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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丈夫的责任

    高二的寒假期间, 贝特一家回了中国。

    主要为三件事,一是全家换个地方度假,二是贝特先生在许江市的分公司需要洽谈一项合作,三是贝特夫人想回国过年, 顺带看望一些亲人。

    章起卫和纪凝到机场接机, 在酒店定好了包厢和宴席为贝特先生一家接风洗尘, 还特意带上了章矜之和韩复宇。

    因为妮娜惦记着说想念章矜之,想让章矜之陪她玩,而尼克和韩复宇半年来一直有线上联系, 一起联机打游戏,关系很是不错。

    席间气氛热闹和睦,妮娜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趴在章矜之的腿上玩,章矜之正好只顾着陪妮娜,没有怎么理会尼克投来的目光。

    她有意想避开和尼克的互动,因为她看得出尼克的心思。可尼克到底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 所以她表现出来的疏离也是冷淡而含蓄的。

    席间,贝特先生提议请韩复宇和章矜之这几天带尼克和妮娜两兄妹在许江市四处转转, 因为后面几天贝特先生要忙公事, 贝特夫人要走亲访友,他们的一双儿女和贝特夫人父母那一辈的中国亲戚没怎么见过, 待在一起也是无话可说的无聊。

    韩复宇看了眼他舅舅舅妈的神色,笑着把这事答应了下来。

    章矜之也只能跟着道:“那我就负责全程照顾妮娜妹妹。”

    妮娜欢呼了一声。

    贝特夫人提醒了句:“后天是尼克的生日呢,他的中国农历生日, 我们想给他在家里过,他嫌没意思,想和朋友们待在一起。”

    尼克生日那天, 他们四人定了一栋专门用来聚会的轰趴别墅,尼克家里有几个保镖寸步不离地陪着跟着,章起卫也让家里的司机郑叔叔跟着章矜之一起来,还有专门的厨师在庭院里准备烧烤。

    别墅地下室里有一间超大的家庭式KTV,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光线昏暗宛如傍晚的夜幕笼罩,只有头顶的几盏摇头灯和频闪灯不停地投射着五颜六色的光亮。

    音响里放着一首又一首的音乐,此刻也不过是用来应景的,四个人都没怎么去唱过,尼克和韩复宇在一边聊天,章矜之和妮娜摆弄着她白天刚买的新芭比娃娃们。

    尼克渐渐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这也是难免的,按照他在美国那边的社交圈子,现在这间KTV里怎么可能只有四个人,塞四十个形形色色熟悉或陌生的朋友进来都是家常便饭。

    现在就他和韩复宇两个人,打个牌都支不起一个热闹的局。

    韩复宇思索片刻,他是给他舅舅舅妈来招待尼克的,身上担着重任,总不能让尼克这个生日过得没意思,最后只得向他提议:

    “对了尼克,暑假你在游轮上听我说过的那个朋友,程愈川,你还记得吧?你不是早就想说认识他?要不我把他也叫来,咱们一起打个牌聊聊天儿?他还能跟你讲讲他在罗布泊时候的一些事儿。”

    尼克一听,顿时从真皮沙发上坐直了身体,这可来了精神了,当下连声说好,狠狠地拍了下手:“对啊,你怎么把这个朋友给忘了,早该介绍他给我认识的,我差点忘了问你要他联系方式了。”

    韩复宇掏出手机,在Q.Q上给程愈川发了条消息,一边打字一边说:“我看看,他要是几分钟之内没回我,我再给他打个电话试试。”

    话音刚落,他便收起了手机,转头面向尼克:“他说他有空,会来,答应得可痛快了。”

    章矜之的眉梢跳了下,却仍是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耐心地和妮娜一起给芭比娃娃换新衣服。

    有了新朋友过来,尼克显得很高兴,也终于腾出点功夫凑过来看了眼他妹妹在玩什么,妮娜猛地一下扑在娃娃上,把几只玩偶紧紧盖住,瞪着尼克喊叫了一声,又用英语骂他:

    “你没有礼貌!我的娃娃在换衣服,你把它们看光了,粗鲁的家伙,滚出去!”

    尼克吊儿郎当地啧了声,转身离开。

    程愈川来得很快。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他便赶到了。

    他推门进入KTV房间时,韩复宇和尼克起身迎接。

    他今天穿的很简单,尼龙面料的中长款高领黑色连帽派克大衣,里面是一件浅灰色的毛衣,深灰色的休闲运动裤。

    因为刚从外面进来,他外衣上还带着一层冷气霜意。他的气色恢复了许多,没有之前的清癯削瘦了。

    章矜之并未抬头看他。

    进入房间后,他的目光首先落在了坐在里面的章矜之身上。

    她在室内,上身穿了件黑色的单薄V领毛衣,宽松的阔腿牛仔裤,外套挂在一边的衣架上。

    或许还是这件毛衣版型修身的原因,他的目光沉了沉,不由自主地先落在了她纤细的腰身上。他脑海中还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从前他最喜欢把双手放在她柔软腰肢的哪一寸位置上。

    韩复宇上前介绍程愈川和尼克彼此认识,因为他们三人高一时是同学,早认识了,所以言语间也未提起章矜之。

    韩复宇还笑问道:“我以为你考完试就回老家了,所以那天表彰大会的时候才没来的,怎么你人在市里啊,那天不返校干什么?多风光啊,八校联考第一,正好上台领个奖,刘主任说级部还给你包了奖励的红包呢。”

    程愈川一脸无所谓地淡笑回他:“那天天冷,我不想出门。”

    尼克满脸震惊地开口询问:“什么八校联考第一?”

    韩复宇在这边向他解释起来,程愈川则到里面的沙发上坐下,他过来还顺路给他们带了喝的,四杯甜品热饮,红枣姜撞奶。

    章矜之没看他,他也没有主动和她打招呼,但落座后若无其事地把两杯饮品推到了她面前,示意是给她和妮娜的。

    妮娜还很高兴,说她想尝尝是什么味道的,章矜之面不改色地帮她插上吸管。

    程愈川给她的那杯,她却碰也没碰一下。

    明面上,他似乎并没有哪里冒犯了他,即便他给她带了喝的,也只是因为他赶来参加尼克的生日聚会,把她的人头算上还属于正常的社交行为之内。

    可章矜之就是感到不适。

    她不大喜欢姜的味道,平常也不会喝掺了姜汁的饮品,唯独经期时例外。

    每次经期她身体最大的反应就是腰异常的酸,浑身上下疲乏到几乎直不起身来,是以这时候她就会很依赖姜汁对身体的刺激,会喝些姜汁牛奶之类的东西。

    她的经期周期固定是35天。

    这两点程愈川曾经都记得,不仅记得,二十多年来他算她的每个月的经期也从未出错过。

    而她怀疑他现在还没有忘。

    因为今天恰好是她的经期,她现在确实疲惫至极,腰酸背痛,只是可爱的妮娜一直满怀期待地希望她陪她玩,章矜之不忍拒绝,所以才强撑了下来。

    如果这杯红枣姜撞奶真的是他特意为之,章矜之心里便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最让她烦闷的是她现在连发脾气都不知道该往何处发。

    所以,不论他是否有意,她都没去碰他带来的东西。

    那边的尼克听完了韩复宇的解释,听说他不仅暑假的时候敢去罗布泊打工,甚至在寒假前的期末八校联考里还拿了第一,不由得对着程愈川惊叹道:

    “……你真是太了不起了!”

    程愈川付之一笑,也没开口多说什么。

    三人坐在一边,开始聊起天来,韩复宇把程愈川喊来作陪,为了陪尼克高兴,先时讲的也都是程愈川在无人区那边的一些故事。

    他眉眼间带着很漫不经心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讲了几个他遇见的私人穿越探险小队的经历,叫尼克听得十分入迷,时间也就这么打发了下去。

    等说了会话之后,尼克的视线忽然落到了茶几上的几副牌和骰子,随即提议道:

    “程,你这么聪明,会玩牌吗?我们几个人玩几局?”

    外头正是一年中冬天最冷的时候,室内的空调温度打得很高,程愈川在里面坐了会,起身脱下外套挂在一边的衣架上,紧靠着章矜之的灰色毛呢大衣上。

    “好啊,你想玩什么?BlackJack?Texas Hold‘em?Baccarat?还是其他?”

    程愈川这话一说出口,章矜之就有一种直觉,他后来肯定没戒过赌。在前世被她发现之后,他肯定还沾过赌桌,不然现在不可能如此娴熟。

    当然,现在他不是她丈夫,也不是她的男朋友,他的事情和她无关。

    尼克更加惊奇:“这么多玩法你都会?所以你也是个中高手了?”

    程愈川取来一副新牌拆开,头也不抬:“只要筹码足够,我什么都会玩,什么都能陪你玩。”

    尼克一愣,饶有兴致地呵了声:“你还想玩真的啊?”

    他说,“那我选Texas Hold‘em.”

    这种玩法叫德//州//扑//克。

    他询问章矜之是否加入,章矜之没有给前任送钱的爱好,摇头拒绝,尼克倒也没有坚持要他来。

    他们三人围着茶几桌坐下,轰趴别墅里什么都有,有备好的筹码币端了上来,牌局开始,几人依次下注。

    章矜之总觉得这场面实在有些阴恻恻地渗人,不想妮娜在这种环境里受到精神污染,牵着妮娜的手带她去了楼上的抓娃娃机房间里和她抓娃娃去了。

    她们两人在上面一玩就是一个多小时,期间还去庭院的烧烤架前吃了一些烧烤,再回到的地下室的KTV里时,音响里传来的歌声还是响得震天。

    章矜之瞥了眼桌面,几乎台上所有的筹码都堆在了程愈川面前。

    又一局结束,程愈川翻出五张皇家同花顺,挑眉一笑,好整以暇地收走韩复宇和尼克的所有筹码,顺带收回牌面上的所有牌,重新洗牌。

    妮娜噔噔噔跑过去问他,语气很焦急:“我哥哥输给你多少钱?”

    妮娜是用中文问他的,程愈川瞥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怕她听不懂,字正腔圆地用英语回她:

    “Fourteen thousand dollars.”

    一万四千美金。

    章矜之倒吸了一口冷气。

    妮娜又指着韩复宇问:“那这个哥哥呢?”

    程愈川指间捏着一张牌,头也不回地对她说:“你哥哥过生日高兴,阔气,把他输的一块包了,一共一万四。”

    妮娜简直是目瞪口呆地重重“啊”了一声,哪怕她还是一个对数字没有什么概念的小孩子也能读懂其中恐怖的意思,当下看着尼克说道:“哥哥你是认真的吗?dad知道了一定会打死你的!”

    盯牌盯得时间长了,尼克的眼睛有些红,不耐烦地对妮娜挥了挥手:“去去去,玩你那光屁股的芭比去,这点钱我又不是拿不出来。”

    妮娜受了委屈,嘟着嘴巴跑去找章矜之。

    章矜之面无表情地在他们身后看着这桌牌局,眼睛里甚至有些无奈的怨恨之色了。

    是对尼克,也是对韩复宇。

    黄赌毒,每一个都恶心至极,只要沾上一个,就能转瞬之间把人废掉。

    尼克此刻这个状态跟被逼急了赌红了眼的赌鬼没什么不同,而现在他们都很难堪。

    今天是尼克的生日,即便章矜之和韩复宇都看出不对劲来,这会儿他们也不能叫停这桌牌局,不能扫了尼克当下的兴。

    不,现在叫停尼克也没用了,他已经把这么多钱输出去了。

    身为富豪之子,尼克是要脸面的,要是再被人一激,他能当场掏钱把这一万四给出去。

    同样,他们俩是替章起卫和纪凝来招待贝特一家的,如果尼克真的输了这么多钱,哪怕做不得真,哪怕不用尼克给钱,可赌局之外的后续还不知如何收场,她和韩复宇真是闯了大祸了。

    怎么做都是错。

    除非……除非破天荒地还有最后一局,尼克能在最后一局里把输掉的筹码全都赢回来,面子里子都能保住。

    但是这可能么?他之前和韩复宇就一直输一直输,难道最后一局就能赢了?

    章矜之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起来。

    那头不死心的尼克嚷嚷着还要再开一桌牌,韩复宇面上看着好像是坐在桌前从容不迫,实则手心里发了一层的汗,他在桌面之下不停地去踢程愈川的腿,程愈川毫无反应。

    沉默片刻后,章矜之默默坐回沙发上,将刚才程愈川给她带来的那杯红枣姜撞奶打开,插进吸管喝了一口。

    因为室内的温度高,现在这杯姜奶还没有冷,还是温的。

    程愈川终于微笑看向尼克:“再来最后一局吧,我相信小贝特先生既然今天过生日,一定是手气最好的。没到最后时刻,真正的输赢还未必定下呢。”

    尼克说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今天心情好,只要玩得高兴,难得交了新朋友,再输你一万四也付得起。”

    程愈川若有所思地哦了声。

    章矜之把那杯姜撞奶喝了一大半,放回桌面上。程愈川的视线略过,很快收回,重新落在扑克牌上。

    三人一局的德//州//扑//克打得很快,不过几分钟便揭晓胜负。

    最后这一局程愈川输得很惨,他把赢来的全部筹码推了出去,现在他还倒欠尼克两百美元和韩复宇的一百美元。

    这终于是最后一局了,终于都结束了。

    韩复宇如获新生般地长长呼出了一口气,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摆手道:“得得得,可以了啊,咱们就随便玩的,不当真,不讲什么输赢,大家开心就好啊。”

    程愈川起身从自己挂在衣架上的派克大衣口袋里取出三张他今天刚兑换来的美元纸币,扔到尼克和韩复宇面前,意味深长:

    “好了,我说小贝特先生今天手气一定好,是不是?这钱就当给你妹妹多买几个芭比玩偶吧。毕竟Made in China,质量好。”

    他和章矜之的视线有一瞬间的交汇。

    章矜之毫不犹豫地把桌上那没喝完的半杯姜撞奶扔进了垃圾桶里。

    她恨他。

    前世她死活不让他沾赌,是怕他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届时会毁了自己的人生。

    现在他用在赌桌上学来的本事当做威胁她的工具。

    他刚才是在不动声色地威胁她,对不对?

    他是因为什么报复她?因为她曾口不择言地说过很多次要和尼克谈恋爱的气话,他当真了?

    可章矜之又觉得不对劲。

    明明张又扬和她走得那么近,程愈川这么久都没拿张又扬怎么样。

    尼克生日聚会后,从轰趴别墅回家的路上,章矜之只能安慰自己说,他就是今天心情不好随机发个疯而已。

    想想看,很多不欢而散的前夫前妻都是这样的,彼此碰不到面的时候都还相安无事,只是万一偶尔在哪碰到了,就免不得要闹一场不痛快,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仅此而已。

    就像她以前听说过一个故事:有一对夫妻二人离婚了,两人共同育有一女,几年后前夫摔断了腿要住院,唯一的女儿必须得过去照顾亲爹,当妈的又不愿耽误自己女儿的工作,只得自己捏着鼻子代替女儿伺候前夫住院。

    知道前夫不吃辣不吃香菜不吃羊肉,她每天都做辣炒羊肉片出锅了再撒一把香菜送过去给前夫吃,奔着一心把前夫吃死一了百了去的。

    程愈川或许也是这个心态,知道她不爱喝姜汁,就故意用姜汁来恶心恶心她。

    ——他就算再变态再疯,也不可能分手几个月后还把她的经期算得清清楚楚吧?

    ·

    两人的外衣挂在一起久了,他的衣服上终于染上了她身体的淡淡香气。

    回到家里后,程愈川脱下那件大衣,颇有些心猿意马地重重闻了下衣服上残存的那点她的馥郁柔香。

    可惜现在这香气已经很淡很淡了。

    不要紧,这不要紧,他想,他并不贪婪,他现在要的也不多,就这么一点来自她的淡淡香气,也足够他今夜一场美梦了。

    在粗重的喘息里,他可以自己去想象这香气是很浓的,就好像她温顺地依偎在他怀里那样。

    他紧实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终于从这场美梦里松懈了下来。

    想到今天晚上的那场牌局,他不由露出一点得意的笑。

    他已经向她证明了尼克·贝特此人绝对靠不住。

    不论章矜之怎么看他,只要她不傻,她都绝不应该再对尼克抱有半分想法。

    尼克这种性格,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也给不了她无忧无虑的生活,只要稍加刺激拨弄,他能把他亲爹老贝特也输在赌场上,她怎么可能看得上这种男人

    不管她看上谁,或是谁在说爱她,他都会去向她证明,那些男人是靠不住的,那些男人一定是有破绽的,只有他才能给她永远幸福的生活。

    尼克靠不住,韩复宇靠不住,包括张又扬那假心理医生的皮,过几年他也会把他撕下来的。

    这是他身为丈夫的责任。

    他的妻子年轻貌美,几乎一生待在学校的象牙塔里,不知社会残酷,容易对别的男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没关系,有他在。

    只要有他在,他一定会保护好她——

    作者有话说:不出意外下章,前夫就上大学去啦

    个人建议,请大家千万勿沾赌博……

    关于小姨的故事,前天我在微//博做了一点再度说明,这一世从收下朵朵开始,小姨就已经不会自杀了。

    这一世其实有没有蒋淮勋,她都不会自杀,有了蒋淮勋,只是她爱情上的点缀,并不算是蒋淮勋救赎了她的生命。

    我们感谢朵朵~

    第32章 分离

    韩复宇后面有一天说起尼克, 说尼克这人脑子真是有点毛病。

    章矜之便跟着问了一句他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韩复宇没有先回答,而是冷笑着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有没有感觉程愈川最近……现在看起来有点怪怪的?从上学期十月份的那次月考开始,他就有点不大正常的样子。”

    章矜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他不是你的同学吗。”

    韩复宇似笑非笑, 低声自言自语:“是啊……他是我的同学, 你跟他不熟是应该的。”

    接着他又提高了点音量,“尼克生日那天他快要把我给吓死了,我那天晚上是真怕他见钱眼开走不动路了, 非要去坑尼克这一笔,差点全完蛋了,幸亏他后面算是清醒了点, 及时收手,最后一局把所有的筹码给还了回来。金枝,你那天晚上有没有感觉他挺可怕的?”

    章矜之哦了声,“你听没听说过有的人就是天生善赌, 而且一辈子什么也不干就靠赌博吃饭的吗?这都是拉人下水的水鬼,离他们远点。既然你自己也觉得他奇怪, 那可别再跟我们说他是你好哥们了。”

    韩复宇愤愤不平:“我也是这么想的啊!所以我说尼克就是个脑子有毛病的二百五。——你知道他干什么了吗?他竟然跟程愈川打完牌之后还说程愈川这人特别有意思, 还想跟他正儿八经当朋友处,贝特家合作的公司在许江市办年会, 尼克还把程愈川喊去了陪他一起玩,他怎么还敢跟这人玩下去啊!”

    章矜之蓦然抬眸:“尼克?喊他去?为什么?”

