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他是小偷阁下】
第三纪元虫神历159年9月12日, 帝国外城区边缘,地下城,玫瑰乐园, 血笼。
“冲啊——”
“撕碎他——”
铺满碎肉和尸体烂泥的宽敞石台被布满黑色电网和倒刺的铁杆包围着,从高处看去, 就像一座巨大的黑色笼子。
笼子里,一头血肉腥红的异兽正和一只脏兮兮的虫子厮杀。
异兽长着血盆大口, 仿佛能吞噬一切, 皮肤坚硬如铁块,站在那只黑色的小虫子面前,像一座不可抵抗的大山压了过来。
黑色阴影几乎要吞噬那只黑色的小虫,可每次兽嘴张合时,那只身材干瘦的小虫动作却特别灵活,总能及时闪避过去。
黑色笼子的上方是一间间打开的窗口,里面坐着一个个身价不菲、地位不俗的观众, 他们都是地上世界的贵族,有雄虫也有雌虫。
他们在怒吼:
“冲啊!上啊——”
“到嘴边的食物动作都这么慢, 快撕碎那只脏虫子!”
血盆大口的异兽固然可怕, 却也扭曲不过头顶那些穿着西装革履、看似文质彬彬的虫心。
他们穿着最精致的礼服,来参加一场原始的厮杀盛宴,无比期待下面不过才七岁的虫崽成为野兽的饵食,等到小虫子的身体被尖利的牙齿撕成肉块儿后, 他们会兴高采烈地欢呼喝彩!
甚至有观众酒气上头, 喷吐一口酒气,得意洋洋道:
“什么垃圾异兽,开场都这么久了连一只瘦成木柴的小虫崽都拿不下。白银边军也不过如此,要是他们面对的是这种敌人, 每天得有多轻松,让我上我也行。”
说完后,满脸酒气的雄虫拍着肚子哈哈大笑,又往喉咙里灌了一杯红酒,打了一个酒嗝。
“坎贝尔特阁下是第一次来看表演吧?”
一只面容斯文,从始至终都不曾嘶吼的高等雄虫从旁边的窗口探头道:“不是因为异兽太弱,而是他的对手不简单。”
坎贝尔特家的雄虫被吸引了注意力,又朝台下瞥了一眼:“哦?那只小虫子有什么特别的吗?”
方才酒气上涌,现在仔细辨认,才发现那只动作灵活得像只兔子的小虫,乍一眼脏兮兮的,可一头被血污和尘土染脏的头发似乎是纯粹的黑色。
过长凌乱的头发遮挡着面容和眼睛,但动作间,一双倔强又凶狠的黑色瞳仁还是显露在无数虫的眼底,像一头过早就学会厮杀的乳兽。
不输于凶兽的眼眸,小小年纪就凶狠异常,熊熊燃烧的求生本能,还有某种深埋藏于底的模糊不清的东西,都成为了这场厮杀舞台的看点。
雄虫原本充斥着混沌酒气的大脑一个激灵,仿佛被杀意之刃刺穿眉心,一瞬间从高高在上的观众成为了下面被猎杀的猎物,气息不稳道:
“黑色的眼睛和头发,倒是少见。”
“可这又有什么特别的?难不成他还能打赢异兽不成?”
说到最后,坎贝尔特自己都笑了。
一旁的斯文雄虫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台下越发激烈的战斗,那只东躲西藏的小虫子似乎已经开始准备反击,意味深长道:
“结局如何我们马上就能知道了。顺便一提,我押这只黑色恶魔赢。”
为了增强观众的参与感和趣味性,这种血腥厮杀怎么能光看呢,每一位观众入场不仅要付门票费,还要下注赌斗。
等到台下的异兽或者被推上来搏杀的虫子一方死亡!
“黑色恶魔?”坎贝尔特这次不用问这个名字的由来,看到那只黑头发黑眼睛的小虫,只觉得这个称呼和对方很相符。
他嗤笑一声:“称呼听起来倒显得很厉害,就他那个小身板还不够异兽塞牙缝的!”
