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秘书已经把西港的最新报价资料递向了应渊。
他接过来,骨节修长的手指翻了两页:“梁家要今日答复?”
“係。”
男人目光冷冽,垂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串数字,秘书忍不住开始放缓呼吸。
“先唔回覆。”
秘书一怔,表情有一瞬间的讶异。
“应生?”
应渊语气很缓,却不容置疑。
“九点半,我自己同董事会讲。”
秘书顿了一下。
应渊合上文件。
“西港,我唔打算卖。”
————
中环最靠近维港的一片天际线上,应氏中心不是最高的那一栋,却很好认。
深蓝色玻璃幕墙,自临海一侧拔地而起,五十余层,没有夸张的灯牌,楼顶只嵌着一个很小的银色家徽。
和游艇船尾那枚一样。最早源自应家做航运的年代。
天气好的时候,从对岸望过来,这栋楼会将整片维港都映进玻璃里,无论天光、船影,还是远处九龙的楼群都会被压成一层冷而清晰的蓝。
香江寸土寸金。然而应氏中心脚下这一块地,却早在半个世纪前便已经属于应家。
大楼中低层租给银行、律所、基金和几家跨国企业,应氏集团自己的办公室只占最高十层。
越往上,外人越少。五十六楼以上,需要重新刷一次权限。
五十八楼,是董事会。
上午八点五十五分,电梯门无声打开。
应渊从里面走出来。
秘书拿着文件和资料,跟在他身后:“应生,今晚您还有三个invitation。”
他脚步没停。
“边个?”
“嘉禾影视那边的新片庆功宴,林曼宜小姐问过两次,想请您过去坐一阵。”
林曼宜。去年才凭一部都市爱情片拿下本地年度票房前列,几个月前又入围金像奖。
“唔去。”
秘书在平板上划掉一项。
“tvb嗰边,程嘉欣小姐今晚有个私人birthdaydinner,托陈生问您得唔得闲。”
“唔得。”
又划掉一个。
“仲有——”
秘书停了一下。
“苏小姐。”
应渊终于抬了下眼。
“maggie?”
“係。苏小姐的艺术基金今晚有个privatepreview,六点半开始。佢朝早亲自打过嚟,问您开完会会唔会过去。”
“今晚有其他安排。”
“我帮您覆?”
“嗯。”
秘书早已经习惯。
应渊回港这几年,想约他的人实在太多。
银幕上正当红的女演员,电视台最受追捧的新晋视后,家里做珠宝、酒店的名媛千金,甚至还有几个自伦敦读书时便认识他,却没机会见面的旧同学。
真正能够把邀请送到他面前的,已经是少数。至于能不能让他出现,则是另一回事。
两人走到办公室门前。
秘书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应生。”
“嗯?”
“仲有位许小姐。”
应渊已经伸手去推门。
“边个?”
秘书沉默了一秒。
“许芷晴。”
这次,应渊倒是有了点印象。
最近半年全港最红的一张脸。二十三岁,电影出身,眉眼秾丽,生得近乎挑不出错。
年初一部都市爱情电影让她一夜走红,尖沙咀、铜锣湾最显眼的几块广告牌上,几乎都是她的脸。
前不久一袭红裙走过红毯,第二天回眸照占了大半娱乐版。
港媒给过她一个家喻户晓的夸张称呼——
“全港男人的梦中情人。”
“咩事?”
“佢(她)而家(现在)喺(在)会客室。”
应渊脚步终于停了一下。
“边个约嘅?”
“冇人。”
秘书声音更低了些。
“许小姐话啱啱喺附近拍广告,顺便上嚟拜访。前台原本想请佢留联系方式,不过……”
后面的话没必要说完。
毕竟是许芷晴。前台也不可能真把一个当红女星晾在大堂。
应渊看了眼腕表。
“等咗几耐(等了多久)?”