    韩复宇哼了下,“谁知道呢, 可能他就是想找个会打牌的,那天没输钱他心里难受,他还想再输点出去呗。”

    贝特一家参加的公司年会就在今天。

    到场的不只有中国区公司里的高管和中层领导们, 还有一些总部那边过来的大老板大股东。

    他们都是和贝特一起过来谈生意的,顺带视察一下中国区分公司这边的基本情况,再卖个人情参加一下公司年前的年会,学两句汉语给中国的员工送个祝福,现场多拍几张照片,又能拿着个当素材宣传一下什么公司文化,叫中国这边的员工记一下外国大老板的人情味,实在是一举多得。

    尼克是怕自己被迫和父母参加这种年会太过无聊,他更厌烦参与大人之间的社交应酬,所以才顺便叫上了程愈川陪他解闷。

    中午在酒店的年会结束后,贝特先生和中国区的几个高管还有随行的外国股东们还要转移阵地去另一个私人别墅里办聚会。

    尼克问程愈川:“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程愈川说好。

    第二场聚会在一栋更加奢华私密的别墅内部,又是香槟美酒,觥筹交错,还有些年轻漂亮的男男女女长袖善舞地游移其间。

    尼克被他父亲贝特叫过去和几个朋友打声招呼后便连忙跑开,过来嚷嚷着叫程愈川教他玩德//州//扑//克的技巧。

    程愈川接过尼克递来的一副新牌,不疾不徐地坐在沙发上开始洗牌,而他的视线自始至终都在不动声色地留意着一个六十岁左右的白人男性。

    有了前一世的记忆后,现在他当然知道这个老头的名字。

    布拉德·里维斯。

    前世刚开始在美国时,他就在里维斯手下给他干过一些事情。

    一些脏活。这一世他怎么也该从里维斯身上把利息收回来了。

    尼克看着程愈川低头玩牌的动作,心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

    他发现程愈川这个人做朋友很有意思,他和他很聊得来,就好像他知道有关他的所有事情一样,他和他聊什么,程愈川都能接得上话茬来。

    体育明星,电影音乐,户外探险,包括他和他父亲之间的矛盾,他喜欢无拘无束的自由,而老贝特对他寄予厚望,一心想把他困在自家的公司里。

    他和程愈川聊起这些,程愈川简短的三两句回应就能说中他的心事。

    更怪异的是,他觉得程愈川好像不论在那里都是游刃有余的不卑不亢,仿佛他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似的。

    比如今天公司在酒店的年会,比如现在这场私人别墅里的聚会,往来者至少也是跨国公司里说得上名字独当一面的核心高管领导,而程愈川身处这些人中间,就没有一点不自在的怯场样子。

    但,这怎么可能呢?

    尼克中途去了一趟洗手间,趁着这个功夫,程愈川从容地收起了牌,从沙发上站起了身,慢慢向一边正和人交谈的布拉德·里维斯走去。

    手里端着香槟的头发花白的白人老头里维斯注意到了他。

    他脸上几道皱纹堆出一个没有温度的慈祥的笑,含糊地用法语问了一句:“你是小贝特带来的中国朋友?”

    其实社交场上这就是不想搭理对方、让你赶紧离开的意思了。

    明知道这是在中国,明知道对面的男孩大概率根本不会说法语,他还非要用法语问他,目的就是想让对方听不懂之后识相地滚开。

    程愈川神色不惊说了声是,他也用法语回他:“我只是想向您和您的里维斯集团表示感谢,当年地震后您的公司向我们灾区那里捐赠了许多物资,那些东西质量都非常好,我们灾区的人用了很多年还能继续使用。我的童年里,家里总是摆放着好几件印有您公司标志的物品,这是我的童年回忆。”

    里维斯苍老的笑意凝固了良久。

    他握紧了手中的酒杯,打量了他一番,开口先问他:“你会说法语?”

    “我喜欢看一些法语影片,自学的,会的不多。”

    里维斯又沉默了很久,才继续问道:“你的家乡,是在哪个灾区?”

    程愈川报上年份和地名。

    里维斯长叹了口气,手指哆哆嗦嗦地把酒杯放到了一边的台面上,这次开口说的是声音发颤的中文了。

    “当年,我的一个侄子,我的柯克,我的小柯克,我派他到那里和你们的政府洽谈一项引进外资建厂的合作,天哪,他再也没有回来,连尸体也没有找到……”

    程愈川说,“后来政府在地震遗址上为所有死去的人立了纪念的碑,我去过那里,见到过几个外国人的名字,我为他们送过鲜花。”

    里维斯仿佛陷入了痛苦的回忆中。

    程愈川心里冷笑。

    其实要说里维斯真的多心疼多怀念这个侄子,那也未必。

    对方是他同父异母弟弟的儿子,关系不冷不热,里维斯不过是出于照顾家族成员的原因才把侄子安排在了自己的公司里任职,所以那时候一些往国外跑出差的差事他就打发侄子去。

    那趟中国之行,本来应该是里维斯的亲儿子去的,但他儿子嫌弃S市在中国又不是北上广深那样的大城市,没什么合作的前景,又嫌弃S市落后贫瘠,要不是地方政府给出了一系列优惠政策,里维斯集团是不想在这种小地方投资的。

    于是里维斯就派了他侄子柯克去。然后柯克恰好就死在了那里。

    这下好了,成了里维斯一辈子的心结了,他想起来一次心里就好像被他的上帝折磨着,觉得他造了天大的孽。

    尼克从洗手间里回来时,远远看到的是布拉德·里维斯先生给了程愈川一张名片。

    他似乎对程愈川说了一句话:“如果你愿意的话,我想我可以资助你去美国读大学……”

    ·

    寒假里张又扬偶尔会和章矜之发消息,闲聊几句问起她的近况云云。

    他的问候并不算唐突失礼,只是像一个朋友那样和她随便说几句话,想到马上三月份的物化生合格水平考试,她多多少少还有用得到张又扬的地方,所以章矜之也会详略得当地和他说上几句。

    除夕前两天,张又扬有些小心地和章矜之说他想去看看朵朵。

    彼时纪湉和蒋淮勋带着朵朵母女四猫正回到了许江市过春节年假,在征得了小姨的同意后,章矜之这头也欣然答应了张又扬的要求,并和他约好了明天在她小姨家见面。

    时隔数月,当张又扬再见到朵朵时,朵朵已经是成熟的猫妈妈了,几只幼猫被朵朵喂养得肥嘟嘟的,摸上去柔软可爱。

    朵朵一身干净蓬松的猫毛上散发着油光水滑的珍珠般光泽,它踩在沙发靠背上,长长的尾巴自在地摇来摇去,高傲如一位公主。

    见到张又扬来了,朵朵只犹豫了几秒钟就认出了他来,而后喵喵直叫地扑到了张又扬的脚边,一边叫一边用柔软的身体围着他的腿不停打转。

    它还是很想念他的,虽然以前他们在一起过得又清贫又辛苦,还要时刻应付着张又扬那个恐怖的酒鬼爸爸,但他们还是很快乐。

    初中的许多个夜晚里,他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朵朵就蜷缩着身体趴在他书桌的一角陪着他。

    他很饿,它也饿,可他们都不把饥饿宣之于口,他们已经很满足了。

    还好,总归现在他们都不再饥饿了,都过得越来越好了。

    这都和章矜之有关。

    张又扬蹲下身体抚摸朵朵,朵朵叼着他的裤腿把他往猫窝的方向引去,示意他去看看它的宝宝们。

    他也跟着它骄傲的步伐过去,一只一只挨个夸赞它的宝宝像它一样可爱。

    可惜这相聚的时间注定不会太长,张又扬不敢多打扰朵朵的新主人,很快就说自己要离开了。

    他离开时,朵朵大约也看得出其中的意思,并没有闹很激烈的反应来挽留他。

    它只是静静地站在沙发上目送着他离去,尾巴也渐渐低了下来而已。

    男人穷的时候不得不舍弃许多心爱的人或物,他要面对的不只是朵朵。

    章矜之把他送到了门外。

    张又扬这时从羽绒服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盒子递给她:

    “章矜之,这是我想送你的新年礼物。你别多想,这不贵,我也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感谢你带我来看看朵朵的心意罢了,你收下吧。”

    还不等章矜之多说什么,他已经走远离开了。

    章矜之打开那个小盒子,发现里面放着的是一只红色山茶花形状的发卡,嫣红的花瓣,嫩黄的花蕊,这只发卡做工非常精美,款式也很独特,不像是市面上能随意买到的。

    最重要的是,恰好很合她的审美,是她会买下的发饰,又很衬现在过新年的景。

    她顺手把发卡从盒子里取了出来,别在自己耳后的一缕头发上。

    除夕夜当晚,春节联欢晚会上那首《难忘今宵》响起时,张又扬给她发了条消息:“新年快乐。”

    章矜之和父母家人待在一起吃年夜饭,头上还戴着那只发卡,很快回复:“新年快乐啊,希望你这一年一切顺利。”

    高二开学后大家就到了忙合格考的时候了,章矜之看物理化看到眼花缭乱,孙婧梦每天不止一次地和她叹息:

    “加油,加油,合格考之后老娘这辈子都不会再看物理化一眼了!想想也是一种解脱!”

    章矜之很想附和两声,但她重生了一遭的人,说这些实在没什么底气。

    ——她上辈子这个时候大概也发过这样的毒誓,结果呢,“这辈子”是不用再学物理化了,下辈子不是还要继续?

    谁知道她还有没有又一个来世了。

    有关程愈川的消息她听到的没有太多了,他的生活应当又回到了从前,他重新变成了老师同学眼里的那个稳居第一的学霸,一切安稳。

    至于其他时候他还在忙些什么,她并不清楚。

    总归他没有再来纠缠她已经是一件值得庆贺的喜事,章矜之不让自己再想太多。

    哪怕在同一栋教学楼里,他们也可以一个学期不碰面不说一句话。

    短短三个月后,六月初时,他参加了高考。

    半个月后,高考成绩公布,章矜之还是在班级群里看到了同学转发的消息,这才知道他再一次拿下了全市的第一名,全省第五。

    印有他名字的横幅再度被挂在了学校的大门上。

    高考成绩出来的四天后是她的十七岁生日。

    作为好朋友,张又扬也有所准备,他送了她一条手链,章矜之收下,并回赠了他一只钢笔。

    不知道为什么,张又扬挑选的礼物总是能很吻合她的审美,以至于他送的礼物往往并不会被束之高阁,不论是发卡还是手链,都真的成了她常用的。

    这一年高二的期末考试被安排在了七月初,章矜之成绩进步同样明显,至少这一次期末考试她拿下了文科的年级第一,在她记忆里,这似乎就是前世没有的。

    七月上旬,学校把本年度所有高考成绩优秀的学生姓名成绩和录取院校、专业都张贴在了公告栏上,并在学校大门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播放。

    章矜之瞄了一眼,发现他竟然去了美国读大学。他竟然选择了出国。

    这件事韩复宇是这么跟她说的:

    “金枝,尼克生日那会,你还记得吗?我们都被他给骗了!他那天晚上本来就没想赢尼克,他就是想借着尼克认识了一个什么美国大富豪里维斯,然后让里维斯送他去美国读大学的。尼克跟我说,其实程愈川那时本来已经过了申请美国大学的时间了,还是里维斯帮他搞定的。你说这个人心机深不深?到底谁能玩得过他?”

    所以他那天晚上耍了所有人,也包括她。

    用的还是//德//州//扑//克里的“诈牌”那一招,诱导场上的其他玩家因为害怕对方而放弃自己手里的牌。

    他用这一招诈得尼克和韩复宇连连输牌,也让她自乱阵脚,逼着她不情不愿地喝下了他递来的那杯姜撞奶。

    亏她那时候还以为他是真的想赢尼克的钱。

    章矜之冷笑。

    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玩不过他。

    ——所以,这种男人是绝对不能成为恋人或丈夫的,否则下场就会像她前世那般,不知不觉被他控制得死死的,连脱身都难。

    八月初的某天,章矜之手机里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我明天早上九点的飞机出国,你愿意来送送我吗?或者,我可以去见你一面吗?”

    章矜之没回。

    三个小时后,对方又发来短信:

    “分手了还可以做朋友,这并不过分。矜之,过去的大半年里我没有做任何冒犯你、让你不愉快的事情,也没有纠缠你,现在我临走之前只想和你再见一面,说几句话,应该不过分吧?”

    是的,到这时,他们已经大半年没有说过一句话了,哪怕中间的寒假时两人一起参加了尼克的生日聚会,可即便是那天,他们都没面对面地说过一句话。

    在他们前世从十六岁相恋到三十八岁婚变的二十二年里,他们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的“冷战”。

    他们从未缺席彼此的人生这么长的时间。

    谁也不知道这一别再见面会是何时。

    章矜之直接把自己的手机关了机。

    直到程愈川乘坐的飞机降落在纽约的肯尼迪国际机场时,他打开手机,仍未收到她回复的只言片语。

    她还是一句话都不想和他说——

    作者有话说:朵朵母女四猫会一起绝育的

    第33章 雪夜玫瑰

    高三开学初期, 程愈川这个名字偶尔还会被同学们提起,哪怕在她们文科班也不例外。

    同届的学生们大多流传着他以第一名考进来又以第一名考出去的神话,又绘声绘色地说起高二第一学期的月考他不知为何考砸了之后,没有向主任老师同学们解释一句就闷声不响绝地反击的故事。

    不过, 其实学校每一届学生里都不缺成绩一直顶尖的学霸人物, 程愈川这个名字后来还会被人提起, 一则是因为他的成绩好的有些太离谱了,二则就是因为他的“冷漠”。

    在学校里他似乎和谁的关系都是冷冷淡淡的,一直独来独往, 没见过他有什么关系特别好的朋友,哪怕是别人主动喊他去打球之类的,他也多数拒绝。

    他对他的高中母校更是冷漠至极, 就像是不想和这个学校沾上半分联系似的,从高二考了八校联考第一却不回校领奖发言时便初见端倪。

    高二下学期他也是每次考试稳居第一,级部主任让他上台演讲分享学习经验,他从来不去, 甚至有一次刘主任说帮他写好了发言稿,就让他照稿子去台上读一遍, 他还是不理。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 学校喊他回来拍照,喊他回来给同学们分享经验, 包括那时候正好赶上初三中考后学校要为招高一新生做宣传,想带他这个高考市状元去各大初中学校做宣传,他都是通通拒绝, 毫不配合。

    几乎是从高考过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了。

    他好像对这里的一切皆无半分留恋之意。

    不过,他不愿意多提学校,学校倒还是愿意一直把他挂起来的。

    ——就在他们那栋教学楼的一楼大厅里。

    有两面又长又高的墙壁, 一面挂的是学校过去在各行各业取得成就的杰出校友,章矜之爷爷的照片就在第二排。

    另一面挂的就是近年来考取优异成绩、被各大顶尖高校录取的学生。

    程愈川的照片挂在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而且是特意放大的。

    照片是他自己给学校提供的。

    照片里他穿着许江市一中的校服,难得这张照片中他的神情没有什么疏离冷淡,那双狭长的漆黑眼眸里反而带着一点柔情的笑意。

    他头颅微微抬起看向镜头的方向,线条利落硬朗的下颌扬起的每一分弧度都透着意气风发的姿态。

    颈间他戴了一条装饰用的项链,细细的银质项链只露出了一节便悄然没入了衣领之下,谁也看不见那条项链的末端挂的是什么装饰物。

    只有章矜之知道。

    她知道那是她送给他的吊坠盒项链,她知道那只没入他衣领下紧贴着他胸膛的吊坠里藏着的是她的照片。

    她还知道这张照片被裁掉的另外半边里就是她。

    这张照片拍摄于他们高一下学期的一个周五傍晚,那天晚上章矜之特意叮嘱了她爸爸不用来接她,借口说她要和朋友出去玩,其实是她在放学后和他一起去商场看了电影。

    那还是他们一起看的第一场电影。

    那天晚上,她送了他这条项链,并且挽着他的一只手臂和他拍下了这张合照。

    他笑得很温柔。

    现在他把这张照片裁剪后提供给了学校,还堂而皇之地挂在了他们的教学楼下这么显眼的位置。

    章矜之每天想看不见他都难。

    他离开的时日长了,高三的复习进度越来越紧凑,大家的学习压力与日俱增,也许渐渐地没什么人会再提到他的故事,他会慢慢被人遗忘。

    唯独章矜之想忘都忘不了,她每进出一次教学楼,每天上学放学经过那里都会看到他的照片,会一次又一次想到他们拍下这张照片时的心境。

    她不愿意去多想为什么他非要把这张照片裁剪下来发给学校,她甚至觉得他照片上的那双眼睛就是在幽幽地盯着她,像是被什么鬼魂附了身,盯得她心中毛骨悚然。

    ——因为这是一张只有他们两人才能看得懂的照片。

    章矜之倒不怕他是想拿他们恋爱的证据威胁她什么,这种事情他是不屑去做的,而且就算他告诉学校,这件事对她几乎不会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说句更难听的,就算是闹得整个学校人尽皆知,因为是跟他在一起过,对她这个故事女主角来说也算不得丢人。

    正是因为排除了这个可能,剩下那个唯一的选项才让她胆颤心惊。

    还好,还好他现在除了这样幽魂野鬼般盯着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章矜之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高三这年的十月国庆假期里,纪湉和蒋淮勋在许江市办了婚礼。

    因为蒋淮勋的身份,婚礼并没有过分铺张排场,但需要用到的地方他绝不肯从简,婚礼的酒店、菜式、场地布置,包括纪湉身上的婚纱和硕大的钻戒,每一样他都很舍得花钱。

    再度披上婚纱这一年,纪湉三十七岁,可美艳动人却仿佛比二十七岁时还更甚几分。

    去年他们重逢不到一周就决定结婚,而她用了一年的时间才决定真的和他领证结婚,对于这桩婚姻,她是用心考虑过的。

    婚礼前天,章矜之和她妈妈纪凝一起陪纪湉再度试了试婚纱和敬酒服,朵朵生的三只已经成年的猫崽好奇地在纪湉雪白的婚纱上打着滚。

    大概是做过猫妈妈的缘故,朵朵显得成熟文静很多,而这三只猫崽还没有发//情怀孕过就和朵朵一起绝育了,所以便总带着一股没长大的孩子气,显得更调皮些。

    纪凝还问了一句:“你养着四只大猫,照顾得过来吗?会不会很累啊?”