一旁的斯文雄虫没有接话,嘴角笑意渐深。
台下的异兽似乎被这只东躲西藏的虫子弄得不厌其烦,加之斗兽场的伙食不可能让它吃饱,它若想吃一顿饱饭,面前那只上窜下跳的虫子就是它的食物。
战斗陷入了焦灼,台下燥热和压抑的气氛显然也感染了台上那些嘶吼的观众,不知道为何,此刻整个穹顶的地下都格外安静,能听到密集压抑的喘息声。
所有观众纷纷探出头,紧紧盯着台下,生怕错过下一秒的动作。
他们迫不及待等着看被猎杀者的惨样了!
不知道谁率先喊出:“冲啊——”
台下那只总是朝墙壁角落爬窜像只小老鼠的身影突然暴起,冲向对面缓缓踱步朝他走来的异兽。
逆风迎面,黑发碎发扬起,露出一双布满杀意和戾气的黑眸,眸底藏着的不是不逊于野兽的凶戾,而是一种藏着很深的坚持和信仰。
他要活下去!
他这只连姓名都没有的虫子偏要活下去!
刷的一声,剔骨刀划过一只如铁柱子般粗的兽脚,血光四溅。
但还没有结束,随着异兽发出一道低沉厮杀的吼叫,刷刷刷几道白色的光闪过,四只粗壮的腿都被划破,深可见骨。
黑色的小虫子突然暴起,跳到异兽歪斜的身体上,颤抖的双手举起手中用兽牙打磨得极其尖利的骨头刀,狠狠刺下去。
一只眼睛被刺破。
温热的血带着粘连的神经血管缠绕到手上,小虫子动作没停,他像疯了一样挥舞沉重的手臂,连着刺下去好几刀,直接将异兽五官狰狞的面孔刺成一团血肉,分不清哪里是眼睛、耳朵、嘴巴。
会场一片死寂,只有刀口进出的噗呲声。
黑色小虫的半个身体都被血染红,连那头标志的黑发此刻在烛火的照耀下,都像是生来血红一般。
“呕!”最后,台上一角响起了一道呕吐声,然后是接二连三的呕吐。
异兽已经死了,死得凉凉的,可那只小虫子仿佛杀疯了,挥舞刀尖刺向异兽的动作仿佛成为了肌肉记忆,好像他生来只学会了这个动作。
没有虫看到,此刻在那一头黑发下的面容冷漠异常,眼底没有半分情绪,可嘴角却微微翘起一分。
因为押注失败,台上响起了一大片怒骂声、呕吐声,还有好几道尖利的喝彩声,掺杂着失去理智的叫喊。
最后所有的声音汇聚成:
“黑色恶魔!黑色恶魔!黑色恶魔!”
两侧栏杆的尖门缓缓上升,走出来两只带着牛马面具,身穿西服的工作虫,他们是血笼的工作虫。
他们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一只虫吹响口哨为这次厮杀落下帷幕,另一只虫控制住那只动作不停反刺的小虫子,举起对方的手。
而在举起手的一瞬间,黑色小虫瞬间恢复了清醒,身上那股戾气和疯狂如潮水般散去,低头耸肩,顺从地站在带着马面具虫的身旁,像一道不起眼的灰扑扑影子。
如果不是他手里还攥着那柄滴血的骨刀,根本不会有虫相信他能杀死一头比自己高出两倍的异兽。
黑色小虫子在人声鼎沸中离场,只有赢了才能重新走回他来时的隧道,然后回到属于自己的地底牢笼。
途中,两侧都是用黑色栏杆隔离的一间间虫洞,里面关着各种各样的虫子,有健壮如山布满虫纹的军雌,有模样美丽却惊慌的亚雌,也有和黑色小虫一样穿着麻布衣、灰扑扑不起眼的虫子,可眼底却冰冷压抑,像藏着一头头野兽。
这都是玫瑰乐园为高贵观众们准备的展品,可以满足各种观众的趣味。
有虫喜欢方才那样意想不到的以弱胜强,有虫喜欢两头巨兽搏斗厮杀,有虫喜欢看美丽孱弱又低贱的亚雌在异兽的追逐下被撕成碎片在地下城的玫瑰乐园,你心中所有的欲望和野兽都可以得到满足。
黑色小虫穿过这条每隔几天都会走的隧道,在一只只虫好奇、恶意、怪异的目光下,脚步虚浮地走着。
他也没吃饭,只有在血笼里搏命赢了,才能换来一顿丰盛的餐食。
身后的两只工作虫没有避着什么,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那只纤细弯曲的脊背上。
