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071 虎王
云京城外。
军队被留在城外驻扎, 太子一行人过了护城河,就径直往玉阙城去了。
宽阔的官道上,有五匹骏马正甩开蹄子疾驰而去。
为首的高头大马, 是一匹浑身黑紫的神骏,阳光下,健壮的马儿屁股上的黑毛,正散发着一圈紫红的光晕。
官道附近酒楼上, 有擅画马的丹青书生, 往楼下匆匆一瞥, 恍然如置身梦境。
书生再度睁开眼时, 却只见到绝尘而去的黑点,一时间如梦初醒, “哎呀, 是飒露紫!好马,真不愧是天上神骏!”
另一边,紧跟在头马身后的男人狠狠甩了马臀几鞭,胯下马儿吃痛,总算是跟在了头马尾后。
男人大声问:“殿下,咱们就这样面圣, 是否不妥?”
头马身上驮着的精健男子淡淡瞥了声年同一眼, 最后说了两个字:“无妨。”
太子没说话,他们击溃北戎人, 不仅收复了被蛮夷们夺走的十五座城池,甚至还迫得北戎人的头领与大曌朝签订了退居草原、年年岁贡的合约。
因地理与饮食等诸多因素,北戎人生得人高马大,祖祖辈辈都逐水而居,打起仗来又凶又狠, 砍头如切菜剁瓜。
唯一的弱点,也正因为他们人随帐走,便不像中原农民有地可耕种,北戎人以牛羊为食,牛羊这些畜生繁殖能力堪比狗屎草籽,见风就长,北疆春夏两季水草丰美,牛羊们又肥又大。
但时值秋冬两季,露水打了秋霜,草原上放牧的日子就难挨起来。
因此北戎人到了这两个最冷的季节,抢东西又凶又狠,常常骚扰边境,但踪迹不定,男人们骑着高头大马,劫掠一个村子只需要半个时辰,杀人抢完就跑。
朝廷是鞭长莫及,直到这一回,北戎那边出了个厉害角色。
笼络人心的本事倒是十分了得,竟率领这么一堆乌合之众,宛如一条自西北而来的毒蛇,盘踞一方。
朝廷收拾这些人,耗时经久,终于熬得北戎人急红了眼,签了一系列不平等条约。
太子命人将降表绑在了海东青的爪上,传书回了朝廷。
消息也陆陆续续由一些过路来往的行商传回了云京,这回太子替君父亲征,大大叫北戎人吃了没脸,还夺回了疆土,实在是叫人痛快。
因此百姓们无不奔走相告,茶馆酒楼,乃至窑子里的花魁娘子都紧跟时事,有词人将这一事件填了词,花魁娘子又把这词谱了曲子,传唱了起来。
而他们大捷,星夜奔驰赶往云京。
风影交错之间,年同不愧是跟随太子许久,回味起太子那一眼,这才反应过来太子的意思。
太子的意思也明显得很,这就是要在满朝文武面前表演下君臣相得、父子情深。
只是中途却被人拦下,此人身着藏蓝色内侍衣裳,须发花白,一双眼皮耷拉着,但很明亮的眼睛,让人莫名觉得很严肃。
这是如今在皇帝身边服侍的内侍头子冯晨,曾也是当今殿下的大伴,如今可谓是红极一时的内宦。
“奴婢拜见皇太子殿下,皇太子殿下万福金安。”为首的内侍高声音喊道,带着一丝苍老,却比男人沉稳的音线更显得尖细许多。
这内侍头子资历最是长久,他一叩拜,他身后那些徒子徒孙们也齐刷刷跪了一地,跟着喊得人心底里发毛。
太子一扯缰绳,□□飒露紫扬起前面两只蹄子,烈日凌空,人马俱扬,实在飒爽无比。
官道边上的百姓也跪拜了一地,嘴里还是喊着适才在云京城门口的那些,什么‘太子殿下万岁,万岁,万万岁’啦。
这话原本只是气氛到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分明是因着朝廷打胜仗,百姓们高兴得无以复加。
但官道上的那些人都是浸淫在朝廷权力交织的漩涡中,这种话一入耳,为首的老内侍首先变了脸色。
就连太子身后的年同也忍不住蹙了眉头,看向了太子。
太子脸上倒没有什么过分惊诧的神情,甚至还平静地对老内侍说了声:“平身。”
老内侍站起后,太子直接问:“冯翁有何要事?”
老内侍略微拱起身子,神情恭敬地对他说:“回殿下的话,奴婢奉陛下口谕,特在丹凤门外恭候殿下。”
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太子及身后随从便下了马,太子捞起盔甲下摆,欲要跪听。
老内侍连忙拦下,模拟圣上口气道:“殿下且慢,无需多礼,圣上道,太子此番亲征北疆,打出了我天朝上国的风采,皇太子慕容望舒有勇有谋,替朕亲至前线,磨砺心志,深肖朕躬。太子一路劳累,且回去沐浴更衣,待来日朝会,再替朕儿接风洗尘……”
“臣遵旨。”太子站着听完,而后双手一合,对着玉阙城的方向,弯腰行了一礼。
老内侍与其身后的小太监们,都动作麻利地侧过身体,躲避上位向君父尽孝的礼数——
报本宫中。
“人呢?”太子梳洗后,踏入寝殿,左右环顾一番,而后沉着脸色问负责殿内的宫娥。
连王振和夏风也不在,面前的小宫娥又是个胆小的,回话的时候,颤颤巍巍的,这幅模样,好似他是什么吃人的野兽。
小宫娥吞咽了口中不自觉分泌的津液,想让自己尽量忽视面前男人的视线。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太子殿下还是原来的太子,她却觉得殿下看上去身上的威压感越来越强了。
她的声音弱弱的:“回殿下的话,今晨宫里来了伺候圣上的内侍,说是圣上下了口谕,令余贵人进宫给贵妃娘娘瞧瞧。”
李贵妃?
太子眉头一蹙,看上去更不好惹了,小宫娥对这种气氛的变动格外敏感,更加惶恐地把头低下去。
没想到太子殿下也懒得理她,直接大跨步走了出去。
门口的东宫卫士兵好不容易将太子殿下的神马牵到御马司,刚给马儿卸掉背上的马鞍,又给石槽里倒上满满当当的饲料。
神马被他服侍得舒舒坦坦,两个圆溜溜的鼻孔冒着热气儿。
不过这神马还没歇息一会子功夫,太子殿下却不知为何,忽然窜出来,满面阴沉,活似个阎罗夜叉。
侍卫们大气都不敢喘,跪在地上,闻见了土地和干燥稻草的味道,随即耳边响起哒哒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
登华殿中。
余姚隔着水看戏,戏台上的女旦角儿此时身着一袭黑衣,鬓发披散,脸上的赤红胭脂如遭水洗褪色,此时正如无脚鬼魂在戏台上哭诉。
这女旦角儿的戏曲功夫不俗,饶是余姚也忍不住为她悲惨的前半生垂泪。
抬眸却见李贵妃津津有味的神情,余姚也没去打扰。
只是自有身子来,她前几个月胃口不好,几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直到现在才能吃下去一些,这也就导致了她每日饿得特别快。
比如说,现在。
余姚垂下眸,看了一眼鼓起来的肚子,仿佛在看一团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下一刻,余姚已经将手伸向了面前摆放成梅花纹形状的糕点。
白玉般精美的糕点被捻在手中,精致诱人,余姚能感觉到身后的两道目光仿佛钉子般钉在自己背上。
但余姚却恍若未觉,自顾自小口吃了起来。
主位上的贵妃与她身旁侍立的宫婢,见余姚慢条斯理吃起了点心,一个眸子中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另一个则是唇角勾起。
王振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这这余贵人的心怎么能这么大!
