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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首尔病

    “对不起!对不起!”

    方结宇从接到尹汝贞那通越洋电话起,就不停地在道歉。他对着手机连连保证,说自己一定亲自、立刻、马上把爱子平安送回首尔。

    可电话那端的哭诉和尖锐的指责声丝毫没有减弱的意思,方结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安抚,直到对方情绪总算平稳了些,才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

    现在,三个人正坐在前往机场的车上。

    方结宇一只手撑着太阳穴,神色冰冷地看着车窗外,心里的火随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建筑越蹿越旺。

    姜瑞元抱着熟睡的爱子,从电话挂断起就用余光一直在观察身旁人的脸色。

    “我……”他试探性地张了张嘴。

    方结宇闻声猛地转过脸,眼神直接杀过去:“你什么?”

    姜瑞元见状立刻不讲话了,只垂下眼,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你这是绑架!知道吗?”方结宇强压着音量,咬牙切齿地挤出这句话。

    姜瑞元皱起眉,似乎觉得这个词极其刺耳,随即不耐烦地反驳:“不都跟你解释过了吗?是我派去的人沟通出了点小偏差,我是出于好心,好心!”

    “你还敢犟嘴?!”方结宇狠狠瞪着他,声调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

    “好了,你小点声。”

    姜瑞元看起来丝毫不怕,甚至十分嚣张地举起食指在唇边比了个“嘘”的手势。他用下巴轻轻点了点怀里的爱子,理直气壮地嗔怪道:“孩子还睡着呢。我好不容易才哄睡的,吵醒了你负责吗?”

    方结宇气疯了,但看了一眼睡得正香的爱子,还是硬生生把那口恶气憋了回去。

    最后干脆扭过头把脸撇向窗外,眼不见为净。

    这整件事不仅荒唐,也很离谱。起因是爱子发给方结宇的邮件被姜瑞元截获了,不对,严格来讲,起因应该是姜瑞元从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天起,就监控了方结宇所有的通讯设备。

    方结宇收到的每一条信息,都会先在对方那里过一遍,这也是为什么姜瑞元对廖梦松的出现从未表现出真正的危机感,他早就通过聊天频率和内容,摸清了两人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关系,甚至连亲密的朋友都算不上。

    但也正是这个无孔不入的监控,惹出了最大的祸端。他不仅看了消息,还顺手用方结宇的口吻抢先回复了爱子那封“好想来中国找哥哥玩”的邮件。

    方结宇完全无法理解姜瑞元的脑回路,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会把一个孩子的许愿当真,然后立刻付诸行动?

    至于姜瑞元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把爱子从安保森严的学校领出来,他始终避重就轻,只强调自己已经和爱子的父母“打过招呼”。

    而问题恰恰出在这个招呼上。

    姜瑞元的原话是:“但有一个蠢货搞错了,以为他们全家都是日本人,所以留言的时候,只能用翻译软件把要说的韩语翻译成了日语。”

    原本是一句勉强算得上正常的留言,经过翻译软件一转换,再加上为了礼貌而疯狂叠加的敬语,直接变成了:“请不要害怕,也请不要报警,孩子我们带走了,想见到孩子,随时给哥哥打电话。”

    蹩脚的语法,配上明目张胆的跨国诱拐句式,透着一种礼貌到极点、也诡异到极点的淡淡威胁感。尹汝贞看到这条留言时近乎崩溃的反应,完全在情理之中。可以说,任何一个正常的家长面对这种信息都不可能保持理智。

    方结宇也是真的欲哭无泪。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心里极度阴暗地揣测过:姜瑞元是不是在用这种方式威慑自己?

    哪怕这个疯子已经和家里决裂,但依然拥有在没有任何家属同意的情况下,跨国把一个孩子带走的恐怖能力。可要知道,爱子就读的是极负盛名的私立学校,姜瑞元这种手眼通天的做法,仅仅是为了威慑他,不觉得太兴师动众了吗?

    方结宇叹了口气,余光扫过身旁那个抱着孩子、一脸无辜的男人。他早就清楚自己在这条疯狗面前不过是蚂蚁撼树,真的不需要对方再动用如此离谱又卑劣的手段来向他反复重申这个事实。

    可除此之外,他又实在想不通姜瑞元大费周章接来孩子的真正用意。对方守口如瓶,无论他怎么逼问,翻来覆去就只有那几句苍白的解释。

    他原本攒足了怒气,打算不顾一切地大发雷霆,哪怕撕破脸也要把这人痛骂一顿。可不知道这人到底用了什么手段,竟然把爱子哄得服服帖帖。

    这让方结宇所有的愤怒都失去了着力点,只能咽下这口气,然后盘算着到了首尔怎么和尹汝贞还有她的日本丈夫赔不是。

    返回首尔的机票是方结宇买的。为了能尽快赶回韩国赔罪,他只能选了凌晨的红眼航班。

    姜瑞元对此极其抵触,强烈要求乘坐私人飞机,但奈何送爱子来中国的那架飞机预约的折返航线在系统里死死卡着一个星期以后,少爷的“专机接送”梦只能被迫作罢。

    于是,凌晨的机舱里,方结宇拎着行李走在前面找座位号,姜瑞元则抱着刚睁开睡眼、还在打哈欠的爱子,在后面一脸不情愿地跟着,一边走,一边低声抱怨为什么不定头等舱。

    方结宇充耳不闻,走到座位旁,把行李往上一推,然后转身把爱子接过来放在座位上。三个人并排挤在经济舱的座位里,周围全是大包小包、操着各地方言认座的疲惫乘客。

    爱子把小脑袋靠在方结宇的肩膀上,环顾了一下四周,非常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这还是我第一次坐经济舱。”

    这话让方结宇的脸微微一热。说实话,他不仅没坐过头等舱,在去韩国之前,他连飞机都没坐过。买票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赶时间和省钱,压根没考虑过什么舱位。

    他摸了摸爱子的头发,刚想温声安慰几句——

    “真巧啊。”姜瑞元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他靠在狭窄的椅背上,长腿委屈地蜷着,语气极其百无聊赖,“这也是我第一次坐经济舱呢。”

    说完,两个同病相怜的人居然还隔着方结宇,默契地相视一眼,然后一齐苦涩地叹了口气。

    方结宇夹在中间,差点被这俩人的一唱一和气个半死,偏偏嘴上还什么都不能说。就在这时,爱子忽然抬起头,一脸认真地补刀:“哥哥,瑞元哥哥的飞机可好了,我也是第一次坐只为我一个人开的飞机哦。”

    “是吗?”方结宇干笑了一声,低头哄她,“抱歉这次这么匆忙,等你放了寒假,可以多来中国和哥哥多呆一段时间。”

    爱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吗?”

    方结宇还没来得及开口,姜瑞元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用一种极其纳闷的语气问爱子:“你们家没有私人飞机吗?”

    爱子扭过脸,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

    姜瑞元“啧”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满舱的普通人,有感而发似的甩出一句犀利点评:“要我说,穷人都别生孩子。”

    “……你没完了?”方结宇忍不住怼他。

    姜瑞元闻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接着,他转头看向爱子,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温柔的笑,信誓旦旦地跟对方保证:等寒假来中国,一定还让她坐私人飞机。爱子听了,高兴得两只手直接举了起来,用日语欢呼了一句“好耶”!

    姜瑞元一脸宠溺地看着她,目光又慢悠悠地转到方结宇的脸上,眼神也跟着变得暧昧起来,方结宇狠狠瞪他一眼,不再讲话。

    回想起来,方结宇当时是带着永远不会再回首尔的决心离开韩国的。只是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就以这样一种极其荒谬的方式回来了。

    飞机开始滑行的瞬间,那种仿佛被这座城市庞大的重力死死拽住脚踝的窒息感,原封不动地爬上了他的脊背。

    下机后,方结宇在广播里温柔到失真的韩语女声里大步朝前走着,全程一句话都没说。或许是察觉到了他周身挥之不去的低气压,姜瑞元难得识趣地没凑上来找骂,只是抱着爱子,安静地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方结宇原本已经迈向了地铁的指示牌,但脑子里突然闪过飞机上那两人“第一次坐经济舱”的矫情嘴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转了个弯,朝计程车的方向走去。

    只是没走几步,胳膊就被一只手拉住。

    “我的司机已经到了。”姜瑞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方结宇垂着眼睛没说话,只是停下脚步,顺从地跟着转了个方向。

    到了车上,三个人并排坐在后座。

    车刚起步,姜瑞元就开始给爱子做“思想教育”。说好听点是教育,说难听点就是毫无底线的洗脑。他千叮咛万嘱咐,让爱子等会儿见到了尹汝贞,一定要多替他说漂亮话。

    “什么样的话才是漂亮话呢?”爱子仰着头,有些疑惑地问。

    “就是……”姜瑞元一边说,一边拿余光瞥了方结宇一眼。见那人靠在窗边闭目养神,完全没有插手的意思,顿时更加放松,于是更加理直气壮地胡编乱造起来,“就是说我对你很好,对结宇哥哥也很好。我和结宇哥哥呢,相处得十分融洽。”

    前面的部分爱子还煞有介事地点头,听到最后一句,小女孩的眉毛立刻拧起来:“哥哥在教我说谎吗?”

    “怎么会?”姜瑞元面不改色地一口否认。

    “可是……”爱子小心翼翼地指了指旁边闭着眼睛的方结宇,小声发问,“结宇哥哥明显不太喜欢你,这也叫相处得好吗?”

    毫无防备的童言无忌让一旁的方结宇嘴角险些没压住,心里生出点幸灾乐祸的同时,不由得也有些担心姜瑞元跟小孩子发脾气。

    但没想到,那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随即搂着爱子,用一种车厢里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气音”在女孩耳边说:“你那个结宇哥哥啊,其实爱我爱得要死了。”

    听到这,方结宇猛地睁开眼,侧过头斜了他一眼。姜瑞元脸上还是那种嚣张又欠揍的混蛋表情,两人视线交汇的瞬间,他甚至极其挑衅地冲方结宇挑了挑眉,用口型无声地问了句:

    “想不想亲我?”

    方结宇有些无语地别过脸。到这一刻他总算明白了姜瑞元把爱子弄过来的用意,这根本就是姜瑞元给自己准备的一道人形护身符。毕竟有孩子在,他就算再愤怒也会顾及场合,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出口。

    就在他在心里暗骂对方阴险狡诈、无所不用其极的时候,身旁的姜瑞元直接把原本坐在中间充当缓冲带的爱子一把捞到了自己腿上,然后整个人不请自来地紧紧贴到了方结宇身边。

    “别生气了。”那人偏过头,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撒娇似的说,“虽然我没做错什么,但一会儿见了伯母,我会好好道歉的,放心吧。”

    听到这话,方结宇终于扭过脸,半信半疑地斜了他一眼:“你最好是。”

    “呀。”姜瑞元用相当无礼的语气叫了他一声,微微蹙起眉,理直气壮地抱怨,“我今天跟着你受了这么多苦,坐了那么挤的飞机,还得看你脸色,你起码对我态度好一点吧。”

    “因为有孩子在,我对你的态度已经够好了。”方结宇毫不留情地怼了回去。“把爱子安全送回家之后我就会回中国。我是真的希望你能留在首尔,但如果你非要跟过来,我也拦不住你,只拜托你有点自尊心,不要再缠着我了。”

    憋了一天的怨气终于一吐为快,可发泄出来之后,却没有半点痛快的感觉。方结宇闭上眼睛,烦躁地把头靠在椅背上,可没过多一会,就察觉到身旁那道存在感极强的视线似乎一直在盯着自己。

    他缓缓睁开眼,扭过头去。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瑞元微微歪着脑袋,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轻快语调说:“你说的话,真的没有一句是我喜欢听的。”

    他顿了顿,视线顺着方结宇的脸滑到他的嘴唇上,眼神也一点点暗了下去,“真的好想拿什么东西把你的嘴给堵上。”

    后半句意味不明的话,配上那个似笑非笑的眼神,让方结宇感到一阵恶寒。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正坐在姜瑞元腿上专心致志玩着手指的爱子,刚想开口说什么——

    姜瑞元忽然伸出一只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爱子的眼睛。紧接着,他整个人倾身凑过去,疯了一样地吻住了方结宇的唇。

    “唔……你……”方结宇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惊得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推拒着对方的肩膀,在唇——齿——交——缠——的间隙含糊不清地怒骂,“你是不是疯了??”

    姜瑞元稍稍退开一点,额头抵着他的额头,胸膛剧烈起伏。他压着嗓子,声音温柔又充满威胁:“你再骂我,下次塞进来的可就不是我的舌头了。”

    方结宇被他这毫无下限的无赖样气得咬牙切齿:“姜瑞元……”

    “内——”

    姜瑞元瞬间收起了一身的戾气,极其乖顺地应了一声。然后又像没忍住似的,低下头在方结宇红透的嘴角又轻轻啄了一下,这才慢条斯理地松开了捂住爱子眼睛的手。

    “老公在这呢。”他轻轻晃着怀里的孩子有些得意地说。

    金迈奇

    周二的提前更新,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四!

    第52章 你好可怕

    到达尹汝贞住处后的流程和方结宇在车上脑补的差不多。

    门一开,母女团聚的戏码立刻上演。虽然严格来讲,俩人分开了连十个小时都不到,但尹汝贞还是一把抱住女儿哭成了泪人,最后还是爱子先受不了,吵着要保姆阿姨带自己去洗澡,尹汝贞这才吸着鼻子、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接着就是重头戏——鞠躬道歉。

    姜瑞元站在方结宇旁边,倒是没掉链子,像他之前在车上保证过的那样,对着尹汝贞极其真诚地低了头。但他那张向来不肯吃亏的嘴显然安静不过三秒,好话刚说完,就忍不住开始解释那条离谱留言导致的误会。

    方结宇站在旁边一听就明白了,这人是试图把自己从那场跨国绑架的乌龙里干干净净地摘出来,好在长辈面前留个完美的好印象。

    但他那套说辞实在太过离谱,方结宇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拿胳膊肘不动声色地碰了碰他。姜瑞元不服气地侧头看了他一眼,接收到方结宇警告的眼神后,好歹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一切尘埃落定,唯一出乎方结宇意料的是尹汝贞的态度。大概是亲眼看到女儿毫发无损,又被两人当面郑重道了歉,她很快就冷静了下来。甚至在两人转身准备离开时,还主动开口挽留两人留下来喝杯茶。

    方结宇自然是一口回绝,他现在的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浑身不自在的别墅。可他刚开口说了个“不”字,身旁的人居然完全无视他使的眼色,长腿一迈,径直走到一楼客厅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尹汝贞见状,也没多说什么,转身朝厨房走去。

    方结宇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最后只能咬咬牙,跟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

    “我说,”姜瑞元忽然朝他这边侧了侧身子,神秘兮兮地说,“我好像不太喜欢你妈妈。”

    方结宇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抬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确认尹汝贞和保姆都不在附近,才皱起眉压低声音警告:“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姜瑞元不爽地“啧”了一声,扬了扬下巴:“你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不想。”方结宇一口回绝,把脸撇向一边。

    显然,他的答案对姜瑞元来说根本不重要。姜瑞元抱着胳膊,自顾自地接着往下说:“她自己住着这么大的别墅,把你扔在贫民窟?有她这样当妈的吗?”