    纪湉微笑:“它们都很乖的,而且他请了保姆在家里,有保姆负责打扫卫生,只要他在家,做饭也是他做,我跟他在一起这一年里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事情。”

    这一年里纪湉的舞蹈事业经营得不错,她重新整理了自己过去十几年来编出的许多支舞,在市场上的反响都很好,有一支舞蹈还登上了今年某省卫视的中秋晚会。

    章矜之给她出了个主意,她认为纪湉可以不止靠着编舞来获得一些版权上的收入,——虽然这笔收入并不低,但她还是觉得纪湉可以靠着和娱乐圈沾点边的关系来经营一些其他的事业。

    比如开舞蹈培训机构。这是一个艺术类招生辅导机构蓬勃发展的时代。

    她建议纪湉注册自己的社交账号,并且可以尝试着寻求和一些使用过她舞蹈的明星互相关注,让她在社交平台上积攒一点粉丝和名气,然后用这个编舞作者和明星朋友的身份开一家舞蹈机构,在此基础上慢慢试水经营,或许可以取得不错的成绩。

    纪湉欣然答应了下来,开始联系一些她以前在舞蹈学院认识的朋友加入,纪凝帮着她做了许多规划。

    在纪湉的婚礼上,还有三四位明星经纪人和一些电视台里认识的合作伙伴给她送来了新婚礼物。

    蒋淮勋说程愈川从美国也为他寄了一份贺礼回来。

    一幅他在海外私人收藏家那里购置的古画仕女乐舞图——他自己说他是在跳蚤市场淘来的,不值钱,就是图个心意。章矜之不相信。

    纪湉就是跳古典舞的,自然会喜欢这份礼物。

    纪湉婚礼结束之后,章矜之和父母一起乘车回家,车上,她父母忽然说起了纪湉的前夫家。

    纪凝说:“你小姨前夫家年初的时候就被上面查了……”

    章起卫道:“他们家应该是提前听到风声的,听说早早安排很多人出国避难,把家里的女人小孩都送出去了。”

    “送出去有什么用,蒋淮勋说他们澳洲的资产不是被冻结了吗,那个他——你小姨前夫在墨尔本被人抢劫,一刀捅死了,这事就没下文了,连凶手都没抓到。”

    再度听到有关程愈川的消息时,又是高三这一年的寒假,尼克一家再度到中国度假探亲,还是韩复宇和章矜之一起陪尼克过的生日。

    几人坐在一起聊天闲谈时,尼克忽然想起来这个人,提了一嘴:“你们还记得程愈川吧?我跟他在纽约上的同一所大学,上学期我还在学校里碰见过他几次呢。”

    明明韩复宇和章矜之都没有想主动提起这个人,现在尼克说起来了,他们谁也没有搭腔接话。

    尼克又道:“他刚上大一就在里维斯的公司里实习兼职,里维斯特别信任他,还敢交给他不少事情让他去办,经常出入都带着他,我爸爸见过他几次,每次回来……”

    每次回来都骂他这个亲儿子。后半截这话尼克就不想说出来了。

    因为老贝特每次看到跟在里维斯身边那个游刃有余的程愈川,都会嫌弃他这个儿子没用。

    见他们两人全不搭腔,尼克这话提了一嘴就过去了。

    到了高三最后一学期的冲刺阶段,时间紧迫,开学很早,今年二月下旬学校就开学了。

    三月初是高三的第一次模拟考试,即便重来一回,被学校里的大环境影响,章矜之还是有些紧张。

    张又扬送了她一盏包装精美的香薰蜡烛。

    章矜之不免疑惑这蜡烛怎么是法国产的,包装都是法语,张又扬解释说:“我妈妈最近找到一份还不错的工作,嗯,在一家小型外企做保洁,这是公司送她们的年后开工礼物,听说有安神助眠的效果,你最近不是有点焦虑吗,我点过,感觉效果很好,所以想推荐你试试。”

    原来如此,难怪章矜之觉得张又扬气色好像越来越好,没有高一那时的面黄肌瘦感了,连穿的衣服也渐渐上了档次些,原来是家庭条件改善了,这对他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

    她看了下香薰蜡烛包装上标注的香味类型,是她很喜欢的雪夜玫瑰香。

    她收下了这份礼物。

    当天晚上,她回去先问了张又扬几个数学题目的解题步骤,洗完澡后一边在卧室里翻着为一模考试准备的复习资料,又在一边点燃了这盏蜡烛。

    大约半个小时后,她便有些昏昏欲睡。

    睡觉之前,章矜之凑过去轻轻吹灭了引线上那朵静静燃烧着的火苗。

    一缕白色的烟气缓缓冒出,很快飘散不见。

    章矜之瞄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才发现她熬得太晚了,竟然已经快到十二点了。

    她匆忙上床睡下,临睡前,她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的今天的日期,恍然想起今天其实是程愈川的生日。

    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啊。

    ·

    纽约此时正是上午十一点,今日天气明媚,阳光热烈。

    吹灭蜡烛时,她轻轻的呼气声在他耳边格外清晰。

    在他东八区时的生日过去的前五分钟里,她终于吹了蜡烛,而他也在这头许了愿。

    既然她为他吹了生日蜡烛,他可以把这当做是她对他的爱和祝福。

    程愈川抽空在电脑上回了一封里维斯的邮件,有些疲惫地把桌上的那本数学五三高考习题册合了起来,推到了一边。

    他靠在椅背上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起身又在电脑上调出那段不到三秒钟的音频,反复播放她吹灭蜡烛时的呼吸声。

    这一刻他觉得他们离得很近,仿佛她真的靠在他的耳边,对他轻声呢喃吐息。

    她或许忘记了,这是当年她自己买过的香薰。

    和她分别的日子越久,他脑海中就越容易想起他们最恩爱那几年的事情。

    大三那年的冬天,他们去挪威的特罗姆瑟看北极光、赏雪、过圣诞节,在巴黎逛的时候她顺手买下了这盏香薰。

    他给她拍了许多照片,她那时候总是很开心,眼睛里有亮晶晶的笑意。

    圣诞那天晚上,他们住在特罗姆瑟郊区的民宿里,落地窗的窗帘没有拉,窗外是绚丽的黑夜极光与星空,房间的投影上播放着一部经典的基调凄婉的爱情电影,玻璃壶里骨碌碌煮着香甜的红酒,蜡烛的火苗沉默地跳动,世界静得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们赤诚相见,彻夜欢爱,他还记得她裸//身伏在他怀里喘息时的样子,媚眼如丝。他喂她喝了红酒,她不小心吐出了一口,那嫣红的液体如血液般顺着她雪白的身体缓缓流下,给了他双眼视觉上极致的刺激。

    后来他常常将她指责为不知天高地厚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她的确一吵架就喜欢砸东西,她常常一脸泪容地和他争吵,和他恶语相向。

    但其实他自己心里清楚,章矜之的脾气一开始并没有那么坏。

    在她在意的人面前,面对她爱的人,她的性情是何等婉顺温柔,何等善解人意。

    大学那几年,他的几个室友都曾经和他提过好几次,问他和章矜之这种千金大小姐谈恋爱是不是非常辛苦,是不是要永远哄着她、捧着她,否则她一言不合就会各种闹脾气的。

    他只会淡淡地扫他们一眼:“你们想多了。”

    几个室友还屡次语意不明地对他抱怨道,为什么他们的女朋友哪哪都不如章矜之,既没有章矜之的家世与学历,又没有章矜之的美貌和身材,恋爱时却有一大堆折磨男朋友的毛病。

    他那时心里得意过,他心想,她们谈到你们这种又抠又穷酸的男朋友已经是最大的报应了,挑你们毛病只能说明她们两只眼睛只瞎了一只,还有一只眼睛至少是清醒的。

    是,章矜之最初也不是没有温顺体贴过,她从不查他的手机,从不怀疑他对爱情的忠诚,不会因为他和哪个女同学说了一句话就乱吃飞醋,更不会出各种各样乱七八糟的测试题来衡量他是否爱她。

    她总会柔软地依偎在他身边,会满足他的一切需要,某些时刻,不论他怎样折磨她,即便她不停地在哭泣,可她看他的眼睛里全是爱意。

    ……

    可这样美好的时日,后来怎么就越过越少了呢?

    矜之,我到底该怎样做才能挽回你?你何时才愿意回到我身边来?

    第34章 寄我挚爱妻矜之

    盛放那盏香薰蜡烛的容器是一只厚重精美的玫瑰形状的陶瓷杯, 以绿色的原型叶片作为杯座,细长的枝干为杯梗,中间掏空的玫瑰花朵为杯身。

    哪怕香薰蜡烛烧完了,剩下来的这个容器也还是很漂亮, 漂亮得叫人舍不得丢掉。

    不分对方是男是女, 章矜之对于别人送给自己的礼物都很珍惜, 每一样都会妥善收好,哪怕是同桌送她的一块便利贴,她都会撕下一页贴在笔记本里留作纪念。

    所以, 在香薰蜡烛用完之后,章矜之把这只玫瑰陶瓷杯擦干净后放进了她专门放礼物的一个柜子里。

    一模倒是开了个好头,虽然试卷偏难, 但章矜之还是再度拿下了年级第一,一再刷新了她前世高中时期最好成绩的记录。

    后面的二模三模和一些小型测验考试,她也都在年级前三里没有掉出来过。

    这年高考过后的6月28日是章矜之的十八岁生日呢,家里自然是要给她好好过的, 同样也为了缓解一下她考前的紧张压迫氛围,四月底时她父母抽了一天空带她去挑成人礼那天穿的裙子。

    章矜之在那件店内一眼就看到了她前世十八岁生日时穿过的那条白色公主裙。

    她盯着那条裙子恍惚地出神了许久。

    她当然还记得她生日的那天晚上她穿着这条裙子和程愈川做了什么。

    此刻这裙子给她带来的记忆并不美好, 当她再度凝望着它雪白柔软的丝缎裙摆时, 她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做错了很多事情。

    比如,从一开始她就不该早恋, 不该轻易地和男人上床,不该随随便便在大学就和人同居。

    这三样事情,每一件都发生在她心智根本不成熟的时候, 是她在青春时期荒唐的冲动情绪刺激下做出的决定。

    不该恋爱的时候恋爱,不该发生关系的时候轻易地发生了关系,还没到可以同居的年纪就同居。

    一路走得太快了, 忘了仔细看看自己脚下的路,等到终于清醒时已到了穷途末路,进退无门。

    “宝宝要不要试一下这条裙子?妈妈也觉得很好看呢,应该会很适合你的。”

    见章矜之长久地盯着它,纪凝在她身旁温柔地出声询问,章矜之缓过神来,后退了两步,连连摇头:

    “不,不,我不要,我不喜欢这件,换一件吧。”

    跟在边上介绍裙子设计师还想再挽回一下章矜之的心意:“宝贝要不要再看一下呢?我们这条裙子原创独立设计的,仅此一条,纯手工缝制的,重工工艺,我们宝贝气质身材都很好,穿上的话呢会非常显……”

    章矜之坚决不肯再看这裙子一眼,纪凝和设计师也就没有多强求,转而带她看起了其他的款式。

    由于她已经对裙子上的白色有了点不愿回首的心理阴影,最后她选了条黄色山茶花礼服,上半身做了收腰处理,领口上有一圈立体的黄色山茶花花朵和枝叶为装饰,下半身是欧根纱和雪纺的蓬松裙摆,裙摆轻盈却又垂坠。

    父母没有选择租借,而是爽快地直接付钱买下了这条裙子,设计师量了章矜之的身体尺寸对裙子再做一些细节上的处理。

    半个月后的周末,纪凝带着章矜之再来试穿改好尺寸的裙子,这时候挂在店内显眼位置的那条白色公主裙已经不见了。

    纪凝不过随口一问,那设计师一扬眉,很有些得意地介绍起来:

    “我们家的裙子款式风格独特,在国内外都是卖得出去的,喏,那条就是上次你们刚走,第二天就有人定下了,还是发到美国客户那里的快递呢,我家员工跑了几趟手续才把快递加急发出去。”

    章矜之问了句:“发到美国哪里啊?”

    “纽约。”

    纽约。

    程愈川在收到尼克发来的邮件后并没有直接回复他,而是面对面地把他约出来见面。

    地点就在哥大边上的Riverside Park的河滨步道上,哈德逊河的金色波光潋潋地泛在他毫无温度的眼底,他还是穿了身最简单的黑色T恤,颈间戴着一条银质细链的项链,项链的吊坠隐在领口之下,紧贴着他肌肉精壮的胸膛。

    尼克发现自己每次看见程愈川时他都戴着这玩意儿,但他平时穿衣风格又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从未见他身上有过什么多余的装饰,唯独这条项链不分季节一直随身带着,从不离身。

    他想,这已经不是一条简单的装饰用的项链了,应该对程愈川来说应该是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吧。

    程愈川再次询问尼克:“你说,你想追章矜之?”

    尼克侧首望向蜿蜒流淌的河流,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两下:“从我当年在翡翠公主游轮上第一次见到她开始,我就喜欢上她了。我想我是对她一见钟情。所以后面两年我每次都要回中国过生日,就是为了能多见到她几次。”

    尼克急切道:“我很早就想和她表白了。但是我知道,中国人对高考看得很重,高中阶段的恋爱都被认为是不务正业,是误人前程,我那么喜欢她,我不会做出这种伤害她的事情。如果高中就和她谈恋爱的男生,一定是不负责任的。我一直在等,等到她马上高考结束了才敢开口。”

    程愈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似笑非笑地淡声重复了一遍:“高中和她谈恋爱就是不负责任,就是伤害她?”

    “是啊,可我才不是那样的男人!”

    尼克点头,又说,“现在她快要高中毕业了,快要过十八岁生日了,我想对她表白,但是我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怎么表达才能打动她,让她能相信我的爱意。程,你不是和她高一同学过吗?而且你和她哥哥也是好朋友,应该对她和他们家更熟一点,所以我想请你帮我出点主意。”

    程愈川还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来,跟我讲讲你第一次见到她时候的故事。她当时对你什么反应,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尼克在和他的女人玩一见钟情的时候,他这个丈夫在哪里呢?

    他想起来了,他在太平洋那艘游轮千万里之外的罗布泊,他在努力地工作赚钱,想要攒钱送她一条Tiffany项链,那时他还没有重生,他对她满心青涩的爱意,想要把自己所有的一切献给她。

    而那时她已经重生了。恐怕她在和尼克初见时,心里就在盘算着怎么甩掉他了。

    如果不是为了从他这里认识到蒋淮勋,恐怕她重生后会一刻也不耽搁地直接甩掉他的。

    尼克觉得程愈川今天好像有点奇怪,为什么他说一句话,程愈川都会跟着重复一遍呢?

    “她在玩攀岩墙时没有抓稳,滑了一下,我把她拉起来了……”

    “你抱了她?”

    “对,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好像一瞬间心跳就停止了,我就那样抱着她,又好像时间也跟着我的心跳一起停止了。”

    “你抱了她很久,久到现在都难以忘记?”

    好不容说完了这些,尼克焦急地又问了他一遍:“所以,程,你能给我出点主意吗?我怕她觉得我的表白是轻浮的,我不想和她只谈那种快餐式的恋爱,我是真心喜欢她,我的家人也喜欢她,我还幻想过我会和她有长久的未来,我……”

    “好了。”

    程愈川隐隐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这蠢人简直蠢得和前世如出一辙。

    “我告诉你怎么去和她表白,不过,这件事情你肯定不能告诉她是我教你的,要不然你的真心就大打折扣了。”

    尼克连连点头:“OK,没问题。”

    他和程愈川虽然同在哥大,可两人平时几乎从无交流,也算不上是很好的关系,但因为他见过程愈川是怎么从容自若应对自如地给里维斯处理事情的,他不免多相信他几分,相信程愈川也能帮他这个忙。

    ·

    重来过一次的人总会对青春有别样的留恋之意,高考前夕,章矜之从家里带了个小型相机去学校里,和同学朋友们在校园里拍了很多照片。

    其实她对她的青春已不再迷茫,她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想做什么,无非是重新考一遍前世的学校,本科毕业后读研读博,然后继续做大学老师。

    她也清楚地知道此刻和她合影的许多同学,以后她们根本就不会再见面,在彼此的人生里不会再泛起半点涟漪,甚至她更清楚,有些和她拍过照片的人,她们高中几年的关系根本不怎么样,连点头之交尚算不上。

    但她还是拍下了这些照片,权当做是给自己高中生活留作回忆的注脚。

    因为前世的她把太多精力放在了程愈川的身上。当她到了三十岁、三十五岁开始回忆十几二十年前的事情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遗憾。

    高考结束的当天中午,章矜之并没有着急先和朋友们出去放松心情,而是准备回家吹着空调好好补个觉,她晚上要和父母一起回爷爷奶奶家聚餐,姑姑姑父和韩复宇也会去。

    爸爸给她买了一束向日葵,章矜之从考场外出来,抱着这束花和爸爸先回了家。

    到家时,保姆琳姨说家里有个从国外寄来的快递,好像是给章矜之的。

    章矜之哦了声,换了鞋后就在一楼客厅处拆了快递。

    快递单上显示这是一个从纽约发来的包裹。

    她暴力地直接用琳姨递来的剪刀一刀扎了下去,章起卫在旁一边喝水一边提醒了她一句:“矜之,小心一点,当心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你扎坏了。”

    章矜之头也不抬:“没什么重要的东西。”

    里面有一个礼盒和一封小心翼翼装好了的信,她摸了摸那信封,看得出里面这封信的厚度还不薄。

    封面写着两三行字,章矜之只瞄了眼开头和落款的姓名。

    “寄我挚爱妻矜之”

    “程愈川”

    那笔力千钧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

    剩下的章矜之没有细看,连信封和礼盒拆都没拆她便端着快递出了门:“爸爸我去把快递盒和垃圾废纸扔一下……”

    琳姨还在后面喊她呢:“矜之啊放着吧,你刚刚考完试回来好辛苦的,阿姨给你去扔就好了哦,家里有燕窝冰粥你吃不吃——”

    她走到家附近的一个大垃圾站边,先把快递盒和装着那套珠宝的礼盒扔了进去,然后面无表情地细细撕碎这份信封,里面的数张信纸和信纸上的字迹露了出来,她看也没看一眼,纷纷扬扬如撒雪花般全部砸进了垃圾桶里。

    37岁生日时,程愈川给她送的生日礼物还是珠宝,她没要。

    他难得回了趟家,在卧室里背对着她扯下领带丢到一边,抬手解着衬衫上的纽扣,有些不耐烦地问她:“那你到底想要什么?”

    章矜之穿着长长的吊带蕾丝睡裙,披着头发站在他身后:

    “你要真的有诚意的话,我要你给我写一封情书,手写的,不许从网上抄,写满5479个字。”

    程愈川用一副难以置信的困惑表情转过身来看她,他挑眉哼了下。他都37岁了。

    章矜之盯着他的眼睛:“你有没有发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来,你从来没有给我写过哪怕一封情书,哪怕是谈恋爱的时候你也没写过。”

    程愈川垂下眼帘错开她的目光,他说那只是没用的废纸,

    “可我送了你很多首饰。女人要情书干什么?情书能戴在你的身上、贴在你脸上,跟你一起出去抛头露面让别人羡慕你吗?你戴着我送的首饰珠宝,所有人都会羡慕你。你拿着一封没用的情书出去天天说爱说情说山盟海誓,别人只会觉得这女人疯了。”

    章矜之不依不饶:“送首饰并不耽误送情书,我们结婚15年,一共度过了5479天,我只要一天一个字你都没有一句话想对我说吗?”

