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完全不在意。
为什么要记得他们领证的日子?为什么要把它刻在表上?为什么要亲手替她戴上?
顾盼春坐在书桌边,又觉得自己这样,因为一点事情就胡思乱想很没出息。
应渊那样的人,随手送一只表而已。
也许只是因为他们名义上是夫妻,也许只是他做事一向周全。
她逼自己停下来,伸手去拿床边的教材,复习、做题,完成教授布置的作业。
书翻开。
教授晚上给她的那张招聘资料,从夹页里掉了出来,落到了地上。
顾盼春低头看了一眼,却没有立刻去捡。
她的视线很快又落回了腕间。浅棕色表带安静贴着她白皙的皮肤,秒针一格一格向前。
她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
第二天早上七点不到,应宅东侧的室内泳池已经亮了灯。
整座泳池馆是十几年前重新扩建的,一面连着主宅,另外三面几乎全部用了落地玻璃。外面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庭院,昨夜落过雨,大片浓绿的树影还沾着湿意。
恒温系统常年将水温维持在最舒服的区间,偌大的泳池里只有一个人。
水声一下,又一下,从空旷的泳池里荡开。
顾盼春抱着干净的浴巾和浴袍站在池边。
她已经等了十几分钟。
应渊从英国回来以后,一直保留着晨泳的习惯。只要人在香港、早晨又没有特别早的行程,大多会游四十分钟,几乎没有断过。
泳池里,应渊已经游到了最后一圈。
男人从远处折返,水面被他肌肉线条明显的胳膊划开了一道很长的波纹。
顾盼春听见渐近的水声,低头看了眼时间,再抬起眼时,应渊刚好游到池边。
他单手撑住池沿,下一秒,高大的身影便从水里上了岸。
水珠沿着他湿透的黑发往下淌。一路顺着漆黑的眉骨、高挺的鼻梁、和下颌落,最后滑过修长的肩颈。
顾盼春视线只停了一瞬,就下意识迅速移开了。
她知道,应渊的身材一直很好,没有任何值得挑剔的地方。
他骨架生得漂亮,肩背天生宽,腰却收得窄,两条腿修长笔直,常年游泳留下来的肌肉恰到好处,线条清晰利落,没有一丝多余。
她把浴巾展开时,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应渊冷白的皮肤沾了水,在泳池顶灯下就显得愈发干净了,八块腹肌往下,两条清晰的人鱼线一路没进泳裤边缘。
明明前晚……
她指尖蜷了一下。
但有些东西,在昏暗的夜里看和第二天早晨这样明晃晃地看,完全是两回事。
不敢再多看,顾盼春迅速转过脸去,很规矩地只盯着手里的浴巾。
男人赤脚踩上池边的浅色石材,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顾盼春越发不敢抬眼,直到一只骨节修长的手伸过来。
她赶忙把浴巾递过去。
应渊却没立刻接,视线先落到了她右腕上。
她藏青色制服的袖口,规整地挽在腕骨上方,浅棕色的皮质表带就这样露了出来。
昨晚他才送给她的表,今天一早,她就戴来了主楼。
应渊垂眼,原本没什么情绪的眸光,似乎很轻地松了一下。
顾盼春没察觉,只以为他还等着浴巾,又往前递了一点:“少爷。”
应渊终于接了过去:“几点起身?”
“六点。”
他低头擦了擦头发。
“咁(这么)早?”
“厨房今天煲粥。”
“所以?”
顾盼春终于抬眼:“所以我就去看着了。”
应渊动作停了一下。
“边个叫你睇(看)?”