    他一边说一边冷笑,最后一语双关地总结:“你这人就是不够聪明,别人想对你好,你就非得跟受了惊吓的刺猬一样竖着刺?我现在算是明白谁教你的这套破规矩了。”

    对方的一连串点评下来,槽点多得方结宇竟然一时间不知道从何开始回怼,他觉得这人的脑回路简直不可理喻。但仔细想想,他和尹汝贞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不知内情的外人看了难免不会误会。

    但他也不想多费口舌,只压低声音告诉姜瑞元,是自己拒绝了尹汝贞的资助。

    “所以呢?”姜瑞元听完,极其不屑地轻笑了一声。“你妹妹为了能留在中国多玩几天,在电话里跟你妈撒泼打滚非要赖着不走,她的拒绝怎么就没用呢?”

    方结宇面无表情地转过头看他:“你把我跟小孩比?”

    “为什么不能比?”姜瑞元理直气壮地反问,“你们两个不都是她的孩子吗?”

    方结宇沉默了。

    对方的问题无孔不入,每字每句都在逼着他打捞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细节。尽管姜瑞元的口吻一如既往地强势霸道,可这一次,方结宇却没从其中听出半点挖苦和嘲弄的意味。相反地,他清楚地知道这个人在替自己打抱不平。

    可遗憾的是,他已经错过了去和过去一争高下的关口,心中那点隐秘的挫败和委屈,早就被时间磨成了无所谓。眼下被旁人这样直白地点破,比起喋喋不休地倾诉自己的痛苦,他更习惯下意识地去掩饰,说“你误会了”,说“不是那样的”。

    姜瑞元却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根本不信他的说辞。但看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死样子,也没再继续逼问。

    尹汝贞恰好端着餐盘从厨房走出来,盘子里是两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天气凉了,想着让你们喝点热的再走。”说完,她便弯下腰将咖啡杯分别递到他们面前。

    二人低声道了谢。几句琐碎的寒暄后,客厅里的空气逐渐变得微妙而尴尬起来。

    方结宇忍不住用余光瞥向姜瑞元,却见那人正端着杯子,姿态优雅又恬淡地品着咖啡,丝毫不见拘谨的样子,倒是他,直愣愣地坐在那里,连手应该放在哪里都不知道。

    仔细想想,他接送过爱子那么多次,但这竟然是他第一次以“客人”的身份进门,坐下来和尹汝贞面对面地喝杯咖啡。

    上次在车里不欢而散后,两人其实冷战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还是尹汝贞主动破冰,发来了爱子在运动会跑接力赛的照片。这次临去中国前,他也只是打了个电话通知,对方在电话里要求见一面,也被他随便找了个借口推辞掉了。

    而现在,兜兜转转,他竟然这么突兀地坐在了这里。

    真是不可思议。

    “伯母。”姜瑞元忽然开口,“下个星期是结宇哥的生日,我们打算在首尔给他办个生日会。到时候您一定要带着爱子来玩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方结宇头皮一炸,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了姜瑞元的手臂,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瞪着他:“呀……你说什么呢?”

    姜瑞元被他死死抓着,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还侧过头,迎着方结宇快要吃人的目光,极其无辜地眨了眨眼。

    方结宇差点被气了个半死,攥着姜瑞元胳膊的手指又紧了紧,用眼神拼命警告,对方却像完全看不懂似的,很自然地把胳膊从他手里抽出来,转头又看向尹汝贞有些错愕的脸。

    “结宇哥的生日您应该记得的吧,伯母?”他话里有话地又补了一句。

    尹汝贞端着咖啡杯的手微微一顿,愣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她当然记得儿子的生日,在过去的这些年里,每次到了方结宇的生日,她都不止一次主动打电话过去,想叫他出来吃顿饭、切个蛋糕,可每一次都被对方用各种借口拒之门外。

    在她的认知里,儿子极其排斥这种所谓的“仪式感”,性格孤僻又倔强,从来没见过他大张旗鼓地搞过什么生日会,这次是怎么了呢……

    就在尹汝贞暗自揣测、气氛变得极其微妙之际,姜瑞元似乎觉得火候还不够,又开始敲定生日会的细节:“而且,我打算包下……”

    “行了!”

    方结宇实在听不下去了,刚要伸手把人带走,客厅紧闭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尹汝贞的日本丈夫,山田,带着一身浓重的寒气闯了进来。这人连鞋都没脱,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满脸的震怒几乎化作实质性的杀气。

    他径直冲着客厅里坐着的两个人走了过来,嘴里爆出一连串语速极快的日语:“就是你们?!你们这群滚蛋!居然敢跑到学校去带走我的女儿,你知不知道我是谁?谁给你们的胆子?!你们知道这是犯罪吗?没教养的家伙!”

    方结宇听不懂日语,但那种扑面而来的暴怒和压迫感,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站起身,死死地挡在了姜瑞元面前。

    他用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磕绊的日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是个误会……”

    山田却根本不理会这些,他的手在空气里挥舞着,甚至有了推搡的意图。方结宇只能不停地弯下腰鞠躬,试图用身体去挡住对方的怒火。

    尹汝贞也慌忙跑过来,脸色惨白地抓着丈夫的手臂,用日语拼命解释,可暴怒中的男人根本拉不住,他红着脸口不择言,骂出了极其难听的词汇。

    而姜瑞元全程稳稳地坐在沙发上,甚至惬意地换了个交叠双腿的姿势。直到那些污言秽语喷溅过来,他脸上那点看好戏的戏谑才一点点沉了下去,眉眼间爬上了一层令人胆寒的阴郁。

    他静静看着那个像疯狗一样叫嚣的男人,淡淡地用日语吐出两个字:“好吵。”

    这两个字彻底点燃了山田的炸药桶。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方结宇,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箭步冲上前,扬起手狠狠地扇了姜瑞元一巴掌!

    这一巴掌带着十足的狠劲,姜瑞元的脸被硬生生打偏,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倒在了沙发上,嘴角瞬间渗出一道刺目的血丝。

    方结宇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刚稳住身子,回头就看到了这一幕。

    那一刻,什么理智、什么体面都一并粉碎成渣,他甚至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疯了一样扑过去。当看清姜瑞元的嘴角流着血时,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一把烧红的烙铁,直接烫穿了他的胸腔。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尹汝贞刚想上前查看姜瑞元的脸,方结宇直起身,一把将她推开,然后转过身,在所有人惊恐的目光中,抡起拳头狠狠砸在了山田的脸上。

    男人被他这拼命的一拳直接打倒在地。但方结宇没有收手,他直接骑到了男人身上,拳头像密集的雨点一样砸下去,完全是一副要杀了对方的架势。

    “你凭什么打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敢动他?!”方结宇用韩语破口大骂,歇斯底里的声音里带着让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山田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闷哼着抱着头。方结宇一边厉声质问,一边手也没停:“我跟你道歉是因为我的错!这他妈关他什么事?!你凭什么打他?!”

    “不要打了!结宇!不要打了!”尹汝贞吓得大哭起来,冲上来试图抓住他的手,却被暴怒中的方结宇毫不留情地甩开。旁边的保姆也吓得尖叫起来,缩在角落里发抖。

    尹汝贞根本拦不住,看着已经满脸是血的丈夫,她慌不择路地转向沙发,向姜瑞元投去求助的目光。

    然而,那个人只是慢慢地从沙发上撑起身体,用手背擦过嘴角的血迹后,眼神似笑非笑地落在那两个扭打成一团的人身上,似乎完全没有劝架的意思。甚至,看着方结宇疯了一样挥拳的背影,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里,一点点溢出了震撼到近乎痴迷的亮光。

    疯了!这两个人都疯了!尹汝贞双腿一软,捂住脸放声大哭起来。

    方结宇却连头都没回,一拳接一拳地砸下去,最后干脆一把揪住男人的衣领,将人从地上半提了起来。

    “我说,”方结宇猩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那张因为充血而扭曲的脸,“你其实能听懂韩语,也会说韩语的吧?”

    被揪着领子的山田眼底闪过惊愕,随即涌上极度的恼怒与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没有回答,而是猛地偏过头,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嘴里依然叽里咕噜地爆出一连串日语:“疯狗!你这条没有教养的疯狗!”

    “但每次只要有我在,你永远在说日语。为什么?”方结宇完全无视了对方的谩骂,声音不受控制地扬了起来,“为什么!!??”

    骂着骂着,就说出了这样的话,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从十六岁第一次见到这个日本男人的那天起,方结宇就清楚地知道对方并不喜欢自己。这件事从未让他产生过哪怕一丝受伤的感觉,毕竟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曾给过他爱,怎么可能去期待从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男人身上获得这种东西?

    他觉得很正常,很合理。尝试理解别人的恶意不是对别人的仁慈,而是对自己的仁慈。一旦理解了别人的恶意,那么这种恶意就无法对自己造成任何伤害。

    可真正可悲的是,这么多年,山田吝啬施舍给他的并不仅仅是爱,还有那份人与人之间最起码的尊重。

    他清楚地记得,每次他去接送爱子,只要这个男人的视线扫过来,都会轻飘飘地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后瞬间切回日语。借着这个看似无比合理的“母语”由头,山田可以肆无忌惮地跟尹汝贞交谈,跟保姆吩咐事情,把他完完全全地隔绝在外。

    而面对山田那轻蔑的眼神和刻意营造出来的语言障碍,方结宇一直在退让,在回避。为了不让尹汝贞夹在中间难做人,他甚至私下里笨拙地学了几句日语,只为了在进门时能勉强打个招呼。

    所以人就是这样欺软怕硬的对不对?

    他退一步,别人就觉得自己可以进两步;他鞠个躬,别人就理所当然地觉得他也可以跪下来;他咬着牙说“没关系”的时候,别人就笑着想“这家伙果然好欺负”。

    这群人,明明穿得仪表堂堂,笑得有模有样,嘴里说着最体面的社交辞令,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浑然天成地、就好像天生就高人一等一般,去理所当然地轻视别人,毫无心理负担地中伤别人?

    而他自己,又是哪里出了问题?一直在退缩,一直在忍让,一直卑微地垂下眉眼,嘴上永远说着“算了,算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把姿态放得足够低,只要自己不去争抢,就能在这夹缝里求得一点太平。可到头来呢?他的退让不仅换不来尊重,连他爱的人也要莫名跟着他一起遭受牵连。

    到底凭什么啊……

    他真的好困惑,好后悔。多年来早已熄火的庞大愤怒,此刻裹挟着浓烈的仇恨,像带电的雷暴一样在他身体里疯狂流窜。

    因为意识到自己还有心力去反抗的他,落下的拳头变得更重了,直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凄厉的喊叫——

    “啊——”

    方结宇挥拳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

    穿着睡衣的爱子站在楼梯上,尖叫着大哭起来,湿漉漉的头发还在不断往下滴水,水珠顺着她通红的小脸滑落。而那双曾经亮晶晶地注视着他的眼睛,此刻正因极度的恐惧而圆睁着。

    你真的好可怕。

    她的眼睛,分明在这样对他说。

    金迈奇

    为了避免有人误会,这里提前解释一下,受的妈妈为了孩子惊慌的时间也就是看到那段语言不通留言的一瞬间,因为后来很快就和受取得了联系,日本男人再得知时甚至是听到的转述,所以这里他一开始的愤怒是带着表演性质的,完全是好不容易逮到一点机会就发泄他对受的不满。

    受打他时说的台词也是非理性的,他肯定知道攻不无辜,但是太生气了,所以也口不择言起来。

    PS 今天是提前更新星期四的,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日

    第53章 不要不要

    方结宇的脑子里很少有不切实际的想法,可今天是个例外。

    如果可以,他希望眼下的一切可以用上电影里的那种时间转换手法。主人公狠狠将某个人揍了一顿,剧情达到了高潮,随着背景音乐的骤然响起,下一秒的他就可以带着满脸的血迹,在其他人惊异或避让的目光中,从容地坐在公交车或者地铁的角落里,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飞驰的风景向一个未知的目的地逝去。

    可现实当然不是电影。

    他只是在急促的呼吸中冷静下来,随后有些狼狈地从满身是血的山田身上爬起来。方才捂着嘴缩在四周的保姆们立刻一拥而上,有人去扶地上的男主人,有人去抱大哭不止的爱子。

    尹汝贞一边抹着眼泪,一边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手拨打了急救电话。

    这时,身后不知道哪个保姆慌乱中开口问了一句:“要不要报警?”

    按理说,听到这种话,作为始作俑者的方结宇应该担心的,可此刻的他早就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不在乎了。

    倒是姜瑞元和尹汝贞在下一秒钟,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句“不要!”

    多么讽刺又温暖的一幕,如果不是已经筋疲力尽,方结宇大概真的会笑出来。

    令人不适的剧情告一段落,全场唯一脸上还带着笑容的人从沙发上缓缓站起来。他走到方结宇身边,很自然地搂过他的肩膀,直接把人往门外带。

    方结宇跟着他走。

    在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跟着他走。

    如果今天只有方结宇一个人的话,他大概无论如何都是没办法离开的。独自离开和落荒而逃没有区别,他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搞不好还会习惯性地道歉。

    姜瑞元的存在,让他也有了一个体面离开的理由。尽管讽刺的是,也许没有这个人也不会发生今晚这一出闹剧,但这些都不重要了,此刻的他对姜瑞元只是心存感激。

    也正是因为心存感激,他才在迈出大门后用冰冷的声音对姜瑞元说:“你走吧,我直接去机场。”

    “不要。”

    姜瑞元大声地拒绝了他,然后轻轻拉住了他那只早就沾满血渍、甚至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你再在首尔待一周吧,好歹过完生日再走。”

    方结宇毫不留情地抽开手,扬声反问:“我有说过我要过生日吗?”

    “没有。”姜瑞元面不改色地看着他,“但我想给你过。”

    “不是你想什么就会有什么的。”方结宇用简短的一句话戳破了他的幻想,但依旧觉得不够残忍。于是他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字字见血地补了一句:“我现在对你除了厌烦没别的,赶紧滚,让我清净清净吧。”

    姜瑞元没有说话,脸色却蓦地黯下来,映在路灯下的高大身影也忽然显得瑟缩又无助了。

    方结宇忽然感到心中一阵刺痛,但还是摆出凶狠的表情大吼了一声:“滚!!”