带着牛头面具的虫,进了隧道后,双手插兜,戏谑道:“真走运,这只小崽子也不知道还能熬过几天,要我说与其被那些异兽吃掉化为食物残渣,还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带着马面具的虫低声警告道:“少做多余的事!笼外的贵客们有不少都是为这只黑色恶魔来的,老板说了,他可是我们的摇钱树。”
带着马面具的虫子看着那道从始至终连脚步都没变过节奏的小虫子,意味深长道:“只要他还能继续战斗下去,说不定活得时间比你们还长。”
将黑色小虫送到牢房后,门口早就摆放好了餐盘。
餐盘里有一袋军部营养液,餐盘里还有一块儿黏着血丝的熟肉块,边缘泛着黑色的焦痕,基本上没有什么调料,可就是这一块儿熟肉也足以令周围那些饥肠辘辘的虫疯狂,响起无数道密密麻麻的拍门声。
方才还因为战斗虚脱慢悠悠走路的黑头发小虫,看到门口的食物呼吸一顿,下一秒几乎全身扑到地上,徒手拿起餐盘里的肉块塞满嘴巴,大口大口咀嚼着。
他生怕有虫和自己抢,没嚼烂的肉块滑过纤细的食道传来细细的刺痛感,也顾不得了。
这一刻填满空虚的胃成为了本能。
“咕嘟——”。
突然,凭空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
周围如潮水般的吵闹和刺耳的拍门声如按下了消音键一般消失了。
幽邃燥热的虫洞地牢里,一双布满疲惫的黑色眸子缓缓张开,眸底看着熟悉又陌生的土质墙顶,足足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回到了血牢里。
寂静的黑暗里,又响起一道咕嘟声,洁德眸光闪了闪,胃部传来一股空荡荡的饥饿感,这感觉将他从梦境中拉回现实。
血笼么,很久都没做过以前的梦了。
刚被老师带回家的时候,他倒是连着好几天做过以前的梦,梦里他还是饥一顿饱一顿,梦里他还是每天在和异兽厮杀。
洁德自己都不能说这是噩梦,因为他心底清楚,梦里的他其实很期待这种厮杀,期待站在血笼的厮杀舞台上。
因为赢了,他就能吃一顿饱饭。
因为赢了,心底压抑的某种情绪就能得到释放。
他确实不喜欢那种粘腻恶臭的血腥味,可观赏猎物最后死亡的时刻,那种生命被收割的掌控感,曾是他在连一个名字都没有的时候,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生死,杀戮,规则。
赢的虫就能活,赢的虫就能吃饱饭,残酷也现实。
可被老师带走后,洁德以为自己一生都不会再接近这里,但再一次回到这间熟悉的虫洞,他居然没有丝毫的陌生感
为什么?
“为什么又回来?”牢房门口响起一道夹杂着叹息和不解的声音。
洁德抬眸看去,门口站着两只带面具的虫,一只牛头,一只马面,动物皮毛制作的面具还是那么崭新鲜活,仿佛中间没有隔着十几年的光阴。
洁德看着对面两双鼓起漆黑的玻璃眼睛,中间有一颗漏孔,藏着两双深不可测的眼睛。
洁德看了两秒,嗓音懒懒道:“我饿了。”
空气凝固了几秒,牛头面具下发出一道尖锐的声音,牛头面具虫连着后退了好几步,捂住并没有裂开的牛嘴巴,指着洁德那张有些缺觉的脸,控诉道:
“原来你会说话!那我以前和你说话你怎么不搭理我?你是故意装聋子吗?还是看不起我?”
洁德沉默。
“看到没有!”牛头面具立刻朝比自己高半个头,魁梧许多的马面控诉道:“这只小崽子就是故意的,他就是故意装聋子,害得我们以为他又瞎又聋,这几年不知道听去了多少秘密!”
马面具也沉默了。
半晌,马面具底下响起声音,传来一种潮湿沉闷的感觉:“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太吵了。”
“嫌我吵?”牛头面具不可置信,看看马面又看看气定神闲坐在虫洞牢房里面的洁德,“你这小崽子还嫌我”
“我叫洁德。”洁德开口,声音却不容置疑纠正。
他现在有名字了。
马面具虫开口问道:“洁德,你当初好不容易离开这里,你该知道这里的规矩,为何又回来?”