顾盼春没忍住,实话实说:“我自己。你胃口又挑。”
泳池馆里安静了一瞬,男人看着她。
她耳根热了一下,很快意识到自己刚才这句话似乎不够礼貌,于是又补了一句:
“我是说,少爷对早餐的要求比较高。”
应渊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只将浴巾搭到肩上。
经过她身旁时,他又低头扫了一眼她手腕上那只表。
“几啱(合适)你。”
顾盼春愣了愣,很快反应了过来他说的是腕表。耳根莫名又热了一点。
“……嗯。”
其实她昨天晚上在自己房间里看了很久,今天早晨起床以后,也犹豫过要不要戴来主楼。
但最后,她还是决定戴了。
应渊已经迈开长腿,往更衣间走了。
她赶紧跟上。
更衣区外面的长椅上,一早已经放好了衣帽间送过来的衣物。
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暗色领带,旁边还有一对设计风格很低调的银质袖扣。
顾盼春昨晚已经看过他今天的行程了——
九点,应氏集团董事会。
所以她没有给他准备颜色太轻的搭配。
应渊进去冲澡。她留在外面,把衣服重新检查了一遍,又确认了外套和领带。
不到十分钟,里面水声停了下来。
男人出来时,没穿外套,已经穿好了白衬衫和西裤,只是衬衫上的两粒袖扣还没有系。
湿发只随意擦过,仍有一点水汽,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顾盼春盯着他看了一秒,还是会因为他的脸而有瞬间的恍神。
应渊向她伸出了手腕,他已经习惯了这件事。
于是她迈开腿,上前走了一步,替他扣。
男人个子本就很高,和她168的体型本就有差距,冷白的腕骨又宽。
她两只手托着他袖口,低头将白色的袖扣从扣眼里穿进去。
两人距离站得实在很近,近到她能清晰闻见他洗过澡以后,身上伴随着潮湿水汽,席卷而来的那股很淡的木质冷香味。
抬眼时也能瞥见他白色衬衫领口下,那点若隐若现露出来的冷白锁骨。
顾盼春耳根又热了一下,不敢乱看,只是低垂着眼睫,认真替他扣袖扣,扣好了左边,又利落去扣右边。
“好了。”
应渊“嗯”了一声,却没动。
顾盼春抬头看向他:“怎么了?”
男人看着她,眸光似乎沉了一下。
“冇事。”
他说完,才伸出骨节修长的手指,接过领带。
顾盼春看了他一眼,总能莫名其妙的感觉到,他今天早上心情似乎还不错。
可具体是因为什么还不错,她又说不上来。
————
七点三十分。早餐已经摆上主楼东侧的小餐厅。
应父应母今天都有各自安排,没有在这边用餐,长桌上只坐着应渊一个人。
面前放着一份当天的英文财经报纸,另一侧已经摆好了今天董事会需要的几份材料。
顾盼春站在离他不远的位置。
她也说不清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应渊私下里吃饭的时候,总习惯叫她陪着。
佣人把摆在银制餐盘里的早餐端了上来。
几样都很简单,一小碟清淡的鲜虾布拉肠粉,一份椰汁马蹄糕,另外就是一盅瑶柱生滚石斑粥。
她很清楚,应渊胃一直不算好。
真正回到应家,不接待客人的时候,他的口味反而简单——清淡、讲究火候、不爱过度调味。
来来回回不过那几样老东西——陈皮炖汤、清蒸鱼、鱼片粥、港点,偶尔夜里胃口好,会让厨房做一碗云吞面。
可他平日里的应酬又多。
中午和晚上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常常只动几口。真正能好好吃东西的时候,反而只是早晨。
偏偏他嘴又挑,尤其粥。
粥底煲得不够绵,不喝、瑶柱放得太多,鲜味重了,不喝、鱼片切厚了、滚老了,最多动两口。
就连只是姜丝多几条,他有时候也会直接把整碗搁下。
厨房的人做久了,都知道少爷难伺候。
顾盼春没觉得这是件麻烦事,今天她早上六点多就亲自去过一次厨房了。
粥底昨天夜里已经提前令人准备好,米要煲到完全开花,最后几乎看不出完整米粒,瑶柱只用一点吊味。
鱼片切得薄。粥滚起来以后才放进去,火候刚好一过,就立刻离火。石斑则一定要最后才下。
姜丝也没有混进去,一早就单独放在旁边的小碟里了。因为应渊不想吃的时候,就一点都不会碰。
粥盖打开的时候,还冒着薄薄的热气,他却伸手先去拿一旁的黑咖啡。
顾盼春看见了,提醒他他一句:“先吃东西。”
应渊抬了下眼。
“唔饿。”
“空腹喝咖啡,下午胃又会不舒服。”
“今日有会。”
“所以更要吃。”
话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似乎管得太自然了。
于是顾盼春顿了一下:“家庭医生之前也是这么说的。”
应渊没有接话。
过了两秒,到底还是把咖啡放下,拿起了勺子。
顾盼春偷偷松了口气。
男人低头喝了一口。
没说话。
又喝了第二口。
她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把碗推开,终于放心。
应渊看文件的速度很快,一页翻过去,粥也跟着喝了一口。
顾盼春偶尔看一眼。等他放下最后一份资料时,那一盅粥竟然已经见了底。
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今天这么好胃口?”