她是不是对肚子里那块金贵的肉没有概念啊!
在民间,即使是一些家境稍微宽裕的富贵人家后宅女子,若是有孕,也会被看得无比重要。
夏风自然也看到了正在吃糕点的余姚,又瞥见身旁的王振惨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她便知晓了事情的严重性,惊吓之下,竟然叫了声“贵人!”
女子声音又尖又细,恰逢对面戏台上的年轻男角儿中了状元,杀妻后另娶座师的掌上明珠,洞房花烛夜时,妻子死去的鬼魂出现,将真相告知现任妻子后,现任妻子当面质问,男角儿当机立断杀了现任妻子,殷红的血珠喷溅在他的脸上,男人举刀狂笑,一声念白:“我的妻啊,死得其所!”[1]
简直吓得众人如同青天白日见到了活鬼,李贵妃等人也将目光投射过来。
夏风意识到自己失态,一张白皙透亮的脸上变得红彤彤,她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贵妃一行人哪里不懂?顿时眸光变得无比锐利起来。
贵妃正要发作,忽然听见许多宫娥阻拦的声音,“奴婢拜见太子殿下,殿下,贵妃娘娘在里面,您不能不能进去啊”
话音还没落下,就听见宫娥一道凄厉的尖叫,然后众人都不敢再阻拦。
太子恍入无人之境,来到登华殿后殿,他站在回廊处,视线搜寻了一番,而后落定在某一处。
女子静静坐在高椅上,身上穿着一件青冷色的圆领长袄,看上去安静又柔美,只是
太子的眉头轻轻蹙起,视线落在她纤细的身板上,似乎太瘦了,怎么比他走的时候,还要瘦?
都是当娘的人了,怎么能这么瘦?
但太子这边还没担忧完,目光已经先人一步,落在了女子手中那块残缺了一小半的糕点上。
男人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缩,就连嘴角都沉了下去,“你在乱吃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1】本章出现的戏曲内容,是我某天在抖音刷到的,由于我见识浅薄,将这个戏曲改动,放在了这里。
第72章 072 专制
这一道声音宛如平地惊雷, 将女人们的视线都收了回来。
余姚被这道明显隐含怒气的声音吓得浑身一颤,她连忙侧脸看去,却见到一道犹如玉树一般挺拔精瘦的身影站在不远处, 神情阴郁,简直像是个要吃人的夜叉。
余姚冷冷移开目光,旁若无人地继续咬了一口糕点。
太子原本气得要炸开了,他心中早就知晓, 余姚跟他时, 心中不情愿, 但他向来是说一不二的性子, 又生来口衔金汤匙,生平最厌恶旁人忤逆自己。
他原本满腹怒气, 实际上在见到她那幅瘦瘦小小的可怜模样, 早就气消了。
只是他这边还没安静下来,就看见那女子接下来的动作,不怒反笑。
许是因为太子容颜太盛,在场的人瞥见了这样反常的一幕,也还是忍不住为之惊艳。
尤其是贵妃,她远远望着太子, 那双与皇帝相似的眼神中满是欣赏——太子不仅容貌俊美、身形挺拔, 还有着令人惊艳的才华,真是少年英雄, 英雄少年。
而另一个听闻皇帝从前也是个俊美的男子,民间也传闻‘东瓶来,西镜搁,慕容与闻人,一凤一凰飞入云中楼。’
这话不仅证实了‘慕容家专出美人的传闻’, 同时还验证了闻人家族作为后族地位的稳固。
众人尚被容光所摄时,太子已经大跨步走了过去,然后立在了余姚的面前,声音也没什么起伏:“好吃吗?”
余姚不答。
太子冷笑,好哇,一见到他就给他装聋作哑,真真是好样的。
接着众人便看到,一向老成自持的太子殿下竟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余姚的脸抬起,语气不善道:“问你话呢?”
余姚自知挣脱不过他,干脆没有动,免叫在场的这些人平白瞧了自己丢脸。
太子唇角一扯,余姚还以为他必然顾念自己的脸面,会把她放开,没想到紧接着就被他的手臂一拉,竟将她生生从凳子上拉了起来。
余姚睁着眼睛不敢置信地想躲起来,然而男人仅用一条手臂就将她的动作彻底镇压,另一只手直接并拢两根手指,探进她的喉咙里抠挖起来。
“呕——”余姚没想到平时这么道貌岸然的男人,此时仿佛化身成为一头冷血无情的巨兽。
疯了,他疯了。
余姚还要躲,男人的手指却仿佛生了眼睛一样,即使手指被咬得鲜血淋漓,也还是毫无偏差地往里塞。
在场的人仿佛都死了一般,空气寂静,奴才们齐刷刷跪倒成一片,闭上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而对面的戏台离水岸还有些远,戏子们还在咿咿呀呀唱个不停。
直到再也吐不出任何东西出来,男人才松开了禁锢她细腰的手臂。
好不容易得到放松,余姚不顾形象跌坐回椅子上,一只手掌覆盖在自己的喉咙处,另一手抓住椅圈,预备借力逃走。
然而却被一双宽大有力的手掌按住了。
“咳咳咳咳咳”余姚咳得脸都染上了一层极其瑰丽的胭脂色,她的肌肤极白,极薄,但凡有一些激动,便会在这白纸一样的肌肤上留下鲜明的痕迹。
太子垂眸看见她泛着红的眼眸,却没有半分心软,反而问:“谁让你乱吃东西的?”
余姚这才反应过来,男人是因为她吃了这里的糕点,才这么生气?
见身下那张疑惑的脸,太子就知道,她这是还没反应过来。
真是心大的很。
太子不动声色转过身,看了眼主位上的贵妃,淡声唤了声:“贵妃也在呢,贵妃娘娘妆安。”
李贵妃原本饶有兴趣看着面前这一场好戏,当太子动手扣那女子喉咙的时候,她立即就反应过来。
太子这是疑心她在吃食里动手脚呢。
但回想起来刚才太子焦急且不容抗拒的模样,李贵妃就心中烦躁。
就这么担心这个女人?
李贵妃心不在焉地起身福了福身:“太子殿下万福,好些时间没见了,听闻殿下在北疆击溃戎狄人,风姿绰约,智勇双全,真想亲自前往,一睹殿下的风采啊。”
贵妃全然没提适才的事,太子目的已经达到,他也懒得就在这跟李贵妃打太极,直接说:“劳贵妃娘娘惦记,孤为君亲征,替父分忧,是孤作为臣子和儿子的本分。倒是孤也有些时日没见到十七皇弟了,贵妃若得到了空,便叫人把十七皇弟抱来给孤瞧瞧。说不准,这十七皇弟,如今应该也不会再如当初那般嗜睡了吧?兴许孤还能瞧瞧皇弟睁开眼睛的模样。”
李贵妃听闻这话,目光一凝,对上太子似笑非笑的视线,李贵妃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了起来。
李贵妃只能尽可能稳住自己的情绪,她不自觉打了个寒颤,脸色也白了白,“太子说笑了,小奶娃娃每日除了吃,就是睡,还能晓得什么?倒是太子殿下,边关征战劳苦,太子殿下才回来,还是先回去歇息吧。”
见她借坡下驴,倒也算会看脸色,太子素日里就懒得计较后宫里,那些狗屁倒灶的手段。
太子勾起唇,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告了句辞,顺手抓起了身后椅背上的披风,直接走人。
余姚跟不上男人的脚步,她被男人扯着走,不留神脚下撞到了什么东西,直接一个趔趄,鼻子差点撞上前面男人坚硬的脊背。
太子愣了一下,停下来,看了她一眼。
就在余姚以为他要松手的时候,男人忽然长臂一伸,揽住了她的后腰。
她愣住。
男人不耐烦垂下眸子:“走不走?”