洁德听到这个问题,气势一变。
牢房里那只融于黑暗、毫不起眼的雄虫,黑色碎发下的眸子闪过精光,不再是幼年时那种凶光毕露的凶兽目光,而是变得更幽深、更融入黑暗,却弥漫着危险的气息。
就仿佛你看到了一团黑雾,黑雾里有野兽的轮廓,却不知道野兽的真面目。
“我为何回来?不是你们让我回来的吗?”
洁德将脊背缓缓贴在背后潮湿的墙壁,吸了一口裹着潮湿血气的地下空气复又缓缓吐出,声音一沉道:
“希尔在哪里!”
加重的语气此刻像最冷的冰刀,刺向对面两只面具虫。
黑眸凶光毕露,仿佛被触碰到逆鳞的野兽。
“希尔”牛头面具的虫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似乎没想起来这只虫,然后恍然大悟道:“哦!原来是那只小虫子呀,哎呀,没想到那只亚雌居然还活着,他真的是很聪明,从一开始就能找到靠山,像一根菟丝花一样精准地找到能令自己攀附的小野兽。”
牛头面具语气戏谑又暗含深意道:“可菟丝花缠绕得太紧,也是能勒死强大的野兽哦。”
他用一根手指指向里面的洁德,朝空气点了点:“洁德,你是一只强大的虫,求生的欲望,孤强的决心,生死间的冷酷,都注定你这种虫能在地下城走得很远,可带着一只小累赘是走不远的,还可能会被拖累死。”
“你看看你现在的境遇,要不是我们是老相识,你这种擅闯地盘的虫在地下城会有什么下场?”
洁德还是那个问题:“希尔在哪里?”
就在牛头面具虫还想说什么的时候,一旁带着马面具的虫朝前走了一步,耐心解释道:“当年你用66场胜利把那只亚雌带走后,按照血笼的规矩,我们不会再动他。”
“我要见你们的老板。”洁德眸光闪烁,思索了几秒后道:“不是血笼的老板,是玫瑰乐园的老板。”
牛头面具虫乐了,嘻嘻笑道:“不愧是当年那个黑色恶魔,其实你当初离开血笼,我是最舍不得你的那只虫,我一直都很想看看你长大后的样子,现在一看,果然”
眼看着牛头面具虫又开始喋喋不休,洁德其实有些着急,指尖烦躁地在膝盖上点了点,马头面具虫却直接打断道:“我们不可能直接放你去见大老板。”
“如何见?”洁德问。
“按照玫瑰乐园的规则来。”马面具也言简意赅道。
“好。”洁德一口答应下来。
牛头面具语气戏谑地低沉几分,不解道:“那只小亚雌有什么好?值得你拿命去赌?”
洁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无法用言语去解释希尔对于自己的意义,亲情?爱情?友情?好像都不是的。
就像一个一出生就一无所有的虫,他没有姓名,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甚至连现在都游走在生死间,他拥有的东西不多,在意他死活的虫也不多。
而希尔恰好出现在一只连姓名都没有的自己身旁,开口闭口“哥哥”的叫。
有一段时间,洁德甚至以为“哥哥”就是自己的名字。
当开始意识到自己拥有了“哥哥”这个名字后,他听到了自己死寂的心沉闷的跳动。
就好像没有意义和颜色的世界,突然鲜活起来。
牛头面具虫也没指望十句话有九句话都不回答的洁德能给出什么好听的回答,他轻嗤一声:“算了!搞不懂你们这些雌雌恋。”
突然,牛头面具虫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说:“不过,小希尔对你这么重要,你怎么能同时脚踏两只船啊?门口还有一只自称你情虫的军雌呢,一张口就问我们有没有一只黑发黑眸的虫子来这里,那焦急凶狠的样子瞧着下一秒就要杀虫了,现在被我们扣下了。”
“我没有什么情虫。”洁德眉头一蹙,到底是谁玷污他的名声!
牛头面具虫点头,慢悠悠哦了一声道:“没有啊,那我就叫虫把他舌头割了再丢出去。”
“等等,”洁德心底有一种不妙的预感,虽然觉得不太可能,但为了保险,还是多问了一句:“他叫什么名字?”
牛头面具虫两手一摊:“他没说,不过那只军雌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我名字的虫多了,能说明什么?”洁德又问,“他是不是绿发绿眸?”
牛头面具虫拍手鼓掌:“bingo,回答正确!”