“四十分钟。”
“叫人送佢走。”
秘书怔了下。
“应生,许小姐话可以等您食完午饭。”
应渊推开办公室的门。
“我知。叫人送佢走。”
“……明白。”
秘书正准备离开,又被叫住。
“以后冇appointment,唔好(不要)带上嚟。”
“係。”
门在身后合上。
应渊甚至没有问她为什么来。
————
应氏中心会议室里,陆续坐满了人。
整面落地窗正对维港。这个高度看出去,海面上来往的渡轮只剩很小的白点,远处的货轮缓慢驶过,拖出一道长长水痕。
会议桌很长,黑色胡桃木用了很多年,边缘却被保养得几乎看不出痕迹。
正前方的墙上没有挂什么昂贵的现代艺术,只有一张很旧的海图。泛黄的纸面上,还留着几十年前应家最早几条航线的标记。
伦敦、新加坡、槟城、香港。
那是应家真正的起点。
应渊的位置在主位右侧第一位,就在应父身旁,虽然还不是主位,却已经离主位很近。
他拉开椅子坐下时,腕表指针恰好走到九点,两扇大门被秘书利落关上。
“开始。”
秘书将屏幕打开,财务负责人最先汇报的是上一季度应氏集团的经营情况。
酒店、地产、航运、物流、以及几项海外地产投资。数字一页一页跳过去。
应渊大部分时候没有说话,只偶尔低头在纸上写几笔。
坐在他斜对面的三叔,却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航运利润又跌?”
财务负责人点了点头:“同比少了八个点。”
“油价、人力都贵,有什么办法。”
三叔笑了笑:“去年也是这样。”
桌边有人附和。
“航运本来就有cycle。过两年会回来。”
应渊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财务负责人继续往下讲,等到最后一页结束,他才合上面前的文件。
“西港呢?”
会议室安静了一点。秘书很快切出另一份资料。
西港旧物流基地。应家最早几批物流资产之一。有码头、旧仓、露天堆场、维修场和车队基地。
单看面积,它在应家如今庞大的资产版图里已经算不上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可因为位置特殊,这几年一直有人想买。
屏幕右上角,是梁家最新一次报价。
三叔看了一眼:“昨晚又加过。”
他说着笑了一声。
“价好靓。六个点已经够有诚意。西港一年赚多少,大家心里应该有数。”
应渊抬眼。
“所以?”
三叔靠进椅背。
“卖。”
他回答得干脆。
“西港经营回报一年比一年差,旧仓维修又贵,下面那班人做事还慢。”
“留着做什么?”
坐在另一侧的大伯也翻了翻资料。
“我都赞成。”
“这几年地价涨得快。趁市场还好,套点现金出来,投到其他项目。”
桌上陆续有人点头。
很正常的商业选择,甚至从报表上看,几乎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
应渊却垂着眼,没有立即说话。
————
上午十点多,顾盼春从应家主楼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陈管家刚交给她的一份宾客名单。
陈叔让她下午跟着提前核对一次,这周六她负责的晚宴的酒水和座次。
应家的晚宴和外面的普通宴会不同,这次来的不仅有应家本族、姻亲,还有外来宾客。谁坐哪张桌,哪一家近几年关系远了,哪一家最近又重新走近,甚至哪位长辈不能和谁安排得太近,都有讲究。
因此,陈叔肯交给她这次重要机会,让顾盼春格外珍惜。更不必提,她自己本身也愿意学。
而她低头翻了一页,才刚走到后楼,就听见有人叫她。
“盼春。”
她停下脚步。
芬姐站在内务间门口。
顾盼春合上手里的东西:“芬姐。”
芬姐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名单。
“陈管家给你的?”
“嗯。”
“最近很得陈生赏识喎。”
她笑了一下,听不出什么特别的语气。
顾盼春不知道怎么接,只也很淡地笑了笑。
她一直很清楚,父亲还在的时候,顾家在应家佣工里不算显眼,却也没人会特意为难。
父亲去世以后,就不一样了。
母亲年纪渐长,妹妹天生听障,顾家这一支只剩三个女人。在这种住了几代人的大宅里,有些东西从来没有人明说,轻重却人人心里有数。
芬姐已经把手里的排班夹顺理成章的递了过来。
“西翼地下那个储物间今天要清,你去一趟。”
顾盼春怔了一下:“今天?”
“有问题?”
“没有。”
她低头看了一眼排班表。
西翼那边以前是主宅宴会器皿和旧布草的储藏区,这几年重新翻修过以后,大部分东西已经挪去了新的恒温库房,只剩一些不常用的旧物还堆在那里。
但地方不算小。按照以前的安排,至少要三个人一起清。
顾盼春往下看,排班表上却只有两个名字。她和一个才来应家不到半年的年轻女佣。
顾盼春迟疑了一下。
“芬姐,下午陈叔让我去核家宴的酒水。”
“我知。”芬姐回答得很快。
“所以叫你中午之前做完。”
顾盼春抬起头:“可是那边东西很多。”
芬姐也看她,后楼人来人往。
有人抱着熨好的床品从旁边经过,听见两人的声音,脚步似乎慢了一点。
芬姐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
“多?”