余姚感觉男人的气息就像是狂暴的野兽,疯狂地钻进她的鼻腔,让人窒息。
她挣扎几下,男人却盯着她的脸,“做什么,老实点。”
余姚沉默地被他带走。
身后的李贵妃早已无心去听什么戏曲,不知为什么,她看到适才那幅亲昵无比的场景,心情竟会这样烦躁?
隔着水波,戏台上的男角色终于被他二位索命的鬼妻们,生生掐死了,最后发出的凄厉叫声,令人心慌意乱。
李贵妃心头一悚,她感到衣裳底下,自己的两条手臂上都泛起了尖锐鸡皮,后背一抹凉意犹如深山大雾般,蔓延至自己的心口——
马车稳稳停在了报本宫门前。
余姚沉着脸,心头渐渐涌起一股子烦躁。
并且她自己也非常清楚这股烦躁的起源——是因为太子回来了。
而自己没能把握住他不在的那段时间,错失了弄掉肚子里这块肉的最好时机。
余姚想起前世,听那些专门就替人接生的稳婆说,有些女人到了孕后期,不想孩子了,偷偷吃药堕胎,最后孩子没了,大人也没了,而且因为月份大了,孩子至死都卡在了母亲的肚子里,不上不下,一尸两命。
她将手掌覆盖在隆起的肚子上,心中想的却是,为什么你不能去死?为什么?我根本不想要你!
眼前骤然一亮,原来是马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余姚对上男人黝黑的眸子,这是怎样的一双眼眸?
凌厉,清亮,凶狠,势在必得。
如果人生能重来,时光能倒流,余姚想回到一年前,她想狠狠啐自己一口,怎么就眼瞎了呢?
把一匹凶狠食肉的野狼,看成了清风朗月的正人君子?
自己竟然被他的皮相诱惑、欺骗,与虎谋皮,终被食焉。
余姚眼中闪过一抹痛色,太子的视线已经不动声色从她覆盖在肚子上的手掌移开。
他动了动嘴皮子,望着她:“下来。”
说着要去拉她。
余姚躲了一下。
太子不怒反笑,只不过脸上的笑容没有温度。
下一瞬,余姚发出了“啊”的一声。
她已经整个人都被太子抱了下来,太子将她打横抱起。
这个姿势,余姚能够很清楚地察觉到,自己的肚子高高耸起,宛如一颗硕大的珍珠镶嵌在自己的腹部。
而自己,就像是包裹着珍珠的蚌壳,被迫忍受着、孕育着。
太子宛如风一般,抱着人卷进了寝殿。
“去叫太医。”寝殿外的小宫娥就听见这么一句吩咐,让她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太医未至,余姚已被太子剥得只剩下里衣,扔到了床榻里,紧接着被子一扯,直接把她雪白的下巴都给盖住了。
太子在她旁边坐下,没一会儿。
余姚听见两道膝盖与地砖磕碰,发出咚的一声。
“奴才护主不力,请太子殿下责罚,奴才绝无二话!”王振与夏风异口同声说道。
太子眼神阴鸷,“你们确实该死,都是死人,连个人都看不住!来人,都拖下去各打五十大板,以儆效尤。”
殿外开始涌入站成两排的内侍们,欲要将面前两人一起抓下去受罚。
余姚不免动容,她斟酌着说:“你不要怪罪他们,叫我进宫的又不是他们。”
太子听完,神情不变,余姚甚至判断不出他究竟是否还在生气。
“既然余贵人替你们求情,这会便算了,过去的就过去,从此旧事再也休提。”太子淡淡看了脚下宛如蝼蚁一样的两个人。
王振与夏风的额头紧紧贴着地砖,“奴才多谢余贵人善良宽厚,多谢太子殿下,奴才们日后必当谨记此事,日后伺候贵人,定当尽心竭力,肝脑涂地。”
没一会,太医就被宫娥带进寝殿,老太医嘴上的白胡子一颤一颤的,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然后喘着粗气请安:“微臣叩见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千秋。”
太子叫了起,又从被褥里把余姚的手给抓了出来,命人替老太医搬来圆凳,方便他请脉。
老太医谢过,低头瞥见了一抹细腻白皙的手腕,不知如何便想到了书上写的“春水碧雨天,画船听雨眠”。
江南好风景,风景旧曾谙。
也唯有江南枕水人家,鱼米之乡才能滋养出这样的神仙皮肉。
老太医在心底默念了一声“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便撩起袍子坐下来。
余姚隔着床帐,清楚地看清了眼前这个人,给她把脉的老太医,满头花白,身形精瘦。
余姚面上平常,心中震惊,这人不就是几个月前,救助春花的胡大夫吗?
原来,他也是太子的耳目爪牙吗?
难怪自己用来替代春花的那一包首饰细软,最后都到了太子的手中。
太子后来枕侧缠绵时,也逼问过她,问她这些金银都是哪里弄来的?
最后余姚被逼得没办法,脱口而出:“是他给的。”
谁?
还能是谁!
肯定是她前头那个老东西呗!
太子发狠,咬上她优美的蝴蝶骨,问:“是那老东西厉害,还是孤厉害?”
余姚不理会他这些没皮没脸的问题。
男人冷笑一声,更卖力气地动作起来。
他年轻力壮,相貌不俗,位高权重,老东西如何能比得上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073 动手
清晨, 鼓楼传来了悠远的钟鼓声,皇帝好不容易上了次朝,在朝堂上夸赞嘉奖太子以及边关战士。
皇帝心情尚可, 北疆平复,他的江山仍旧完好无缺,不必整日里一空闲下来,就担心自己是慕容氏的罪人——起码, 祖宗辈打下来的江山, 没有断送在他的手里。
百年之后, 地下见到太祖和开国的那些叔伯们, 也不用遮脸蒙面。
皇帝心情很好,出手也怪大方, 直接免掉了北疆三年的赋税, 至于打了胜仗的军队,该发财的发财,该升官的升官。
皇太子论起地位,已是一国储君,是合理合法的皇位继承人,再想升官, 那可就大逆不道了。
最后, 皇帝干脆奖了条玉腰带。
因时人甚爱美玉,爱其高洁, 爱其宁可玉碎,不可瓦全的品格,故而在书中亦有‘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之类的文字记载【1】。
按《大曌律》规定,非士、非君子不佩玉。
也就是说, 唯有读书人和君子才能佩戴美玉。
而且更为严苛的一条,则是举国上下,唯有皇帝一人能用白玉腰带,太子用绿玉腰带,而亲王们就只能用金腰带。
皇帝这回奖给皇太子的腰带,就是象征皇权的白玉腰带。
退朝时,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各种意味难明的视线落到太子腰间的白玉腰带上。
几家欢喜,几家忧愁——
这边皇帝才下了朝,回了晏安宫,躺在内寝里,有些无聊。
皇帝揉了揉鼻子,翻身吩咐道:“来人,将赵神仙炼成的登仙丹拿来。”
老内侍冯晨亲自捧着丹药来,皇帝赤红着眼,目光死死盯着漆盒里犹如鹌鹑卵大小的红色丹药,皇帝觉得喉咙有些干燥,不免吞咽了两口口水。
老内侍自幼服侍皇帝,因此也稍加劝说:“圣上,请恕奴婢斗胆,这赵仙人的登仙丹虽好,也不宜日日都服用啊。老话说‘是药三分毒’,这仙丹自是人间妙物难得,到底也于龙体有些坏处。圣上不若考虑一二,奴婢不过一心为主,不敢含私。”
皇帝自幼就是在这老内侍手中抱大,他心中讨厌阉人,但视这位陪伴他青丝白发的老内侍还真有几分真情。
皇帝迟疑了几瞬,随即还是将手伸向了漆盒,捻起一枚赤红的丹药,道:“既然是仙丹,那必然是好物,若朕凭借此丹药羽化登仙,大伴,你信朕,朕一定下凡界来接你。”
老内侍闭上眸子,额头贴近地面磕了?实头。
皇帝背过身,一把塞进嘴里咽进了腹中。
没多久,老内侍又听见殿内皇帝的沉闷叫声,“去,去给朕找几?元女来!”