洁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只手压在狂跳的眼皮子上,低头道:“我认识他,带他来见我吧,谢谢。”
塞拉芬·安杜,到底搞哪出?
能开口就说是自己情虫的虫子,洁德也只认识这一只不按套路出牌的虫——
作者有话说:工作虫:门口有自称你情虫的虫,见不见?
洁德:不见!等等这种不妙的第六感有些似曾相识。
塞拉芬:乖巧等待(笑不漏齿)。
第152章 【他是小偷阁下】
众所周知, 虫族的历史延续了三个纪元,到第三纪元166年,虫族已出现雄寡雌多的极不平衡比率。
这种巨大的性别失衡代表着什么呢?意味着一千只雌虫里几乎有九百九十九只雌虫可能一辈子都见不到雄虫。
而在混乱无序的地下城又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一千只雌虫里就有九百九十九只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属于自己的雄虫, 就连摸一摸雄虫的小手,和雄虫阁下呼吸同一片空气都是痴虫做梦。
所以也不难理解, 在这种极度畸形、心灵和身体极度空虚的状态下,地下城雌虫相互慰藉, 也就是俗称的搭伙过日子。
当然, 这里面大部分只有军雌和亚雌才有一丝丝可能凑在一起。
因为军雌都有精神不稳定的基因,一只军雌就像一颗不稳定随时会爆炸的炸弹,两只军雌凑在一起就会炸得方圆百米一片废墟。
在雌雌恋中,大多是身体强悍又精神痛苦的军雌和弱小无助又可怜貌美的亚雌才有可能凑成一对。
所以当浑身漆黑,气势深沉的洁德和同样浑身漆黑,一看就是军雌的塞拉芬隔着一道铁栏杆互相对望之际,空气显然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氛围。
塞拉芬双手被铁环束缚, 看到坐在虫洞里面的洁德,久久凝视, 似乎要看很久才能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雄虫现在是安全的, 虽然自由被限制,但起码没有发生最差的结果。
而洁德则是一脸茫然,试图用那一双被黑发掩盖的眸子传递没有虫能接收到的信息。
塞拉芬怎么跑这儿了?
“你们这是”带着牛头面具的工作虫看看门外的虫又看看门内的虫,浑身气压渐渐变低, 冷哼道:“把我们不当虫骗是吧!”
在牛头马面工作虫的眼中, 从小就凶悍杀虫不眨眼的洁德无疑是军雌,塞拉芬一看也是军雌,两只军雌搞什么雌雌恋!这种骗虫崽都不信的谎话居然用来骗他们纵横黑暗世界的专业虫!
简直不能忍自己的智商被看低!
牛头面具虫不知是否真的动怒,声音都变尖细了许多:“两只军雌搞什么雌雌恋, 去把这只绿毛虫给我关到旁边的牢房里,下一场就送他去当异兽的饵料!”
“等等!”塞拉芬突然冲至牢门,两只手死死握住黑色的铁栏杆,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就算要关也把我和我家亲爱的关在一起,我们早已起誓,死也要死在一起!”
什么誓言?洁德微微张开唇,刚说出两个字“我不”知道啊。
“他不想!听听,洁德他亲口否认了!”牛头面具虫冷笑道:“自作多情的虫子,丢人现眼了吧!洁德喜欢的可是那只娇娇软软的亚雌希尔,军雌怎么可能喜欢你这只军雌,还情虫,撒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哈!”
“军雌恋怎么了!”塞拉芬怒目斜视,一张苍白阴郁的面孔此刻泫然欲泣,像一株被打落又亭亭玉立的白兰花,“军雌恋才是真爱,我们的爱早已超越了性别,是灵魂的吸引,是生死间的超脱!”
“你说对吧,亲爱的?”
塞拉芬说完看向洁德,一双绿色的眸子快眨巴成残影了。
洁德顿时收获了三道沉默又压迫的视线,这种时候,他的选择好像也不多。
好吧,他其实没有选择。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重重点了一个头:“没错,我们是平等互助,永不背叛的情。虫(划掉/合作伙伴)关系。”
塞拉芬冷哼一声,骄傲又矜持地抬起下巴。
“你们怎么证明?”带着牛头面具的工作虫抱着胳膊,明显没信。
洁德唇线抿直,不等他想出合适的回答,就听对面的塞拉芬立刻指着自己头顶的帽子,像是早有预料般回答:
“我们有定情信物!”