    不会哭吧?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严格来讲,他从来没见过姜瑞元掉眼泪。如果现在哭了,他搞不好真的会心软。这让他隐隐有些担心。

    于是他用强撑出来的狠劲死死盯着姜瑞元的脸,心里却拼命祈祷不要有眼泪从那里滑落。

    还好这一次他的心愿成真。

    姜瑞元只是皱眉看了他一会儿,便高傲地扭过头,一言不发地迈着大步离开。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瞬间,方结宇由衷地松了口气。

    可推开对方,自己似乎又无处可去。他一脸疲惫地靠到石墙上,忽然觉得自己搞砸了一切。

    这一刻,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电影里的情节。

    为了重建美好,所以必须不遗余力地去毁坏,这是反派最经典的逻辑。他今天也毁掉了很多东西。他变得儿子不像儿子,哥哥不像哥哥,给家里每个人在精神上或身体上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伤害。

    现在毁坏结束了,他站在一片狼藉的废墟里,却发现四周并没有露出任何类似“美好”的端倪。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电影里反派的宿命不是自我毁灭就是惨烈的死亡吧。他有些无奈地想。

    “结宇。”

    一道声音忽然从背后传来。

    方结宇回过头,看见尹汝贞裹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站在墙角的阴影里。夜风吹乱了她鬓角的碎发,脸上是那种带着试探的犹豫表情。本来应该走的,可那样的表情还是留住了他,直觉告诉方结宇,对方有话要讲。

    似乎是看出他没有离开的意思,尹汝贞终于挪开步子朝他走过来,然后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站定。

    “抱歉。”她满脸凄苦地说。

    真是讽刺啊。

    方结宇看着她,心里泛起一阵极其荒谬的酸涩。明明是自己打伤了她的丈夫,到头来,反而是她追出来道歉。他甚至能想象到,刚才自己离开后,尹汝贞大概也是用这副低微的姿态,对满身是血的山田说了同样的话。

    身为女人最大的悲哀,大概就是无论多难堪,都不得不忙着给男人收拾烂摊子。

    “应该是我来道歉才对。”方结宇毫无感情地说了一句场面话。

    尹汝贞苦笑着摇了摇头:“其实山田就是那样的人,说话刻薄,喜欢摆架子,我其实也跟他说过讲日语的事情,可他这个人固执得要命,而且我以为你……”

    她说到一半似乎就说不下去了,眼神也不自觉地闪避起来。方结宇低头看着她,很自然地帮她说完了后半句:“你以为我不在乎。”

    尹汝贞闻言猛地抬起头,嘴张了张又合上。

    “其实我在乎的,”方结宇平静地说,“我在乎的事情有很多,因为太在乎了,所以反而要表现得不在乎。山田怎么看我,我其实并不在意,真正伤害到我的,是妈妈的态度啊。”

    尹汝贞的呼吸微微凝滞了。

    “我有时候在想,我真的是妈妈的孩子吗?爱子很可爱很漂亮,但是我小的时候也一直在努力地做一个懂事的孩子啊。”

    “我陪妈妈走过了人生最艰难的日子,并且一直试图不把妈妈的人生变得更加艰难,我是真的努力过了。”

    方结宇说这些话的初衷与发泄无关,可说着说着,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指责的意味。“可是……可是妈妈的眼里好像从来都看不到我的痛苦。”

    他的声音忍不住颤抖起来,而对方全程站在那里,两只手一直抱在胸前,看向他的眼神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困惑,又像是怜悯。

    这忽然让方结宇感到没劲。

    “是我做得不够好。”

    尹汝贞在他几乎决定转身离开的前一秒说了这样一句话。

    “是妈妈做得不好。不管你是不是相信,但我真的……对你一直感到很抱歉。就因为实在太抱歉了,反而产生了逃避的心理。你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说话,我总是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所以虽然我是你的妈妈,但我对你的了解真的很少。是我的失职……如果想恨,你就恨我吧。”

    方结宇沉默了。他忽然有些悲哀的意识到,这些迟来的道歉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的安慰,反而让他更加烦躁了。

    面对一个死不悔改的人,你可以理直气壮地怨恨他、中伤他。可没人教过他,该怎么去处理一个满脸歉意、姿态诚恳的人。

    曾经那个张牙舞爪的怪物忽然卸下了所有技能,软绵绵地趴在你的脚下,用一种“我都认了,你看着办吧”的妥协态度看着你。面对这样的人,除了强迫自己说“原谅”,似乎别无他法。

    可凭什么啊……凭什么你道个歉,我就必须要释怀呢?我不想恨你,也不想原谅你,不可以吗?

    带着这样不甘的心情,方结宇说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我其实对海鲜过敏,从小就是这样。”

    尹汝贞愣住了,脸上的表情瞬间转为了茫然,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你不知道很正常,”方结宇赶在她前面开了口,“因为我从来没告诉过你,所以你当然不知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那天在车里我忽然朝你大喊大叫,是因为我没办法理解你怎么就那么自然地接受了自己儿子是强奸犯的事情。那可是强奸啊……哪怕你问我一句是不是真的呢?”

    “不是那样的!”尹汝贞这次的否认来得很快,甚至有些急促,“我当时只是——”

    “我都明白。”方结宇温柔地打断了她。

    他看着对面人不安的样子,轻声道:“我今天说这些,不是逼你解释,只是很想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告诉你。仅此而已。”

    尹汝贞垂下眼睛,小声地又道了一次歉。

    方结宇没有回应,而是继续发问:“只是有一点很让我在意,如果可以,希望你能诚实地回答我。”

    这句话说出来,尹汝贞几乎是有些惊喜地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读高中的时候,你从来都没有去看过我呢?”

    “这个……”

    尹汝贞张了张嘴,原本可能准备好的说辞卡在了喉咙里。她眼神闪躲,露出了一种无处遁形的迟疑。

    看到这里,方结宇什么都懂了。

    该说的都说了,想问的也问了,无论是现在还是以后,都不会有什么让他觉得遗憾的事情了。他感到身心一轻的同时,也终于领悟到,自己长久以来期待的是表达,是清算,而不是来自尹汝贞的一句“对不起”。

    想通了这一点的他朝尹汝贞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可下一秒,尹汝贞就在身后叫住了他。他停下脚步,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头的时候,尹汝贞又颤抖着叫了一次他的名字。

    “……结宇。”

    他回过头。四目相对的瞬间,尹汝贞突然伸手,撩起了自己身上的上衣。

    方结宇本能地想要避开视线,但昏暗的路灯还是无情地照亮了对方腹部——一道隆起的疤痕几乎横跨了她半个腹腔,看上去极其狰狞可怖。

    “在你刚上高一的那一年……”尹汝贞含着眼泪开口,“你爸借的高利贷的债主找上了我。当时我周末在工地做女工,存下来的钱全被他们抢走了,可还远远不够。那帮人就用工地上的石头打我……后来我被工友送进了医院,肝脏出血,还好立刻做了手术才保住一条命。但那之后,我再也干不了重活,只能四处打零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泪断了线一样往下掉:“那时候是我医学院的最后一年。我要赚我自己的学费,还要给你凑生活费……所以我真的没时间去看你,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我那个样子。”

    “后来毕业实习虽然有了工资,但压力比上学的时候还要大。那时候的我,头发掉到能看见头皮,整个人憔悴得不像话。”她哽咽着,几乎喘不上气来,“看到你,我会更想流泪。我知道这是很自私的想法,可最难的时候,如果见到同样过得也不怎么好的你,我只会觉得……更痛苦。”

    她就这么一边说,一边掉着眼泪。

    最开始只是压抑的啜泣,很快便演变成了一场毫无形象的大哭。说出的话也因为过于激动的情绪而变得前言不搭后语,逻辑全无,到最后,她甚至开始反复重复那些早就说过了的句子,整个人变得混乱不堪。

    可方结宇却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个卡在喉咙里的气音,他都听懂了。

    比起温情的母子连心,这更像是一场无可奈何的同类相认。这一刻,他是真的在尹汝贞的身上看到了那个同样拧巴、要强、又习惯性逃避的自己。

    他们都习惯把委屈咽进肚子里,对外装作一副早就翻篇的样子,他们都不懂怎么讨要爱,更不懂怎么展示脆弱,所以面对那些无法承受的痛苦时,唯一会的动作就是逃避。

    所以恰恰是因为这一点,妈妈才不想见到自己吧?

    看见你,就是看见了我的过去;看见你,就要一次又一次地凌迟那个曾经充满绝望的自己。只要你还活着,就代表着曾经的自己那么无力、那么狼狈、那么自私。人本能地会逃避创伤,而你的存在,就是我最大的创伤。

    太过相似的我们,注定无法抚慰彼此。

    方结宇是真的懂了。那些没人能了解的孤单,孤立无援的痛楚,人生看不到明天的绝境,还有哪怕再努力也无法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无奈……每一个细碎的、微妙的、不可言说的情感,他都懂得。

    看着泪流满面的尹汝贞,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上前一步抱住她。可理智死死地拽住了他的双腿,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不可以。

    不可以。因为那个半地下室内和方结宇相依为命的尹汝贞早就在债务和医学院昏暗的灯光下死掉了。

    妈妈当年抛弃的也不是他,而是她自己无法承受的人生本身。现在的尹汝贞是新的尹汝贞,是爱子的妈妈,是日本男人的妻子,她终于通过自己的努力得到了想要的生活,作为她曾经痛苦的见证者,方结宇早就失去了拥抱她的资格。

    “知道了。”他只能这样说。

    然后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放下了被尹汝贞撩开的上衣。更近距离看清那道伤疤的一瞬间,心中不禁一阵沸腾,一半是感激,一半是感慨。尹汝贞的眼中又一次漾起水光,他伸手擦去泪痕。

    “对不起。”又是一句道歉。

    方结宇摇摇头。生活对我们高抬贵手之前,我们是彼此唯一的支撑,这样的我没办法去责怪你。比起母子,我们更像两个在苦难里各自为战的幸存者,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你,真的很了不起。

    他是真的这样想,可说出的话却南辕北辙:“我们不要再见面了,妈妈。”

    尹汝贞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僵在原地,顿了片刻后,几乎是有些不知所措地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与此同时,刺耳的警笛声撕破了巷口的宁静,红蓝相间的救护车灯光从街角猛地切进来,明灭交替的光线如潮水般一下下地冲刷着两个人苍白的脸。

    “不要再见面了。”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很温柔地抽出了自己的手,“该问的我都问完了,谢谢你回答了我,现在的我可以没有遗憾地去开始新的生活了,希望妈妈也是。”

    猩红的灯光照亮了他们的脸。他们流着相似的眼泪,脸上是同样被生活反复搓洗后的疲惫,就连这一刻,他们的痛楚都如此类似。

    “夫人,”身后传来保姆试探的声音。

    山田已经被担架抬到了救护车上,保姆站在车边,有些为难地看着尹汝贞僵直的背影,“您要不要过来?”

    尹汝贞没有动,目光空洞地望着方结宇,手甚至还维持着被他放回来的姿势。

    方结宇没再说什么,而是率先转过身,替对方做好了选择。

    他走得很快,尽量让自己的背影显得毫无留恋。红蓝的光影在他的脚下交替拉长又缩短,越来越远的救护车的警笛声也很快被他甩在身后。

    妈妈,不要让过去的人和事抓住你的脚踝。

    大胆地往前走。

    像我一样,一次都不要回头。

    金迈奇

    周日的提前更新,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二!

    第54章 不要碰我

    方结宇在走出巷口后就订好了回中国的机票,这个城市,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呆。

    可眼下已经是凌晨,最早的航班也要等到上午九点多。就在他纠结着要不要随便找个汽车旅馆勉强对付几个小时的时候,视线不经意间扫过马路对面,脚步猛地顿住了。

    方才被赶走的人此刻正靠在一辆黑色的轿车旁。

    他们就是坐着那辆车从机场到了尹汝贞的家。看样子姜瑞元根本没有走。不仅没走,还一直站在外面。

    要知道,凌晨的秋天温度很低,看着对面人像望夫石一样吹冷风的样子,方结宇心里非但没有感动,反而猛地窜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无名火。

    他大步流星地朝马路对面走过去。大概是看到了他脸上那股几乎要吃人的怒意,姜瑞元原本那点因为看到人出来而浮现的笑容,也一点点收了回去。

    “你还赖在这里干什么??”方结宇毫不客气地发问,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姜瑞元冷笑一声,微微扬起下巴:“什么叫我赖在这里,这条大街被你注册了吗?”

    这种嘴硬得要死,但行为上却像八爪鱼一样死死缠住他不放的无赖样,让方结宇本就疲惫到了极点的神经彻底绷断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出手狠狠揪住了对方的衣领。原本懒散靠在车上的人,直接被他这股蛮力提了起来。可那人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完全跟着他的力道走,整个人都是一副任人揉搓的样子。

    这让方结宇心中的火气瞬间烧到了头顶,刚想开口大声呵斥,却忽然在距离拉近的一瞬间看到了对方嘴角上的伤口。刚才被打过的地方现在已经高高地红肿了起来,连带着半张脸颊都显出了异样的红。

    视觉的冲击在这一刻直接绕过了理智,狠狠扎进了方结宇的心脏。

    这可是姜瑞元啊……那个高高在上、指甲劈了都要皱眉的姜瑞元,现在却因为他的缘故不仅被打,还要挨冻。

    为什么?

    为什么似乎只要每个和他有牵连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他发誓从来没有想过伤害任何人,可被他爱的人总是落得一个受害者的下场,这究竟是为什么?

    这真的公平吗?

    问题在死寂的夜里找不到任何答案。他攥着对方衣领的双手却忽然泄了力气,脸上的表情也因为太过茫然而平静下来。但随之说出口的话语却残忍得毫无怜悯,足够让对面那张听着的脸变得苍白扭曲。

    “你真的应该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

    他语气淡漠地开口,用毫无温度的眼神望向对面,“被人打得像条狗一样,是不是觉得特别伟大?是不是觉得我会心软?”

    姜瑞元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告诉你,不可能。”方结宇迎着他的目光,声音陡然变得极其凶狠,甚至带着咬牙切齿的恨意,“我看着你这张脸,只觉得恶心!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把爱子带到中国,我跟我妈妈的关系根本不会搞得这么僵!”

    “我也根本不用像个疯子一样大打出手,被所有人当成一个笑话!

    “我真的很恨你!”

    “你被打,完全是活该!你活该!”

    最后一个“活该”砸下来的时候,方结宇自己的心先碎成了一地血沫。

    这些话太狠、太重,尖刀一样捅进姜瑞元胸口的同时,也搅烂了他自己的五脏六腑。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这样说过话。

    有那么一瞬间,他满心急切地想要扑上去辩解:不是的,不是那样的,我爱你,我最爱你……看到你脸上的伤口,我比你还要痛上一万倍,讲出这些话,我第一个没办法原谅我自己。

    可口不择言,就是一个人防线彻底破败的开端。

    他只能把那些呜咽的真心死死咽回去,任由它们化作通红的血丝爬上眼眶。他狠狠瞪着姜瑞元,声音忽然拔高到破音,继续用最恶毒的诅咒去掩盖自己即将崩溃的眼泪:“滚啊!!你听不懂人话吗?!”

    “你以为你是谁?你留在这里能改变什么?!”

    “我告诉你姜瑞元,你特么就是个蠢货!

    “只知道死缠烂打的贱货!别让我瞧不起你!”

    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声嘶力竭地吼出最后一句话:“你就算今天死在这个巷子里,我也不会为你掉一滴眼泪!!”

    空气安静了一瞬。

    姜瑞元笔直的目光毫不掩饰地窥看着他的脸,沉默了片刻后,声音平淡地反问他:“真的吗?”

    方结宇咬紧牙关不作声。

    “问你话呢。”

    对方语气极其柔和地催促道,整个人也跟着往前逼近了一步,高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带着深夜冷空气的凛冽。

    他微微低下头,声音很轻地继续问:“我死的话,你是真的一滴眼泪都不会掉吗?”

    方结宇仰起脸,强迫自己迎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不然呢?”