元女,便是那些没来过月事,也没与男子欢好过的女子。
在宫里,满足这两点要求的就只有掖庭里那些才进宫的小宫娥们。
老内侍出去叫了自己最信任的徒弟兼干儿子去办,又秘密交代了偷偷办。
那些幼嫩青葱得宛如初春时节田地里初破土的女孩们被送进寝殿,老内侍闭上眼,心中哀恸地叹了一声“造孽”。
这边还没结束,外边就传来了一阵争吵声。
老内侍听出来,那女声正是皇帝最宠爱的李贵妃的声音,他哪里敢耽搁。
老内侍一张老脸笑得跟朵菊花儿似的,迎了出去。
一番问询之下,贵妃明确表达出自己的意图:要见皇帝一面。
老内侍迟疑,嗫嚅道:“这……圣上他有旁的事,贵妃娘娘要不然还是等圣上闲下来了再……”
李贵妃母家虽然不如闻人皇后那般贵不可言,却也不俗。
李贵妃又是家中嫡女,更是老年得来的幼女,容貌更是家中子女之最,最得宠爱,入了宫,凭借容貌手段成为后宫最新的宠妃。
李贵妃见就是这样的一?阉人也敢忤逆自己,一时间气得闹腾起来。
老内侍晓得厉害,他也顾不得什么第一内侍的名头与脸面,放下尊严求这贵妃。
没成想贵妃竟然不管不顾,直接命登华殿的宫人们上前来,压住了他。
李贵妃越过老内侍,直接推开门往内寝走去。
距李贵妃进去还没有几?呼吸的回合,里面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尖叫声。
紧随其后的是好几声更为稚嫩的女声,只不过这后面的女声明显带着惊恐害怕。
内里皇帝正成好事,却被突然闯进来的人吓得早早泻了。
皇帝回头一看,好嘛!
他最喜爱的宠妃看见了眼前这一幕,整?人吓得呆若木鸡,而且眼眸中还有掩藏不住的厌恶。
到底皇帝是九五至尊要脸——纵观史书,历史上哪里有被宠妃看着光屁股宠幸女子的皇帝?
皇帝随手抓过一旁散落在地的水粉色衣物,遮在自己的腰腹间,一面躲到了屏风后面。
“贵妃!你简直放肆!”屏风后的皇帝一面穿着衣裳,一面红着脸呵斥道。
反了!
真是反了天了!
不过是?他用来疏解欲望的小玩意儿,竟这样大胆,不用管不顾闯入了皇帝的寝殿,瞧见了皇帝光屁股的模样!
真是
他妈的倒反天罡!
皇帝额头上的青筋乱跳了几下,最后越想越气,一裹好寝衣,皇帝就赤脚跳了出来,大声叫道:“冯晨,你这?昏头的老奴才,怎么这样疏忽,竟叫这小贱人闯进来了?”
李贵妃向来因容颜美丽,颇有些手段,自她入宫这两年来,后宫里就再也没出过别的宠妃,能压过她去的了。
可这次不同,皇帝是真的生气了,李贵妃想起自己小时候,偷听兄弟们在族学里授课。
老先生摇头晃脑,年纪上来了就是这样,最喜欢给少年人讲古。
老先生半闭眼,念叨什么“帝王一怒,伏尸百万”【2】。
当时年少无知,如今知道了,贵妃吓得双脚一软,瘫坐在地上,膝行上前两步,抱住了皇帝的脚,“陛下,是妾做错了,妾不该这么没规矩,妾该死,但求陛下念在妾为您诞下十七皇子的份上,求陛下怜惜妾”
该说不说,皇帝内心是?怜香惜玉之人。
皇帝原本气得,恨不得叫人进来,立即将这胆大妄为的女子处死得了,没想到素日里仗着他宠爱,在后宫不可一世的女子,如今正抱着自己的腿,泪如梨花。
仿若全心全意依赖自己,天地分阴阳,丝萝附乔木。
本该如此,柔弱美貌的女子才令男人喜爱,不像皇后,年轻时倒还算美貌可人,如今一心扑在了拜佛上头,也不知究竟求的多大前程,竟诚心至此,就连祖宗初一十五规定在皇后宫中过夜,皇后也不留他了。
皇帝的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以至于仰视皇帝的李贵妃从心底发了?寒颤。
冯晨率领徒子徒孙们进来,欲要拿下贵妃的架势,好在冯晨手底下的内侍都是一手调教的,猴崽子们眼力见厉害得很,纷纷跪在地上低着头,装聋作哑。
皇帝心中气也消散殆尽,他摆摆手,冯晨就预备带着徒子徒孙们退下了。
没想到皇帝叫了声冯晨,让他把寝殿里的宫女们处理掉。
三四?小宫女挤在一处,仿佛是抱团取暖一般。
冯晨沉默着,差人将这些挣扎不休的小宫女们抓出去。
随着身后大门关上,冯晨垂下眼眸,看了眼天边,光芒刺目,闭上眼只见血色无边。
晏安宫内。
内侍们与服侍宫女都出去了,贵妃宛如蛇一样从皇帝身后渐渐游了上来,贴在身后耳边轻轻吹气。
贵妃撅起嘴,“陛下,有人欺辱臣妾,您管不管?”
皇帝发作过一回,但丹药药效奇猛,小宫女是没法找回来了,他看向了身侧的纤细灵巧的女子。
眸光一暗,他沉着声音说:“卿卿,过来。”
贵妃当然知晓,皇帝眼中情欲未褪,一看就知道是服用了牛鼻子老道练成的劳什子登仙丹。
李贵妃垂下眼眸,手臂轻抚摸上皇帝臃肿的皮肉,浓郁的龙涎香味仿佛已经腌入味。
可即使如此,还是遮掩不住的苍老与腐朽。
李贵妃闭上眼让自己尽量忽视那双在自己身上作乱的手,脑海中想的却是昨日上午见到的那道挺拔如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凭什么?
贵妃想到昨日见到的那女子,传闻中迷得太子七荤八素的绝世美人,也不过如此。
凭什么她能与年轻力壮、风姿绰约的皇太子殿下在一起,并且皇太子还允许这?女子怀有身孕。
李贵妃不解,她仰面躺在冰冷的玉砖上,望着头顶上繁复华美的藻井纹,仿佛也随着起伏的动作活了过来。
贵妃闭上眼,闻见了厚重龙涎香气里的腐朽气息。
那是年迈的味道,树木将枯,老雁赴死。
待到一切事完,贵妃懒洋洋地躺在皇帝的身侧,就连声线都掺杂着妩媚。
“圣上啊,臣妾听闻,前两日太子回朝时,前来迎贺的百姓数不胜数,都从城门口排到了玄武大街上。听说”
贵妃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
然后贵妃放心大胆地说:“臣妾听闻,百姓们迎贺皇太子殿下时,口中高呼万岁呢。”
下一瞬,李贵妃如愿以偿地见到皇帝睁开了眼眸,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令人望而生畏。
贵妃嗫嚅两下,皇帝却又不耐烦地闭上眼睛,仿佛她刚才见到的帝王之怒是水中泡影。
贵妃是?较真的人,她扯着皇帝的手臂要?答案。
皇帝不耐烦睁眼,声音仿佛喉咙里卡了浓痰:“无辜废除储君,且还是?刚替朕御驾亲征,夺回北疆,打出大曌威风的储君,你是希望全天下的人都来骂朕是昏君不成?”