牛头面具虫更不屑道:“就一顶破帽子?那带同一款帽子的虫都是伴侣不成?那我和马面还带着同款面具呢。”
说完这话后,牛头面具虫才觉得这话有些歧义,等他想解释的时候,瞧见原本站在自己身旁半米的马面立刻往斜方向挪了半米,一副和他划清界限的动作。
“不是,”牛头面具虫慌忙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啊,马面你相信我,我绝对没有冒犯你肉。体的意思。我们是纯洁的工作关系哈!”
“闭嘴吧。”马面虫没有搭理旁边的虫,他气场深沉,面具下眼珠子里的空洞深不可测,半晌突然提出了一个所有虫始料不及的提议:“你说你们是情。虫,想要关在一起也不是不行,但你们得先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怎么证明?”洁德眉心狂跳,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其实从他今晚见到塞拉芬第一面开始,一种第六感的诡异不安就在疯狂冲击他的精神。
果然,马面用一本正经的声音说道:“你们现在接吻我就相信。”
所有虫都愣了两秒。
“马面,你好闷。骚哦。不过,我喜欢。”
牛头面具虫是个乐子虫,光听到这个提议恨不得整只虫原地蹦起来,他用胳膊肘推搡了一下身旁站姿如钟的马面,后者反应灵敏,一个侧身避开,仿佛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洁德沉默两秒,就算是做戏这也超过他的接受程度了,他本想拒绝,奈何塞拉芬飞快道:“接吻就接吻!以为我们没接过吻吗?”
看似赌气的语气下藏着微妙的激动。
洁德内心:“!!!”
“塞拉芬,你慎重一点。”洁德蹭地站起身,下意识靠着身后的墙壁,一只手举在身前:“还有你们,这也太儿戏了。”
“快开门!”塞拉芬嘴角兴味勾起,催促道:“我这就证明给你们看!”
锁链干脆落地,铁门发出吱呀的声响,等洁德缩到墙角的时候,面前已经投下一片阴影。
“谁让你来的。”洁德嘴唇翕动,对塞拉芬无声道。
“我担心你。”塞拉芬抿了抿嘴,表情很无辜。
塞拉芬的目光紧紧盯着像一只受惊猫咪的洁德,想起上一次他们见面,洁德也是这样炸毛逃跑,区别是这一次他无法再逃了。
塞拉芬绿色的眼眸灵动地眨巴着,给洁德传递了一个放轻松的目光,实则每朝前一步,眸色都深几度。
塞拉芬温柔道:“亲爱的,不要害羞,你连我的身体都看过了,不过接个吻而已,很快就结束的。也叫那两位看清楚,好证明我们没有说谎。”
面前步步接近的雌虫就像缓慢织网的蜘蛛,将洁德困在柔软又柔韧的蛛网里,逃不开也挣不脱。
既然避不开,那就速战速决。
洁德眸色暗了一度,他余光看见牛头马面已经悄咪咪凑在门口,朝他们这里看,隔着面具都能闻到身上八卦的味道。
就在塞拉芬距离自己还有一米的时候,洁德直接拉住雌虫的手,上前一步,脑袋凑近的时候,两顶鸭舌帽碰撞在一起,齐齐落地。
鸭舌帽落地的霎那,两片唇快速地碰了一碰,一触即离。
唇肉相贴的刹那,两只虫的身体都是过电一般颤栗。
洁德压下唇皮上麻麻的感觉,说话都带着颤音:“可以了吗?”