    他拿过浴袍就要进浴室洗澡,她的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从她身侧经过时,他单手搂住了她的后腰,把她的身体朝他怀里一拉,低头凑过去埋在那柔软雪艳的深深沟壑间嗅了口气:

    “……好香啊。”

    ·

    她曾经太轻易地爱上他,让他连写一封情书的时间都不再愿意为她付出。

    纸张撕裂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章矜之惝恍间觉得这撕裂声像是记录她人生的相机在虚空中按下的快门声音。

    时间定格在这一秒。

    十分钟后,大洋彼岸的程愈川洗出了这张照片。

    他将照片放在他的书桌前,沉默不语地长久凝视着照片上的那个女人。

    当他的视线终于从这张照片上挪开时,他想,他一定不能让她和尼克之间有半点的可能。

    不只是尼克。其他任何男人都不行。

    他一定会让她再反复爱上他。

    程愈川打了一个跨国电话回中国。

    “喂,张又扬,你给我听着……”——

    作者有话说:必要的小贴士:

    女主后面会和别人谈“恋爱”,亲密行为有拥抱牵手和偶尔亲一下脸颊(无接吻),介意的朋友后续章节注意是否购买哦

    祝阅读愉快新年快乐天天开心哦!

    女主和男配没有情天恨海等终身遗憾故事,不侧重和男配感情拉扯暧昧期等。

    女主“恋爱”期间的互动基本就是到处吃饭吃饭聊天看电影压马路。

    这一剧情部分侧重描写的点是男主围观时的阴暗爬行。

    第35章 告白

    高考结束后到出成绩前的半个月里, 章矜之和几个朋友昼夜颠倒地很痛快玩了一场。

    年轻身体的魅力便是仿佛能让人在短时间内无视作息饮食规律的极限,想怎么疯就怎么疯,哪怕一夜未眠,打完游戏熬到天亮时, 浴室洗漱台镜子里的那个自己还是气色红润、光彩照人的。

    她们去KTV唱歌聚会, 去地下商场打了耳洞, 半夜偷偷从家里溜出去吃宵夜,看凌晨场次的恐怖电影,然后再跑到公园湖边等着日出时刻的到来……

    这些看起来很小很小的事情, 偏偏三十八岁的她是做不了的。

    程愈川后来以爱为名对她控制欲极强,不可能让她一个人出去这么和朋友玩,她自己的身体也不允许她再如此胡闹, 哪怕她已经算是养尊处优了,可三十多岁的人熬夜一场还是需要花费很大的精气才能补回来的。

    这样疯了一星期后,她又和父母一家三口去了马尔代夫度假,她穿着颇有热带风情的碎花半身裙, 赤足站在海边柔软的沙滩上,捧着椰子让爸爸给她拍照。

    高考成绩公布时, 她和父母还正在回国的飞机上, 飞机直飞近八个小时后,落地时已是本地时间的凌晨。

    刚一下飞机, 章矜之推着自己的行李箱一边往外面走一边打开手机,瞬间就被蜂拥而至的各种消息炸得眼花缭乱。

    班主任在八个小时前给她发来的消息是她的高考成绩数字:

    “矜之,学校方面和市内其他几家学校打听过了, 我们市其他学校文科生里面暂时还没有比你更高的分数,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你应该是我们这届的文科高考状元了,省内排名在全省前二十。你明天可以穿自己最喜欢的漂亮衣服来学校报道哦, 学校给你拍个照片放在宣传栏里。”

    他们高考这几年有些政策还没有改革,比如说学校这边还是可以直接查到学生的高考成绩的。

    这个数字比章矜之前世拿到的好看成绩还要好很多,至少也让她摘下了一次市状元的桂冠。

    她的一只手从行李箱拉杆上放了下来,抬眼看向自己的父母:“爸爸,妈妈,我——”

    这尚无需她多说什么,她父母当然也第一时间从手机上收到了消息。

    她扑进父母的怀里紧紧抱住他们,嘴甜得不得了:“我要感谢三年来妈妈每天亲手给我准备早餐和晚自习回家后的夜宵,感谢爸爸每天风雨无阻地开车亲自接送我,如果没有你们,我是考不出这个成绩的。”

    有些前世说不出口的话,重来一回,脱口而出仿佛成了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匆忙从机场开车赶回家后,她几乎是一夜未眠,简单收拾了一番,换了身衣服,上午九点他们还要返校拿成绩单、毕业证书和毕业照等材料。

    章矜之早晨出门时坐在爸爸车里,随手拉开车内的遮阳板化妆镜照了照,看到的自己的那张脸还是半分憔悴或发肿都没有,明艳依旧。她再一次感叹,年轻真好啊。

    说起来,生命有时会有两个极端,像章矜之这样被所有人呵护着宠爱照顾着的千金大小姐会考得好成绩,大约没多少人会感到奇怪,人们将之称为是父母和家庭的托举,并认为像她这样阶层、这样家境的孩子都应该能在父母扶持下轻易考到这样的好成绩。

    但放在另一边,理科班那个程愈川的二世祖仇人李昊睿偏偏就在全家的极致宠爱下拿了个很难看的分数,而家里条件并不大好的张又扬则在程愈川之后成为下一届理科高考市状元。

    可是张又扬家里条件很好么?吃的好还是喝的好?他家衣食住行哪一样不都只是刚过了温饱线的水平,为什么他还能考得这么好?

    不仅他家里穷他却考的成绩好,上一届理科状元同样是家徒四壁但人穷志不短,也是人们嘴里的寒门贵子。

    到这时候,人们认为这种情况也是合理的,因为寒门学子们谁都靠不了,只能靠自己,所以他们心性坚忍,更有毅力,虽然家境贫寒,可人定胜天。

    大约上天注定的命运,会在社会不平等的两端找到同一个出口。至于暂且先从这个出口出来之后,往后的路又该往哪边走,则又是另一种命数了。

    回学校和同班同学们最后一次在教室里相聚后,章矜之彻底结束了她的高中生涯。

    张又扬给她的手机上发了条消息,说他想约她见一面。

    章矜之回复:“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情吗?”

    张又扬的语气有些奇怪,他发来一段长长的文字:

    “这件事对你来说大概并不重要,但是对我很重要。我知道高中两年里我和你唯一的交集就只是我能给你讲一些题目而已,这是我这种人对你唯一的作用。现在高考结束了,你也不再需要有人给你讲题目,我应该算一个没用的人了,可我似乎太不自量力,我心里又不甘心我们的关系止步于此。所以,有些话我想当面对你说,可以吗?”

    章矜之把这段文字反复看了几遍,她无声地牵唇一笑。

    张又扬等会会和她说些什么,她心知肚明。

    她最终还是同意了和他见面,并依旧把地点定在了她家别墅小区的人工景观湖边。

    这是她重生后初见程愈川的地方,也是她和程愈川提分手的地方。

    现在她还会在当初她前夫被断崖式分手时的痛心泪洒之地接受另一个男生的告白。

    明明她已做好了准备把那个男人从她生命里剔除出去,可此刻她心里却还是有种隐秘的得意快感,像是她在狠狠地报复对方。

    离开他之后,她做了许多他从前以“程夫人”的身份不准许她去做的事情,小到在社交平台上随便和别的男生评论互动,和朋友去KTV唱歌,晒一张自己露着腰的旅游照片,再到她现在理所当然地准备和别的男生暧昧。

    她做的所有事情都能把三十八岁的程愈川气到大发雷霆勃然大怒。

    这是一个六月夏日的黄昏,一天的暑热过后,傍晚时淡淡幽蓝色的天空令人的心也分外轻盈起来。

    张又扬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湖畔的长椅边等她。

    章矜之一步步走近他,在他面前站定,微笑着问他:“今天在学校拍照的时候太着急了,我还没来得及好好恭喜你呢。”

    恭喜他考了市状元吗?

    张又扬在心底露出一丝苦笑。他从来都知道,只要有程愈川,不管他在不在,哪怕他考到了第一,他也是一个没有光环的“第一”。

    就好像同样这一年里他也考了市状元,可大家关注的重点还是想起了程愈川去年的成绩更好,程愈川当时是全省第五,程愈川去了哥大……

    张又扬鼓起勇气抬头看着章矜之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美,不是小家碧玉那样腼腆羞怯的双瞳剪水之美,她的眼睛是被打磨雕琢过的宝石,是镶嵌在公主王冠上的璀璨珍宝,宝石的光芒是不会小姑娘似的娇羞一垂眸去主动避开旁人的目光的,相反,它在王冠上骄矜冷艳,它只用眼尾的余光淡淡扫视在王冠之下的那些男人。

    “矜之,我想,其实你应该能猜的出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很久了,从我们第一次见面,你来到我家领养朵朵那天开始,我就在心里默默暗恋着你。”

    他的耳尖泛着不正常的红色,他知道在少年人人生初始的漫漫蜿蜒情路上,这一刻他用的是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真心。

    也许是太过紧张激动,他说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甚至还有些磕磕绊绊的。

    “在你之前,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女生,是从见到你开始,我才知道喜欢、暗恋是什么感觉……”

    “矜之,其实我想告诉你,我每天晚上帮你讲题目,给你辅导的那些功课,并不是因为你给我带牛奶或是咖啡,也不只是因为你帮我给朵朵找了一个好主人。只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为你做这些,我想要和你的生活有一点交集,我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只要想到和你在一起,和你说话,能看到你,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感觉自己的心脏好像都不属于自己了,它是在因为你而跳动的。”

    “我,你也知道我的家里情况,我知道,其实我配不上你,能跟你认识,能做你的朋友,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但是我,我还是不知足,我还是想对你告白,想为自己争取一个机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努力往下说着,章矜之站在他面前,也那样神色温和地倾听他的心声。

    她的表情里并没有半分烦躁、厌恶或是不耐烦,她温婉的莞尔一笑给了他极大的鼓励,让他能有勇气继续说下去。

    “我想和你在一起,我想和你,和你……”

    程愈川就从来都没有这样向她表白过。

    这感觉有一种荒诞的奇妙意味,她发现真的迈出了那一步,在程愈川之外,她开始尝试她和其他男人的可能性。

    好歹,她想要知道失败的感情是不是她一个人的问题,是不是真的是她娇生惯养不懂体谅丈夫?

    在他终于说完,微微垂下脑袋等待她的“审判”之后,章矜之默然片刻,反问他:

    “然后呢?你就没有什么别的想跟我说的吗?你想就这样跟我表白?”

    张又扬愣住。

    她给了他一点提示:“你想做我男朋友?”

    他的脑袋又低了下去,轻轻点了点头。

    章矜之笑了下:“那你好歹要向你未来的女朋友承诺一下以后该怎样对她?怎样向她表达你的爱呀?”

    他呐呐地哦了声,

    “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所拥有的不多,但只要你在我身边,我想把我有的一切都给你。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可以对我提一切要求,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告诉我,我会尽我所能的去满足你的心愿。如果我做不到,如果以后的我不是你心里那个想要的男朋友,我绝不会向你乞求让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完全支持你放弃我,因为你值得更好的。”

    她又笑了下:“可我现在好像还不能答应你。”

    面前这个十八岁男生的表情瞬间变得格外僵硬而悲伤,但也仅仅如此,怕惹她厌烦,他顿时不敢再说什么。

    可章矜之话锋一转,却又给了他另一个希望。

    “因为在我们家里,18岁之前的恋爱通通都是早恋,是需要上报父母知道的。——对了,28号晚上就是我的十八岁生日。不如,你让我到那天晚上再听一遍你的告白?”

    她转身离去,张又扬在她身后愣愣地看着她,不停地回味她的这句话。

    章矜之的裙摆轻晃,她想,张又扬此刻的心境和一年多前在这里被她分手的程愈川的心境,一定是不一样的。

    青春期真是一个荷尔蒙无处安放的季节。

    同一天之内,她收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男生的表白。

    章矜之回到家里给张又扬分享了一首歌的链接,

    《一封情书》。

    ……

    就在她准备退出Q.Q的前一秒,尼克给她发来了长篇大段的消息。

    她手指在屏幕上来回滑动,随意扫了几眼,大概就看懂他的意思了。

    他也是过来跟她表白的。

    张又扬家里穷,所以他的表白是小心翼翼的,而对于尼克这样的人来说,他的爱则是热烈而无所顾忌的。

    他也说他在见到她的第一眼便爱上了她,他也说这么长的时间里他都在暗恋她,可后面他是怎么说的呢?

    章矜之烦躁地皱起了眉。

    “……矜之,你真的很优秀,我全家人都很喜欢你,我想如果我们能在一起,我们的感情是会得到彼此家人的祝福的。尤其是在得知你优秀的高考成绩后,我父母一定会更喜欢你的,他们还会支持我们有一个未来,因为他们都喜欢学习成绩优秀的女孩子,你和其他女生不一样。”

    “如果我们可以在一起,你不用害怕异地恋的问题,我可以让我爸爸妈妈帮你用你的高考成绩申请美国这边的大学,你可以直接来美国,我们就可以待在一起了,我真的觉得这很幸福。”

    “还有妮娜,妮娜也很喜欢你,你喜欢妮娜吗?如果你愿意到美国来读大学的话,你还可以经常到我家里来玩,可以多陪伴妮娜,辅导妮娜的功课。”

    “矜之,我还有很多的爱好,我想和你一起实现我的人生梦想,和你一起去无人区探险,去攀登雪山,去穿越雨林,在那些危险的地方,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会觉得一切都不再可怕了,只要你在我身边,做什么我都会有无限的勇气。”

    “矜之,我对待这份感情是认真的,在认识你之后,我也和其他许多女生尝试接触过、恋爱过,但这些恋爱很快就结束了,我在她们身上看不到你的影子、你的魅力,她们给不了我你的感觉,所以我知道,我真正爱的人还是你。”

    发完这一段段的消息后,手机屏幕那头的尼克长长呼出一口气,紧张不安地等着对面章矜之的反应。

    ——这些全是程愈川教他的话术。

    程愈川跟他说,中国人的思维和美国人不一样,虽然你妈妈是华裔混血,你也会说中文,但你常年待在美国,对中国并没有那么了解。

    我们大部分中国人会觉得美国青少年的恋爱比较随便,我们中国人谈恋爱是奔着以后结婚去的,你要显得更郑重一点,就像考虑过你们的未来那样。

    当时他问程愈川:“那我该怎么说才显得郑重呢?”

    程愈川说,你要告诉她,你全家人都喜欢她,你妹妹还等着她照顾,让她知道只要她和你在一起,她以后会是被你们全家接纳的,这样她就可以安心地和你来美国生活。

    你还要告诉她,你愿意为她付出,你能让她到美国上大学,这在我们中国被认为是一个男人有担当能负责的表现。

    再告诉她,她和你在一起可以很浪漫,你可以和她一起实现你的人生理想,可以和她去很多让人忘记心跳的地方挑战生命极限。

    最最重要的是,虽然你没有谈过其他恋爱,可你也要告诉她你谈过,而且谈过很多,要用你经历过的其他女生来衬托她的魅力,我们中国人管这个叫“万里挑一”“非你不可”,她既能看到你有吸引别的女孩的魅力,也肯定会很开心自己的魅力是独一无二的。

    尼克听罢,深以为然。

    ·

    五分钟后,尼克把一张聊天截图发给了程愈川。

    “我是按你说的去跟她表白了,可怎么会这样?”

    他点开图片,截图里,章矜之只回复了尼克两条信息。

    “谢谢你的祝福,麻烦你以后没事别再跟我发这些消息了。我有男朋友了,我男朋友是今年高考市状元,张又扬。”

    第二条信息是一张照片,她和张又扬在学校里拍的照片,是学校给文理状元拍下来用于宣传的合照。

    彼时程愈川正在里维斯家的庄园里陪里维斯和那些商政圈的名流们会面。

    里维斯让他去书房里给他点一根雪茄过来。

    看到尼克发来的消息时,他指间夹着那根用雪松木点好了的雪茄错愕地失神了许久,眉头重重一压,脸色难看至极,厉气盈身。

    等他再回过神来时,那根点燃后烧得暗红色的雪茄茄脚已经重重按在了他的手心里不知多久。

    程愈川有些麻木地松开手,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手心处是一个被长时间灼烧后明显凹陷下去的暗沉的黑红色伤疤。

    意识回笼后,排山倒海而来的痛觉才由远及近地缓缓传递到他的感官上,可最先尝到那痛楚滋味的不是皮肤,而是心脏。

    他喉间瞬时涌上一股腥甜的血液味道,血液应该是没有酸甜苦辣之分的,可若心已浸在苦海炼狱里,那流淌过全身的血便也是极致的苦与酸。

    她居然真的答应了张又扬。她真的愿意投向别人的怀抱……

    那明明是他的妻子啊。他们从来没有离过婚,她还是他的女人。

    可,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在他暗算之下,她拒绝了尼克,他本应高兴的,不是吗?

    他从前那样高傲的人,他曾把她视为自己私藏的珍宝看得那样紧,以前她身边但凡出现一个多看她两眼的男人都会被他立刻用尽手段驱逐的。

    所以,他想不明白,怎么有朝一日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她会变成别人的女朋友?

    他怎么……倒成了个无能为力的丈夫了。

    程愈川没管自己手心的伤口,他把那根雪茄随手放在桌上,反而有些怔怔地去点开了她分享来的那首歌,邓丽君的《一封情书》。

    邓丽君的唱腔温婉细腻,这首歌是她早期甜美唱腔的代表作之一,歌曲基调轻快而浪漫,唱尽了少女收到一封情书后的甜蜜悸动之心。

    ——所以,她想要的是这个?

    37岁时,除了上床做/爱之外,他们的夫妻感情生活已经没有什么激情了,像一池与外界隔绝的死水,渐渐干涸死去,她在他身上找不到当初相爱时的悸动浪漫了。

    那年她让他给她写封情书当做生日礼物,其实是她在竭尽所能地告诉他,他们婚姻的问题到底出在哪里了,是吗?

    而他愚钝傲慢至极,竟从未听清过她的委屈、她的心声,哪怕她已用力拉了他一把,他还是走错了路,让他们的婚姻坠入了死海中。

    程愈川,你是真该死!——

    作者有话说:除夕快乐哦大家!

    爱你们哟~

    感谢灌溉投雷评论订阅的朋友们!

    (你们的每一条评论其实我都感觉我在心里回过了……)

    对了,今天你们年夜饭都吃了啥呀最爱吃的菜是啥

    第36章 暗处窥探

    直到听到门外里维斯家佣人的出声催促, 程愈川才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般收起了自己的手机。

    他将那只雪茄的茄脚重新修剪后点燃,虚握着拳头遮住自己掌心的伤口。他回到里维斯的会客厅,俯身将那只雪茄递给了正在和旁人交谈的里维斯。

    庄园内的客人散去后,里维斯也抽完了那支雪茄, 他心力交瘁地折过身来询问身后的程愈川:“你觉得……刚才他们说得怎么样?”