    姜瑞元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到已经不能再往前才停下脚步,低下头,目光在方结宇那张满是破绽的脸上仔仔细细地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死死抿住的嘴唇上。

    “那你证明一下吧。”他说。

    方结宇呼吸一滞,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姜瑞元微微偏了偏头,勾起嘴角:“打我一拳,怎么样?”

    “……”

    “打哪里都可以,多大力气都行。”他盯着方结宇的眼睛,步步紧逼,用最温柔的语气,下着最狠的套,“既然这么不在意我,连我死都不在乎,那打我一拳,应该也没什么关系吧?”

    “……你发什么疯?”方结宇偏过头,试图躲开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

    姜瑞元却紧贴上来,微微俯下身,把那张带着红肿伤痕的脸凑到了方结宇的眼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打啊。”姜瑞元的声音轻得像蛊惑,眼底却烧着一团偏执的火,“手举起来,往这儿打。你怎么不敢看我?方结宇,你刚才骂我骂得那么顺口,现在看着我这张脸,连手都抬不起来了?”

    方结宇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你别逼我。”

    “我逼你?”姜瑞元低低地笑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手,一把攥住方结宇垂在身侧的手腕,强行拉起来按在自己刚才被打的脸颊上。

    “我说了,打一拳证明给我看。你不打,是因为你下不去手,还是因为……你根本就不敢承认,你连看我受一点伤,都心疼得要死?”姜瑞元的呼吸拂过他的鼻尖,字字诛心,“你装得这么绝情,其实根本舍不得我,对吧?”

    这句话彻底扯断了方结宇脑子里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他猛地抽回手,毫无保留地抡起一拳,狠狠砸在了姜瑞元那只没受伤的半边脸上。

    “砰”的一声闷响,姜瑞元被打得偏过头去,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嘴角瞬间渗出了新的血丝。

    方结宇喘着粗气,眼眶猩红地瞪着他。

    可姜瑞元只是用手背随意地蹭了一下嘴角的血,甚至又笑了一下。

    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边的血,眼神里透着近乎疯癫的狂热:“就这点力气?你这是在打我,还是在调情啊?这点劲儿,连只蚂蚁都踩不死,你还敢说你不在乎我?”

    “姜瑞元!!”方结宇大吼。

    “再来!”姜瑞元也吼回去,又朝他逼近了一步,甚至挑衅似的扬了扬下巴,“力气这么小,不会是真的舍不得吧?还是说,你心里其实在滴血啊?”

    方结宇彻底疯了。

    他猛地冲上前,一把将姜瑞元扑倒在地,两人重重地砸在粗糙的柏油路上。方结宇骑在他身上,拳头毫无章法地砸下去。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走!为什么!?”

    他一边打一边声嘶力竭地吼着,眼泪也跟着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你以为你这样很了不起吗?!你以为你把自己弄得这么惨我就会可怜你吗?!”

    姜瑞元躺在地上任由他打,连挡都不挡一下,那双不知何时泛红的眼睛始终一眨不眨地看着方结宇。

    “这样够狠了吗!?这样够了吗!?”他的拳头越来越重,声音却越来越哑,最后干脆揪着姜瑞元的衣领,把头埋了下去。

    眼泪混着绝望的咆哮喷涌而出。

    方结宇终于彻底崩溃了。

    整个人从姜瑞元身上滑落,趴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一样放声痛哭。

    “为什么……为什么非要搞成这样……”他的手指痛苦地抓着地面,“你走不就好了吗……你滚得远远的,去过你的好日子,跟着我能有什么好处啊……”

    “我什么都没有,我连我妈妈都留不住……”

    “你跟着我,只会被我拖累,只会像我一样被人瞧不起……”

    “你图什么?你到底图什么啊??”

    他哭得几乎喘不上气,所有的自责、委屈、心疼与深爱,全在这一刻决堤。

    姜瑞元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忍着身上的剧痛踉跄着爬起来,他慢慢靠近,想要伸手去抱那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人。

    可就在指尖刚碰到方结宇肩膀的刹那,对方整个人仿佛被烈火烫到了一般,剧烈地瑟缩了一下,紧接着猛地往后退,把自己死死地贴在墙根。

    “求你了……”方结宇抬起那张被泪水糊满的脸,绝望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祈求的泣音,“不要碰我……算我求你,不要碰我……”

    他哽咽着,声音都快要碎掉:

    “你一碰我……我哪里都去不了……”

    金迈奇

    周二的更新来了!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五!

    第55章 海啸

    说完,他将头埋进膝盖,颤抖着肩膀大哭起来。

    事到如今,他甚至已经无法用“爱”来合理化一切。如果爱就是要伤害对方,轻辱对方,那么这“爱”不要也罢了。

    如果可以,他真的想把关于自己的记忆从姜瑞元的灵魂里全部剔除,然后狠狠丢弃,让它烂掉、死掉、最好堕入最深的地狱。

    没有人比现在的他更痛恨自己。

    他痛恨自己的言不由衷,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痛恨命运为什么非要把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拽下来和他一起在泥潭里打转。

    他哭得泣不成声,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那层名为“成熟成年人”的坚硬外壳在此刻被彻底剥落,他退化成了那个住在半地下室的、极度渴望被爱、却又被现实反复捶打的幼童。

    他感到恐惧、绝望,身体在冷风中越缩越小,小到仿佛可以被重新塞回妈妈柔软的子宫里,然后在那片温暖的羊水中被无声地溺死。

    “救救我啊……”

    姜瑞元懒洋洋的声音突兀地在耳边响起。

    方结宇浑身一僵,等他抬起头,抽泣着想要去分辨那话里的意思时,姜瑞元已经挨着他坐到了粗糙的柏油路上。

    紧接着,那人直接倾身过来,一把将自己的脑袋硬生生埋进了他的胸口。方结宇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一下一下拱着自己,对方撒娇一样的声音也顺着胸膛的震动闷闷地传了上来:“救救我啊……”

    “你……”方结宇啜泣着开口,整个人止不住的抽搭,连呼吸都变得异常困难。

    “啊——你不要再哭了!”

    姜瑞元头也不抬地大吼了一声。紧接着,他抬起手,轻轻敲了一下方结宇的肩膀以示警告,语气却软下来,嘟囔着抱怨,“真的好吵啊……”

    方结宇垂下眼睛。昏暗的路灯下,他只能看到对方漆黑的头发,和紧紧贴在自己胸前的大半个身子。

    他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呼吸,尽量让自己的胸口不再那么剧烈地起伏。等稍微平静下来一点后,才哑着嗓子小声说:“你把头抬起来。”

    “不要。”

    姜瑞元大声地拒绝了他。两只手臂收得更紧,一张脸依旧深深埋在他的颈窝处,头一下都不肯动。

    “把头抬起来……让我看看吧……”方结宇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

    可怀里的人还是一动不动地抱着他。

    方结宇没办法,只能伸出手,捧住姜瑞元的脑袋,稍显强硬地将他的脸提了起来。

    路灯的光线照亮姜瑞元脸的那一刻,方结宇的呼吸猛地滞住了。刚才还没这么严重的。现在那半边脸已经高高肿起,嘴角破了,颧骨处也蹭破了皮。

    这张此刻带着触目惊心伤口的脸,是被自己按在地上打出来的……

    方结宇的眼泪几乎是在看清伤口的瞬间再次决堤。

    姜瑞元却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抬起手,掌心覆上他的眼睛,挡住了那双满是泪水和自责的视线。

    接着,他凑上前,在方结宇微张着喘息的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沙哑地调侃:“你非要看,看了又要哭。”

    这一碰,彻底把方结宇本来就已经断掉的理智砸得粉碎。他抓着姜瑞元的手腕,把那只挡在眼睛上的手扯下来,在上气不接下气的哭声里开始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只是想让你走……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我什么都给不了你……”

    他哭得像个不知所措的罪人,每一声“对不起”都像是在呕出自己的心。道歉到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只听见心中的钟塔当当当丧心病狂地敲着。

    姜瑞元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露出意外柔软的表情,紧接着便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他因哭泣而剧烈颤抖的脊背上一下一下地拍起来。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轻柔的声音掠过他的耳廓,“非要图你点什么吗?图我爱你,行不行?”

    他们像是站在山谷的两端,相互叫喊对话。方结宇零碎的歇斯底里如落叶般漂浮游荡,对方的一席话却以极快速的方式落下,掷地有声,瞬间尘土飞扬、烟雾弥漫。

    方结宇的心顿时被撞击出一个巨大的、深暗的洞。他靠在姜瑞元的颈窝里,那种空荡荡又无比复杂的滋味让他根本分辨不清,是酸楚还是震惊。

    最后,他只是赌气一般,带着哭腔闷闷地说:“你就非要爱我吗?自讨苦吃。”

    “是啊。”姜瑞元难得地附和了一句,甚至轻笑了一声,“你不也说了吗,因为我贱啊。”

    这话让方结宇的心口猛地一刺。他抬起头,抽噎着小声说:“那不是我的真心话……”

    “我知道。”姜瑞元看着他,随即故作愠怒地皱了皱眉,“不过,你再骂我一次,我真的会跟你不客气。”

    方结宇愣了一下,然后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人确实是他骂的,无论姜瑞元现在用多难听的话骂回来,他都受着,那是他活该。

    可最擅长阴阳怪气的姜瑞元在此刻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叹了口气,然后重新把方结宇按进自己怀里,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从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买完东西回来的司机,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到极点的画面。

    凌晨幽暗的路灯下,两个人狼狈地靠着脏兮兮的石墙坐在地上。自家那位平时眼高于顶的大少爷,此刻满脸是伤地哄着一个看上去连根头发丝都没掉、却哭得快要断气的男人。

    司机张着嘴在原地僵了好半天,直到姜瑞元抬起眼皮,隔着半个巷子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这么慢?”大少爷的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司机连忙拎着塑料袋一路小跑过去,恭恭敬敬地把东西递过去:“对不起少爷,这附近店少,我找了好几家才买到。”

    姜瑞元没说话,只是摆摆手。方结宇吸了吸鼻子,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塑料袋走,哑着嗓子问:“这是什么?”

    姜瑞元把一个长条盒子拿出来,然后勾起嘴角,很恶劣地笑了一下。那副明明满脸是伤却依然恬不知耻的样子,简直让人没眼看。

    借着路灯,方结宇眯起眼睛,等看清包装上“润滑油”那三个大字时,刚哭过而苍白的脸“轰”地一下烧透了。他猛地扭过头,却发现旁边的司机早已很有眼色地钻回了车里。

    “你什么时候让他去买的?”方结宇压着声音,又羞又恼,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姜瑞元把玩着手里的盒子,理直气壮地答:“你跟你妈妈在巷子里说话的时候。”

    方结宇忍不住瞪他:“你就那么确定……我今晚能跟你睡?”

    姜瑞元挑了挑眉:“你不跟我睡,你还想跟谁睡?”

    “……我不是那个意思。”

    姜瑞元坏笑着拿手拍了拍他微红的脸颊。下一秒,他忽然猛地扑过去,直接把方结宇整个人按倒在柏油马路上。

    方结宇被压在下面,惊慌失措地环顾了一圈空旷的街道:“在……在这里不好吧?”

    “那在哪里好?”姜瑞元眯起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方结宇语塞,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了一句:“……起码得在车上吧?”

    姜瑞元歪着脑袋,开始煞有其事地讨价还价:“那如果我非要在这里呢?”

    方结宇硬着头皮,把脸偏向一边:“那你随便吧……”

    他当然不是真的想在这大马路上乱来。只是悲哀地发现,面对眼前这个人,自己已经连一个“不”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早就知道,一旦和姜瑞元重蹈覆辙,自己就会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那种对对方无底线的纵容和溺爱,会像海啸一样把他们两个人同时吞没。

    而现在,最让他害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但奇怪的是,真到了这一刻,似乎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恐怖。

    他脑子里甚至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解决问题”的思路运转起来。最坏的结果,大概就是被凌晨巡逻的警察以聚众淫乱的罪名抓起来。

    于是,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一脸认真地建议:“你要真想的话,就只脱我的衣服吧。到时候如果警察来了,你穿戴整齐,方便跑。”

    这话一出,姜瑞元愣了一下。

    他盯着方结宇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看了足足三秒,然后猛地爆发出一阵大笑。

    “你是傻瓜吗?”姜瑞元指着他,笑得连脸上的伤口都扯痛了,倒吸了一口凉气还不忘继续挪揄,“你这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我就那么像那种把你扒光了丢给警察自己跑路的渣男?我看你不是怕我跑,你是自己欲求不满,巴不得在这儿跟我野战吧?”

    方结宇皱起眉头看着他,心里郁闷地腹诽:明明是你先起的头。

    姜瑞元笑够了,才慢慢从方结宇身上翻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整个人呈“大”字型躺在了方结宇的旁边。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躺在空旷的柏油马路上,谁也没有再说话。

    头顶,是首尔深邃的夜空。

    方结宇看着天上零星的几颗星星,和那轮被云彩遮去大半的月亮,又转过头看了看身旁人带着伤却异常安宁的侧脸。

    冷风吹过,他牵起姜瑞元的手,感受到对方余悸犹存的颤抖和汗湿的手掌。肌肤相贴的瞬间,在这充满尾气和尘土味道的街角,方结宇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平静。

    彷徨了许久,徘徊了许久,绕了那么大的一圈,最后还是回到了这个人的身边休息。获得喘息的这一刻,一滴泪酝酿成形,从脸颊上面缓缓滑落。

    幸福和痛苦,也终于在他那混沌了快三十年的人生里划出了一道清晰的边界。

    金迈奇

    这章和上一章是一口气写好的,之所以分开发是因为这一周我一直在非常频繁地跑医院,光是今天就去了三个不同的科室,基本上每天醒来身体都会出现新的问题。

    为了接下来不出现三天以上不更新的情况,所以稍微放慢了一次速度,抱歉影响了大家的阅读体验。

    至于强制爱之类的,这一点平台有规定,不能大搞特搞,所以这本一开始也没有想涉及这个元素。

    然后就是大家不要担心我,从我出生开始生病就是常态,那种很健康的生活对我来说反倒是一种罕见的奢侈。我本人已经习惯了,并且适应良好!

    PS今天更的是周五的,下次更新时间是周日,尽量提前发!