贵妃一颤,看着皇帝那阴沉的脸色,她立即从皇帝身侧爬了起来,跪在了皇帝面前。
皇帝也坐了起来,单手搁在另一只半撑起来的膝盖上,懒散而又舒适:“你跟朕说说,废除了太子,还有谁能接朕的班?”
“你?还是你生出来的那?瞎小子?”皇帝语气带着讥诮。
李贵妃被这?‘瞎’字砸得不知天南地北了,她看着皇帝那张又老又肿的脸,感觉心都要从嘴里吐出来一样。
贵妃瘫坐在地,整?人坐在身后窗子漏出来的光影里,身形纤细,宛如一朵明媚鲜艳的花朵。
皇帝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吓得半死的贵妃,见她一直没反应过来,便觉得一点意思都没有。
皇帝兴趣缺缺,摆摆手指让人退下了。
贵妃失魂落魄地走了。
偌大的晏安宫里只剩下皇帝一人。
皇帝望着墙上挂着的《虎王携子图》,眸光阴晴不定。
【1】金生丽水,玉出昆冈。出自《千字文》。
【2】帝王一怒,伏尸百万,出自《唐雎不辱使命》选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074 肃杀
暮春三月, 青翠浅碧,树色新丰。
太子前来英华宫拜见皇后。
皇后今日穿着素净,脸上妆容清净, 只是身上的檀香味浓郁得过头,熏得人想睡觉。
太子对着皇后行礼问安,皇后立即亲热地迎上去,搀起了太子, 母子俩说了几句话。
但大部分都是皇后在说, 皇后常年拜佛, 就连说的话也带着一股子禅机。
太子往往只说或答一两句话。
最后皇后不说了, 微笑着看着太子,“太子, 可还有事?若无事, 本宫还要替菩萨沐像。”
沐像,便是信徒提前斋戒三日,而后焚香更衣,将抄好的佛经在佛像前焚烧,并且亲自清洗佛像。
太子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明的讥嘲,随即不动声色将神情掩藏, “臣此来, 还有一事,便是想问一问母后五哥之事。”
见太子直言说出了五皇子的事, 皇后毫无意外,她淡定地盯着面前的青年男子,“这事”
然而不等皇后继续说下去,太子已经提前打断了她的话:“母后,你也担心孤此行会死在北疆么?所以, 才迫不及待放弃孤,提前为自己找好退路。”
皇后见太子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就直接把她的心思都说了出来,还真是,心细如发啊。
皇后盯着太子,母子两人谁都没有继续说话。
最后皇后轻轻笑了一声:“太子,你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吗?”
太子颔首,抬眸,“孤还以为,母后至少对孤有几分真心。”
闻人皇后站了起来,道:“太子,你怎能质疑本宫的心意,你也在后宫这个漩涡里待过,难道就不知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何况你是本宫一手带大,母子情分比起旁人,更深厚了不知许多。”
“是么?”太子眼眸微微眯起。
太子往椅子里轻轻一靠:“口说无凭,母后拿出实际行动来吧。”
皇后眼眸一动,握紧了手掌,裁剪精致的指甲深深陷入了绵软的掌心。
不愧是她闻人海棠亲自教养的孩子!
真是心狠手辣,工于心计啊。
这才是她的儿子,虽然二人未曾血脉相连,但这幅当机立断,知道抓住手中一切机会的模样,更甚于亲生母子。
毕竟利益相连,荣辱与共,是比血脉相连还要牢固的存在。
————
英华殿。
待太子离去后,室内恢复成雪洞一样冷清。
侍奉的宫娥们无不小心谨慎,个个都敛声屏气,生怕自己惹了主子的厌。
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皇太子殿下离去后,她仍保持着当时的模样,坐在凤座上,就像是一座法相庄严的菩萨塑像。
小宫娥小心地上前将茶几上的茶水替换成水温正好的水,正要退下时,便听皇后声音一沉,吩咐说“去,叫王尚宫来见本宫。”
王尚宫来得很快,她半蹲起身子行礼,刚站起,就听见皇后冷声说:“云染,你可愿替本宫办一件事?”
骤然听见“云染”二字,王尚宫浑身一颤,抬眸看向了凤座上的人。
衣饰简洁清贵,时光真是无情,带走了美人的朱颜青春,当初的闻人大小姐不复存在,只剩下慢慢蛰伏,等待机会的闻人皇后。
王尚宫原是闻人皇后在闺阁中的贴身婢女,后来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王尚宫在后宫中借着皇后的势力,不仅在后宫这站稳脚跟,甚至步步高升成为了后宫三品女官。
“当然,皇后殿下,臣愿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面说着,王尚宫当即将额头重重抵在地上,磕出了声响。
皇后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嘴角微微扯了扯,声音变得轻柔起来,向王尚宫伸出手:“来,云染,来本宫这。”
王尚宫走近,皇后从宽大、松弛的袖子里翻出来一个通体白净如雪的葫芦瓷瓶,悄悄地放在了王尚书的掌心中。
“这是牵机引,无色无味,服用后会让人陷入昏睡,然后在睡梦中窒息而死。“皇后淡淡说道。
王尚书抬起眸子奇怪地瞥见了皇后手中虎口处不断转动的佛珠,这些年皇后仿佛收敛了闻人家女儿所有的高傲与利刺,一人服侍佛祖。
现在菩萨失去了慈悲心肠,有了私心。
王尚书向外左右看了一遍,直到确定四周无人,她才压低声音问:“殿下要臣杀谁?”
皇后薄唇轻启:“李贵妃那瞎儿子,生在了皇家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命运。反正是无望帝位,又何必继续活在世上呢?”
王尚宫想到李贵妃那个儿子,才出生不到一年。
但她效忠的主人是闻人家的皇后殿下,她绝对无法忤逆皇后殿下的任何要求。
“是,臣遵命。”王尚书以头触地。
————
登华殿。
天边跃过一抹青色剪尾燕子。
奶嬷嬷怀里抱着哭个不停的小婴儿,用手拍着襁褓背面,嘴里还在喔喔喔哄着。
然而婴儿还在哭个不停,简直就像是要把心给呕出来的哭法。
“小皇子啊,您是龙子凤孙,将来有天一样的大造化,为什么这会子哭得这样厉害?“奶嬷嬷心中疑惑,还以为这小祖宗是饿了,解了衣裳喂养,小祖宗嘴一撇,哭得更厉害了。
无奈,奶嬷嬷只好合上了衣襟。
“不好了,西阁里走水了!快去救火啊!”门外忽然传出这样一声大喊。
有小宫娥跑进来,拉着奶嬷嬷去看。
望着还在哭的小皇子,奶,嬷嬷迟疑,就被小宫娥劝走了:“嬷嬷,还愣着做什么呢?快去帮忙救火啊!”
奶嬷嬷没什么主见,迟疑一番:“这,小皇子还在哭,我怎能擅离职守?”