    刚刚那几位商政名流们和里维斯讨论的重要话题之一就是对于俄罗斯金属镍的接收问题。

    里维斯集团本来就以大宗商品贸易为主, 既是商品综合生产商, 也是重要的营销商,在全球矿企百强名单上都占有一席之地,集团生产需要的原材料长期押注在铜、镍等重要金属上。原先, 俄罗斯诺里尔斯克的镍业就是全球最重要的电解镍生产商之一,和里维斯集团多年来合作稳定,里维斯集团也以收购俄镍为主。

    但最近, 有几个政客常来游说里维斯,希望能让里维斯减少收购俄镍,转而寻求其他镍生产商,他们希望将此作为他们在政坛上拿得出手的反俄政绩。

    当然, 他们还说了,就算他们不拦着里维斯继续购买俄镍, 万一以后俄方又陷入什么战事波及中, 潜在的战争导致以后俄镍的供应出现了不稳定,里维斯一旦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倒霉的一定还是他自己,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里维斯自然很犹豫,一面是合作了多年的老供应商, 另一面又实在不知该如何应付这些政客。

    他长吁短叹一番,询问程愈川这一句“你觉得我该怎么样”也不过是随口一问,程愈川虽然有着不同于同龄人的稳重和超强的能力, 可这个级别的问题,里维斯觉得也未必是他短时间内能想到应对之策的。

    默然沉肃片刻后,程愈川有些心不在焉地向他提议道:“那几位先生说的话,我认为有些的确还有可取之处,近年来俄镍确实不太稳定,地缘政治上,一旦俄罗斯和周边国家爆发战事,俄镍供应很有可能会被战争影响中断,您是应该提前做好应对的备选方案。”

    里维斯抿了抿唇,神情看样子是认可的。

    程愈川慢条斯理地将指腹轻轻按在掌心那块被灼烧过的皮肉上,一面在心里想着章矜之,心痛到在滴血,一面又无事人似的缓缓和里维斯说道:

    “您为什么不尝试通过合资方式获得其他镍矿丰富国家的镍矿开采权呢?与其收购别人的东西,倒不如从源头上掌握镍资源,不仅可以降低成本,又能摆脱镍供应不稳定和国际镍价波动带来的双重被动局面。”

    里维斯睁开眼睛重重地瞥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你这个年纪说的话,倒是比……”

    但想到了之前的事情,里维斯不得不提醒他说,“合资采镍,之前别的公司不是没有尝试过的,新喀里多尼亚的镍矿不是没有被采过,结果呢,投资高,持续损耗,两年亏了近4亿美元,最后还不是关停了,有别人家这样的例子在前,我们想走前人的路,怎么能不慎重?”

    程愈川满脑子想着他的情伤、他的心事,实则并不想分出多少心神来应付里维斯,只是漫不经心地提示他了一句:

    “这个我知道。那印尼那边的镍矿呢?您有让人去考察过可行性吗?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印尼可供开采的红土镍矿至少有4.7万公顷。”

    里维斯霍然一惊,从奢华的真皮沙发上直起了他衰老的身体。

    还不等里维斯继续说什么,程愈川说:“这几天我想请假回中国一趟,还有,这是我的一份商业规划书,我想向您借一笔钱。”

    ·

    章矜之一夜未眠地翻看着她和张又扬之间一条条来往交流的Q.Q聊天记录。

    她不可避免地要去思考一个问题,她真的喜欢张又扬吗?她对他的喜欢能有几分?

    就算喜欢,她喜欢他什么?她是真的想要和他谈恋爱吗?

    前世虽然程愈川怀疑过她和张又扬“出轨未遂”,可事实上她自己知道她从始至终对那个风度翩翩的心理医生毫无男女之情丁点波澜。

    前世第一次见到他时,她不曾对他动心。后面他做了她的心理医生,和他有过一段时间的接触,她还是不曾动心。

    这一世在领养朵朵时,她第一次见到了少年时期的他,她还是没有动心。

    ——不像当年她对程愈川堪称是一见钟情,在她送他那瓶矿泉水的时候,哪怕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她心里已然泛起了少女心事的旖旎涟漪。

    如果当真如此,那她为什么还要接受张又扬的告白?

    其实她还是有点喜欢的吧。

    她对张又扬有过说不出道不明的情愫,而对尼克,她的心分明就毫无波澜。

    答案就藏在她和他过往的聊天记录里。

    在给她讲题目,辅导学业时,他对她的温柔和耐心,她是能清晰察觉到的。

    他对她是有真心的,而这份真心足以打动她曾在婚姻里饱受冷落与委屈的那颗心脏。

    张又扬每每不只是单纯地回答她问他的那某一个题目。

    他会给她分析规律、总结经验,并且他还总是记得她上次的成绩、上次的错题,知道她的薄弱点,知道她的一些畏难心理,会在她没有提出要求的时候就帮她整理知识图谱等等。

    甚至就在高考前夕,他还押中了今年高考的数学大题目,如果不是有他帮忙在前,她是不可能把数学最后一题的最后一问也给算出来的。

    每次不管她问题目问到多晚,他从来都没有过不耐烦,反而会更加耐心。

    同时,在交流有关学习的事情之外,高考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为了给她缓解压力,他还时常给她分享一些她喜欢的风格的歌曲,一些经典电影,剧集,给她转发一些她感兴趣领域的新闻趣事,和她聊她喜欢的话题等等。

    她觉得他很懂她。

    在学校里,他会送她一些小礼物,发卡或是手链,他挑礼物的审美也总是能送到她的心上去的。

    事实上,这些都让她非常感动,他给她的这些细致的真情和温柔,她前夫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给过她了。

    而在她心里,她是喜欢被人如此珍视地对待的。

    所以现在她才想迫不及待地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里,去体验新的爱情。

    而张又扬美中不足的唯一的缺憾就是,他或许太内向、太内敛了,并不擅长怎么和别人交流。

    线上在Q.Q里,两个人总是能有来有回地聊得很好,可惜一到私下面对面见面的时候,章矜之就觉得他不是那个味儿了,就好像人腼腆得变了很多似的,简直和Q.Q上的那个他不像同一个人。

    不过,这也不要紧。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其实这并不奇怪。

    毕竟是少年人第一次动心、第一次初恋,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难免会畏手畏脚的,会有些形象包袱,或许等到他们私下相处得更多更熟了之后,他就会好很多了。

    她会给他时间的。

    ·

    章矜之的这个十八岁生日过得万般幸福。

    她穿着那件淡黄色的山茶花礼服裙,在酒店里接受父母家人的祝福,她所有的亲人、朋友都陪伴在她身边,足有十层高的蛋糕也契合她裙子的风格,在上面用奶油和翻糖堆满了黄山茶花的花朵造型,场景布置得梦幻如在公主的童话世界里。

    纪湉和蒋淮勋也来参加了她的成人礼。纪凝和纪湉两人共同出资开办的舞蹈培训机构在今年4到6月正好进行了第一届招生,马上7月和8月的暑假就是舞蹈生集训的黄金时期了。

    想到小姨的人生在几年之内迅速回到了正轨,开始往越来越好的方向发展,章矜之不由微笑。

    另外一件事是,她发现来参加她成人礼的小姨纪湉,似乎还怀孕了。

    在生日宴上,蒋淮勋一直把纪湉护得很紧,纪湉每每走到哪里,他的手臂都揽着她的腰,将她密不透风地护着。

    章矜之的视线忍不住总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纪湉看出她的疑惑,抚着自己还未显怀的肚子,在章矜之耳边轻声道:“小姨肚子里是有小宝宝了,它还不到两个月,我本来想等三个月之后再告诉你的。”

    她语气里满是甜蜜和母性的光辉爱意,看得出来,她在这段婚姻里过得很顺遂如意。

    章矜之祝福她,可她又忍不住担心:“小姨,你、你已经三十八岁了,怀宝宝会不会很辛苦,我怕你会很辛苦……”

    更害怕你会再度陷入危险中。

    纪湉先是一愣,然后温柔摇头道:“你小姨父本来不想要孩子,是我坚持想要宝宝的,在决定要它之前我就知道会很辛苦,但我觉得这是值得的,比起那份辛苦,我更感到幸福,我期待它的到来,我和你小姨父也做好了一切准备。矜之,放心吧,我现在身体很好,怀孕前我去看过医生做过检查的。”

    因为遇到了值得的人,因为她有了信心,所以三十八岁这一年她终于鼓起勇气再要一个自己的孩子。要回那个她曾失去了的孩子。

    既然这是纪湉慎重考虑之后做出的选择,章矜之也只能再度在心中默默地祝愿她一切顺心遂意,让她永远幸福。

    生日宴结束回家后,章矜之并未换下那条黄裙子。

    她提着裙摆偷偷溜出了家门,去小区的景观湖雪湖边见张又扬。

    彼时已是夜晚。

    夜色很静,昏暗的月夜又像蒙着一层雾气般显得有些浓稠,像泼在卷轴上的一团浓墨。

    小区里的绿化布置得很精致,草坪花坛边有枝枝簇簇的蔷薇和月季,还有高大枝丫上合欢花的花朵似一朵朵粉色的天鹅羽绒。

    章矜之浓密的长发一半挽做漂亮的公主盘发,另一半披散在肩头。

    她提着轻盈飘逸的黄色雪纺裙摆小心翼翼地行走在其间,像闯入深林迷雾的美丽仙子,她的艳色是此时世界上唯一的颜色。

    美人丽影落在一明一暗两个男人的眼里,两人是不同的心情。

    张又扬还在上次的那个位置等她。

    她的美丽令他几乎要忘掉自己的呼吸。

    可心底的另一个声音又告诉他,其实这些都不属于他,他只是侥幸获得这片刻的美梦,终将还回去的。她会回到真正能得到她的男人身边,那个人不会是他。

    章矜之走到了他面前。

    他虔诚地献上他写给她的情书,还有他为她准备的那份生日礼物。

    章矜之微笑着接过情书和礼物,忽然轻声问他:“这对珍珠耳环不便宜吧?你为什么要给我买这么贵重的东西?你没必要的。”

    张又扬摇了摇头:“我负担得起。我,我暑假找了兼职的工作,这是我额外赚来的钱,不会对我的生活造成影响,矜之,你别想太多,我希望你能收下它。”

    “那你帮我戴上它,好吗?”

    她打开了盒子,把那对耳环递到他面前。

    张又扬紧张地吞咽了下口水,双手颤抖地取出一枚耳钉,小心翼翼地抚上她圆润的耳垂,用了半天的功夫才好不容易帮她戴上去了一边。

    触摸她肌肤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心其实已无药可救。

    这对南洋澳白珍珠很衬她今夜的美。

    章矜之看了一眼盒子里的另一颗珍珠耳饰:“这是澳白吗?太贵了,你真的不应该——”

    “不是澳白,是仿真珍珠,只是做工比较像而已……所以也稍微贵一点。”

    这件事似乎令他难以启齿,他的耳尖又红了,“对不起,因为我买不起太贵的,所以只能买仿的。但是你放心,我以后一定会努力赚钱给你买一对真的。”

    章矜之立马安抚他,告诉他说这没关系,真与假并没什么区别,她很喜欢这份礼物。

    “真的是仿真的?可我感觉和真的没有差别啊,它现在戴在我身上,就是真的。”

    只是她心底不免有些好奇,自己好歹曾做过数年的豪门贵妇,收到的澳白珍珠首饰比家中花园里的鹅卵石还多的多,眼光应该不会有差的,她看这颗珍珠就像是真的,难道不是吗?

    张又扬帮她戴上另一边的耳饰。

    章矜之的姿态有些像靠在他怀里,她偏过了头去,视线便落在了另一边。

    而后她的视线就猝不及防地和远处隐在黑夜灌木后的一双眼睛隔空触碰到了一起。

    夜色里,她看不清他的身影和神情,却清晰地看到了那双窥视着她的双眼中抑制不住的怒气和寒意,她觉得自己甚至还看清了他眼里每一条红色的血丝。

    像穷凶极恶的恶鬼,又像默然蛰伏在密林中静待猎杀时机的一头饥饿至极的墨豹,仿佛他下一瞬就会扑上来咬断他们的脖颈。

    从他去年八月去纽约开始,她已近一年没有见过这双眼睛的主人了。

    而此刻,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开启一段新恋情时,不知为何,他竟如鬼魅一般出现在她身边,在暗处窥探着她的生活。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章矜之浑身僵硬了一瞬,被这种人死死地缠上之后,这一刻她说自己不害怕那是假的。

    她荒唐地下意识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裸露在微凉空气中的脖颈让她像失去了所有的安全感,好像自己的命门就这么暴露在野兽的猎杀范围里,随时供他发泄怒气似的扑上来撕咬杀戮。

    但很快,张又扬帮她戴好了第二只耳钉。

    她定了定心神,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在他面前,带着报复他的快感,她毫不犹豫地踮起脚尖在张又扬的下颌处轻轻地亲了一下。

    在这之前,在她的记忆里,她唯一亲吻过的男人只有他。

    真可笑啊,前世的这一刻,是他们的初夜,是他在床上抚摸亲吻她的身体才对。

    现在,在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跨洋回国后,他无能为力地站在这里看着她亲吻别的男人。

    程愈川气极反笑——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哦大家!

    没想到还有朋友给我送了祝福,我收到啦!感谢你们~爱你们呦!

    (本章提到的商业内容纯属虚构演绎,请勿深究)

    前夫听得懂人话,但,人性的弱点是自己愿不愿意去执行……

    就像我知道喝奶茶不好,但每天码字的时候还是

    第37章 她的梦

    不过, 当这短暂的亲吻结束后,章矜之再度将眼尾余光扫向程愈川站立的那个方向时,她陡然发现刚才还隐匿于暗处的男人转瞬间便消失不见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又睁大眼睛看了几眼,那灌木后面还是空空荡荡的, 连枝叶树影都没有半分摇晃的痕迹。

    就仿佛那个人从未出现过。

    这让她甚至开始有些怀疑一切是否只是她脑海中的幻觉。

    若将此描述为幻觉, 大约也是合理的, 毕竟一个近一年没再见过的人,一个正身在万里之外美国纽约的人,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又不偏不倚地出现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一定是她今天太累了, 出现的幻觉罢了。

    正是在章矜之失神的片时里,她错过了张又扬脸上那让人难以捉摸的表情。

    今天已经很晚了,章矜之便和张又扬在此分别, 带着他的情书和他送的珍珠耳钉,提着她蓬松的裙摆回了家。

    回到卧室后,章矜之把情书扔到了自己床上,取下耳钉和身上的其他发饰收拾, 换下裙子去浴室里卸妆洗澡。

    这么一顿乱糟糟的洗漱和护肤后,深夜入睡前, 章矜之不免疲惫非常, 可思绪却又百转千回,在眼前闪过种种画面。

    自己的高考成绩, 马上填志愿时要去就读的学校,是否会在大学时再度遇见曾经的室友和朋友,今天成人礼生日宴上宾客满座的喧嚣热闹, 妈妈和小姨一起开的舞蹈培训机构,还有怀孕的小姨,担心小姨会不会孕期不适……

    然后就是她前后的两段恋情。

    有她对这段新恋情的憧憬和忐忑, 除了程愈川之外,她对爱情没有任何的经验,虽然结婚十多年了,可离开前夫后,在恋爱中对另一个陌生的男人该如何相处,她还是有些没底。

    她想到了张又扬,拆开这封情书时,她想到她今天和张又扬见面时彼此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想到她高中两三年里和张又扬相处的点点滴滴。

    可想来想去,最后想起的还是程愈川的那张脸。

    他就这样阴魂不散地一直缠绕在她身边,每当她快要忘记他,他就又会这样突如其来地出现。

    章矜之把那封情书重新折好塞回了信封里,放进自己床头的抽屉,沉沉睡下。

    她今晚难得地做了一个冗长又冶艳荒诞的梦。

    梦里,她和一个看不清面容的男人躺在床上缠绵悱恻,这场欢爱她应当是愿意的,因为梦里的她主动伸出双臂迎合,环住了那个男人的颈,将唇瓣印在他的脸颊上。

    她似乎置于半梦半醒之间,一丝恍惚清醒的意识在梦中告诉自己说,别奇怪,这是你新谈的男朋友,你梦到和他在一起是很正常的。

    另一缕神识又好像还在前世,她对自己说,章矜之,你结婚了,你是已婚的身份,和丈夫之外的男人做这种事情是出轨,若让你那个丈夫发现了,你和你的奸夫都要完蛋!

    是的,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其实是在出轨,这一切还在前世,因为厌倦了丈夫的冷漠,她鬼使神差地选择了出轨,和别的男人春风一度,背着丈夫去偷偷品尝情爱的滋味。

    然而那欢好的感觉实在太过美妙,美妙得让人难以脱身,柔软的大床,午后惺忪的阳光,慵懒的氛围,静谧的空间,还有那缠绕着她的健壮的躯体,她情不自禁地想要沉醉其间。

    忽然,砰的一声巨响,房间的大门被人带着滔天的怒火踹开,她身上的男人下意识地起了身,她也惶惶不安地一下子从床上爬了起来,抬头一看,来者正是她的丈夫。

    梦里又有一个虚空中的声音告诉她说,章矜之,你知道程愈川为什么会找来你这里吗?知道他为什么能把你抓个现行吗?