应渊把空碗往旁边推了一点。
“粥几好。”
顾盼春下意识接了一句:“我盯着煲的。”
说完,她停了一下,这句话好像有点邀功的意味了。
应渊却抬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
简单两个字,顾盼春心口却不知为什么,像被轻轻烘了一下。
她低头收走旁边已经凉掉一点的咖啡,重新让人换热的。
应渊忽然问她:“你食咗未?”
“还没有。”
“点解?”
“等你这边结束,我再回后楼吃。”
应渊皱了下眉:“而家(现在)几点?”
顾盼春看了一眼手腕。
“七点四十二。”
她动作落在应渊眼里,他目光又在那块表上停了半秒。
“八点十分我要走。”
“我知道。”
“那你还站在这里?”
顾盼春不明所以:“什么?”
“去食(吃)早餐。”
她愣了一下:“可是——”
“我食完啦。”
男人语气很淡。
“仲要你睇住我?”
顾盼春:“……”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有点奇怪。
可她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想起一件事来:“咖啡可以喝了。”
应渊低头翻开文件,淡淡回了声。
“嗯。”
————
八点十分,一辆深墨绿色的bentleymulsanneextendedwheelbase已经停在主宅门前。
司机打开后座车门,秘书也提前几分钟到了,手里拿着今天董事会需要的文件。
主楼早班的几名佣人分散站在门廊两侧。
顾盼春吃过早餐,又折返回来了一趟,她手里还拿着应渊今天要穿的西装外套。
刚才离开餐厅的时候,她才发现外套还留在更衣间,于是顺手拿了过来。
深灰色羊毛面料平整地搭在她臂弯里,和他今天的衬衫、领带颜色都是互相搭配的。
没过多久,应渊从主楼里走了出来。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他已经和刚才在泳池边完全不同。白衬衫领口系得严整,暗色领带压在胸前,袖扣也已经扣好。
湿掉的黑发吹干以后重新梳了上去,刚才那点属于私人时间的松弛,彻底看不见了。
顾盼春站在门廊下。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刚才在泳池里那个湿着头发、被她盯着喝粥的男人,好像已经变得很远了。
她其实一直知道。
应渊每天走出应宅以后,有一个她并不了解的世界。
董事会、银行、律师、资本。
那些她只能在书本和报纸里看到的东西,他却早已经坐在了牌桌中央。
顾盼春下意识向前走了半步:“少——”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身穿西装的秘书已经迎了上去。
“应生。”
应渊脚步没有停。
“九点董事会。”
“十一点,瑞士银行嗰边的人过来。”
“五点律师楼。”
“仲有,梁家昨晚重新报咗西港嘅价格。”
应渊接过秘书递来的文件:“加咗?”
“六个点。”
“其他条件?”