“盼春,你以前不是很勤快的吗?”
顾盼春没有说话。
芬姐从她手里把排班夹拿回来,用笔尖点了点上面的名字。
“年轻人多做一点,有什么关系。而且你早上不就是陪少爷吃个早餐、送他出门?”
她语气很随意。
“九点之后也没你什么事。”
顾盼春指尖顿了一下。
她早晨六点起床,去厨房盯粥,七点以前到泳池,之后准备衣物、早餐、随行文件。
这些在芬姐嘴里,最后不过变成一句——跟少爷吃个早餐,送他出门。
她其实已经习惯了。
负责少爷私人内务,在其他人眼里原本就是主宅里最轻省的差事之一。
不用长期进厨房,不需要清整层客房,也很少做真正的粗活。
更何况应渊并不难伺候,至少从来不会无缘无故责骂佣人。
顾盼春低声解释:“我不是不想做。只是陈叔让我——”
“陈管家叫得动你,我就叫不动?”
芬姐声音仍旧不大,周围却瞬间安静了一点。
顾盼春抬起眼,芬姐也正看着她。
过了两秒,女人忽然笑了。
“盼春,我冇其他意思。”
“不过你跟少爷跟得久,有些事可能不记得了。”
她伸手,替顾盼春将制服领口一点极细的褶皱抚平,动作甚至称得上亲切。
“你始终都係内务组嘅人。少爷用惯你,是你运气好。”
“但应家这么大,不是只有少爷一个人需要伺候,明唔明?”
顾盼春安静了几秒。
“明白。”
芬姐这才满意。
“去啦。”
西翼地下储藏间比想象中还乱。门一打开,一股长时间没有通风的木头和灰尘味就扑了出来。
最外面堆着几只旧木箱,里面是几年前宴会用过的银器,再往里还有成套瓷器、烛台、桌布和已经淘汰下来的装饰摆件。
空调坏了。地下层不见阳光,空气闷得发潮。
跟她一起过来的年轻女佣叫小敏,看到里面的时候脸都垮了。
“这么多?”
顾盼春把头发重新扎紧了一点。
“先做吧。”
两个人戴上手套。清点、登记、重新装箱。不能用的送出去,留下来的重新编号。
真正开始以后,顾盼春才发现芬姐给她们的清单还是去年的。其中好几箱东西半年前已经挪过位置,编号也换了。
她只能一件一件重新核。
十一点半,小敏被厨房的人叫走了,说是午宴那边临时缺人。
顾盼春抬起头:“那这里呢?”
来叫人的佣人表情有些尴尬。
“芬姐说……你自己先做着。”
顾盼春看了一眼还剩大半的储藏间,没说什么。
“好。”
门重新关上。
地下室里彻底只剩她一个人。她蹲下来,将最后一套银质餐具重新包好,连续弯腰搬了两个多小时东西,起身的时候,她腰间已经有点酸得厉害。
顾盼春扶了一下旁边的木箱,缓了几秒。
脑海里却莫名闪过今天早晨,应渊从泳池里出来时问她的那句话。
——几点起身?
六点。
——咁早?
现在想想,早晨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顾盼春低头继续干活。快十二点的时候,芬姐终于下来了。高跟鞋踩在地下室地面上,声音格外清楚。
她站在门口扫了一圈。
第一句话就是:“还没做完?”
顾盼春从地上站起来,白皙额角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清单有几处对不上。”
“哪里?”
顾盼春拿起夹板。
“这里写三号箱是十二套餐盘,但是实际只有八套。另外四套应该上次已经调去——”
芬姐低头看了一眼。
“我问你为什么还没做完。”
顾盼春顿住。
“因为清单不对。”
芬姐抬起头:“咩意思?”
“这个是旧版本。”
空气安静了下来,芬姐盯着她看了几秒。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给错了?”
顾盼春没有立刻说话。
女人的声音不大,甚至称不上发火。
可她在应家生活了太久,太清楚这种时候应该说什么。
顾盼春握着夹板的手指慢慢收紧。
“……我不是这个意思。”
芬姐笑了一下。
“咁你係咩意思?”
顾盼春低下眼。
“没什么,我重新核。”
“这些事,做之前就应该知道自己check。”
芬姐把清单重新塞回她手里。
“不要一有问题,就觉得是上面的人做错。”
她转身准备走。
顾盼春却忽然叫住她:“芬姐。”
女人回过头。
“什么?”