    第56章 报复

    很遗憾,那盒润滑油在这一晚并没有派上用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姜瑞元和家里彻底决裂的缘故,司机把车停在了一处极为奢华的酒店楼下。两人没有去前台办理入住手续,而是乘专属电梯直达了顶层姜瑞元长期包下的总统套房。

    房门刚一落锁,姜瑞元就迫不及待地将他抵在玄关的墙壁上吻了上来。凶狠又急切的吻,带着失而复得的狂热。方结宇也伸手搂着对方的脖子,几乎是立刻就回应了上去,甚至主动探出舌尖去迎合。

    他太想他了。

    两人跌跌撞撞地往卧室走,衣服散落了一地。可就在方结宇的手抚上姜瑞元后背的一瞬间,怀里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声,身体也本能地躲闪了一下。

    方结宇的动作猛地顿住。

    原本迷离的眼神瞬间清醒,他二话不说,直接按亮了床头灯,伸手掀开了对方的衬衫。

    看清那具身体上淤青的瞬间,方结宇的呼吸又一次滞住了,悬在半空的指尖迟迟不敢落下。可姜瑞元却像没事人似的凑过来亲他的嘴角,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不痛,真不痛,别停……”

    方结宇深吸了一口气,原本已经烧到头顶的欲望被一盆冷水浇得干干净净,他故意板起脸,将人推开了些。

    姜瑞元还想抗议,方结宇却已经翻身下床,走到外间的吧台,从恒温酒柜里取出了一罐苏打水。对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满脸写着抗拒:“我不要,凉死了,我没那么娇气。”

    “你娇不娇气我说了算。”方结宇语气强硬地说,然后直接把人按回了床上。

    姜瑞元起初还别扭地挣扎,甚至一只手去脱裤子,试图色诱。方结宇没办法,脱了鞋跟着一起上床,将人半搂半抱地圈进自己怀里,对方这才乖乖投降,抗议的声音也小了许多。

    两人就这样靠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开始的话题还算正常,无非是撒撒娇,然后抱怨方结宇前段时间对他的冷漠。方结宇一边拿着易拉罐在他的伤口上滚动,一边真诚地道歉,告诉他哪怕冷战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只有他,说完还象征性地低头在对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其实一开始想亲的是嘴唇,但瞥见那上面还没完全消肿的裂口,怕亲出火来又收不住场,便偏了偏方向。

    这个吻像是一个休止符,让两人之间少有的温馨平静在此刻慢慢沉淀。方结宇抱着怀里的人,听着窗外微弱的车流声,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他甚至贪心地想,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这份难得的宁静中时,姜瑞元忽然凑到他耳边,紧接着,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坏心眼的话钻进了他的耳朵:

    “想不想报复一下那个日本人?”

    一听到这个问题,方结宇立刻警惕起来。他本人当然毫无报复的心思,但看着对方跃跃欲试的表情,也只能试探性地反问:“你想吗?”

    “当然。”姜瑞元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

    方结宇沉默了。

    说实话,他很理解姜瑞元的心情,这位大少爷从小到大估计连重话都没听过几句,更别提被一个他压根看不上眼的人照着脸扇一巴掌了。想报复太正常了。

    于是他决定暂不干涉,让姜瑞元稍微意思意思,出口恶气,心里痛快了也就好了。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这种默认纵容的态度,姜瑞元立刻来了精神。他扬起那张还带着伤的脸,一本正经地思考起来:“该怎么报复好呢?”

    方结宇依旧不接茬,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怀里人的头发。

    “我知道了!”姜瑞元突然灵光一现,竖起一根食指,“我找人把他打我的那只胳膊卸下来好了!”

    方结宇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手上的动作也僵住了。

    “不行,仔细想想会不会有点太善良了?”姜瑞元自己先皱起了眉,整个人又陷入了严肃的犹豫,“现在医学科技这么发达,接只断手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

    方结宇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有了!”姜瑞元一拍脑门,“还是打断腿好了!我看你妈平时也挺闲的,正好给她找点活儿干,省得她胡思乱想。”

    听到这里,方结宇猛地坐起来,终于忍无可忍地对他大吼出声:“呀!你疯了吗?!”

    这突如其来的大嗓门把姜瑞元震得一愣,他的脑袋顺势跌回枕头上,整个人用一种极不可思议的表情瞪着对面的人:“……你居然吼我?”

    那双因为受了伤而显得格外无辜的眼睛,让方结宇的心脏猛地一颤。刚才那点气势瞬间溃散,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软了声音道歉:“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姜瑞元的声音却扬了起来,他理直气壮地坐起身,“你刚才在床上怎么跟我保证的?这才几分钟?一提到那个日本人你就装不下去了??”

    “我……”

    “你什么你!”姜瑞元指着他的鼻子,火力全开地继续输出,“我真没想到啊,到现在你胳膊肘还往外拐呢!你到底爱不爱我?”

    爱,当然爱。可这和爱不爱有什么关系呢?

    方结宇是真的词穷了,明明是对方先说出那种离谱的话,怎么到最后,反倒成了自己十恶不赦在欺负人?他看着姜瑞元那张振振有词的脸,忽然有点心生佩服,这个人总是有让人反思自己然后去包容他的能力,至于谁是对的根本不重要。

    于是,那天晚上的闹剧,最终以方结宇亲了对方一个小时,然后说了快一万遍“对不起”“我爱你”结束。

    但有时候,结束也是另一种开始。

    两个人在酒店住了几天后,便搬进了江南区的一处大平层公寓。这里采光极好,落地窗几乎能俯瞰半个首尔,光是专门给姜瑞元放衣服的房间就足足有两大间。

    搬进来的第一天,他们就在地下停车场碰见了韩国一家非常有名的娱乐公司老板,对方满脸笑容地迎上来,寒暄了好半天才告别。

    那种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不真切感,一直到入住整整一个月后都没有消失。但他从未跟姜瑞元提过。

    方结宇觉得,如果两个人想要更长久地走下去,那么起码要有一个人做出改变。他不想再像过去一样,在小事上反复纠结、犹豫。

    姜瑞元拥有的东西多,那他理应让对方继续享受之前的生活水准;他拥有的东西少,那与其为了所谓的“平等”而硬撑着拒绝,不如心怀感恩地接受,然后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这样双方都会更舒服一点。

    于是,尽管公寓有阿姨定期来打扫,方结宇还是主动包揽了做饭的活儿。

    在那些互相伤害的日子里,他所有的爱都被死死压抑在心底,最后变成了折磨自己的毒药。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爱了。他帮姜瑞元熨衣服,吹头发,甚至在洗澡后也要亲自为对方擦香香。

    床上更是任对方予取予求。他甚至比往常更加主动,不再有那些欲拒还迎的别扭和试探。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们能在床上相互交缠着度过一整天,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温度。

    每一天,他都会对姜瑞元说“我爱你”。在对方极其狡猾地凑过来,拖着长音问“有多爱我”的时候,他也会非常耐心地给出各种不重样的答案。

    姜瑞元对此相当受用,可这个人的个性还是一如既往的别扭。有话不说,没话硬说,正话反说,反话就要大说特说。

    方结宇早就已经能熟练地读懂对方所有的言外之意,从不会做任何可能让那个人伤心难过的事情。他甚至开始觉得,能读懂姜瑞元的别扭,本身就是一种隐秘的亲密。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长期缺氧的人,终于跳进了氧气池,他贪婪地呼吸着,享受着这种倾囊相授的快感,把那些他自己曾经从未得到过的爱意和温柔,全部倾注到了姜瑞元的身上。

    对方侧颈上的伤疤,曾被他打肿的脸,还有那个在巷子里眼眶红红却依然死死抱着他的样子,永远是方结宇心里最痛的刺。每每想到,他都恨不得把对方裹进厚厚的棉花里,从今往后,再也不让他受哪怕一点伤。

    大概也是察觉到了自己无底线的纵容和溺爱,原本就蛮不讲理的姜瑞元,如今更是把“恃宠而骄”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但这个人非常聪明,极擅长看人眼色,每次都能在方结宇耐心即将耗尽的时候,精准地悬崖勒马。

    让他低头道歉是绝对不可能的,但他会立刻收起所有的无理取闹,装出一副“有什么了不起,我还不想要了呢”的架子扬长而去。然后等着方结宇心里刚窜起的小火苗熄灭再去哄他。

    两个人唯一一次最接近争执的边缘,是方结宇想要回国去看看店。

    金迈奇

    往下滑一滑还有一章!

    第57章 打打打

    当初同居冷战的时候,方结宇被感情折磨得焦头烂额,根本无心顾店,只能临时雇了个店长全权打理。

    后来来了首尔几个星期都没回去过,虽然店长基本上每天都会在微信上汇报工作,但方结宇多少还是有点放心不下。

    毕竟那家小餐馆是他一砖一瓦拼起来的心血,总不能一直当甩手掌柜。他琢磨着不行就亲自回国一趟,顺便把店盘出去,也算是有个完整的交代。

    可一提到回国这件事姜瑞元的反应就不是一般的大,大吼大叫地威胁方结宇说“你要回去就不要再回来了”。然后就是扭头去另一个房间,完全拒绝沟通,只接受方结宇凑过来亲他,然后告诉他“行了,先不说这个了”。

    方结宇关于这点总是这样敷衍带过,从来没低过头,姜瑞元也是相当识趣,有台阶就下,而且不管多高的台阶都能下来。

    每次看着他那副明明心里在意得要命、却又死撑着面子的样子,方结宇是既想笑又无奈。其实他很清楚为什么姜瑞元不愿意让自己回去,但他做事向来有始有终,再加上深圳租住的公寓也快要到期了,他还有重要的东西落在那里,于是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就彻底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这几天心事重重的样子,某个周末的下午,姜瑞元忽然若无其事地坐到他身边,用一种大发慈悲的口吻说:“我想好了。我准备跟你一起回中国。”

    他顿了顿,转过头盯着方结宇,面无表情地抛出了附加条款:“不过说好了,我们只待一天。这一天里你只能跟我在一起,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如果非要离开,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你和好了。”

    他说得很郑重、很流畅,一看就是开口前已经排练过了许多遍,可不知道为什么,感知到这点的方结宇更加于心不忍,心里甚至隐隐生出一些埋怨。

    他不明白为什么经历了这么多之后对方还是这样不信任自己。可转念想想,当初毕竟是自己逃跑在先,那种没有安全感的感觉他比谁都懂,恰恰是因为太懂,反而不忍心让姜瑞元再经历一次。

    于是他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

    姜瑞元闻言猛地睁大了眼睛,立刻追问了一句:“真的吗?”在得到方结宇肯定的点头后,脸上的阴霾瞬间一扫而空,然后转过身,高高兴兴地去洗澡了。

    看着他的背影,方结宇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发现自己对旁人的好意和妥协向来比较慎重,甚至总是过度准备,生怕欠了人情;而姜瑞元在这方面的应对却是天生的,当有人对他忍让时,他永远都能理直气壮地全盘接受,从不试图去拆解语言背后的意义。

    这让方结宇生出了一丝隐秘的羡慕。有时候,他也想像姜瑞元一样,把简单留给自己,把复杂留给别人。这是一种很讨巧的生存能力,也是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

    大家都爱讲“课题分离”,可有人生来就处在那种极度安全的环境里,天生就懂。那些像他一样,需要通过后天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才勉强学会洒脱的人,不过是对那些“天赋怪”的拙劣模仿罢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那次对话之后,方结宇对“回中国”的念头是真的轻了不少。

    既然决定了近期不回去,他便在微信上同深圳的房东商量了不续租的事情,然后又给雇的店长发了很长的一段语音,明确表示自己以后大概率要在韩国定居,实在分身乏术。

    店长是个踏实肯干的年轻人,方结宇便提议,把店里的设备、装修连同供应商的渠道,以极低的价格全部打包转让给店长本人,就当是感谢对方这几个月守店的辛苦。他只要了一笔微乎其微的转让费作为账面结算。店长几乎是千恩万谢地接下了,当晚就把钱转了过来,并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长的感慨。

    后来方结宇也琢磨过,可能自己的执念,重点从来都不是“非要回中国”。他的潜意识里,其实只是想看看姜瑞元会不会也愿意为了他,稍微委屈一下自己,迁就他一次。

    意识到这一点的方结宇觉得既新奇又荒诞。他摇了摇头,在心里狠狠唾弃了一下自己这该死的幼稚行为。活了快三十年,谈个恋爱居然谈出了初中生“看他愿不愿意为我摘星星”的作劲儿。

    不过唾弃完之后,这件事在方结宇那儿就算是彻底翻篇了。倒是姜瑞元,半点没看懂他这层退让背后的百转千回。

    从大少爷的视角看,他只当方结宇终于在原则问题上向他低头、肯听他的话了,于是整个人忽然变得好为人师起来,整日里唠唠叨叨,翻来覆去还是他高高在上的老一套。

    比如,看见方结宇又和定期来打扫的保姆阿姨在厨房聊得热火朝天,姜瑞元就把人拽回来开始上课,说他没有边界感。

    原话为:“一旦她觉得咱们是朋友,明天她打扫卫生就会敷衍,后天就会跟你借钱,她人再好也是下人,能用钱解决的事,就不要搭上感情。”

    方结宇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于是也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两人去逛街买衣服,姜瑞元进店后不作数地扫了一圈,然后把当季的新款全让店员拿过来,按着方结宇一件件试。最后也不管方结宇一再强调“我真的穿不了这么多”,还是大手一挥,把觉得好看的统统打包刷卡。

    买的东西多到司机从地下停车场跑了两趟都没拿完,剩最后几个纸袋在沙发边,方结宇实在坐不住了,心想就剩几步路,顺手拎过去得了。结果就因为他拎了那两个袋子,又惹得少爷不高兴了。

    一开始方结宇还没看出来,只纳闷在车上的时候自己想牵姜瑞元的手,却被他毫不留情地拍了一下手背。直到回了家,公寓大门刚一关上,姜瑞元在旁边阴测测地扔过来一句“挺有劲儿啊”,方结宇这才恍然大悟,这是又生气了。

    “我就是顺手拿一下,就几个袋子。”他试图解释。

    “顺手?”姜瑞元嗤笑一声,还是那套趾高气昂的说辞,“我花高薪请他来是干嘛的?他拿不动就滚蛋,我明天就换一个能拿动的。总之你少管他们那些破事,我看你在那干活我就心烦。”

    方结宇看他一眼,忍不住吐槽:“那我给你干活,你倒是不难受。”

    姜瑞元一听这话相当无赖地笑了一下:“我除了床上让你多干点活,还什么时候让你吃过苦了?”

    方结宇懒得再跟他扯皮,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便转身回里间换衣服。

    姜瑞元却像个甩不掉的尾巴,慢悠悠地跟了进来,倚在门框上,百无聊赖地抛出一句:“说真的,我还是更喜欢你那天打那个老混蛋时候的样子。”

    这是姜瑞元第一次主动提起那天的事,反应过来的瞬间,方结宇正在解扣子的手也跟着顿住了。

    “我怎么跟你说的来着。”姜瑞元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自顾自地继续说教,“对待某些人,你就得拿出点咬人的态度。你最大的缺点就是太客气、太好说话。你但凡早点像那天一样发疯,当初在学校,谁敢因为你喜欢男人就在你背后说你的不是?”

    当初。

    方结宇看着门框边那个满脸理所当然的男人,忽然明白他又在重提过去的事了。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在姜瑞元那套弱肉强食、非黑即白的认知里,世界是慕强的。只要露出獠牙,就能吓退恶犬;只要足够强大,就没人敢欺负你。

    可真相根本不是那样的。

    山田那样的混蛋,只是明面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这世上充满了太多光怪陆离的偏见、阶层碾压的倾轧、以及根本无法靠“打一拳”去战胜的烂泥潭。绝大多数时候,普通人除了低头、弯腰、把委屈咽进肚子里,根本别无选择。

    但这些话,他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一旦反驳,对话恐怕又要掉进同样的怪圈,搞不好又会吵起来。这种观念上的分歧一直横在两人之间,并曾一度让方结宇感到绝望丧气,可现在的他已经不在乎了。为了这种无法达成共识的差异去消磨他们好不容易才换来的平静,实在是太不划算。

    他甚至觉得,哪怕深爱你的人,也没办法指望他完全地理解你。你们本来就是在不同土壤里长出的树,扎根在不同的泥泞里,看到的天空自然是不一样的。

    “懂”这个字,本身就是个伪命题。

    爱很容易,理解还是太难了。

    于是他只是朝姜瑞元笑一笑,故意示弱道:“放心吧,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肯定给所有人一巴掌。”

    一听这话,姜瑞元心情大好,一个大步迈过来,直接从背后将方结宇紧紧圈进怀里。

    他把下巴搁在方结宇的颈窝,用鼻尖亲昵地蹭着那片皮肤,黏黏糊糊地说:“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对谁都不能留情,听见没有?”

