒。

    借着惨淡的月光,余姚看清楚前路窄长,脚下一片漆黑,脚边的碎石先她一步掉了下去,没有听见任何回响

    余姚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明的恐惧,像浓雾般快速地蔓延笼罩住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065 挟持

    余姚本以为自己要沉入这深不见底的山底时, 身后忽然伸出来一条强壮的手臂,从她的后腰直接穿到了前胸。

    然后凶狠一勾,余姚就像是空中飘落的树叶, 被一阵狂风强势拂过,顿时落到了地上,她看清楚来人,惊惧之下, 猛然用力推开了男人。

    谢凭没想到余姚居然能不识好歹到这份上, 他一时之间不设防, 竟然真的叫她从他身边逃脱。

    男人被她推得倒退两步, 若不是身后有块硬一点的土堆挡着,他恐怕就要被她推下高崖了。

    谢凭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 余姚竟然如此心狠, 不仅不感谢他不计前嫌,救她性命,而且还变本加厉,对他下此毒手!

    真是欠教训!

    谢凭站稳身子,大步冲向余姚这边,男人怒气冲冲, 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暴怒的狮子。

    但面前的女子却恍若未觉, 她低着头,一只手撑在身边的土地上, 另一只手掌则是覆盖在自己的小腹位置,看不清神情。

    不远处,长风也跟着赶到,他刚才瞧见余姨娘差点失手将大人推下悬崖,在这个时代主仆一体, 主子有事,第一个死的就是贴身随从。

    长风只恨自己距离远了,恨不能以身相替。

    待见到谢凭无事,长风哽在嗓子眼的心脏才落了地。

    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家大人一脸煞气地向余姨娘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身上的怒气,即使隔了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能感觉到。

    长风作为谢凭的心腹,而心腹在这个时代,可以称之为主人的另一个眼睛和手脚,因此长风知道的信息,几乎与谢凭是同步的。

    他知道余姨娘好日子过够了,胆大包天流掉了大人的长子,还敢欺上瞒下,不仅偷偷离府,还不知使了何等手段,勾搭上了皇太子殿下。

    现在叫大人捉到,还敢在老虎的眼皮子底下耍滑头,自己找死就算了,还险些连累大人!

    但话又说回来,这余姨娘也的确是个有本事的,胆子比天还大,运道也是真不错,生了那么一张颠倒众生的脸,就连皇太子殿下那样的神仙中人也没能抵挡住诱惑。

    从前,太子的□□里,虽然只有两个没有名分的司寝丫鬟,但众所周知,都不是太子亲自选的,都是来自当今皇后和皇太后斗法的产物。

    唯独余姨娘不仅成功在皇太子殿下迎娶正妃之前怀上了身孕,还给了她一个不大不小的位份。

    可别说,东宫美人的位份虽然在后宫品阶里不算高,甚至还有点低,但很明显,这是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

    由于位份低,连觐见上位者的资格都没有,更何况有闲心思来找她的麻烦?

    太子前往北疆后,在整个东宫,尤其是□□里,就没有人比她位份还高了,可以说独一无二头一份了。

    大人虽愤怒,但姨娘眼下已不是曾经那个寄居在吐珠胡同里、能被随意对待的外室娘子了。

    长风稳了稳心思,又看了一眼谢凭所在的方向,男人此时压根就是火气上头,一副谁也拉不住的架势。

    长风暗叫“不好”,连忙脚底抹油,快步跑到了谢凭身边。

    只见男人从居高临下到弯下腰,最后蹲下身,将余姚的脸抬起来。

    不想见到的却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仿佛身体里所有的鲜血都被抽干。

    谢凭脸色一变,眉宇之间那股子令人胆寒的煞气顿时烟消云散。男人的眉头又紧蹙起来,精致流畅的唇线一抿,就形成了薄薄的一条线。

    “夭夭,你怎么了?哪里疼?”谢凭感觉怀中的女子似乎绵软无力,整个身子都软哒哒地趴在他手臂上。

    余姚疼得说不出话,记忆中熟悉的痛感再次重现,她头脸上没一会子功夫就蓄满了细密的水珠。

    谢凭将人拨过来翻过去看了看,长风见状,连忙将手里的灯笼凑了过来照亮。

    灯笼外壳上的琉璃蓄满了水珠,昏惨的灯光照亮了地面上的暗沉的印记。

    “血……”长风看清了以后,忍不住叫出了声。

    谢凭同时看到余姚身下的那摊子暗沉的血迹,在青灰色的山石上格外显眼。

    只是这血源源不断,一直在流出来。

    谢凭低头垂眉,感觉怀中的鲜花在一点点枯萎,青春韶华,转瞬即逝。

    他意识到自己即将失去她,这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浮现。

    谢凭当机立断就把手臂伸到了女子的身下,轻易将她举起,然后与长风主仆两个快步下了山。

    山雨倾斜,下得越来越急。

    谢凭几乎奔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手掌湿漉漉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她的血。

    谢凭当官入仕后几乎就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无力感了。

    因为他从前的人生信条是祖父传授,祖父说,在这个世界上,没有钱和权力做不到的事情,如果有,那不妨想一想,是不是因为钱不够多?你爬得不够高?