    因为这个男人就是他专门给你安排的,是他在试探你,试探你会不会接受除了他之外的男人。

    答案很显然,她的选择让他失望了。

    此刻,她被他捉奸在床。

    丈夫面若寒霜,怒不可遏,立在门口强忍着怒气紧盯着她和床上的“奸夫”。

    他一只手负在身后,章矜之隐约看到那修长的手指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啪嗒一声细响,他拨开了手/枪的保险。

    她万般恐惧紧张,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也许是自己怕死,也许是怕他杀了她心爱的奸夫,她本能地扑过去抱着他的膝盖想要哀求他。

    可这太迟了,在看见她为奸夫求情的眼泪落下的那一刻,程愈川毫不犹豫地开枪杀死了床上的奸夫。

    那一声巨响吓得章矜之猛地一抖。

    杀了奸夫后,程愈川一手把衣衫不整跪在地上的她给拽了起来,单手扣着她的下巴逼她抬头和他直视。

    她一直在哭,他最后凝神细细端详着她的脸,像在努力记下她的容颜。

    “你不是最讨厌我的钱吗?我会把我所有的钱都留给你,给你留下你几辈子都花不完的钱,也会让你下半辈子永远离不开我给你的牢笼。我会让你为你的行为付出代价,让你痛不欲生地度过日复一日。”

    章矜之哭着摇头,哽咽到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又说,“是你在逼我去死,你不爱我,你选择了别人,你就是在让我去死。”

    这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说罢,他把第二颗子弹送给了他自己。

    又是一声剧烈的枪响声。

    他在她眼前自杀。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丈夫、那个她唯一爱过的男人,就这样死在自己面前。

    章矜之想要尖叫,可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和两具尸体同处一室,血腥的恐怖感让她几近崩溃。

    很快,她恍然发现了一件更恐怖的事情。

    ——这两个男人分明长得一模一样。

    床上的奸夫,明明也是她的丈夫,不是“像”,而是本来就是。

    难怪她觉得方才情爱中他撩拨她而产生的快感如此熟悉,原来这本就是同一个男人。

    她并没有出轨啊。

    可他杀了他自己,杀了两次。

    “啊——”

    章矜之猛然一下从梦中惊醒,还没能完全睁开眼睛,双手便慌乱地在床头四处摸索,好不容易打开了卧室灯的开关,房间瞬间明亮起来,充足的光线终于使她得到了点安全感,她剧烈地呼吸,脑海中挥之不去地还是梦中的场景。

    那个梦太诡异又太恐怖了。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许久之后,章矜之摸出自己的手机,有些委屈地给张又扬发了条消息:

    “我想你了。”

    我太害怕,所以想你在我身边,想要有个人陪伴我,保护我。

    张又扬并没有立刻回她,她倒也没有很失望,毕竟这个点估计他早就睡下了。

    ·

    程愈川今晚回到了自己高中时租住的那间出租屋里休息。

    虽然他高二毕业后就不再需要这间简陋的房子了,但近一年来,他仍然每月按时付钱把它租下,保留着这间屋子里的许多东西和基本布置。

    前世他也是这么做的,前世的高三毕业后,他和章矜之都去上了大学,大学期间他还是租着这间房子。甚至在他手头有了充裕的钱后,他还回到许江市找房东买下了这间房。

    为什么?或许因为他心底某种难以解释的强迫症和洁癖。

    这是他第一次和章矜之欢爱的地方,他们的初夜就在这里,这是灵肉交融一切美好回忆的起点。

    在这之后,他不希望其他任何人还会踏足此处。

    就像他还买下了章矜之前世今天晚上穿的那条白色裙子,就像前世他和章矜之大学时候就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公寓同居,他们在那里住了大学四年,形如夫妻,除却频繁的欢爱之外,他为她做饭、洗衣,包揽所有家务,和她一起在家里看电影,陪她玩游戏,他们在里面养了花,养了只小仓鼠……

    留下太多回忆的地方,在他有钱之后,他也把那间公寓买了下来。一方面是想保留爱情的见证,更多的则是不愿其他人再踏足他的领地。

    不过,不管他怎么追忆往昔,此时此刻,她还是已经不在他身边了。

    他盯着简陋出租屋里的那张床,愤怒、不甘、愧疚、心痛,百种情绪在心脏里反复横刺,心脏迸向全身的血液里都是痛楚的滋味。

    在同样的时空里,在他的前世,这一刻他们略显青涩地相拥在一起,那时一无所有,却又何等甜蜜!

    可他为什么把这一切给搞砸了?为什么,为什么重来一世后,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一生自信自己从未做错过任何决定。

    在他不断开疆拓土的商业版图上,他不曾在任何一件事上失败过,他的亲人,朋友,老师乃至集团里的下属,遍布全球各地分公司里的员工,他自信自己对得起任何人,在金钱利益上,他从未亏待过任何人。

    唯独他的婚姻是失败的,他愧对章矜之,是他逼死了她。

    他唯独没能好好爱过她。

    所以现在对她移情别恋的不甘和恼怒,其实多半还是算在他自己头上的。

    恨人恨己也恨天。

    他的整个世界都被恨意侵占,再无一点暖色。

    犹记得中学时,语文老师说过,古诗文中的“恨”即表遗憾之意,他眼下何尝不是这般?

    前世里生离死别的遗憾,今生到底该如何弥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终于动了动,僵硬地翻出一只药膏处理自己掌心里尚未完全结疤的那处烫伤。

    程愈川并没有去看医生,现在三四天过去了,伤口变得异常恶心难看,焦黑色的硬痂,暗红色的血肉,还有不断渗出的水泡和脓液。

    正在他处理伤口时,他搁在一旁的手机一震,弹出了一条特别关心的新信息。

    “我想你了。”

    我想你了。

    他看着这四个既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汉字,想起从前世算上今生,她已经多久没有对他说出“我想你了”这四个字了?

    上一次她对他说这话,已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夫妻感情疏离时,她那样高傲的心性是不会和丈夫低头乞求关心和爱意的,可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眸每次看向他时,她的眼底都有矜持地不愿宣之于口的期待。

    包括她三十八岁生日那晚。

    甚至直到那时,她都还在期待他去好好爱她。

    他知道她父母从小没有亲自抚养她,在她刚出生才两个多月时就把她交给了家里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照顾,虽然物质条件优越,但她心里一直缺少安全感,缺少真正的爱和陪伴。

    就像她后来去看心理医生时,彼时身为她心理医生的张又扬说过,

    ——章矜之需要的是从始至终、独她所有、以她为先的爱。

    她说,她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不止有她一个孙女,他们还有别的孙子或是外孙,她在老人那里得不到“唯一”的爱。

    从小,她就需要和堂表兄弟姐妹们去分享已经精力不济的老人那为数不多的爱。

    她向他坦诚过,虽然她从小到大一直装作很懂事的样子,从来不耍脾气、不争宠闹不开心,从来不和家里的兄弟姐妹争风,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并不喜欢这种生活。

    比起做爷爷奶奶的孙女,她更想做爸爸妈妈的女儿,因为她想得到父母那里独一无二的爱。

    因为在父母那里,她是独生女,她不需要去和别人分享,在自己爸爸妈妈面前,耍什么小脾气、闹什么小性子,都是会被宽容的。

    然而十多年来,她父母也没能给她。

    所以后来她把这份心底的遗憾投射到了爱情上。

    在父母那里得不到独一无二的宠爱,她觉得她的恋人、丈夫,可以满足她的需要。

    相爱初期,如她所期盼的那样,他事事以她为先,把她当成了他的唯一,除了她之外,他不会去爱其他任何人。

    她满意了。

    所以跟他在一起,得到了她想要的爱后,她索性连家都很少回了,寒暑假也基本和他待在一处,哪怕是过年需要回家吃年夜饭,除夕三十晚上,她都可能在吃完晚饭后溜出来找他,要他陪着她,和他一起过夜。

    但后来,他们的夫妻关系……

    他和她对爱的理解有了偏差。

    他终究是错过了。

    ·

    所以现在,她对她刚确定恋爱关系不到24小时的所谓男朋友说出了这四个字。

    程愈川忽然失去了细致处理伤口的耐心,暴躁地丢下手里的药膏,在家中翻出了一把锋利的小刀,随意用酒精擦拭过,直接用刀刃的边缘把伤口中间部分那些坏死的皮肉、脓液全部刮了下来,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自己给自己处理了伤口。

    鲜血顺着他的掌心流淌下来,他顿了顿,没急着止血,就这么看着血液顺着他的小臂缓缓流淌而下。

    他今晚的心情差到极点,脾气也暴躁至极,恶劣的情绪在身体里四处乱窜又找不到一个可以发泄出去的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将手中的刀刃缓缓上移,刀尖抵在自己的手臂上,一个用力,刀锋没入皮肉下,他顺势握住刀柄往下一划,一条鲜血淋漓的新伤立时出现在他的身上。这似乎还不够过瘾,而后他抽出刀刃,又划下了另一道更重的伤口。

    直到鲜血恐怖地汩汩流下,他这才抿着薄唇,丢掉了那把小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更多的血继续往下流。

    像是放血疗法中,体内所有难以愈合的旧疾积病都随着血液的流出而得到了片刻安宁的缓和。

    如果可以,他甚至不介意朝自己身上再来一枪。

    那如果他身体里的顽疾心病一直好不了呢?他就要一直给自己这样放血,直到他死吗?

    这个问题他现在没有太多的时间去思考了。

    男人穷的时候是没有多少品味情伤的时间的,他的电脑里收到了一封紧急邮件。

    是他在哥大参与投资的那个《HAKS》游戏大学生研发团队发来的消息。

    他粗略扫了一眼信息,果然又是来要研发投入资金的。

    这个项目前世他并没有做过,不过后来却在新闻和财报上屡屡听说过该游戏的消息。

    起先只是哥大的几个学生出于爱好,在业余时间找了同频兴趣的朋友组建团队研发的一款游戏,由于时间少、资金短缺,所以断断续续磕了许多年,中途停滞了好多次才终于研发面世,结果立刻引起巨大反响,上线五天销量即破600万,在北美的首周便狂赚近1.5亿美元,后续又被另一家大型游戏公司收购,在对该款游戏进行内部改进和外部IP营销后,顺利将该款游戏做成了风靡全球的一款经典。

    后来那家公司因为种种原因经营不善,数次面临破产清算,最后全是靠着《HAKS》来给自己续命的。

    程愈川前世刚创业时做的不是游戏领域的事业,但并不代表他不擅长做这个。

    他粗略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一世有他的插手和帮助,他给团队拉来了更专业的研发人员,提供了更多资金,应该可以实现在三年内推其上线。

    三年内……他已经买断了该款游戏的版权。

    他简短地回复了一下对方,表示在下周二之前会再打给他们30万美元。

    他翻了翻自己的邮箱,找出了一天前一个俄罗斯人给他发的邮件。

    对方隐晦地说,想和他认识一下,关于国际镍矿市场的一些问题,他想和他做一些交流。

    程愈川知道这人是来做什么的。

    来买通他游说里维斯的。

    纽约的几个政客希望里维斯逐步放弃购买俄镍,印尼的商人希望忽悠里维斯去印尼开设合资公司投资开采印尼镍矿,俄罗斯的镍企当然更想保住里维斯这个大客户,瑞士那边正在忙着和印尼谈合作的企业希望里维斯不要去印尼和他们抢饭碗。

    他们都知道里维斯信任他,都想买通里维斯身边的人来游说他。

    而他们的钱,程愈川都会去赚。

    包括里维斯的钱。

    前世他虽然也是在近三十岁之后才有涉猎国际矿企市场的,虽然自己对这一块管的不多,都是下属分公司里的那些高管在负责,但对于这些领域该知道的信息和资料,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现在当然也还记得清楚。

    他懒得处理手臂上皮肉割裂的伤口,只把流出来的鲜血简单擦拭一番便忙着回复起这些人的邮件。

    第38章 四载光阴

    后来再认真算起来, 足有近四载的光阴,他们没再见过面,更没有在一起好好地说过一句话。

    而他一直在想她,那条装着她照片的吊坠盒项链, 几年来他视为珍宝从不离身, 时时刻刻挂在他的颈上。

    从他那年六月参加了高考开始, 他在她的记忆中渐渐成了个无关紧要之人,几年来统共他也只出现了三次,每一次都没有真面目。

    一次是八月他去纽约时, 他给她的手机里发了短信,卑微地说想要在离开之前再见她一面,可她没回。

    第二次是她高考结束后, 他从美国给她寄了情书和礼物,她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扔了。

    第三次是她十八岁生日那晚和张又扬在湖畔互诉情意时,他躲在暗处窥视他们,和她对视过一眼, 但那一眼也被她认定为幻觉。

    程愈川将这些分离的时光认定为上天对他的惩罚。

    他想,她应该永远不会知道他这些年孤身一人苦苦思念她的那些日夜是怎么熬下来的。

    他更不敢让她知道, 其实他对她几年来的一举一动所有行踪皆了如指掌。

    甚至, 其实他一直在她身边,和她朝夕相伴, 从未真正离开过她的生活。

    ·

    这一世的高考志愿章矜之还报了上辈子同样的大学,同样的专业;

    或许是因为朵朵被领养后过得很好,张又扬这一世的心理没有出现更大的问题, 所以他这次没有选择做心理医生,反而报了临床医学专业,和章矜之在同一个大学, 他是医学部;

    更令章矜之感到奇怪的是韩复宇。前世的韩复宇是被他父母安排着出国留学的,然而今生,他竟然选择了留在国内,和章矜之在同一个城市读大学。

    她没有变,曾经的那些人,程愈川、张又扬、韩复宇,他们好像都有些变了。

    填完志愿,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章矜之一整个暑假过得都是悠然自得的惬意度假生活。

    她家里不缺钱,两世里章矜之唯一从事过的工作就是大学老师,父母不需要她出去兼职打工来锻炼自己,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他们给了她花不完的红包和零花钱让她自己去安排假期生活,让她可以随心所欲和朋友们在外面玩。

    章矜之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看书或是看电影,也会和朋友们出去聚餐逛街KTV,她还报了两三个成人解闷的兴趣班,弹弹古筝钢琴或是去纪凝和纪湉在许江市开的那间舞蹈培训机构里跟着老师跳跳舞解闷,时不时她再去陪陪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陪他们吃个午饭,父母有空时还带她又去了新加坡和澳洲旅游过。

    心情好了,她的气色愈见甜润起来。

    包括从高三暑假后开始的这段恋爱,章矜之谈得也还算顺心遂意。

    虽然比不得和程愈川在一起时候那种如胶似漆、难舍难分,那时候仿佛半天见不到对方就如同自己的魂被抽走了似的,但现在她和张又扬在一起也还是很开心的。

    张又扬暑假有兼职,某个教辅机构拉着他本市理科高考状元的名头让他来机构里当老师,带了一个初升高学生的小班,他一天要上八个小时的课,晚上下班了还要去另外两个学生家里当一对一的家教老师,从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半,可谓是忙得脚不沾地。

    听说他能从机构上课的学生那里收到提成,章矜之在那个教辅机构交了一份报名费,偶尔无聊或是想见他时,她便会跑去他那里当个好学生听他上两节课。

    某天上午,张又扬带着资料进培训班教室上课时,看到一脸认真坐在教室后排拿着笔记笔记的章矜之,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无奈而宠溺的微笑。

    章矜之将头上深灰色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细长笔直的双腿交叠而坐,一脸无辜地抬头望向他:

    “张老师,你盯着我干什么呀,你怎么还不上课嘛?”

    中午十二点下课后,张又扬带她去附近的商场吃午饭。

    他很无奈:“外面天这么热,你怎么跑这里来上什么课?乱花钱。”

    章矜之挽着他的手臂:“以前张老师只在Q.Q上给我讲题目,我还觉得好遗憾,看不到张老师在讲台上是什么样子呢,所以想来实现一下心愿啊,没想到张老师线上线下讲题目不是一个风格呢。”

    张又扬带她到火锅店坐下,去外面买了她喜欢的冰酸梅汤来,看着她的眼神很心疼:“对不起,矜之,是我陪你的时间太少了。对不起。”

    她发自内心地体谅他:“没关系的,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觉得你很辛苦,也很心疼你而已。”

    这家火锅店的味道她很喜欢,曾经程愈川也带她来过。

    吃完午饭后已将近一点半,张又扬回到教辅机构里找了张空桌子趴下,简单地休息一会儿,两点时他还要继续上课。

    章矜之默默地看了他片刻,去买了杯星巴克的咖啡轻轻放在他桌上,悄然转身离去。

    张又扬的一个家教学生在章矜之家隔壁的小区,他晚上八点半到十点半要给这个学生上课。

    有时上完课后,章矜之会在他学生家的楼下等他,和他一起去小吃摊上吃一份宵夜。

    他们吹着夜市上带着油烟热度的晚风,在喧嚣的城市里觅得须臾静谧的时光。

    她和他坐在一张小桌上吃酸辣粉,他眼中看见的是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的清艳容颜。

    对着这样的美人,光是就这么看着她便能消散身心的疲惫,这样美好的容颜存在于人世间,一度能让人陡然豁达地觉得活在这世上都是值得的。

    张又扬说:“矜之,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好不好?”

    章矜之抽出纸巾擦了擦唇瓣,温柔地对着他手机的镜头微笑。

    他周六周日时也会休息,章矜之会牵着邻居家的哈士奇伊万和他一起遛狗、散步、聊天。

    大约年轻情侣间分分合合谈恋爱时做的无外乎都是那几件事情,吃饭逛街看电影散步聊天等山顶的日出,和张又扬在一起做的每件事,在章矜之的记忆里,她都能找出她曾经和程愈川也这么做过的影子。

    同样的事和不同的人做,心境难免也是不同的了。

    时日越久,章矜之越相信自己生日那天晚上在雪湖边看到的那双眼睛只是幻觉。她并不觉得程愈川那天晚上真的出现过。

    一个暑假过后,9月开学季后的大学生活同样转瞬即至。

    B大就在许江市隔壁,开车过去也用不了多久。

    开学那天,父母亲自开车送她到了学校,和她在校园门口拍照留念,帮她在宿舍里面铺床整理物品。种种画面都和前世时一模一样。就连她的室友和前世时比也没有变过。

    上一世上大学时章矜之几乎都在校外住,和室友们相处不多,但据她所了解,这些室友都是很好相处的人。

    因为那时她偶尔会翘掉周一或周五的课,和程愈川溜出去旅游,室友们每次都十分仗义地主动帮她在课堂上打掩护,还会转告一些老师课上讲的重要事情,比如圈了什么重点,或是布置了什么作业,或者对作业的格式、内容有什么要求,全都会毫不隐瞒地一五一十告诉她。

    所以她当然相信自己这一世能和室友相处融洽,对于大学生活并无过分担忧之处。

    上大学后的张又扬依然很忙。

    一方面是他继续做家教兼职赚钱,另一方面是他读的临床医学专业本就是专业书比学生命还厚的恐怖专业,学业上也不能松懈。

    不过就算他再忙,至少他们每天都能在学校里见一面,一起吃顿饭,又或是晚上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散步。

    每周周末他也至少会抽出一个半天的时间陪章矜之出去玩,有时是在商场里,有时是坐在公园的绿草地上放松心情。

    虽然男朋友能陪她的时间不多,不过他们从来都没有吵过架,他很了解她,了解她的喜好和饮食口味等大小事情,她和他在一起时很放松,纪念日或是什么节日,他都会送上一份她喜欢的礼物给她。

    有时那天只是个普通的日子,那天什么也不是,可因为他想,他就会带着一份小礼物站在她宿舍楼下等她,给她一个惊喜。

    章矜之也会认真的挑选送给他的礼物。

    就算见面的时间不多,可他手机回消息的速度一直是在线的,只要是章矜之给他发的消息,他总是回的很快。

    每天晚上,临睡前,他们会互道晚安,甜蜜而温情。

    章矜之对这种恋爱的节奏没什么不满意的。

    除却恋爱之外,这一次的大学四年里,她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校园内的生活上,她参加了一些社团,跟着学校的公益组织做了些公益项目活动,还做过市博物馆的志愿者讲解员。

    她住在宿舍里和室友的关系很好,时常和室友一起搞搞怪,演一出寝室版宫廷剧,四个人在宿舍打打牌,讲些八卦轶事,晚上熄灯后一起用投影仪看恐怖片,四人也会忍不住偷偷在宿舍里用小电锅煮一锅皮蛋瘦肉粥吃。

    其实那锅粥的盐放少了,吃起来味道太淡,所以皮蛋和猪肉丝的腥味就显得稍重了些,可她们躲着宿管钻在阳台上吃着这碗粥还是觉得很幸福。

    这些是她从前没能仔细品味过的生活。

    极少数的一些时候,她仍然不得不从身边发生的一些事情里想起程愈川这个人的影子。

    比如大一刚开学的这个学期,李昊睿还是不明不白地被人骗去了东南亚的地下赌场里,遭人绑架勒索,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李家人为了筹钱交赎金,大肆贪污敛财的事又恰好被人曝光,在地方舆论上闹得沸沸扬扬,李昊睿的医院院长爷爷这一世也没有逃过被清查的命运。