    哪怕衬衫的扣子才解到一半,方结宇也没有挣脱。他任由背后的人像八爪鱼一样挂着,只是轻轻拍了拍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满口答应:“嗯,我说的,跟你保证。”

    姜瑞元顿时喜笑颜开,得寸进尺地继续吹枕边风:“那你打不打你前男友?我感觉他也挺贱的,分手了居然还有脸缠着你。”

    “打。必须打。”方结宇眼都不眨地哄着。

    “那你的初恋呢?”姜瑞元不依不饶地问,“你后来变成那样,还不是被他害的。打不打?”

    “打。”方结宇毫不犹豫,“初恋也打!初恋算什么?只要是对我不好的,统统都要打!”

    “对!”姜瑞元猛猛点头,一脸解气,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帮方结宇代劳。

    方结宇强忍着没让自己乐出声来,眼珠一转,故意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嗯,我想想……你我也得打。”

    “啊?”姜瑞元愣住了,偏过头去找他的脸,“为什么打我啊?我怎么了?”

    “因为你一开始对我也不怎么好啊。”

    姜瑞元沉默了。似乎真的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自己早期那些混账行径,估计也是觉得有点理亏,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松了口:“……好吧。”

    他顿了顿,还不忘认真地补充了一个极其关键的附加条件:“不过你要动手的话,记得趁没人的时候。”

    听到这里,方结宇忽然心头一热,涌起一阵说不出的感动。

    他心想,这个大少爷,嘴上说得凶,其实心思还是细的。这么说,大概是担心周围的司机或者助理会误伤他。虽然这番对话幼稚到了极点,但在这个瞬间,对方满脑子想的居然还是怎么护着他。

    然而,刚感动到一半,姜瑞元就在他旁边幽幽地补上了后半句:“毕竟人多了被打,有点没面子。”

    “……”方结宇有些无语地看他一眼,最后还是没忍住把人搂过来亲了一口。

    “我怎么舍得打你呢。”

    方结宇一边吻着他,一边含糊不清地低语。

    亲到最后,他干脆整个人都钻进了对方的怀里,将人死死抱住。护肤品是他亲手擦的,香水也是他亲自选的,每次抱着姜瑞元,就像抱着自己悉心照料的孩子一样让他充满了安全感。

    对他来说,这就够了。

    现在的他,真的很幸福,幸福到早就可以原谅过去的一切。那些黑暗的、绝望的、被踩在泥里的日子,好像都为了把他推向这一刻而变成了铺垫。

    所以,他这辈子都不会告诉姜瑞元,哪怕真的可以让时光倒流,他也不会做出任何改变。反抗本身,是需要很多力气和托举的。哪怕时光倒流一万次,面对那些伤害,自己都会是一样的无能为力。

    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经历同样的痛苦,忍下同样的欺辱,挨过同样的冷眼。

    而这一切,跟够不够大胆、够不够客气、有没有挥出那一拳,一点关系都没有。

    金迈奇

    上一章昨天就写好了,但是感觉这两章一起会更好看一些,所以今天一起发了,辛苦大家久等了!

    周日的已更完,下次更新时间是星期一!

    第58章 潮起

    “没有吗?”方结宇充满疑惑地皱起眉,“您要不要再看一下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半晌,再次传来阿姨非常确定的否定声时方结宇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轻声道了句谢,有些颓然地挂了电话。

    今天阿姨终于得空,去深圳那间公寓帮他收拾留下的私人物品。他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那些带不走的小家电都交代阿姨留着自己用,剩下的几件旧衣服也让对方直接扔了就行。

    可所有东西都清点完了,唯独那件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样东西不见了踪影。这让方结宇难免挂心,甚至疑惑是不是之前自己喝醉之后落在了哪里。

    还未理出任何头绪,客厅里忽然传来姜瑞元的声音——

    “哥哥。”

    一听到这两个字方结宇顿觉不妙,这人一叫“哥哥”准没好事。

    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床上。

    比如方结宇已经彻底虚脱时,这人会气喘吁吁地软声撒娇:“哥哥,对不起,我还没到呢……”

    又或者是意犹未尽地贴上来,用牙齿轻轻磨着他的喉结:“哥哥,再来一次吧……”

    “哥哥,我做得好不好?”

    “哥哥,我要看着你的脸。”

    类似这样的话,只要姜瑞元一开口,哪怕方结宇已经累得快要昏过去,也会硬撑着一口气毫无底线地去满足对方。

    大概是尝到了这声“哥哥”带来的甜头,姜瑞元现在已经开始把这股拿捏人的劲儿,明目张胆地带到了床下。

    每次遇到那种极大概率会被拒绝的请求,他就会先凑过来,狐狸一样地叫一句“哥哥”。等方结宇无可奈何地点了头,他便立刻得寸进尺地改口叫“亲爱的”,每次那个得意劲儿就好像占了很大便宜。

    但事实是,就算他不费尽心思地来这一套,方结宇也照样会同意。

    正如同对方常常有意无意地试探他的底线一样,方结宇也一直在探索自己对对方包容的极限。

    目前看的话,可以说是完全深不见底。他把这个结果像秘密一样埋藏在心底,也许会在那个人不再如此骄傲的那一天拿出来分享。

    “怎么啦?”

    方结宇踩着拖鞋,循着声音朝客厅走去,并暂且把自己的小小麻烦放到了一边。

    “就是啊……”姜瑞元靠在沙发上,果然露出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崔民浩说他还想带几个朋友过来,我顺手就同意了,你……不会不高兴吧?”

    这人每次用这种试探的语气说话,其实早就擅自做好了决定,现在跑来问,不过是想要个心安理得的台阶罢了。

    方结宇看破不说破:“当然不会。”

    从前段时间起,姜瑞元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带着方结宇去参加各种私人聚会,见他的那些“朋友”。

    说是朋友,但在方结宇看来,这群人和高中时代那种“小跟班”没什么两样。除了稍微熟络点的崔民浩,剩下的人几乎把“害怕”两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加上姜瑞元每次介绍他时,都极其高调地使用“男朋友”这个身份,以至于姜瑞元身上那股让人担惊受怕的低气压,也无可避免地蔓延到了方结宇身上。

    每次在酒局上,看着那些人用既殷勤又心惊胆战的眼神望过来,方结宇就觉得如芒在背。可要是真让他去主动拉近关系,他又不知道从何下手,毕竟在他眼里,这些人跟没长大的小孩没区别,连共同话题都找不出一个。

    更别提如果他真跟别人多聊几句,姜瑞元敏锐的神经立马就会拉响警报。这人的醋劲儿一上来,简直毫无逻辑可言,不仅防男也防女。

    有一次方结宇只是顺嘴附和着夸了一句某家的小姐长得可爱,没过几天,那个女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也没出现在他们的社交圈里。

    那次之后,方结宇彻底看明白了:姜瑞元这么热衷于带他出席各种场子,根本不是为了帮他扩展社交圈,纯粹就是为了“炫耀”。想清楚这一点的方结宇反而长长地松了口气,因为他本就对跟这帮二世祖虚与委蛇毫无兴趣。

    不过,既然看破了那就得把戏做足。每次只要人多,方结宇就会表现得格外温柔体贴,心甘情愿地陪对方玩这种乐此不疲的过家家游戏。

    这种配合对姜瑞元来说极其受用。这人常常在各种顶级场所豪掷千金,眼都不眨地包揽全场的账单,挥金如土就为了买那一两句“你们感情真好”、“少爷这男朋友真体贴”的漂亮话。每次看着对方花钱如流水的模样,方结宇都觉得肉疼,但也从来没有出言劝阻过。

    只要姜瑞元开心,怎么都行。

    直到有一次,少爷一句“你老婆在家都不给你剥虾啊”成功把桌上一对刚在一起两个月的小情侣挑拨到当场翻脸后,方结宇才终于忍无可忍地站出来训了他几句。

    不过,姜瑞元当然是不可能认错的。你说一句,他有十句等着你。方结宇自觉无趣,也深知跟这种逻辑鬼才掰扯不出结果,立刻举白旗口头败下阵来。

    结果对方还不算完,非要刨根问底:“你为了个外人训我?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好?”

    方结宇无语到极点,懒得解释,然后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人自己脑补出了一整出大戏,最后得出了一个极其离谱的结论:“我看你就是看上那个男的了!”

    最后,当然是哄。

    使劲儿地哄,变着法儿地哄。

    床下哄不好,那就去床上继续哄。

    方结宇后来反思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也挺活该,因为他是真的从这其中获得了莫大的乐趣。

    到后来,甚至哄出了套路、哄出了高度,开始精准掌握了一套“姜瑞元情绪管理学”:什么情况是必须立刻马上哄的;什么情况是可以放一放、等他冷静下来再哄的;以及,什么情况是如果不赶紧把人哄开心,明天全首尔的人都会跟着陪葬的。

    所以,他当然不会因为崔民浩多带几个人过来就不高兴。只不过,唯一让他有点纳闷的是,以前姜瑞元从来不会提前问这种废话,这次怎么突然想起来装模作样地征求他同意了?

    带着这个疑问,方结宇在晚上约定好的时间,和姜瑞元一起出现在了目的地。

    原本说好的是四人西餐厅的局,半道变成了夜店。站在门口的保镖,居然是之前好几次往他们公寓送东西的熟脸。见到方结宇,对方还很恭敬地低头打了个招呼。方结宇牵着姜瑞元的手,也微笑着朝对方颔首示意,心里却忍不住琢磨:这人怎么突然换工作了?

    然而,等他跟着姜瑞元一进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满眼的灯红酒绿扑面而来,他才终于明白——哪里是保镖换工作了,姜瑞元今晚分明是把整个夜店场子全包了下来。放眼望去,四周卡座边和暗处站着的安保,全是姜家的私人保镖。

    所以这人在家里才会提前跟自己打招呼。因为崔民浩分明呼啦啦地找来了一大群人。

    “今天是崔民浩的生日——”姜瑞元在震天响的音乐里趴到他耳边,拖着长音说。

    “知道了。”方结宇也扯着嗓子回了一句,刚想问“人呢”,就看到已经明显喝得脚底发飘的崔民浩,搂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孩,大摇大摆地朝他们俩走过来。

    崔民浩满脸通红地挥手:“你们可算来了!”

    方结宇笑着朝他点头:“生日快乐。”

    “谢啦!”崔民浩咧嘴一笑,又用手肘撞了撞姜瑞元的胳膊,嘴里嚷嚷着,“今晚不许提前走啊。”

    话是这么说,但三个人寒暄了几句后,姜瑞元就迫不及待地揽着方结宇的腰往二楼的专属包厢带。

    崔民浩一看这架势,立刻露出扫兴的表情,一把拦在前面,两只手一边搭上姜瑞元的肩膀,一边搭上方结宇的肩,笑嘻嘻地挽留:“这才刚来就去二楼?楼下多热闹啊!”

    方结宇看了一眼楼下舞池里乌泱泱的人,又看了一眼满脸期待的崔民浩。想着毕竟人家今天过生日,主角最大,不好扫了人家的兴,于是他微微侧过身,打算开口应下。

    可还没等他张嘴,姜瑞元就直接伸手把崔民浩搭在方结宇肩上的那只手拆了下去。然后把方结宇往自己怀里一搂,拨开人群就往楼梯口走。

    崔民浩在后面急得大喊:“呀!小子!今天可是我生日!”

    方结宇知道姜瑞元执意要上楼,是因为自己受不了这种吵闹环境。他夹在中间,既抱歉又无奈地回头看了崔民浩一眼,刚要开口帮忙劝两句,姜瑞元却头也不回,轻飘飘地甩出一句:“所以呢?我老婆下周生日,你忍忍吧。”

    崔民浩被噎得在原地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顺理成章地进了二楼更私密的包厢。这里灯光柔和,坐着的一大半都是熟脸。看到姜瑞元和方结宇进来,众人纷纷放下酒杯站起身打招呼。

    方结宇挨个颔首微笑着回应,一圈招呼打下来整个人筋疲力尽。然而身旁的人却兴致满满,得知今天来的人里有一个是练习生时,便饶有兴趣地要求对方唱一首《爱情与战争》。

    小男孩看上去也就十八九岁,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双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局促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地小声说:“我……我不会……”

    包厢里的气氛有一瞬间的凝滞。

    方结宇见状,本来下意识想开口打个圆场,结果“算了”两个字还没说出口,姜瑞元这个大混蛋就直接把手覆上来,不容分说地按住了他。

    紧接着,少爷转头对着那孩子笑呵呵地说:“还不会?不会就应该学啊。什么都不会,以后还怎么出道?”

    小男孩被这顶“耽误前途”的大帽子一压,哪里还敢拒绝。他咽了口唾沫,当真掏出手机,当场就开始跟着原曲扒谱学了起来。

    方结宇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实在摸不透姜瑞元这回又要作什么妖。要知道这歌可是很古早了,除了故意折腾人,他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如果是放到以前,方结宇这会儿肯定已经生气了,搞不好直接拉下脸开门就走。但是现在不一样,他现在看姜瑞元自带十八层巨厚滤镜,在他眼里,姜瑞元本质上是个善良的小孩,应该不至于做出那种莫名其妙刁难人的事。

    于是他凑近姜瑞元,压低声音问干嘛非让人家唱那首歌。姜瑞元看样子也没打算藏着掖着,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说这首歌对他有非常特别的意义。

    “你当初和廖梦松搞在一起的时候,”姜瑞元微微皱起眉,一脸受伤地回忆起来,“我每天晚上都单曲循环听着这首歌,伤心到失眠呢。”

    方结宇无奈地叹了口气,刚想开口解释自己根本没跟廖梦松搞到一起,那边的音乐已经响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正经练习生呢,学东西是真的快,一开口根本就不像第一次唱。

    方结宇坐直了身子,刚准备鼓掌打个拍子以示支持,结果第一句歌词出来,直接把他死死钉在了沙发上——

    「不许再一脚踏两条船了」

    「以前是你死缠烂打追我的」

    「怎么可以丢下我去见别的女人」

    方结宇:“……”

    他在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周围人狂欢的气氛中,极度无语地扭头看了姜瑞元一眼。却见那人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背上,满脸都写着“享受”二字,见方结宇看过来,还得逞般地朝他抛了个极其欠扁的Wink。

    方结宇气得要死,但又觉得好笑得不行。就在他连摆什么表情都没想好的时候,歌词恰好唱到了下一句——

    「偶尔也有更帅气的男孩子向我走来」

    「我也曾动摇」

    听到这里,姜瑞元反应极快地竖起一根食指,迅速凑过来贴着方结宇的耳朵,认真且小声地澄清:“这句你别听,因为我没动摇过。”

    这次方结宇是真的忍不住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他弯着眼睛,伸手轻轻掐住姜瑞元的下巴,满眼怜爱地把对方的脑袋摇来摇去。

    如果周围没有人,真想亲上去啊。

    对面的人似乎立刻看穿了他的心思,一只手撑着沙发整个人直接扑了过来。方结宇心里一惊,抬起手想要推拒,包厢门却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最先进来的是崔民浩和他的女朋友。

    方结宇借机微微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用眼神疯狂示意姜瑞元不要在外面乱来。可对面的人不仅没退开,反而耍赖般地收紧了手臂,将他拦腰抱得更紧。

    包厢里的人或多或少早就见识过这位少爷恋爱中的疯魔模样,对此也只是见怪不怪地笑笑,各聊各的去了。

    方结宇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胡乱搓了搓姜瑞元的头发,一脸无奈地看向门口。

    然而,在看清紧接着走进来的那个人时,他脸上残存的笑容瞬间凝固了,连血液仿佛都在这一秒停止了流动。

    “笑啊!笑一个!!”