小宫娥柳眉倒竖,叉腰欲走:“既如此,嬷嬷便在此处陪着小皇子即可,救火救灾的事情就让我等命贱之人去做便是。”
奶嬷嬷最是受不住这样厉害的帽子,当即拉住宫娥,“咱们同在宫廷中,伺候主子,都是奴才秧子,谁也别嫌弃谁,姑娘快也别用这样的话来激我,我随姑娘走上一遭就是。”
宫娥这才展露笑颜,亲热地揽住了奶嬷嬷的臂弯,三言两语就把人哄得喜笑颜开。
二人相携而去。
过了不消多久,奶嬷嬷再度回来,正用手里面的汗巾子掸去身上的浮灰,耳朵却注意到小皇子竟然一声不吭。
想来是哥儿苦累了,睡过去了。
奶嬷嬷想了想,遂也没有继续去管小皇子,自己去摇床边的春凳上坐下,迷迷瞪瞪地睡了过去。
再度醒来,奶嬷嬷将小皇子抱起来喂奶,不知为何,望见小皇子格外鲜活红润的脸蛋,奶嬷嬷骤然心中一跳,连忙将手贴着哥儿的脸。
凉的。
奶嬷嬷再伸手去探查小皇子的呼吸,胖乎乎的手臂颤巍巍地伸出——
“啊!”
凄厉悄怆的哭叫声回荡在登华殿上空。
另一处登华殿主殿中。
李贵妃好不容易才暂时忘却皇帝对她说那些话,宿醉醒来,头疼像是被人用斧头多剁开般。
贵妃却被这一声吓醒,美丽的眼睛此时瞪得大大的,心口不知缘由抽疼,似乎有什么东西与她断开了联系。
“来人。”
贵妃叫了几声,都没人回应,她气得随手抓起一个东西,用力往外砸去。
砰的一声,白玉枕头应声碎裂,碎片满地都是,值班的小宫娥打瞌睡,被生生吓醒。
“贵妃赎罪,奴婢惶恐。”
李贵妃冷哼一声:“你们当真是好本事,难道看不起本宫,竟然当本宫说话是在放屁不成!”
小宫娥是新来的值班宫女,登华殿内欺生,她已经连续好几日都在值班,贵妃又不是体谅人的主子,深夜里刚睡着,就被喊起来端茶倒水,整日里吃不好,睡不好。
这大早上趁着贵妃宿醉,这才能悄悄眯一会儿,谁知才睡着一会子,就遇上了这么个无妄之灾?
小宫娥颤巍巍求饶,好在贵妃今日似乎心神不宁的样子,这事高高拿起,却被轻轻放下。
“去查查是哪个蠢东西一早上叫魂,带回来给本宫亲自问。”李贵妃吩咐道。
小宫娥以头触地,谢了恩。
出来殿,小宫娥往东边的宫阁看了一眼。
声音,似乎是从这地方传出来的。
没消多久,奶嬷嬷抱着小皇子失魂落魄地被押着进了内间。
贵妃正要骂,奶嬷嬷却抱着小皇子瘫跪在地上:“娘娘,娘娘啊,小皇子他小皇子他死啦。”
贵妃蹙眉:“你个老东西,老糊涂了吧?”
奶嬷嬷抱着襁褓膝行几步:“娘娘,奴婢死罪!小皇子已经没了呼吸,他,他早就升天去了。”
李贵妃心口一窒,正好瞧见底下奶嬷嬷怀中襁褓里垂在外面的小手。
眼眶里的瞳仁一缩,那只小手垂着,软趴趴,浑然不像活物
贵妃战栗起来,冷汗爬满脊背。
————
是夜。
玉阙城中,登华宫。
皇帝正一脸阴沉地盯着床榻上被玉片裹成蚕蛹一般的小皇子,旁边贵妃发饰已去,浑身素雅,正低声呜呜垂泪,浑若一株清丽无双的梨花。
“臣妾也不知是得罪谁人了,这小儿才生下来不过几月功夫,就被人害死了。臣妾母子如丝萝一样攀附于陛下,也不知是招了谁人的红眼,竟要害我母子至此。”李贵妃年纪不大,倒是生得格外美丽,用一方丝帕捂住唇抽泣。
皇帝对这才见过不到几面的小儿子本没什么感情,本来三分的真情,如今也被贵妃哭成了五分。毕竟,他这一生儿孙众多,还有好几个小美人儿孕期将至。
“贵妃,孩子将来还会有的,你不必如此悲伤。”皇帝安慰贵妃的话语也逐渐变得真心起来。
贵妃擦了擦眼泪,噗通一声跪下,巴着皇帝的腿:“陛下,求您为妾做主啊,若是咱们的吉儿就这样枉死,在地下都合不上眼,臣妾愧为人母!”
皇帝被哭得心烦,弯下身子去搀她,更觉贵妃娇丽清丽,保护之感油然而生,皇帝拍着美人后背道:“卿卿,你放心,朕一定下令让他们彻查,定然查出来,竟敢戕害皇子,必然处以极刑,让他陪着吉儿一起去地下长眠。”
如此一副帝妃和乐图,让太子看了,眼底闪过一丝嘲讽。
这时,老内侍冯晨进来,低声对皇帝禀告道:“圣上,听风来了。”
听风是皇帝从前还是做皇子时,培养的暗卫苗子,如今老一辈子的人退了下去,新一批的暗卫已能独当一面。
皇帝侧过脸,吐出了一个字:“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075 劳燕
当那道黑色的身影进来时, 满室寂然。
太子不动声色抬眸看了一眼此人,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
那黑色身影快步来到皇帝身前,单膝下跪:“天子万年, 奴才叩问天子安。”
“朕安。”皇帝抬手示意那人站起,他又问:“可查到那恶人是谁了?”
黑色身影站直身子,拱手说:“回天子的话,奴才幸不辱命, 已知晓凶手是谁人了。”
这话一出, 贵妃也不急着哭了, 皇帝也忘记还要安慰贵妃, 唯有太子微微垂眸,唇角扯出一抹轻笑。
“是谁?”皇帝深深呼吸了一下, 问道。
“是英华殿中之人, 后宫三品王尚宫。”
“碰”地一声,皇帝抓起旁边桌子上的白玉茶杯往地上狠狠一扔,碎瓷四溅!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皇帝已经一脸阴沉地望着面前的人,贵妃连哭都忘了,她猛地扑跪在皇帝脚边, 抽泣不止:“竟是一贱婢, 求陛下为妾做主,为吉儿做主。看来我们母子挡了旁人的路, 这样也是妾与吉儿的命数。但妾与陛下的吉儿,九泉之下怎么能闭眼呢?”
皇帝被吵得心烦,他的脸色阴晴不定,冷青交加。
“太子。”皇帝骤然问。
太子抬起眼,对上了皇帝阴晴不定的面容。
太子拱手说:“圣上明察, 这必然是英华殿王尚宫一时糊涂罢了。十七弟不幸夭折,臣作为兄长不胜悲痛。”
皇帝面色稍霁,然李贵妃却冷笑出声。
“贵妃,你笑什么?”皇帝问。
李贵妃两只眼尾都带着泪,嘴角生生却在笑,看起来分外残破美丽:“妾是羡慕,羡慕皇后殿下果真是好福气,生了个这么会维护她的儿子。可惜啊,臣妾的儿子死了,不论现在还是将来,臣妾的吉儿都不可能再维护他的亲娘了。”
皇帝的脸色一肃,“贵妃,你是庶,皇后是嫡,你岂能以下犯上?注意你的言辞,朕念惜你才丧子,悲伤过度,才胡言乱语。”
贵妃却哭得不能自己,“陛下偏心,偏心皇后殿下,太子是您的孩子,难道我们吉儿就不是?皇后是您的妻子,难道妾与陛下就未曾行过夫妻之事?”