    这些时候,章矜之会想到程愈川这个人还没有忘记他过去的生活,他心里还记着许多许多人和事。

    翻过年来的1月下旬,本年度的高考舞蹈生专业统考成绩出来了,纪凝和纪湉开的那家舞蹈机构里有一个女孩子惊人地考到了全省前十的成绩,可以说是非常优秀了,为机构招生开了个很好的头。

    大一上学期的寒假2月中旬,纪湉总算顺顺利利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女儿。

    听外公外婆说,当时守在产房外面的蒋淮勋看着被护士抱出来的女儿,先问了一句纪湉怎么样了,护士说纪湉一切都好,然后他就看着自己的女儿颤抖到良久说不出一句话来,就跟高兴得傻了似的。

    章矜之和父母一起去纪湉和蒋淮勋在隔壁市的家里看望她。

    纪湉和蒋淮勋搬到了一所带小花园的别墅里。

    因为现在他们家里有一家三口,四只猫,两个保姆,原来一百多平的房子有点太小了,为了迎接女儿的到来,他们早早买下了这栋别墅搬了进来。

    纪湉和蒋淮勋住在三楼,育儿保姆带着小婴儿基本在二楼活动,一楼和户外的小花园是朵朵母女四只大猫的活动区间。

    四只大猫闲来无事时会趴在小花园的石桌上晒太阳,朵朵很聪明,会看管自己的三个女儿,不让它们乱跑,它们会在自己“家”的范围内活动。

    纪湉给她的女儿取名叫“惜惜”。

    章矜之听罢默然。

    她知道小姨半生有多辛苦,这孩子来得太可贵了,怎么不算是珍惜呢?她是纪湉和蒋淮勋最珍惜的至宝。

    纪湉守在小摇篮边看着熟睡的女儿,满眼爱意地牵着章矜之的衣袖:

    “宝宝,她和你当年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样,我还记得你刚出生那会儿,也就这么一点点大,一转眼也长成这样漂亮的大姑娘了。”

    听说蒋淮勋和纪湉中年得女,曾经被蒋淮勋资助过的程愈川也从国外给他们夫妻寄了礼物,一套婴儿面霜精油等和一套玩具。

    东西看样子是他精心挑选过的,连纪凝这样挑剔的人也说这个牌子的婴儿面霜很不错,而且是适合亚裔宝宝肌肤的,只可惜暂时在国内买不到;还有那些小玩具,用的都是最高档的材质,而且方便清洗,设计得很科学,还不用担心被贪玩的孩子误食卡住喉咙。

    章矜之站在一旁听着自己妈妈评价程愈川挑选的那些礼物,神思有些恍惚。

    前世他们从来都没有机会为他们的孩子这样细致准备过婴儿用品,十六年来,他们就没来得及有一个自己的孩子。

    是他冷漠的态度让她没有勇气要孩子,是他让她没有孩子。

    原来他是会从一个父亲的角度去照顾孩子的,他不是什么都不懂。

    她想,他在挑选这些礼物时,他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有没有想起过她?

    女人的情绪有时总是这样来的很快,她今天大约是被种种情景触及内心,陡然眼眶一红有些想哭,章矜之借口有事溜了出去,跑到小姨家别墅小花园无人之处泪流满面。

    正在外头晒太阳的朵朵从石桌上站起了身,一脸愁容地蹲在章矜之脚边看着她,不时喵喵叫地唤她几声。

    纪湉孕期和产后都被人照顾得很用心,气色也恢复得很好,章矜之亲眼看到她的样子,一颗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岁月的风吹得很快,一转眼,惜惜会笑、会翻身、会坐会爬、会走路说话……

    连惜惜也两岁了。

    再一眨眼,章矜之都到了大三下学期了。

    寒假在许江市的家里,临近开学前的三月初,章矜之照例和张又扬一起出去玩,还是他们那一套的流程,逛商场,吃饭,看电影,逛夜市,买点小饰品小发卡小玩意儿,然后手牵手走一段路,互相告别,回家。

    两年半来,她和张又扬的关系就这样稳定地维持了下去,不知为何,既没有更进一步,也没有冷淡生疏。

    好在她已习惯了他这样陪在她身边。

    不过这天,逛完商场后,张又扬说今天晚上他有个朋友过生日,组的生日局喊他过去,问她要不要一起。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是想带着她这个漂亮的女朋友一起去的。

    章矜之欣然应下:“好啊。”

    第39章 好久不见

    对方给了张又扬一个地址, 章矜之瞥了眼他的手机,发消息的人是他的一个高中同学,那人叫林航,她高中时候倒也听说过他的名字。

    因此, 起先她并未把今晚的聚会放在心上, 以为单纯的只是高中几个同学在一起联络一下感情。

    张又扬说他好歹要给林航送份礼物意思一下。正好他们现在就在商场里, 他让章矜之看着帮忙选个东西带过去,他付钱。

    章矜之还真的认真想了想,最后给他挑了个黑银配色的打火机, 漆黑的镜面表面,镀银边框。

    她絮絮地对张又扬嘱咐道:“林航家里估计不缺钱,你给他挑个什么耳机、领带、香水啊之类的, 买贵实在的犯不上,买便宜的不入人家的眼,不合人家的生活习惯,他是不会用的, 更不会记这个人情。倒不如就拿个打火机,不管他扔哪里, 抽烟借火的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也不糟蹋了这钱。”

    她又说,“你等会就把它当个寻常小玩意儿随手塞给林航就行了, 不用认真地去送。毕竟同学那么多人,未必人人都给他带礼物了,要是我们正儿八经地送, 那不是也让别的没带礼物的同学不好意思嘛?犯不着给别人找不痛快。”

    张又扬很郑重地听着章矜之说话,一本正经地点头应下。

    虽然他知道这种想法并不合适,可他心头还是升起了一种很微妙暧昧的迷离情愫。

    ——这一刻他觉得他们似乎就是真正的夫妻, 像是共同生活了多年相濡以沫的夫妻,丈夫在外面应酬,妻子为了种种人情往来仔细地为丈夫盘算考量,何等温馨幸福的一个小家庭。

    她年轻娇艳,也会活泼撒娇,却又时常带着他无法看清的一种迷人魅力,优雅知性,成熟温婉。

    他清楚章矜之不会成为他的妻子,但在他的人生里,他会永远记得某些时刻。

    到商场一楼时,有几家手机的品牌专卖店,章矜之想起自己前几天耳机丢了还没买,于是顺路拉着张又扬去官方店里买了只原装款的耳机。

    张又扬自觉地去给她付了钱。

    恋爱的小细节里,有些地方他就和程愈川那时很像,比如只要他们一起出去玩,不论干什么、买什么,全是他付钱,他也不准她掏钱或是和他提AA。

    章矜之时常会怀疑,她爱上的还是曾经那个人的影子。仿佛在他之后,她选择的男朋友还是会像他。

    今天店里人很多,尤其乌泱泱的许多初中高中阶段的男生聚在一起玩着店里展示的体验机,像是都在打游戏。

    章矜之回头多看了两眼,边上一个店员便随口叹气解释了句:

    “这是最近刚上线的一款战术竞技射击类游戏嘛,叫什么,哦,HAKS,火得不得了,好多人都在玩,还兴起了什么游戏直播的模式,国外都有好多游戏玩家做这个游戏的直播,所以这些小孩子天天一有空就跑来店里抢着玩体验机……”

    HAKS,这是章矜之前世时就听说过的一款非常流行的游戏,是北美地区发行的,最近似乎风也很大,韩复宇就在玩这个,但因为章矜之对这类游戏不感兴趣,所以并没有主动去关注过。

    而这一世,它比章矜之记忆中面世的时间早了至少五年。

    它为什么出现得更早了?

    联想到美国这地方,背后是谁在操控这一切,章矜之心中隐隐有了个她不愿去细想的答案。

    正在章矜之和店员交谈说话的功夫,有个胖胖的小男孩灵活地挤到了章矜之身边,还把章矜之给推得晃了一下,他抢过一台空闲下来的展示手机,熟练地点进屏幕里,打开了HAKS的游戏软件。

    等待游戏加载的功夫里,他还哼起了游戏的主题曲。

    说到这首歌,店员可就来了兴趣了:“这是我现在追的一个北美新人男歌手,帅得不得了,HAKS里面好几首歌都是他唱的,现在他特别火你知道吗,专辑销量已经破百万,就是被游戏带火的,那个游戏公司老板也真的有眼光!而且这个游戏还有跟它相关的电影,这首歌也是电影的主题曲。”

    小男孩手机上的游戏页面也加载出来了。

    这游戏还是带剧情前缀的,开局是一个覆面黑衣军装特工秘密入住了一家酒店接收自己下次任务的信息,接着他在酒店里换衣,拿枪,换上新的身份证件,最后根据玩家的选择降落到不同的城市地图里,游戏即可开始。

    重点就在开篇的这个酒店。

    富丽堂皇的奢华酒店大厅里摆放着一件标志性的吉祥物,那是一棵近五米高的金树,整棵树都是用纯金打造的,繁密的枝干和数不尽的金色叶片轻轻摇晃着,看上去金碧辉煌至极。

    金枝,矜之。

    那棵金树是程愈川以前哄她开心时专门送她的礼物,是他为她单独打造的,连那家酒店都是他送她的。

    章矜之身体轻颤。

    到这时她已完全确定这是出自谁的手笔了。

    全球推广的游戏,带动各种周边一起营销,游戏直播的形式,音乐专辑,甚至还有和游戏相关的电影,还以最便宜的价格签了那些现在还未爆火的各种未来当红明星,全都是以小博大赚得盆满钵满的风格。

    你玩游戏的我就赚你玩游戏的钱,不玩游戏,那你总要听音乐吧?节假日总要去看电影吧?追点歌手演员明星吧?要给明星花钱吧?

    他是无所不用其极,恨不得从全天下人的口袋里多少都要掏点钱出来。

    除了程愈川谁还干得出这种事。

    那胖胖的小男孩见章矜之盯着他的游戏,很自来熟地把手机屏幕让了一半给她看,自豪地向章矜之展示他的游戏皮肤,并以第一人称视角操控特工走到酒店大厅的那棵金树前:

    “这个金树是能触发随机小惊喜的,不是单纯的摆设,你可以去摸一下这个金叶子,然后,然后这个叶子上就会跳出一句话,有概率会送你一朵玫瑰,你可以拿这个玫瑰送队友和好友,能增加亲密值。”

    他摘了下一片叶子,叶子上果然写着一句话:

    “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果然有一朵玫瑰在屏幕中闪现绽放。

    游戏里的人物收起这朵玫瑰放进自己的背包,他又摸了下另一片金叶子,这一片叶子上说的是:

    “自从我们相遇,你是我白日的白昼,夜晚的星辰,战栗中我全部的青春。”

    章矜之僵硬地笑了下问小男孩:“这个随机惊喜就是玫瑰花和各种……各种爱情宣言?”

    简直是神经病才能想得出来的奇葩创意。

    小男孩手里的特工进了自己的仓库开始挑选枪支弹药,胖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来滑去,头也不抬地说,

    “对啊,因为这个特工进酒店之前还有剧情的,就和电影里差不多,他是为了找自己的女朋友才到处做任务的,然后你每上升到一个段位,就能进一个新地图,在新地图里又能搜集到他女朋友的新线索,然后继续进行下去。”

    章矜之听完哼了声:“要是他女朋友把他甩了呢,那这个游戏就没完没了地版本更新下去了,不停开辟新地图骗你们的钱?”

    小男孩在游戏里扛起自己的霰/弹/枪突突试了两下手感,游戏音效砰砰砰吵个不停,他说话时还带着乳臭未干的口齿不清:

    “怎么可能,我可是全服最厉害的男人!一定能杀尽天下找回自己心爱的女人!看我的枪,杀杀杀杀!我的枪法准不准!”

    章矜之垂眸无奈地看了这小男孩一眼,叹息一声,转身拉着张又扬就走了。

    “现在的孩子都是被游戏给害了,那些游戏公司老板全是利欲熏心丧尽天良。”

    张又扬心不在焉地随口了附和她一句:“是啊。”

    商场里的暖气温度太充足,吹得章矜之白皙的脸颊有些闷闷地泛粉。

    走出商场外,一阵三月初春的寒凉冷风迎面扑来,倒令章矜之好受了些。

    张又扬抬手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聚会的地点在一间非常高档的奢华商务会所内,这地方章矜之听说过,她父母有时招待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来过这里,消费可不低。

    ——她家都觉得消费不低的地方。

    章矜之再次侧首问张又扬:“林航他们家这么有钱吗,定在这种地方?”

    张又扬含糊应了下:“可能吧,我跟他不算特别熟,是他说今天很多同学朋友都在,我们去凑个热闹而已。”

    侍者微微弯着腰指引他们两人到包厢门前,推开包厢的大门,首先听到的便是里面震天响的音乐,暖风混着酒精的气息劈头盖脸一般涌了上来,一派纸醉金迷彻夜狂欢的靡靡氛围。

    两个人模狗样的男同学忙着在陶醉深沉地唱着那首《漂亮的姑娘就要嫁人啦》。

    “爱上你我留下永远的伤疤,

    看看我的眼里含着泪花……”

    章矜之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几个坐在门边的高中同学,有章矜之认识的,也有她不认识的,纷纷起身和他们打了招呼迎他们两人进去。

    “哎呀矜之,好多年不见了,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哦!”

    “今天口红好好看啊,什么色号的?”

    “你和张又扬在一起多久了?天呀,看来是我消息out了,我怎么今天才知道!”

    “张又扬你行啊,高中那会儿章矜之老给你送东西,我们就说你俩能成,你当时还非嘴硬不承认,看吧,现在还真叫我们说中了!”

    “有意思呀,我们那届的文科状元和理科状元在一起了,金童玉女郎才女貌的一对嘛。”

    商务包厢又深又大,里面坐了不少人,章矜之高中时期的同桌孙婧梦也在,和他们一番寒暄招呼,她和张又扬是好不容易才越过来往的众人走到里面准备坐下。

    也许是要和谁握手打个招呼,张又扬很自然地放下了牵着章矜之的那只手。

    章矜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意,和几个同学又点头问候过,视线投向了包厢最里面的沙发和茶几。

    在昏暗的灯光中,她看到那张茶几前坐了几个正在聊天的男人。

    按照商务礼仪来说的话,最里面的人物当然就是今天最重要的人,也是出钱定地方组局的人。

    虽然她并不认识那个林航,但既然她和张又扬来了,也该过去和对方打声招呼,说声生日快乐。

    “诶,张又扬!你来啦?刚刚到的?我还想出去接你呢!”

    有人过来拍了下张又扬的肩,张又扬回头对他一笑:“林航?好久没见你呀,你这学期什么时候开学?你是在北京吧?”

    章矜之错愕地看向这个叫林航的人:“今天不是你在这过生日吗?”

    林航一笑,他穿的很普通,看着就不像是能在这里消费的人。

    “章矜之?哦哦哦,你是又扬女朋友啊,幸会幸会。不是,不是我过生日啊,我就是给他发个定位的消息喊他过来。——今天是程愈川生日。”

    他顺手一指,指向身后的方向。

    章矜之心跳一顿,指尖泛上冷意,这一刻若不是顾及最基本的社交礼仪,若不是还有旁人在场,她几乎毫不犹豫就想转身离开。

    那首歌的嘈杂乐声还在响。

    “当初我们爱的无法自拔,如今你已变成我永远的牵挂,

    漂亮的姑娘就要嫁人啦,我双眼的泪水哗哗的下,

    没想到我真的会失去她呀,从此她在别人的怀里啦……”

    就在这个时候,伴随歌声的节奏,包厢天花板上的几只摇头灯转了过来,章矜之前面的人让出了位置,一道幽蓝的冷光打在了最内侧主位沙发上那个年轻男人英挺俊美的脸上。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

    他今天穿得随意而休闲,上身是一件宽松单薄的深灰色立领针织毛衣,半拉链的领口。或许是室内温度有点高了,他把金属拉链拉到了底,露着骨肉分明的遒劲锁骨,颈间有一条细细的银链。

    两边的袖口被他信手卷起一截,腕上戴着一只黑色鳄鱼皮表带的江诗丹顿腕表,一只手掌搭在膝头,手背上几道青筋微显。

    程愈川姿态有几分疏懒地半陷在柔软的真皮沙发上,仰首看着她,眼睫半垂,喉结紧绷着。

    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彼此了。

    章矜之对他这些年的行踪一无所知,既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更没有一张他的照片。当然,她也没想去知道。

    而他呢,虽然他有无数无数张她的照片,在他的手机里、电脑里、还有贴在他的房间里,可那都不是真正的她。

    这是多年来他第一次真真切切站在她面前看到她的样子,他的妻子,挚爱。

    程愈川坐直了身体,从沙发上起身,往前走了几步,朝他们伸出了手:“好久不见。”

    他这只手像是对着章矜之,也像是对着张又扬。

    章矜之对他眼底的深意视而不见,她牵起了刚才张又扬放下的那只手,半依偎在张又扬的手臂上,莞尔一笑:

    “好久不见啊大家,我就是陪我男朋友过来坐坐的。”

    多年不见,她连客套打招呼的“好久不见”都不是对他,而是对“大家”——

    作者有话说:“自从我们相遇,你是我白日的白昼,夜晚的星辰,战栗中我全部的青春。”

    ——里尔克《致莎乐美》

    “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

    (晋江要求需标注引用的内容)

    张又扬之后女主还有下一任一个男朋友,和张不是同一个风格的人,但是和他的相处方式和张一样。

    PS:这首歌你们会不会觉得很土很出戏,如果大家不喜欢的话我就删了,主要是最近老刷到,感觉特别适合程现在的心境……眼泪哗哗下,她在别人怀里啦……

    求多多互动呀

    第40章 第二巴掌

    张又扬伸手和程愈川握了下。

    程愈川盯着张又扬的眼神有些古怪, 而张又扬也有些不太习惯这种眼神,顺势垂下了眼睛,避开了他直视的目光,气势上便显得矮了对方一头。

    几年分别后, 他现在的神态举止修炼得比前世38岁时的他更胜几分从容了。

    张又扬为了缓和这种令他有些不太适应的氛围, 他将那枚装在小礼盒中的打火机递给了程愈川。

    “一点小心意。”

    程愈川收回视线, 接过了盒子。他重新坐回沙发上,直接当场拆开,饶有兴致地问他这是什么。

    “矜之帮忙一起挑的, 一个打火机而已。”

    程愈川抬头瞥了章矜之一眼,把盒子推到一边,取出那枚黑银色的打火机, 拿在手里不停把玩:

    “那我真要谢谢矜之了,她的眼光好,这份生日礼物我很喜欢。”

    章矜之努力克制着自己的表情没有变得更难看。若不是顾及边上的这些高中同学,她怀疑自己真的很想上扑上去先给他两个响亮的耳光。

    张又扬笑了笑:“那你喜欢就好。”

    落座后, 周围的几人又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围着程愈川攀谈起来,问他为什么最近回国了。

    他说话时手中仍旧捏着那只打火机, “提前毕业了, 回国创业,以后大多数时间都在国内。”

    又有人问:“美国那边不好吗?你现在也不差钱了吧, 在美国是不是也创业成功过啦,怎么不考虑留在美国啊?”