顾盼春看着她:“下午陈叔那边,我一点半要过去。”
芬姐像听见什么好笑的事情。
“一点半?”
她抬腕看了一眼表。
“你做完再说。”
“可是——”
“盼春。”
芬姐打断她,这一次,她脸上连那点笑都淡了。
“你妈以前在主楼做事,都没你现在这么多意见。”
顾盼春一下安静了。
芬姐看着她,慢悠悠又补了一句:“你爸爸还在的时候,也是。”
地下室里没有人。那句话却像不轻不重地,在她心上扎了一下。
顾盼春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很细微的变化。
芬姐显然也看见了,她却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
“应家养你们顾家这么多年,对你们不差。”
“做人识感恩,路先行得长。”
说完,她转身走了。
门在不远处合上,地下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顾盼春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她当然知道应家对她们不差。父亲死后,是应家继续让母亲留下来做事。
她们吃穿用度都不用发愁,以竹的特殊学校,是应家安排的,她小时候的学费,也是应家出的。
所以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告诉她——要记恩。
不要给人添麻烦。别人肯多给你一点,你就应该比别人多做一点。
这些话顾盼春一直记得。她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还是生出了一点极细、极轻的不舒服,但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大概只是太累了。
她低下头,重新去搬脚边的木箱,箱子比想象中沉,她用了点力。
下一秒,木箱边缘一根没有打磨干净的细刺划过她手背。
“嘶——”
顾盼春下意识松开手。
一道细细的血痕很快浮了出来。
她看了两秒,从制服口袋里翻出一张纸巾按住。等血不再往外渗,她随手贴了块创可贴。
然后重新弯下腰,把那只箱子搬了起来。
————
“我不同意。”
应家会议室内。
沉默了很久的应渊抬起头,却说出了一句,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了下来的话。
“西港那块地,我暂时唔打算卖。”他继续说道。
三叔第一个皱眉:“唔卖?”
“梁家已经第三次加价。”
“我知。”
“咁你仲等咩?”
应渊语气依旧很淡。
“等我知道——”
他抬眼。
“佢点解咁想买。”
梁家已经连续三次加价。在应渊看来,这本身就是一种答案。
生意场上,越想要的东西,越不能先让人看透。
而梁家这一次,显然急得太早了。
会议室里短暂安静。
大伯看着他:“就因为梁家最近买了几块物流地?”
“唔止。”
应渊抬手,屏幕再次切换。
西港的码头、仓储、车队、外包运输被拆成四张不同的表。
“过去几年,应家物流一直分开算。”
“港口只睇港口,仓只睇仓。车队又係另一盘数。”
“每个部门都话自己利润越来越差。”他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但货由落港到出仓,再去到客户手里,本来就係同一件事。”
大伯听了一会儿:“所以?”
“重新整合。”
这四个字出来,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应渊继续说,语气不紧不慢:“我会要求战略部重新做三年方案。”
“西港所有外包合同重新审计。港口、仓储、车队放埋一齐睇。之后再决定卖唔卖。”
三叔身体往前了一点:“全部外包合同?”
“全部。”
“有必要搞到咁大?”
应渊看了他一眼。
“有问题?”
三叔停了半秒,随即笑了起来。
“我有咩问题。”
“只係觉得你有少少小题大做。下面做咗几十年,一直都係咁运作。”
应渊没有说话。
“阿渊。”大伯也把身体慢慢靠回椅背,他语气还算温和:“你有想法係好事。”
“你爹地身体唔好之后,集团交到你手上,你做出来嘅成绩,大家都有眼睇。”
“但应家唔係一间startup。”
他伸手敲了敲桌面。
“几代人资产、几万号人跟着食饭。有些事可以试,有些事唔好乱动。”
应渊抬眼看向他。
大伯又笑了笑,忽然问他:“阿渊,你返集团先几年?”
应渊抬眼:“三年。”
“三年。”
大伯点点头。
“你今年先二十四,我喺应家做咗四十几年。你三叔都快三十年。”
“有些事,你看三年觉得旧,我们看了几十年,知道它为什么一直留到今日。”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没有恶意,带着点长辈看后生的意味。
“年轻人钟意讲innovation、digital、neweconomy,都正常。”
三叔接话:“但旧唔代表冇用。”
“应家靠航运、地产、酒店食咗一百年饭。未必要市场一有少少变化,就跟住人哋折腾。”
应渊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神色。他低头,将手里的钢笔笔帽扣上。
“我冇话因为旧,所以要改。”
“我话要改。係因为佢赚得越来越少。”
大伯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收了。
应渊继续说:“如果只係cycle,我可以等。如果係成本问题,我可以压成本。”
“但如果係整个结构已经变咗——”
他稍稍停顿。
“继续等,就係慢。”
大伯皱眉:“你觉得市场已经变到呢个程度?”