皇帝叫贵妃说得难堪,也不知是不是近日来,登仙丹服多了,站着说话还真有些头晕。
“罢了,既然是英华殿中人所反犯,皇后终究有视察之责。冯晨。”
“奴婢在。”
皇帝看了一眼哭得快要撅过去的李贵妃道:“传朕的旨意,在查清楚那贱婢是听谁的命令行事之前,不许让皇后出英华殿一步。”
老内侍冯晨的头垂到了臂弯之间:“奴婢遵旨。”——
半月后。
草长莺飞,云京城中桃花大片大片开放,荼蘼成片。
只是下了一场倒春寒的雨,一时之间,桃花落尽,春深似海。
玉阙城中,英华殿内。
曾经繁华鼎盛的宫殿,也似这春日无疾而终的桃花一般,人迹稀疏。
闻人皇后已有几个日夜未曾阖眼,她怀中抱着一尊白玉仕女样的观音像,观音半坐,脚下临水,背后枕月,正是曹衣出水,吴带当风的工匠手艺。
忽听“吱呀”一声,坐在凤座上的皇后抬起眼,看见一抹朱红色的身影逆光而立。
闻人皇后眼眸触动,她站起身,干枯严肃的脸上隐约有了一丝笑意:“太子!”
门口那道朱红的身影没有迟疑,抬起步伐走了进来。
太子分明站在凤座台下,皇后心中却莫名生出一种,他居高临下的感觉出来。
“皇后殿下。”来人轻轻唤了一声。
皇后身形未变,却在听见这一声称呼,脸上更添了几分肃整:“舒儿,你你也不信本宫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太子听皇后翻来覆去说着这几句,似笑非笑地说:“人证物证俱已板上钉钉,臣信不信又有什么重要的?重要的是陛下信不信。”
皇后听到“陛下”二字,心中一动,脸上却没有丝毫触动。
皇帝是她的丈夫,却不是她一个人的丈夫,何况在皇后心中,皇帝是天底下第一凉薄之人,怎会念惜夫妻之情?
太子今日很不对劲。
下一瞬,太子失笑非笑地看着她,拍了拍手掌,门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皇后抬眼看去。
浑身是伤的王尚宫正被堵住嘴、捆着麻绳被一个肥硕的内侍推了进来。
“皇后殿下”王尚宫艰难地跪地磕头,“是奴婢该死,奴婢害了您。”
皇后没有理会王尚宫,看向了太子:“好孩子,你的玉碟记在了本宫的名下,你我母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太子若知晓这个道理,就应该想尽方法,救我出去。”
空气寂静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太子突然笑出了声音:“母子?”
皇后迟疑。
“你冒认孤的母亲多年,如今竟还说什么母子?”太子抬起眼,昏暗之中,看上去竟恍然如一双恶狼的眼眸。
皇后心中一慌,但她作为闻人家族最尊贵的嫡长女,骨子里的教养不允许她露怯。
饶是如此,皇后心中还是一痛。
这么多年来,真真假假,真情假意掺杂在一起,九分假意也变成了九分真情。
但皇后是何许人,她是绝不可能露怯的女中丈夫。
“你既都知晓,那怎么会不清楚,这些年来,本宫待你如何?若非本宫,你在这座吃人的玉阙城能活下来吗?你如今恩将仇报,竟全无廉耻之心,身为储君,如此不肖忤逆之举,岂不为天下耻笑?”
“孤忤逆不孝?”太子反问一遍,语气轻松,好似在说什么笑话一样。
太子打量一番自己这个嫡母,头发与衣裳一丝不苟,身上的华服是象征皇后身份金丝瑞凤纹的红色霞帔,宽袖大袍,头上顶着珍珠点翠工艺的凤冠,虽未着妆,却不怒自威。
自她拜佛以来,太子记忆中的闻人皇后甚少这样华衣大袍,她身上有浓郁的檀香味,浓郁的木质香火味,闻起来格外涩窒。
二人就此陷入僵局,皇后忽然笑道:“太子,难道你忘了?本宫的母族乃是闻人家。本宫虽是出嫁女,但本宫这些年为家族撑起的庇护却无法磨灭。太子,若你回头,本宫会原谅你,但若你仍旧执迷不悟,本宫到底是天子的正妻,而皇帝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皇后这番话软硬兼具,虽然不是很想承认,皇后对这个由她一手培养起来的孩子,其实从心底深处来说,怀有恐惧。
太子扯了扯唇角,带有嘲讽的味道。
闻人皇后略一迟疑,“你笑什么?”
“皇后殿下,您的养育与教导之恩,孤日夜铭记五内,孤相信母后也必然会记得当初对孤生母做了些什么。如今不过是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闻人皇后冷道:“本宫与皇帝到底多年的结发夫妻情分,他岂会因一个瞎儿子,与本宫心生龃龉。太子,你今日与本宫割席,日后本宫东山再起,本宫这英华殿的门槛,你进不进的来,那还两说。”
太子闻言,搓了搓手上的黑玉戒指,“皇后殿下,这事闹大了,你嫉妒成性,滥杀皇子,曾经做的丑事都会被人翻出来。父皇他终究是天子,怎能拥有一个如此不堪的皇后?废你的诏令已经下了。”
皇后眼底一抹怨恨闪过:“不可能!本宫还是闻人家长女,慕容老贼怎敢如此待我!”
“皇后殿下,孤若是你,真还不如死得有骨气些,毕竟啊,过两日,等自己被夫君厌弃,被娘家丢开,啧,只要你一直活着,你们闻人家的女孩儿怎么进得了宫里来?你啊,已经挡了他人的路了。”太子一袭红袍常服,嘴角扯出的笑十分残忍。
说罢,太子拂袖离去。
闻人皇后跌坐在地上,仿佛身上的力气都被抽干净,她跌坐在地上,手里的白玉观音没了扶持,骤然滑落,当啷一声砸在地面坚硬的金砖上,滚落在脚边,但见观音像惨白、细腻的脸上有一道横跨头脸的裂痕,形状可怖。
脑海里回想起太子适才所说,心头就不由自主地涌上一股害怕的感觉。
难怪。
难怪她被囚禁的这半个月里,闻人家族没有派遣任何人来看她,唯有昨日,自己素日将其视如亲女的侄女闻人朵朵来见过她一次。
这个素日对她卑躬屈膝的小侄女,在她失势时仍旧礼仪严谨。
小侄女说:“姑母,您受苦了。”
闻人皇后听闻这话,鼻头一酸,差点就哭出声。
皇帝对她这个发妻凉薄寡恩,不过是个妃妾之子,竟然对她这个嫡母问责。
俗话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现在很明显,皇帝已经被李氏那个小骚狐狸精给迷得头晕眼花,竟也不顾虑天家脸面起来。
可她不在乎,她是闻人家的嫡女,她的家族是她最有力的支撑和倚仗。
即便被丈夫放弃,被养子背刺,闻人皇后的腰杆从始至终都没有弯过半分,她不怕。
她心中清楚,自己是闻人家这颗大树拼尽全力送上高处的枝干,家族不会轻易放弃她。
现在事实摆在面前,不是‘一定不会’,而是‘不会轻易’。
后者是有前提条件的,前提条件是,整个闻人家。
但这段时间,她被锁在英华殿,不知前朝的情况,却也连关于家族的只言片语都没有听到、看到。
皇后忍住悲伤,看向侄女嘉柔县主,“你祖父怎么说?”