    边上的人抢先替程愈川解释道:“你听人家那话里的意思也不是不回美国啊,人家多数时间在国内, 说明隔三差五还有事就要回去一趟呗,说不定在那边都有房有车有公司了。”

    程愈川没说太多他自己的事情,只用半开玩笑的语气回了句:“先成家再立业, 回国追女朋友要紧。”

    这个话题显然更令一旁的同学们感兴趣,纷纷追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笑了下,没再回答,也就没人不识眼色地继续多问了。

    章矜之从始至终一言不发,低头专心玩着自己的手机。

    这么干聊天又聊了一会儿,有人提议打牌,林航他们还好奇地追问程愈川在美国时去没去过拉斯维加斯的赌场。

    “去过几次。”

    程愈川把打火机收回口袋里,拆了一副新牌,“教你们几招?”

    林航他们都笑:“这局就不上真钱了,估计你也看不上从我们这里赢来的一点小钱吧?我们可是听韩复宇说过的,说论起玩牌谁都比不过你,你想输还是赢,怎么输、怎么赢,都是你定的。——要是李昊睿能从你这里偷师几招,也不至于在澳门输了几百万,然后被人骗去东南亚的地下赌场……”

    提到李昊睿,大家又免不了神色复杂地唏嘘几句。

    章矜之挽着张又扬的手臂,趴在他肩头和他低声私语:“你别去和他玩好不好,我们坐一会就回家吧,我不想——”

    她与别人这样亲密的场景落在程愈川眼里万般刺眼。

    “对了矜之,”

    她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程愈川点头示意张又扬去坐他对面的位置,“我还没去看过蒋叔叔的女儿,有空麻烦你带我去拜访一下他们?我还要给惜惜包个大红包。”

    他主动和她搭话。

    章矜之的眼神落向别处,“我和我男朋友要开学回学校了,没空。”

    牌局已经开始,章矜之如坐针毡地在一旁看着,她倒不是怕张又扬会输给程愈川多少钱,只是现在的这个氛围令她格外不适,她想离开这里,她不想再看见前夫。

    程愈川还在时不时地和张又扬搭话两句,问他和她是怎么认识、怎么在一起的。

    张又扬也三言两语言简意赅地回他几句。

    程愈川扔出一张牌,“是么,那你们这几年感情挺好的。”

    张又扬脸上还是那种温温淡淡的笑意,一边看牌一边说:“金枝她性格好,所以我们处得来。”

    就这么一愣神的片刻功夫里,他已经输了。

    林航去重新洗牌,章矜之把自己手里喝了半杯的奶茶放到张又扬手边:“里面太闷了,我出去透口气。”

    张又扬说好。

    但她还没走,她看着他,也看着桌上那杯她喝了一半的奶茶。

    张又扬会意,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嫌太甜了?下次我给你点三分糖的。”

    章矜之摇头,语气还有几分撒娇的意思:“你怎么像这样想我!我是觉得好喝才想叫你尝尝的。”

    他连忙赔罪:“是我的错,我的错,你别生气。”

    章矜之这才转身出去透气。

    程愈川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这对恋人之间的互动,看着张又扬用那根还沾着一点她口红印的吸管喝了她喝剩下的奶茶。

    有意思吗?她从前也是这么对他的。

    能这样对他,也能这样对别的男人。

    她想说明什么?想在他面前证明她和她的新男朋友很恩爱,想证明他是可以被别人随意取代的,只要她愿意,他并非她的唯一。

    不,宝贝,这不是因为“你愿意”所以你才能和他在一起,这是我不得不做出的让步,是因为“我愿意”。

    只要我不愿意了,只要我想,我可以清除你身边的一切异性。

    太荒唐了,哪怕他知道她和张又扬已经谈了近三年的恋爱,知道他们平时感情一向不错,哪怕他觉得自己的心已经足够强大,面对妻子的“出轨”,他强装镇定地煎熬了三年,可现在亲眼看到这些,个中滋味有多不好受,还是只有他自己才能知道。

    程愈川的头颅一阵抽痛,那剧痛是直抵心脏的。

    只有章矜之才能让他心痛。

    章矜之到外面的走廊上静静待了许久才好不容易缓过神来。

    她给家里的司机郑叔叔打了电话,说了地址,让郑叔叔现在就来接她回去。

    她一分钟也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好,郑叔叔你快点过来,嗯,不用告诉我爸我妈,我就是和朋友聚个会——”

    “不用麻烦了,我送她回去。”

    高大挺拔的男人趁她不注意时从她背后拿走了她的手机,对那头的司机说道,

    “我的车牌号,许ZJZ628。对,郑叔您歇着吧,她着急回去,我现在送她更快一点。”

    说罢,他挂断了电话,但并没有把手机还给她,而是将拿着手机的那只手负于身后,很温柔地微笑征询她的意见:

    “走吧,矜之,正好我在车上有些话想跟你说说。”

    阔别多年未见,此刻他的神情是拿捏得恰到好处的款款柔情,仿佛还在他们热恋时一般。

    ——但他们的热恋已是章矜之记忆中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啊。

    章矜之也看着他。

    他叹了一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旁的墙壁上,借着走廊上明亮的灯光肆无忌惮地看着她:

    “矜之,我很想你。看到你的感觉真好,你还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

    永志不忘。

    这是章矜之听到的最恶毒的魔鬼的低语。

    她恨恨地盯着他,伸手想要推开他,“你能不能别跑到这种地方发疯!我现在跟你任何关系都没有,你别再来纠缠我了!”

    他倒也没说什么,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姿势,

    “好啊,你不是想回家吗,我送你回去,路上我们谈一谈,好不好?”

    她想要拿回自己的手机:“我不需要你送,也不需要和你谈任何事情。”

    程愈川将她的手机握得更紧了,“宝贝,我想你应该听得懂我的意思。”

    顿了顿,见章矜之没有反应,他又柔声问她,“是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章矜之闭了闭眸,到底在随时可能有人出现的走廊上,怕被别人撞见她和程愈川的关系,只得妥协,

    “谈可以。我不需要你送我回去,你在这里找个没人的房间吧,话说完我就要走。”

    程愈川也愿意让步,他说了个好字,打电话给前台,很快带她进了一间没人的包厢里坐下。

    他没让服务员进来,自己过去给她倒了杯温水,又问她吃了晚饭没有,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

    章矜之没有回答,反而问他:“这房间里面有监控吗?”

    程愈川说没有,“隔音效果也很好。”

    他刚把那杯温水端过来让她喝点,啪的一声脆响,章矜之抬手就狠狠扇了他一耳光。

    她扇这巴掌是用尽全身怨气的,打完之后她白皙的掌心立时传来顿顿的痛楚,她脚下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脚踝纤瘦,自己都险些没站稳,摇摇晃晃了两下才稳住身体。

    “你觉得我能有什么和你想说的?我想和你说的就是这个……你去死吧。”

    他不闪不避受下这个耳光,侧脸上立刻浮现一个无比清楚的巴掌印,手中还稳稳握着那只玻璃杯,连杯中的水也没有洒出半点。

    被章矜之这样打了脸,程愈川面上还是没有半分恼怒之色。

    章矜之手上涂了护手霜,她的手是雪白细嫩而柔软的,触感像最昂贵的绸缎,还带着名贵护肤品的香气,是她以前就喜欢的玫瑰香调,这香味还凝着她肌肤骨肉里天然自带的体香,透过她的毛衣袖口悄然散发出来。

    只这么一挥手的动作,她像是把她的香气也挥到了他这里,那幽幽香味如蔷薇藤蔓般无声无息地爬到了他的身上。

    仿佛他们的身体也这样交缠在一起。

    包厢内的空气静默了半晌,他回味着她掌心触及自己肌肤时那一瞬间的滋味,程愈川忽地笑了,就跟刚才的这一切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

    趁他愣神,章矜之又想扑上去抢回自己的手机。

    程愈川这次避开了她的动作。

    他顶着脸上的巴掌印在沙发上坐下,示意她也过来。

    “矜之,出国读大学那年我发短信和你说过,其实我们之间没必要闹不愉快,就算暂时分居了,我们也还可以做朋友,多一个我这样的朋友,我认为对你来说算不上是什么坏事,不是吗?”

    章矜之重重地呼吸,见他没有想轻易放她离开的意思,她也只得到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程愈川在茶几下的柜子里翻了翻,取出一只药膏递给她:“手是不是肿了,你自己涂点还是我帮你涂?”

    不愧是全城消费水平最高的商务会所,每一间包厢里都备齐了客人可能用到的各种东西。

    当然,套也有。什么牌子什么款式的都有。

    所以,虽然他不认为她扇他有错,但他觉得她自作聪明跑到她认为没有监控的地方才扇他实在好笑。

    没有监控的地方可以发生些什么,她敢扇他,她怎么不担心他会不会……

    “你别和我玩文字游戏,我们不是分居,是彻底离婚,分手,我们是分开了!”

    章矜之没接那药膏,她好像忽然变得很疲惫,也许刚刚扇出去的那个耳光真的用尽了她身体所有的力气。

    她难得主动地抬眼看向程愈川,盯着他狭长深邃的双眸,很认真地低声缓缓向他发问:

    “程愈川,有个问题,我从前世到今生一直都想弄明白到底是为什么,但你从来没有回答过我,你现在能告诉我答案吗?”

    “——你到底为什么不肯放过我?前世你宁愿没有孩子也不肯和我离婚,今生我已经这样想离开你了,你还是总来纠缠我,不放过我,这到底是为什么?”

    不等他回答,章矜之又自己向自己解释道,

    “前世我那么想和你离婚,你不准,你一直都不肯离。我有自知之明,当然不觉得这是因为你还爱我,我知道你身处那个位置也有些无奈,我清楚,那时候你和我离婚是一件很麻烦很麻烦的事情。

    你有那么多钱,我们各种利益绑定得太深,还没有婚前协议,哪怕我们连孩子都没有,离个婚也要费好大一番力气,你也要和你集团里的那些大股东给个交代,认真闹起来,没个三两年的官司,这事儿是解决不了的。

    而且,再加上听说许多大商人还比较迷信,认为和原配离婚会破自己的风水,正好你又那么爱财……前世你不爱我却不愿放我自由,我虽然恨你,好歹还知道原因,算是死得明白。”

    既然是他反复地说想和她谈一谈,她现在也愿意和他谈,

    “但是,今生呢?今生又究竟是为什么?我们现在没有结婚,没有任何关系的绑定,程愈川,我们很幸运,上天给了我们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们都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有你的天地,我有我的自由,我影响不了你半分,我不会再影响你去赚钱,影响你的商业帝国,你可以有无数的女人,各种各样温顺听话的女人,你还可以有很多很多的孩子,这都是我给不了你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回头来纠缠我,到底为什么?”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

    “我爱你!”

    程愈川起身走到她面前,在她眼前单膝跪下,宽大的手掌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的双手牢牢包裹住。

    “矜之,因为我爱你。”

    他看向她的眼神很虔诚,他们中间经历了太多太多,他再度向她屈膝跪下时,心境比当年向她求婚时还要复杂,连心底想要说出来的话也变得困难了许多。

    大概是想到她曾经被他逼到跳海自杀,他有满心愧疚亏欠,再和她说爱时的底气也不如当年那样理直气壮了。

    “我知道,后来我做的很多事情已经无法让你感觉到被爱了,矜之,我……”

    他说话说得很艰难,“在失去你后,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愧与恨,我想尽一切办法想要找回你,弥补你,和你重新开始。”

    “前世不与你离婚不是为了利益上的考量,只是因为我爱你,我不能失去你,今生还想和你在一起也是因为爱你,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好吗?”

    章矜之脸上的笑意苦涩又冰冷:

    “你哪里还爱我?从我三十岁之后,至少八年的时间里,我看不出你到底哪里爱我,我只是你家里的一个摆件而已!”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矜之,我那时候太希望你可以陪在我身边,因为我们的工作,我们常年分居两地,是我的错,我把这些怪在了你的身上,我不可避免地和你发脾气,冷落了你,我……”

    章矜之打断他,音量也不由抬高:

    “你那时候一直看不起我的工作,看不上我的选择。你想让我陪在你身边,可以像一个充气娃娃一样塞进你的行李箱里陪你世界各地出差。现在想来,我最庆幸的选择就是当初靠着自己的努力找到了那份工作。

    对,后来你说你没有想让我当金丝雀,你说你支持我工作,但希望我可以陪在你身边。你可以砸钱让我在纽约的任何一所大学当老师,也可以给我开私人博物馆、艺术展览馆,让我去玩艺术,玩美术,玩古董收藏。你知道我喜欢看电影,还可以拨钱让我去随便投资我喜欢的电影。你给了我很多选择,你好像很尊重我,连我也一度心动过!但你明白问题的根源在哪里吗?”

    “程愈川,整整十年的时间里你都认为,只要我放弃在国内的工作陪你去了纽约,我们就可以夫妻团聚,就可以过正常的夫妻生活,就可以生儿养女,不,根本不是这样!

    有好几年里,我每年寒暑假只要学校那边的工作一结束,我就立马飞去纽约陪你,两个多月的时间全陪在你身边。可是事实上,我早已发现了,哪怕我就在纽约,你还是愿意天天加班忙工作,陪我的时间少之又少。”

    “还记得吗?你那时做的最恶心的事情是什么?我在纽约的家里,你打电话喊我去公司陪你,说下班之后带我出去约会,和我去吃饭、看电影。我去了,那天我真的特别开心,特别高兴,我精心化妆打扮,穿了喜欢的裙子,结果你只是忽然精虫上脑想在办公室里睡我,你连我化了什么样的妆都不在意。跟我做完了之后就让你的助理、秘书们陪我出去逛街。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连……”

    “我在你眼里廉价得一文不值。我们婚姻的问题根本不在于我的工作是什么,而在于你的心,你的心里我已经不重要了。”

    其实章矜之不愿意和他“谈”。

    十六年的婚姻里,这种零零碎碎的旧账,只要她愿意,她说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说来说去她越说越像一个怨妇,这真的太没意思了。

    她说着说着就又哭了出来,面对她的声声指责,程愈川除了沉默就是无言以对。

    他就这么单膝跪在她面前。

    章矜之擦了擦眼泪,

    “你把我叫来谈,到底是想和我说什么呢?上次,我小姨和小姨父的订婚宴上,你也是这样把我拉到一间没人的房间里,说要和我好好谈一谈。结果不就是让我自揭伤疤,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把我自己羞辱到声泪俱下吗?这就是你的目的是不是?就是看我一遍又一遍跟祥林嫂一样讲自己的委屈?”

    她还是要走。

    程愈川拉住了她的手,“我爱你,我永远不会放手,你最后还是只能和我结婚,我会尽我所有来弥补你。只要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会偿还你受过的这些委屈,矜之,我们的婚姻是可以挽回的。我往后的人生唯一的目的就是追求你,让你回心转意,和我复婚。”

    章矜之冷笑,“如你所见,我现在有更多的选择,就是三婚也轮不到你。”

    “你的选择并不怎么样。”

    “当初和我恋爱时,大学我带你全世界各地旅游,去欧洲,去澳洲,去夏威夷,我让你住最好最奢侈的酒店,带你去世界各地买各种奢侈品纪念品。而你现在的男朋友,你和他谈了几年,嗯,你们连市区都没出去过。”

    说到她现在的这段恋爱,那个处处不如他的男人似乎给了他一点挺直腰杆的底气,

    “不论你觉得你是我的发妻还是前妻,总归你是我的女人,我有永远养着妻子或是赡养前妻的义务,更有确保我的女人不被别的男人骗的义务。你往后的生活还是与我有关的,我不能视而不见。”

    章矜之努力想要甩开他,“我对每一段恋爱都预留了试错的心理预期,张又扬不行我可以换第二个,第二个不行还有第三个,总能找到合适的,但那个人绝对不会是你。”

    “矜之,即便我有过错,可和我相比,你还是找不到比我更好的,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爱你的家人。”

    “哈!”

    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的笑话,章矜之直接笑出了声。

    她坐在沙发上抬起一只脚,用那只精致高跟鞋的白色小羊皮鞋尖踩在他肩膀上,

    “在我眼里你已经连鞋底的一粒灰都不算了。天哪,天大的笑话,我都不敢想,比你还差的男人到底能差成什么样。”

    程愈川不卑不亢地回她,

    “忠贞和财富,光是这两点,你以后的男朋友就不会比得过我。不会有人比我对你更忠贞,也不会有人比我更舍得给你和你的家人花钱。你大可以用你的人生去试错,看看他们会不会出轨有私生子、会不会在婚前把你当贼一样防着签各种协议,婚后吝啬的按月给你发那三瓜两枣的生活费,再离婚就是净身出户,遇到更可怕的连你父母的钱都会用做生意周转为幌子骗过去。

    你指责我再多,我很欣慰至少这两点上你是没有异议的,我只爱过你一个人。对,两世里我只睡过你,以后也只会睡你。”

    章矜之轻蔑地微笑,“就这两点吗?”

    他缓缓垂眸,因为她抬脚踩在他肩上的动作,他从她抬起的裙摆下漫不经心地看了过去,视线从她细细的脚踝顺着笔直的小腿慢慢游移而上,雪白的腿根,那幽艳馥郁而不可言说的香气。

    “还有……你说呢?”

    太过熟悉的夫妻就是有这点不好,很多时候,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能领会对方是什么暗示的意味。

    他们最熟悉的时候,在外面旅游时,光是在酒店的电梯里,他看她一眼,她都知道今晚要做几次、做多久、用什么姿势。

    章矜之今天穿的本来就是长及脚踝的长裙,她懒,嫌麻烦,里面是没有安全裤的。

    她恼羞成怒地收回了自己的脚,慌忙将裙摆压下,扑上去又给他补了一巴掌,打的是他另外半边脸。

    占了她的便宜,这巴掌他更不会躲了。

    也不知道他刚刚到底从她裙下看到了什么,章矜之猛然发觉他现在的状态很不对劲。

    他腰间的黑色鳄鱼皮皮带紧绷着,喉结滚动了几下,两人之间的温度瞬间攀升。

    章矜之抢过自己的手机,慌不择路地推开门就要离开,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矜之,这一世我想好好尊重你,给你试错的机会,也没有反对你和别的男人交往。但如果你试来试去都找不到更好的,也许应该再给我一次机会,回到我身边,让我来保护你,好吗?”

    她拉开门:“我说了,我这辈子三婚都轮不到你。”

    “这个点你出去不容易打到车,在外面吹冷风多难受。你家司机叔叔应该也睡下了。宝贝,去楼下报我的名字,吃个夜宵……你等我半个小时,等会我开车送你回家,好吗?”

    章矜之回眸看他:“三分钟还不够吗?”

    他冷哼了声——

    作者有话说:爱你们哟~

    半个小时是紧急状态下的最低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