    “结宇啊,这样可不行啊!”

    “呀,你小子为什么这么看着我?难道……你也看上我了?”

    过往的回忆像无数片尖锐的玻璃渣,带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在一瞬间朝他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明明已经过去许多年,可那些带着嘲弄、恶毒、高高在上的话语,此刻却犹如在他耳际炸开,清晰得如同昨日重现。

    三个人一面聊,一面向他靠近。

    那人紧跟过来,望向沙发的瞬间,眼神同样以一种奇异的方式滞住了。

    方结宇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滚烫,脸热了,拳头也攥紧了。他逼迫自己不再打捞过去,一颗心不断加速又加速,拖着他向前复向前。

    这是精神上的放血和刮痧,他逼着自己当场痊愈,最好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脸。

    可遗憾的是,对方比他先一步到达了终点。

    男人的脸上率先堆起他正费心费力去拼凑的灿烂微笑。

    “结宇啊!”

    那人弯着眼睛朝他伸出一只手。

    “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如大家所见,结宇的生日改了一下!

    *还有就是这几章的糖可以放心吃,攻受之间的感情不会再有什么拉扯了。

    *每日现挂中,明天如果不去眼科的话,还可以更一章,如果没更就是去医院了,后天肯定更。

    非常感谢大家给我的留言,每一条我都看了,我能保证的是,生病的事只是降低了我的工作效率,但是对我的写作并没有什么负面影响。

    我是一格电可以活到大结局的类型,除了我自己对我自己失去信心之外,其他的都影响不了我,所以再次感谢大家一直在滋养我的自信心!

    第59章 潮落

    那个笑容太自然了。

    自然到方结宇几乎是本能地握住了他的手,用同样热络的语气和他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好久不见。”

    依旧是拙劣的模仿。他尽量面无表情,嘴巴没表示好坏,眼神却先泄了底,里面一闪而过的恍惚与刺痛,几乎立刻被身旁的人精准捕捉。

    姜瑞元整个人贴过来,小声问:“你怎么了?”

    爱人的声音一把将他从那个即将崩塌的旧日沼泽里拖拽回来。方结宇扬起嘴角摇了摇头,但却下意识地拉住了搭在自己膝盖上的那只温热的手。

    “你好。”男人的视线平移,手又转向了姜瑞元,笑得温文尔雅,“我叫权相雨,初次见面,请多多指教。”

    姜瑞元没有起身,只是仰头看着他,视线交汇的瞬间便敏锐地察觉到,这个男人的目光在他和方结宇交叠的双手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片刻,才缓缓移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姜瑞元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不爽。他直接把方结宇的手拉到自己腿上,十指相扣更紧的同时,抬起另一只手和那人意思了一下,然后闲聊般开口问了句:“你们认识?”

    “当然了。”崔民浩拉着权相雨坐到对面的沙发上,搂着对方的肩膀大大咧咧地介绍道,“这小子可是首尔大学的,是结宇哥的学长呢。”

    姜瑞元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直接盖棺定论——这是又来了一个阴魂不散的前男友。

    一种强烈且极其尖锐的醋意顿时漫上心头。他平等地嫉妒来自方结宇过去的每一个人,可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叫权相雨的让他感到尤为碍眼。

    他的眼神像雷达一样,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一圈。权相雨倒是显得坦荡,打完招呼后视线就再也没往方结宇那边偏过,只顾着和崔民浩聊天喝酒。

    反倒是方结宇,哪怕被自己握着手,视线也在刻意回避着对面那个方向。

    姜瑞元越看心里的火就烧得越旺。看到最后,他甚至从方结宇那因为紧绷而略显僵硬的嘴角里,品出了一丝类似于娇羞的意味。

    这就是余情未了吧?

    他危险地眯起眼睛,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当初在中国重逢时,方结宇就是用那种闪躲的眼神看着自己的。

    现在,同一种表情,居然是因为另一个男人?

    想到这里,姜瑞元觉得自己真的要疯了,恨不得现在就让人把包厢清场,把人死死按在沙发上质问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自己。

    但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留住的,尤其是绝不能在情敌面前跌了身份。于是,他面上不仅没有露出半点不满,反而端起酒杯主动和对方搭话:“相雨xi现在做什么呢?”

    被忽然点到的人脸色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话题会这么突兀地转到自己身上。但他很快调整好表情,转过脸客气地答道:“我现在是医生,在医院工作。”

    医生啊。

    姜瑞元在心里嗤了一声,飞快地给这个职业打了个叉。医生有什么好的?活多钱少,常年不着家,还爱出轨,方结宇要是真跟了这种人,这辈子算是完了。

    “结婚了吗?”他紧接着又抛出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权相雨这下明显有些错愕了,甚至下意识地先转头看了崔民浩一眼。

    不过包厢里的人早就习惯了姜瑞元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性子,这会儿也没谁觉得哪里不对,只当是少爷心血来潮在闲聊。

    权相雨见无人圆场,只好收回视线,有些局促地摇了摇头:“还没有。”

    听到这个答案,姜瑞元忽然干干地笑了一声,然后伸手把方结宇往自己怀里一搂,开始以一种过来人的口吻,对着权相雨指点江山般地说道:“医生可是很忙的。不趁年轻赶紧找个人定下来,以后没准就只能找二婚的了。”

    这话说完,崔民浩先没心没肺地笑出了声:“你这话说的,好像你们俩马上要结婚似的。”

    “我们肯定要结婚的啊。”

    姜瑞元满脸的理所当然,他往方结宇肩膀上一歪,环视了一圈包厢里的众人,嘴角一扬:“正好说到这了,我就在这儿顺便公布一下吧。”

    话音刚落下,一直僵在他怀里的人忽然坐直了身体。

    “瑞元啊……”方结宇用力扯了一下他的袖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安。

    姜瑞元却充耳不闻,甚至反手把方结宇的手握进掌心,清了清嗓子,直接把两个人即将去美国一起留学的消息抛了出来。

    这是他们之前私下就商量好的计划,但从未跟任何外人提过。现在当众宣布,包厢里自然哗声一片,众人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两个人之后的安排、什么时候走、去哪个城市。

    姜瑞元春风满面地一一回应着,丝毫没注意到身旁人的脸色已经愈发难看。

    “恭喜你啊,结宇。”

    权相雨忽然探过身子,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上。

    方结宇没说话,只是紧紧拉着姜瑞元的手。

    愈发加大的力道让姜瑞元顿时心生不解,等他终于疑惑地转过脸想要一探究竟时,方结宇已经松开了他的手,撂下一句“不好意思,我先走了”就直接起身离场了,留下众人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姜瑞元死死盯着那扇被迅速关上的门,心中的怒火已经烧到了顶峰。

    在他看来,方结宇这就是为了别的男人把自己一个人丢下了。他的目光恶狠狠地刮过权相雨那张写满虚伪的脸,心里的怨恨顿时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觉得方结宇简直是瞎了,明明自己更年轻、更好看、更有钱,这人居然还会为了一个八百年前的前男友紧张得魂不守舍?这真的对吗?

    他越想越气,整张脸已经完全垮了下来,不过尽管如此,他还是拿起手机打给司机,语气生硬地嘱咐对方一定要把方结宇安全送回家。

    电话那头的司机连声答应,正要挂断,又殷勤地问了一句:“那您怎么办呢,少爷?”

    一听这话,姜瑞元原本暴怒的心情竟奇迹般地稍稍缓和了一点。他在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别扭地扭捏了几秒,才压着嗓子问:“……是我老婆让你问的?”

    “不是的。”司机说,“是我问的。”

    “什么??”姜瑞元的声音瞬间拔高,完全不受控制地冲着听筒咆哮起来,“你问的??跟你有一毛钱关系吗你就问!!”

    吼完,他狠狠挂了电话,然后顺着这股邪火,直接一把把手机摔了出去。

    其实,他根本没有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失去理智。之所以摔手机,主要是想给那个碍眼的情敌一点教训。他向来睚眦必报,这个狗男人今天敢当着他的面跟他老婆眉来眼去,明天就敢直接上门勾引,必须得给他点颜色看看。

    于是,那部被当成泄愤幌子的手机,其实暗中早已瞄准了狗男人的方向,“啪”地那么一摔,直接摔到了权相雨的脸上。

    对方“啊”地惨叫一声,痛苦地捂住了脸。周围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赶紧乱哄哄地围上去。

    姜瑞元也顺势探过脑袋看了一眼,发现居然没出血简直大失所望。要知道,他当年的投掷技术向来是以精准和狠辣著称的。

    他借着昏暗的灯光仔细瞧了瞧自己的右手,然后在其他人慌乱的倒吸凉气和询问声中一脸遗憾地在心里感慨:这只手天天顾着在床上让老婆爽了,力道和准头都退步了。

    果然人不能玩物丧志啊,是时候重新开始打棒球了。

    “瑞元啊。”崔民浩一只手搂着权相雨的肩膀,向他投去埋怨的目光,“你怎么搞的啊?这——”

    权相雨没等他说完,连连摆手说没事。

    这个窝囊样儿让姜瑞元心里更不屑了,他走过去,弯下腰装模作样地瞥了一眼对方脸上的印子,留下一句毫无诚意地“抱歉”,便顺手捞起沙发上的外套,转身就往外走。

    身后立刻传来崔民浩极其不满的跳脚声:“呀!你小子太不够意思了吧!!今天可是我生日,你还真好意思就这么甩手走了?”

    姜瑞元本来已经迈出了包厢的门,一听这话,又慢悠悠地折了回来。

    他从半掩的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屋里的人狡黠一笑:“这家夜店,我刚刚已经买下来送给你当生日礼物了,这还不够意思?”

    崔民浩靠在沙发上拿手指虚点着他,大笑着调侃:“我要爱不要钱行不行?你少拿钱砸我!”

    “那真是对不起了。”

    姜瑞元嘴上漫不经心地回着,眼神却直直地落在一旁的权相雨身上。他下巴一扬,意有所指地补了一句:“我只爱我哥哥。”

    包厢里的人大多喝得微醺,崔民浩这个粗线条自然也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怪异氛围,只当他是日常秀恩爱,大手一挥,笑骂了一句:“行了行了,重色轻友的小子,赶紧滚回家哄你的好哥哥去吧!”

    姜瑞元没再理他,直接带上了包厢的门。

    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微乱的袖口,一边迈着长腿朝电梯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嘴角也忍不住一点点翘了起来。

    他是要赶紧回家。

    赶紧回家,让哥哥好好哄哄他。

    *

    然而,走出大门被冷风一吹,姜瑞元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司机那句“那您怎么办”到底是什么意思。

    来送人的车只有一辆,现在早就载着方结宇跑没影了,手机又被他自己亲手摔成了一块废铁。

    真烦啊……

    他烦躁地皱起眉,试着去摸大衣口袋,看看有没有带现金。就在他盘算着是打出租还是让崔民浩滚出来送他的时候,一辆极其风骚的红色跑车,伴随着一阵嚣张的引擎轰鸣,稳稳地停在了他眼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那人咧着大嘴,满脸谄媚地和他打招呼:“少爷,要不要搭便车啊?”

    姜瑞元垂下眼,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本着“不用白不用”的资本家原则,他也懒得多问,直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我们多久没见了?”姜瑞元一边系安全带,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眼神却一直落在自己手里那块屏幕已经支离破碎的手机上。

    他眉头紧锁,表情极其凝重。要知道,这手机里不仅存着大量他和方结宇的合照,还有好几段两个人在床上拍的私密小视频。

    这种情况,去手机店修肯定不行吧?

    “上次您去深圳之后我们就没见过了。”崔贤宇握着方向盘,熟络又热切地搭着话,“上次我还想呢,您怎么突——”

    “我说,”姜瑞元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的叙旧,自顾自地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这手机摔碎了,里面的照片和视频怎么弄出来?”

    崔贤宇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惨不忍睹的手机尸体,立刻自告奋勇,提出自己可以找顶尖的专业人士去维修提取数据,绝对保密。

    姜瑞元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虽然之前因为方结宇的事,两人之间闹过一些不愉快,但客观来讲,这人办事效率确实高,也挺好用的。

    当初方结宇在深圳那个隐蔽的地址,就是这人负责查出来的;包括方结宇那个哭哭啼啼的废物初恋,也是他带人揪出来的。所以,把修手机这种需要保密的事交给他,倒是可以放心。

    只是还没等姜瑞元开口吩咐,崔贤宇忽然犹豫了一下,率先说了句意味不明的话:“少爷……有件事,我一直想着,不知道该不该跟您说……”

    大概是习惯了身边人这种汇报工作前吞吞吐吐的铺垫,姜瑞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依旧盯着手机屏幕,冷冷地吐出一个字:“说。”

    空气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期间姜瑞元一直按着开机键试图抢救手机,可按了好几次屏幕都毫无反应,心里正烦躁到了极点,一个亮着屏幕的手机忽然递到了他面前。

    姜瑞元没有接,只是掀起眼皮,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崔贤宇:“干嘛?”

    崔贤宇没吭声,自顾自地按下了手机屏幕底部的播放键。

    姜瑞元皱起眉,正要发火,一抬头,却猛然发现跑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进了他公寓的地库。他刚要开口质问这人是怎么知道自己新家地址的,一阵带着强烈回音的杂音忽然从手机里传了出来——

    “吗的,看镜头啊狗崽子!”

    姜瑞元的声音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视频的画面摇晃,画质也不算高清,背景是那种洗手间常见的白瓷砖。几双穿着名牌球鞋的脚杂乱地踩在满是水渍的地上。

    紧接着,镜头猛地往前一推,直接怼上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湿透了的脸,头发被水淋得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嘴角破了,半边脸颊高高肿起,上面还印着清晰的指印。

    那双眼睛……

    姜瑞元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瞬间冻结了。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张脸,整个人像被万箭穿心一般,僵在副驾驶上动弹不得。

    是方结宇。

    十几岁、还在读大学的方结宇。

    “操,这小子嘴还挺硬。”视频里传来一阵哄笑。紧接着画面里伸出一只手,粗暴地捏住方结宇的下巴,逼迫他抬起头。另一个人端起旁边的水桶,里面不知道装的是什么脏水,直接兜头浇了下去。

    水花四溅。方结宇剧烈地咳嗽着,单薄的身体跪趴在地上,像一条快要溺死的狗。一只穿着皮鞋的脚直接踹在他的后背上,方结宇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紧接着,一巴掌又狠狠地扇了过去。

    姜瑞元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攥着手机的手指握得越来越紧。他恨不得立刻钻进屏幕里,把那些手全部砍断。

    就在这时,镜头忽然一阵剧烈的摇晃,像是被人转交给了另一个人。画面平稳后,一个更加熟悉的身影走进了镜头。

    权相雨。

    大学生模样的权相雨穿着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居高临下地蹲在方结宇的面前,脸上依旧挂着那种伪善的笑容。

    他伸出手,一把揪住方结宇湿透的头发,强迫他把脸抬起来对着镜头。

    “这么漂亮的一张脸,居然是同性恋吗?”