    这些年他全身心投入到公事上,一切以规矩为重,可仔细想一想,在他枯燥繁琐的二十多年人生里,她出现了以后,他仿佛才见到了亮眼的颜色。

    可他忙着升官发财,竟然忘记欣赏路途上的风景,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局面。

    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凭感觉怀里的人越来越轻,也越来越软。

    他忽然后悔自己撞见了她以后,没有跟她好好说,还逼迫她,导致她怕他怕得要死,只能在他靠近的时候逃跑。

    若是能重来……

    可是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谢凭觉得自己也快要死了,他浑身的血液都变得冰凉。

    谢凭重复叫她的名字,一声又一声,一遍又一遍。

    他们最终没能下山,因为刚到山后顶,就有一对人马在等着,尤其是为首的那个婢女。

    她一看见谢凭怀中抱着的人,连忙凑了上来,走近却发现余贵人身下的衣料被殷红血迹染红大片,顿时原先的怀疑去了三四分,转而化作了无边无际的惊恐。

    “贵人……您怎么了!”夏风大叫,脸色惨白得像鬼。

    谢凭也没空嫌弃这宫娥吵闹,他收紧手臂,抱着余姚跨步下了山后顶,一大帮子人紧紧跟随。

    回了最近的院子,是护国寺分配给余姚住的那院子。

    余姚一被放倒在床榻上,谢凭就只能避嫌出了门子,他身上穿着

    就在所有人一筹莫展时,院门口发出响声,以夏风为首的宫娥们回头望去。

    只见那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有一个……不,有两道身影出现在门口。

    “谢大人……您这是……”有宫娥站起来迟疑吞吐道。

    谢凭俊容冷肃,他一手抓住身前这老僧的袈裟后领,另一只手握住一柄尖端微卷的长刀,锋利的刀口贴着那老僧的脖子。

    老僧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另一只手的大拇指在不断转动虎口处挂着的长串琥珀色佛珠,口中翕张闭合。众人却又见老僧面色坚决,两人浑似没说拢的模样。

    谢凭谁也没理会,他面色含煞,簇抵着老僧向前,到了门口,谢凭冷觑老僧不动如山。

    他冷笑,将刀移开,“法师好大架子,佛教常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眼下正是性命垂危之际,法师不但不施救,反而不予理会,莫非慈悲是假?害命是真?”

    这话说得咄咄逼人,老僧睁开眼,眉骨上花白如银白瀑布的毛发一动,窄小的眼珠被耷拉褶皱如鸡皮的眼皮遮住大半,然他目光震慑,精力不俗。

    老僧却说:“世子爷也好大架子,老衲虽略通岐黄之术,但毕竟不是专门的妇科大夫,这……这妇人孕育之时,太过血腥,于我佛门不利。昔年谢候夫人也曾带世子来我佛门参拜,犹记得小世子当初玉雪可爱,全不似如今煞气十足。”

    谢凭心中念着余姚那事,心中又惊又怕,心知此时非要这老秃驴出手救她性命。

    他先前也不是没有好生求过,岂料这老僧不从,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谢凭心急如焚,哪里肯听!

    谢凭抽出腰间佩刀抵在老僧颈上将他一路挟持至此。不想这刀拿开以后老秃驴还在喋喋不休,明里暗里指摘不停。

    眼下看来,若用平常方法,定然也是求助无门,倒不如放手一搏,也好过亲眼所见屋内人一尸两命,叫他抱憾终生。

    谢凭头痛欲裂,忽然眼尾一扫,愣住,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老僧仍在喋喋不休,不料被一声轻飘飘的“法师”叫停,老僧不由向后看去。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却被身后场景唬了一跳。

    只见谢凭手执长刀,将那锋利的刃口对准了他门下年幼的小徒儿颈上。

    许是情况危急,谢凭早没了权衡的心思,刀刃入肉,小僧白嫩的脖子处已血糊了一片。

    小僧显然没有老僧定力强,他青黑的头皮茬儿挂满了汗珠,合十的双手不停地发抖、打颤。

    老僧以及身后听闻动静追来的主持见状,都吓得脸色发白。

    “世子,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虽是朝廷命官,但我护国寺可是大曌国寺,岂能容你胡乱杀人?”主持劝道。

    谢凭不为所动,几人当场僵持,主持再劝:“不若咱们好生商量,刀剑无眼,你且把刀剑拿开,勿要伤了我佛座下弟子性命。”

    谢凭眸光坚毅,他的手也在隐隐颤抖,手臂用力,锋利的刀刃已经更深地割进了小和尚的咽喉,殷红的鲜血流速更快,在胸口绽开了一朵妖冶的红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