“我唔觉得。”
应渊看向远处维港。海面上,一艘大型货轮正缓缓驶过。
“我只係唔打算等人哋证明畀我睇。”
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三叔放下手里的咖啡杯:“那你想动到边一步?”
“第一步,查清楚。”应渊答得很快。
“西港资产唔卖。重新审计,业务整合方案三个月内交。同时成立一个独立战略组。”
“做咩?”
三叔追问。
“睇应家未来十年仲靠咩赚钱。”
这一次,桌边是真的安静了。
三叔皱着眉:“未来十年?”
应渊点头。
“航运会留,地产会留,酒店都唔会郁(不会动)。”
“但我唔想十年之后,应家仲係靠祖父那代买下来的地和旧航线吃饭。”
有人听笑了:“你意思係,我们现在还在食老本?”
应渊看过去。
“有一部分係。”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
三叔更直接:“阿渊,说话不用那么绝。”
应渊却连语气都没有变化。
“我只係讲数字。”
“集团总资产过去五年一直升。主营业务利润增速却一路跌。”
“如果地价停止升呢?”
“如果航运周期唔係两年,而係五年呢?”
“如果梁家下一步唔係买我哋啲地,而係做一套完全唔同嘅物流体系呢?”
三叔皱着眉。
“你又知梁家一定做得成?”
应渊淡淡道:“我唔需要佢做得成。我只需要知道,人家已经开始走了。”
“而应家还在原地。”
没人再笑。
“阿渊。有时候后生仔太快,唔一定係好事。”
大伯沉默了一阵,还是劝了他一句。
应渊没有反驳,只看着他。
老人继续说:“应家能有今日,靠嘅唔係快。”
“係稳。”
应渊安静了两秒。
忽然问他:“伯父。”
“嗯?”
“当年太爷第一条船去新加坡,係因为稳?”
大伯神色一滞。
应渊身后,那张百年前的旧海图正安静挂在墙上。
他继续说:“应家今日能有这么多资产,不是因为先祖一开始就保守。”
“恰恰是因为佢哋当年敢先行。”
他话音落下。
这次会议室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接话。
————
坐在一旁主位上,很久没有说话的应父,听到这里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五十出头的男人穿一身深色西装,脸色比常人略显苍白,手边放的也不是咖啡,而是一杯温水。
他转头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眼底有了一点极淡的变化。
他这两年身体不如从前,医生不止一次劝他减少长途飞行和高强度工作,于是他逐步放了权,将不少原本由他办公室直接处理的事务,陆续交到了应渊手里。
而在应渊说出这番见解时,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坐在这里的,早就已经不是曾经那个刚从英国回来,还带着书卷气的稚嫩年轻人了。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落在他身上,等待着他来做决断。
应父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向应渊问。
“你想整合。”
“係。”
“要几多钱?”
这一次,应渊停了半秒。
“第一阶段唔需要大规模资本支出。我先要三个月重新审计,再做完整方案。”
应父看着他。
“我问嘅唔係三个月。”
会议室静了一瞬。
“如果你最后决定要做。整个西港改造,要集团放多少钱进去?”
应渊显然早就有所准备:“按现阶段估算,首阶段三到五亿。”
三叔当即皱了眉。
“为了几间旧仓同一个旧码头,先摆几个亿?”
应父没有看三叔,仍然只看着儿子。
“最坏情况?”
应渊语气很淡:“改造效果不及预期,物流利润恢复速度慢过投资速度。”
“再差呢?”
“市场继续转弱。”
“再差。”
应渊沉默了一瞬,然后说:“梁家判断係啱,我判断错。”
应父终于点了点头。
“所以呢?”
应渊抬眼。
“所以我先唔建议而家就投钱。”
“先查。查清楚西港点解越来越差,梁家又点解一路加价。”
“如果事实证明,西港只剩土地价值——”
他停了一下。
“我同意卖。”
三叔笑了。
“咁兜一大圈,有咩分别?”