嘉柔县主的祖父,也就是闻人皇后的父亲。
如今闻人家族的大族长虽是闻人皇后的兄长,但家族权力的让渡是缓慢而且困难的。
一代头领对于整个家族的影响力,甚至可以延续到头领死去的那一刻。
闻人家族也不例外。
所以闻人皇后问侄女,实际上也是在问家族对她这件事的态度。
嘉柔县主迟疑片刻,从带来的食盒里拿出来一叠子花样复杂的牡丹酥,通过门口的小缝里,递了进去。
“姑母不必担忧,祖父与父亲在为您的事日夜尽心,血浓于水,咱们毕竟是一家子骨肉。”嘉柔县主的声音坚定,让闻人皇后也略略心定。
此时细想昨日,闻人皇后像是疯了一样,狼狈地撑起身子去翻找门口的那叠牡丹酥。
她这些日子突遭变故,每日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哪里来的心力去吃糕点。
牡丹酥不是她喜爱的糕点口味,却是皇后在闺阁时最常吃的糕点。
她自小就被家族灌输将来会成为至高无上的皇后,以至于她的少女心事,便是想象自己成为皇后的样子。
就连选自己日常吃用的东西,都会优先考虑这东西是否符合身份。
牡丹花被那些文人墨客称之为‘花王’,正是图这个好彩头,因此皇后只爱牡丹酥,家中也无人不知。
皇后端起高脚盘,端详其中的糕点,深红浅白色的花朵状酥点,每一块花心中间都有一块拇指盖大小的黄色花蕊,垒成了下宽上窄的塔样。
闻人皇后将所有牡丹酥都掰开揉碎,终于从这些酥点当中翻出来一张纸团。
打开来,只见到几行蝇头小楷:“为父无能,无法救你,吾儿赴死,成全家族,闻人家将永世铭记于你。”
她终于还是被家族放弃了。
闻人皇后似笑非笑,似哭非哭。
王尚宫见皇后这幅迥异于寻常的模样,心中大骇,连忙咬牙忍着疼痛,来到烛火前,忍痛烧断了捆住的麻绳。
“娘娘,千错万错都是奴婢一人之错,是奴婢没有料理干净,竟然叫他们抓住马脚。奴婢愿意面见圣上,替殿下您洗清冤屈。凌迟、五马分尸奴婢都不怕。”王尚宫浑身是伤,仿若一只血猴子。
皇后似有动容,不由伸手覆盖在王尚宫青紫的手背上:“云染,他们都放弃了本宫,天子薄情寡义,太子狼心狗肺,闻人家也选择断尾求生,想不到本宫辉煌时,众人捧,如今跌落泥潭,众人踩踏,唯你对本宫不离不弃。”
“奴婢是大小姐的丫鬟,死了也是大小姐的丫鬟。能为大小姐死,是奴婢的福气。”王尚宫说道。
闻人皇后却骤然抬眸:“不,你不能死,本宫要你为本宫收尸,还要你替本宫惩治太子这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王尚宫愣在原地。
作者有话说:
跟大家分享一个题外话。
上一周,我跟我奶奶和婶婶一起逛药材铺子。
然后,我看到了一种草药上盖了个“止咳、清肺”的牌子,我就把那草药捡起来,跟我奶奶说:“看,这个东西可以治疗咳嗽。”
(这个时候,我隐约感觉到不太对劲了)
店主的声音幽灵一样传来:“妹妹,这是壮阳草。”
我(耳朵不好使):“啊?”
“这是壮阳用的。”店主重复了一遍。
我这才认真端详起手里的这可东西,底端有粗大的两枚卵状物,中间以及上面是粗壮的棍状物。
然后汗流浃背?尴尬,遂灰溜溜地撤了。
第76章 076 当妻
闻人皇后就像魔怔了一样, 她吩咐了后事,从殿里翻出来一根结实的绫布。
当她站在椅子上,头脸套进绳子里时, 两只手还在微微颤抖。
终究闻人家的女儿,还是做不到从容赴死啊。
“云染,帮帮本宫”皇后声音缥缈。
王尚宫忍住泪水,恭敬道了声“是。”
而后双手合力, 取走了闻人皇后脚下的圆凳。
王尚宫跪在地上, 直到看见地上的影子没有了挣扎动荡, 她才宛如母兽哽咽哭说:“臣, 后宫三品尚宫王云染,恭送皇后殿下登仙。恭祝皇后殿下驾鹤西去, 早登极乐。”
主殿的窗户不知何时被风吹开, 皇后宽大的凤袍随风摇曳,宛如提线木偶。
王尚宫谨记故主遗命,忍悲站起身子,趁着四下无人看管,当即要跳窗逃出。
王尚宫一掀窗,人还蹲在窗台上没有跳下来, 面前却站着一道肥厚得过分的人墙。
眼前这肥硕宽厚、颔下无须的中年内侍, 不是报本宫的内侍头子王振,又是谁?
只见这肥胖的内侍皮笑肉不笑, 道:“尚宫大人,这是要去哪儿啊?”
王尚宫只看了一眼王振,心就凉了半截子,她卡在窗台,进也不是, 退也不是。
下一瞬已等不得她的决断,面前已然伸出了一双手,将她如同鸟雀般抓了下来,而后被扔在地上。
王振拍拍手,半蹲着,圆饼一样的脸叠成了好几层。
他身后的徒子徒孙互相使了个眼色,二人上前,将王尚宫身上搜了个遍,最后从袖子里翻出来两样东西。
王振掂了掂手里分量充足的皇后凤印,目光又落到了另一只手里的白纸,上头写了密密麻麻的血字,鲜血殷红,一瞧就知道是才写的。
“皇后娘娘果真凤仪万千,真是令咱家钦佩不已。一国之母既已去了地下,一个人怪孤苦伶仃的,王尚宫,您是伺候皇后娘娘的老人了,陪伴皇后娘娘,您是义不容辞啊。”
说着,王振撑着身子站起来,身上藏蓝色的锦袍光华璀璨,“可不是正好,此刻皇后娘娘芳魂未远离,尚宫大人若现在便自杀殉主,还能追上皇后娘娘呢。”
话音未落,王尚宫便恶狠狠咒骂道:“阉竖小人,你不过是太子身边的走狗,我且瞧瞧你能得志猖狂到几时?”
王振笑嘻嘻,“是,咱家是阉人,咱家的确是皇太子殿下身边的走狗,不如尚宫大人人品高洁您爱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有一点,还是要烦请尚宫大人即刻赴死,同为爪牙鹰犬,咱家愿意给尚书大人一点脸面,莫叫咱们这些阉人动手。”
王尚宫心知自己落到王振手中,已是必死无疑。
但她心中总还是存有幻想的,她身负故主的遗命,不到最后头颅落地的一刻,她岂能轻易赴死?
如此想着,她咬紧牙关,双手支撑,趁着人不注意,妄想逃出去。
可她才跑出去两三步,便被人给扯住了凌乱的头发,活生生给拖了回来,下一刻头已经被人踩在脚底下。
王振的脸在高处,窄小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残忍:“真是好不识趣的尚宫大人啊,既然尚宫您不肯殉主,那便由我等亲自动手了。”
“阉贼,你连男人都称不上,我乃是玉阙城后宫三品尚宫,生死罪责须由后宫之主动手勾画,你这阉竖怎敢侮辱于我?”王尚宫觉得脸上力道渐大,几乎踩得变形。
王振骤然松开脚,退至一旁,脸上笑未褪:“尚宫大人多虑了,您最后的结局岂能由你来定,世人最后知晓您的消息,也不由你来定夺。”
王振嘴角微勾,拍拍手掌:“来啊,儿子们,咱家身子不适,这便由你等亲自送尚宫大人上路。”
王振身后两个小内侍得意一笑,拱手称了“是!”
王尚宫见面前两个越走越近的小内侍,不知从何处拿出一条白绫,她目露惊恐,不住后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