    权相雨一边用手背侮辱性地拍打着方结宇的脸颊,一边装模作样地回头看向身后的人群,语气戏谑地问,“呀,你们说,他和他那个男朋友,究竟是谁强奸谁啊?”

    周围的人立刻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

    “听见没?大家都在问你呢。”

    权相雨转过头,盯着方结宇那双眼底满是红血丝、却死死咬着嘴唇不肯示弱的眼睛,笑容冷了下来,“道歉啊。说‘对不起,我是强奸犯’,‘对不起,我是同性恋’。说啊!”

    方结宇喘着粗气,咬着牙一言不发。眼底那种不屈的、甚至带着点决绝的微光,彻底激怒了权相雨。

    “死不悔改是吧?”

    权相雨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猛地一把按住方结宇的后脑勺,重重地往坚硬的瓷砖上砸了下去。“砰”的一声,方结宇的额头瞬间磕破了皮。

    权相雨还不解恨,直接站起身,抬起脚狠狠地踩在了方结宇的侧脸上。

    拿着手机拍视频的人像嗅到了腥味的狗一样,立刻兴奋地凑近,镜头几乎要贴到方结宇的鼻尖上。

    画面里,方结宇的半张脸被迫贴在满是脏水的瓷砖上。他无处躲藏,只能被迫直视着镜头。

    那双曾经因为受尽屈辱而湿润发红的眼睛,透过屏幕,直直地刺向屏幕外的人。眼神里满是极致的痛苦、绝望,甚至带着一丝濒死般的无声求救。

    可回应他的,只有周围如海啸般不合时宜的嘲弄声。

    “笑啊!笑一个啊!”

    踩着他脸的人加大了脚上的力道。

    “结宇啊,这样可不行啊!”

    这样可不行啊……

    金迈奇

    明晚还有!

    第60章 亲亲我吧

    姜瑞元推开家门的时候,方结宇刚换好衣服准备出去找人。两人在玄关处撞了个正着,对方的脸色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阴沉。

    “瑞元啊……”

    方结宇试探着叫他。

    可那人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随即便一言不发地掠过他,径直朝浴室走去。方结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迅速消失在拐角的背影,心脏被一种不好的预感猛地攥住了。

    他是清楚的,不由分说地把姜瑞元一个人留在那里,肯定会让对方不快。所以他到家后,已经提前在心里打好了腹稿,做好了哄人的准备。可刚才姜瑞元脸上那种毫无波澜的表情,让他所有的说辞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开始疯狂地猜测,自己是不是遗漏了什么,或者错过了什么。

    带着这样的心情,方结宇在沙发上坐立难安,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像钝刀般一下一下刮擦着他敏感的神经。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在想是不是权相雨对姜瑞元说了什么,一些对他不利的话,甚至是无中生有的话。

    即便说了,方结宇也不会感到意外。真正让他在意的是,姜瑞元似乎相信了……

    一段犹如凌迟般的煎熬等待后,浴室的门开了。

    姜瑞元下身围着浴巾,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出来,方结宇连忙起身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进入了卧室。

    姜瑞元坐到床边,还是那副仿佛灵魂出窍的模样。水滴顺着发丝滑落,一滴滴砸在他赤裸的肩颈和浴巾上。他却始终垂着眼睛,连看都不看方结宇一眼。

    这种充满回避和抗拒的姿态终于让方结宇不知所措起来。他抬起一只手想要去摸摸那个人的脸,可还是在半空中懦弱地停住,最后只是转身抓起吹风机,风筒对准对方湿漉漉的头发。

    还好这一次姜瑞元没有拒绝他。

    他站在床边,用手指梳理对方凌乱的头发,嗡嗡的热风里,细心地把因水汽纠缠打结的部分一点点分开。

    他不清楚姜瑞元究竟从权相雨那里听到了什么,是添油加醋的污蔑,还是那个人最擅长的颠倒黑白。无论是什么,他都想否认,想说“不是那样的”“那不是真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最爱的人就近在咫尺,他却连张开嘴的勇气都没有。

    察觉到这点的瞬间,一种巨大的无力感攀上心头。

    好不容易在废墟上重建起了温室,却被一阵旧风轻而易举地吹塌破坏。过去是烂的,现在的安全感也是假的,爱人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敞开心扉,一种久违的自厌感又一次将他吞没,他在溺水般的窒息感里用力去想,该怎么在两个人最好的时候,告诉对方过去的自己有多么绝望、多么肮脏。

    思考未果,恐惧却先一步攫住了他的呼吸。

    就在他举着吹风机愣神时,原本坐在床上的人忽然倾身向前,将脸结结实实地埋进了他的腹部,双手也顺势搂住了他的腰。

    握着吹风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方结宇愣了几秒,才像被惊醒一般,慌忙按灭了开关。

    嗡鸣声瞬间消失,空气一下子安静得让人心慌。

    他垂着眼睛用手指去穿过对方的发丝,确认已经完全干燥了,才将吹风机放到床边,然后语气很轻地问:“你怎么了?”

    姜瑞元不说话,一张脸死死埋在那里,不让方结宇从任何一个角度窥见他的表情。方结宇只能被迫感受着对方温热的呼吸,靠那一点点微弱的起伏去盲目地猜测着这个人的心情。

    “对不起……”

    他试探着开口,手指不停地揉捏着对方的后颈,试图缓解对方的情绪,“我刚刚不太舒服,就先回来了,不是故意丢下你的。”

    这不算谎言,他这样对自己讲。顶多算解释得不充分。完整的真相倒是充分的,充分却没有必要,只会造成更多的伤害。所以他给真相做减法,确保所有的痛苦和不堪都只降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可这似乎没有奏效。

    姜瑞元还是不说话,连动都不动一下。

    方结宇低下头,目光落在对方浅浅的发旋上,小小的旋涡似乎也在无声地向他泄露着某种悲伤。这让他的心又乱七八糟地疼痛起来。

    “对不起……我错了……”他软着声音道歉,“原谅我吧,瑞元,以后再也不会丢下你一个人了,原谅我好吗?”

    同样的话语被翻来覆去地重复,这让方结宇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狼狈。可即便是这样,也统统不在乎了。他用力挣脱出这个令人心碎的拥抱,蹲下身,试图去看姜瑞元的脸。

    “是不是他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他的双手急切地捧住对方的脑袋,语气骤然变得急促而慌乱,”瑞元啊,我发誓,不管你听到别人说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

    “瑞元……”他喘着粗气,手心里全是冷汗,“你理理我好不好?我哪里做错了你告诉我啊,你别不说话……”

    他的声音颤抖着,双手胡乱地摸着对方的脸。摸到眼角的时候,动作忽然猛地停住了。

    他缓缓将手收回来,低头看向自己手心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中了一样。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啊??

    他颤抖着手去拨开黏在脸颊上的头发,双手捧起姜瑞元的脸,强迫他抬起头。

    灯光下,那双眼睛红得触目惊心。

    而那张一贯高傲的脸上,此刻满是纵横交错的泪痕。

    方结宇的心像是被人活生生捏碎了。他从来没见过姜瑞元哭,他连想都没想过这个人会哭。

    下一秒,他几乎是本能地跪到了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姜瑞元的手臂,发了疯似的问:“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是不是谁欺负你了??

    “说话啊!到底是谁?!”

    姜瑞元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方结宇气疯了,浑身都在发抖。他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擦眼泪,一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是不是你爸?你爸是不是又打你了?打哪儿了?”

    他松开手,慌张地去扒姜瑞元的浴巾,检查他的肩膀、胸膛、后背,每一寸皮肤都仔细看过去。

    可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连一块淤青都没有。

    方结宇彻底抓狂了,他猛地站起来,失控般地吼出了声:“到底怎么了!?说话!!!”

    姜瑞元被这一声吼得缩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抬起手背去抹脸,却怎么也抹不干净,哽咽声堵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伤心又可怜。

    方结宇一看他这样,心又一下子软得稀烂。

    他连忙蹲回去,把人整个搂进怀里,语无伦次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吼你,我就是太着急了,我吓到你了是不是?不想说就不说吧,不说了,不说了,没事了……”

    他一只手按着姜瑞元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嘴里也翻来覆去地哄着。

    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姜瑞元的抽泣声才渐渐小了一点。他把脸埋在方结宇的肩膀上,声音很轻地说:

    “……手机摔坏了。”

    方结宇愣住了:“……什么?”

    “手机。”姜瑞元从他的肩膀上抬起头来,红着眼睛看着他,“我的手机,摔碎了。”

    方结宇还沉浸在刚才的混乱里,完全没反应过来,直到姜瑞元抬起手指了指桌子上的手机。

    他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就因为这个?”

    姜瑞元抹了一把眼泪,不服气似的争辩道:“那里面可是有我们拍过的照片和视频,还有所有的聊天记录呢!要是弄不出来怎么办?”

    方结宇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嘴唇张了张,到底没把“就这至于哭成这样吗”说出口。他叹了口气,走过去把手机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研究了一会儿,又按了两下开机键,屏幕毫无反应。

    “屏幕碎了而已,主板应该没坏。”方结宇转过头,语气笃定地安慰他,“只要主板没坏,数据大概率都能导出来,照片和聊天记录都能保住。”

    姜瑞元眼巴巴地看着他:“真的吗?”

    “嗯,我明天亲自找人修,”方结宇把手机搁回桌上,“你别哭了,肯定没事,我跟你保证。”

    姜瑞元吸了吸鼻子,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也没再说什么。

    方结宇看了他一眼,心里觉得这事儿实在离谱到家了。一个成年人,至于为了这么点事哭成这样吗?他本来想揶揄两句,但到底没忍心,毕竟这人最要面子,哭成这样已经够丢人了,他再笑话两句,估计又要炸毛。

    于是他把手机放好,走过去轻轻揉了揉姜瑞元的脑袋,什么也没再多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同往常一样临睡前抱在一起。

    谁也没再提方才的小插曲,方结宇搂着他,问他今晚玩得开不开心。姜瑞元点点头,又把脸重新埋进他的胸口,方结宇拿手一下一下地捋着他的头发,手底下的触感温顺又依恋,心里却隐隐觉得哪里有些不对,但具体是哪又说不上来。

    瑞元是个感性的人,这一点他早就了解,只是不知道这个人的感情居然脆弱到了这个地步。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疼,会为了小事而破碎的人,心一定是伤感的。这样的人,成长到现在,哪怕物质是富足的,心灵也必然受到了这样那样的伤害。

    所以他之前的想法大概是对的,相爱的人有时就是无法理解彼此。在姜瑞元的世界里,早已经历了一场风雨飘摇、世界明灭的坍塌,可他却不理解那种哀伤。

    “你睡了吗?”

    一阵闷闷的声音忽然从胸口传过来,方结宇连忙撑起身体,说没有。

    “要喝水吗?”他问。

    姜瑞元摇摇头,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骄纵与凌厉,只是呆呆地望着他。方结宇看着对方像个宝宝一样不知所措的珍贵景象,顿时心生怜爱。

    他再一次无比确信,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像深爱姜瑞元一样,去爱任何一个人了。

    怀里的人此刻像是读懂了他的心声一般,忽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

    “哥哥。”

    “怎么了?”

    “亲亲我吧。”

    满足,当然要满足。

    一吻落下,方结宇抱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根本不知道在这个寂静得只剩呼吸声的房间里,身旁的人正睁着眼熬过一整夜。

    黑漆漆的房间里,方结宇每一次起伏的呼吸都让他感到一阵揪心的疼痛,视频里的画面一帧帧不受控地在他眼前来回闪现,一颗心被千刀万剐,整个人被折磨得死去活来。

    他自以为是地爱了对方那么久,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去占有、去掌控,可到头来,偏偏是从他人手里递来的录像里,才勉强开始读懂方结宇灵魂里的一角。

    直到现在,他依然不敢相信,那些只会在社会新闻或残酷电影里发生的情节,竟然真的会发生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而那个人还是他最爱的人。

    他真的懂什么爱吗?他真的配去谈爱吗?

    曾经对方结宇说过的话,做过的事,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的脸上。他想起自己曾经是如何的威胁对方、控制对方,如何居高临下地嘲讽他眼中的穷酸和不入流,又是如何完全无视对方的挣扎和意愿,在汽车后座用暴力的方式去达到自己的目的。

    他曾天真地以为自己站在光里,是个披荆斩棘护着爱人的救世主。可视频里的每一帧画面都在提醒他,自己曾在方结宇面前展示出的那种理直气壮的傲慢,本质上和权相雨踩在方结宇脸上的那只脚没有任何区别。

    原来,那么强烈的吸引里,也夹杂着同等分量的漠视,而极致的爱慕里,居然混合着更加残忍的伤害。

    一想到方结宇曾经在面对自己时,那种浑身发抖的隐忍和屈服,竟然和他在视频里被那群人按在瓷砖上时的绝望如此相似,他整个人都要疯了。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第一次产生了放弃对方的想法。

    如果,如果,方结宇没有他的话,也许会过得更好吧?他连这个都不确定了。

    这样的念头召唤出巨大的痛苦,让他感觉自己正在毁灭。

    做不到……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光是想到失去对方就已经让他痛不欲生,他太懦弱、太自私,完全没办法承受全世界只剩下自己的重量,那种周旋在取舍之间的犹疑和罪恶感让他痛苦万分。

    他相信自己是期望方结宇好的,他宁愿自己才是被舍弃的,可对对方温柔的依恋让他一个字都讲不出来。

    姜瑞元,你最爱的果然还是你自己吧。他有些绝望地想。

    万分厌恶自己的同时,又探过身体紧紧抱住了身旁熟睡的人。呼吸交缠的刹那,视频里的画面如同恶毒的符咒一般,在四肢百骸疯狂发作,令他疼痛到哭泣不止。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非常非常地爱你。

    但爱不能立刻抚平所有的伤痛,也不能让脆弱的人即刻变得无畏。

    所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跟你保证,从今往后,你的痛苦也会成为我的一部分。我会毁掉所有毁掉你的东西。

    如果可以的话,忘了关于过去的一切吧。

    那些烂透了的过往,我帮你记得就好。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视频里的谩骂、侮辱又一次此起彼伏地在他耳边回荡。字字诛心的逼问,令人作呕的狂笑……整整二十分钟的视频里,只有方结宇一句话都没有讲。

    把视频看了第三次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对方受伤脸颊上滚动的不止是脏水,还有眼泪。

    结宇啊,结宇啊……他把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你哭的时候怎么都不会发出声音?

    金迈奇

    大家放心,那部手机的视频不会泄露出去的!

    下章是清算局,明天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