应渊转头看他。
“区别係,今天卖我们是因为报表难看才卖。查完再卖,是因为我知道它真正值多少钱。”
三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应父却忽然问:“你要多久?”
应渊重新看向父亲。
“一年。”
桌边很快有人出声。
“一年?”
“梁家个offer点可能等一年。”
“地价都唔知会点走。”
应父抬了一下手,会议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他只问儿子:“一年之后,你给我什么?”
应渊没有立即回答,窗外维港水光很亮。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证明西港留下来,比今天卖出去更值钱。”
应父看着他。
“如果证明唔到?”
“卖。”
“边个签?”
会议室彻底静下来。
应渊和父亲对视了几秒。
“我签。”
应父脸上始终没有什么表情。
“梁家今日个价,你到时候未必再有。”
“我知道。”
“董事会今日反对嘅人,到时候会话係你拖低集团收益。”
“知道。”
“你做错咗,冇人会因为你二十四岁就少算一笔。”
“我知道。”
应父安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靠回椅背。
“咁你仲要做?”
应渊的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要。”
只有一个字。
应父再次看向自己儿子。
从应渊毕业回港以后,他已经一点点将不少事务交过去。
投资、海外资产、几个难做的子公司。甚至一些过去只会送进主席办公室的文件,如今也开始先经过应渊。
可放权是一回事。把应家的未来交出去,又是另一回事。
而他始终需要知道——
这个儿子到底只是聪明,还是真的有能力做决定。
片刻后,应父拿起桌上的钢笔,利落签名。
“西港出售,暂停。”
三叔立刻皱眉。
“大哥——”
应父没有看他。
“我仲未讲完。”
他声音不大,桌上却再没人插话。
“阿渊。”
“係。”
“我畀你一年。”
应父翻开面前那份西港报告,在第一页签下名字。
“第一阶段只批审计同重组方案。正式资本支出,再上董事会。所有外包、采购、运输合同,你可以查。”
说到这里,他终于扫了一眼桌边众人。
“边个部门都一样。”
三叔神色微微变了一下。
应父已经重新看回应渊:“但你记住。”
“我今日唔係因为你係我个仔,先畀你一年。”
应渊没说话。
应父继续说道:“係因为你刚才讲嘅理由,值得一年。”
“至于一年之后——”
他把钢笔放下。
“应家唔听理由。只睇结果。”
应渊看了父亲两秒。
“好。”
应父又道。
“仲有。”
应渊抬眼。
“你刚才话,应家唔可以再靠上几代留低嘅地同旧航线食饭。”
会议室气氛微妙地顿了一下,显然所有人都还记得这句话。
应父看着他。
“呢句话,我当你今日讲过。”
“以后你做到,我都记得。”
“做唔到——”
他停了一瞬。
“我一样记得。”
父子两人对视了片刻,会议室里没有任何人出声。
应渊的表情始终很淡,却应了下来。
“好。”
应父重新拿起下一份议程。
仿佛刚才那个足以牵动应家未来几年方向的决定,不过是今天董事会里再寻常不过的一项议题。
“继续。”
秘书开始汇报下一项,桌边众人重新低头翻资料。
应渊也垂下眼。
目光扫过放在他面前那份西港报告,第一页上已经多了一行父亲刚刚签下的批示。
暂缓出售。
落款下面,是一行清晰的日期。
2017年6月5日。
一年。
是父亲给他的期限。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从应家上一代手里,争来的一个彻底证明自己的机会。
证明他不仅有资格坐稳应家接班人的位置,
更有能力带领应家,走入下一个时代。
————
晚上六点四十,应宅主楼内。
顾盼春终于核完了周六晚宴最后一版酒单。她今天在地下室搬了一上午东西,下午又赶去跟陈管家核宾客名单。
这种忙碌之下,她右手背那道被木刺划出来的伤口早已经忘记了疼,只剩创可贴边缘被汗水沾得有些发白。
她把最后一支笔放回桌面,正准备起身,制服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顾盼春拿出来。
屏幕上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是应渊。
她怔了一下,点开。
男人的信息一向简短,一如他这个人。
——今晚唔返嚟食饭。
隔了十几秒,又进来一条。
——唔使(不要)等我。
顾盼春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他好像默认了,她原本会等。
后楼晚餐时间快到了,走廊外已经有人叫她去吃饭。
可她却站在原地,又多看了那句话几秒。
明明只是一句很寻常的交代,她唇角却还是一点一点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