“冇(没)变。”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往车边走。
顾盼春还站在原地,臂弯里搭着那件深灰色西装。
刚才那一步已经迈了出去。她甚至以为,应渊会像从前一样停在她面前,伸手,让她替他把外套穿好。
就像半个小时前,他站在她面前,把手腕递给她,让她替自己扣袖扣。
可应渊没有。
他甚至没有朝她这边看一眼。
秘书仍在低声说着西港的事,司机已经弯腰替他拉开车门。
应渊垂眼翻着文件,高大的身影坐进了后座。
从头到尾,没有停下。
顾盼春脚步僵在原地,忽然觉得手里那件西装外套有些无处安放。
其实从少女时代,她负责应渊的私人内务开始,她就记住了他一点一滴的习惯。
记得他每天几点起,咖啡几点喝,早餐几点送,他哪一天胃口不好,早餐该让厨房换成什么。
记得哪一支钢笔他用得最顺手,哪一件衬衫不喜欢别人碰,甚至只是听见脚步声,她就知道站在走廊尽头的那个人,是不是他。
太多年了。
久到有时候,连她自己都会在某个瞬间忘记——这种熟悉,本来就只是她的工作。
昨晚那块表。
今早泳池边那一句“几啱你”。
还有刚才餐桌上,他听她的话放下咖啡。
大概真的让她产生了一点不该有的错觉,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总归和旁人有一点不一样。
所以刚才看见他出来,她才会那么自然地往前迈了一步。甚至连“少爷”两个字都已经到了嘴边。
可现在,门廊下站着那么多人。
司机、秘书,还有几个同她一样一早就在主楼做事的佣人。
她不知道刚才有多少人看见了,看见她抱着他的外套,主动迎上去。
应渊却从她面前径直经过,连脚步都没有停一下。
顾盼春脸颊热了一下,这种藏不住的难堪,甚至令她有一瞬间不敢抬头去看周围人的神情。
因为刚才,自己那点隐秘的、无人知晓的期待,被她摆到了所有人眼前。
————
直到司机准备关门,秘书才像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应生的外套呢?”
顾盼春忙走上前去,把手里的西装外套递给了他。
“好”
有人接了过来,随后俯身将衣服放进车内。
车门合上。
隔着深色车窗,她已经看不清里面人的神情了。
墨绿色宾利很快驶下台阶,顾盼春默默站在门廊下,看着车尾消失在树影后面。
她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盼春。”
她回过头。
芬姐正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刚收回来的银托盘。女人四十岁出头,在应家做了近二十年,头发永远梳得一丝不乱。
藏青色制服比普通佣人的颜色更深一些,胸前别着内务组领班的银色名牌。
她在应家做了很多年,平日管主楼一层的几个年轻女佣,年纪比江月莲稍小一些。
刚才那一幕,显然她也全都看见了。
“做咩那么急?”
顾盼春怔了一下。
“什么?”
芬姐目光在她臂弯已经空下来的位置扫了一眼。
“少爷出门,有司机、有秘书,件衫交给他们就是了。”
她语气算不上多难听,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你在应家咁多年,仲(还)怕少爷冻到?”
旁边两个正在整理门廊的年轻佣人都听见了。
顾盼春脸上顿时有些热:“我只是刚好看到,就拿过来了。”
“我知。”
芬姐笑了一下:“提醒你一句啫。”
她顿了顿,才慢悠悠补上:
“主楼做事,最紧要知道自己负责边一截。”
“唔係样样都要跟到车门口。”
说完,她端着托盘转身进了主楼。
顾盼春在原地站了两秒,没有动。
门廊外晨光已经很亮,她低头,看了一眼右腕上那块昨晚才戴上去的,浅棕色的表。
今早应渊看着它,说出的那句话,仿佛还停留在她耳边。他听她的话不空腹喝咖啡,他递给她手腕,系衬衫袖扣时,靠得那样近……
而刚才她大概就是因为这些,才一时忘了。
忘了早晨泳池边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些事情,也只能发生在没有旁人的地方。
可一旦走到人前,秘书、司机、佣人、应家人都在。
他就是应家的少爷,是九点钟要坐进董事会去的人。
而她不过是站在门廊下,替他拿一件外套的人。
她明明从小就知道这件事。
怎么能够,才一块表,一顿早餐,就差点站不准自己的位置了呢?
顾盼春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抬起手,将藏青色制服的袖口慢慢放了下来。
布料覆过她右边腕骨,一点一点遮住了那只表。
直到连浅棕色的表带也彻底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