“哎呀!”门口的牛头面具虫捂住嘴巴,发出一道惊呼声,然后又落寞道:“被帽子挡住了,光看到你们脑袋凑近在一起,接没接吻没看清啊。”
牛头也背着手,义正言辞地附和:“确实没看清,再来一次,这次时间久点儿。”
洁德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拳头,他真是受够了这两只牛头和马面,不等他发作,脖子突然被勾住,等回神的时候,唇边已经被另一片柔软的唇含住。
湿漉漉的唾液和唇肉的温度传递过来,不同于方才的触碰,这一次才更像亲吻。
在洁德愣神的时候,塞拉芬已经辗转吮吻了好几遍,最后迫不得已咬了冷成木头桩子的洁德一口,含糊道:“吻我。”
唇齿的柔软和湿濡像电流,先传递到大脑中枢,然后是脊柱的后根。
洁德黑色凌乱发丝下的眸色暗了一度,不知不觉微亮的皮肤染上燥热,他大掌直接扣住塞拉芬艰难抬起的脑袋,然后加深了这个吻,动作带着几分凶狠和急切,大约是太急切,反而掩盖了经验的不足,没叫门口的两只虫起疑。
牛头直接将半个脸都贴在栏杆缝隙里,看着里面吻得难舍难分的一对儿虫,发出一道惊叹,“原来你们真的是情虫啊。”
接吻对于虫族而言具有某种特殊意义。
在虫族,哪怕是床上交。尾,雄虫都不会和军雌接吻。虫族的**是**的臣服与被臣服,其中掺杂着信息素影响、精神力安抚等身体本能。
如果说交。配是身体本能的选择,是**的欲。望结合,那接吻则是情感上的渴望和共鸣。
别说雄雌之间不会有这种事,雌雌之间更不可能,更别提同级别的军雌了。
同为精神躁动的源头,两只军雌身体安全距离小于半米都会被视为一种领地侵入,接吻这种交换唾液的行为对于他们而言,除了恶心得想吐,就是想干脆咬掉对方的舌头。
若非真爱,若非强行压抑身体的对抗本能,两只雌虫怎么可能吻得难舍难分。
马头面具虫已经有些看不下去了:“可以了。”
两只虫没停,还在忘我的亲吻。
马头面具不知是否有些尴尬得脚趾抠地,冷硬道:“我说可以了,你们已经证明彼此是情。虫的事实。”
他们还在亲吻。
这间充斥血腥和黑暗的地下血笼,此刻仿佛被笼罩了一种七彩的光,在两只虫的身后发散。
牢门外的两只虫下意识闭上眼睛,没眼看。
马头面具虫见里面那两只吻得难舍难分的虫压根没有搭理自己的意识,深吸一口气,似在压抑什么,然后扯着还想往牢门里近距离观察的牛头面具虫,原路返回。
“他们走了。”洁德含糊道,准备抬头离开。
却不料塞拉芬趁他开口的时机,舌尖灵活地痴缠上来,活像一条缠绕住猎物不放的蛇。
洁德喉结滚动,耳垂早已通红如血,深吸一口气,大力推开塞拉芬,后退一步,用手背抵着红肿又麻木的唇,微微急促的喘着气。
一双黑眸穿过发丝缝隙,死死盯着对面眉宇艳丽又得意的雌虫,眼底似有小火苗在燃烧,那火苗像是怒火,又像另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洁德气息不稳,嗓音带着沙哑道:“塞拉芬·安杜,你今晚的举动,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塞拉芬白皙优雅的面容此刻因为方才的吻,染上一层薄红,绿色的发丝凌乱散开,因为出了层汗,黏在脸上和脖子上,整只虫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艳鬼,一双绿眸泛着晶亮,闪烁着非人的精芒。
他就像找到了什么有趣又珍稀的东西。
“解释?”塞拉芬抿了抿同样红肿的唇,眼底得意,声音却无辜道:“解释我为什么和你接吻?解释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解释你家的地址是不是我透露给巴勒莫?”
洁德的呼吸渐渐平稳,长年不见光的肤色苍白,消瘦的下颚线条绷紧,像一柄藏锋的刀,眼底凝结一层冰霜。
雄虫的沉默似乎刺痛了塞拉芬,他低声自嘲一笑,倏忽抬眸,恨不得一把撕开这只雄虫周身包裹着的一层厚雾。
但他不能。
会吓到这只敏感又内向的虫。
塞拉芬闭目,压下心底粘稠阴郁的情感,再次抬眸,用最纯粹干净的眼眸望去,眸底凝结一颗水珠,像即将消失的珍珠一般。
“洁德,”塞拉芬少有这般严肃呼唤这个名字,往常都是一口一个小偷阁下。
洁德心底一凛,有的时候有些话不用说明白,心底就已经有答案了。
塞拉芬不答反问:“洁德,我的解释,对于你而言重要吗?”
这句话很微妙。
塞拉芬的解释可以有三种,解释为什么来地下城,解释为什么答应用亲吻来证明这段虚假的关系,或者解释关于洁德家住址泄露的原因。
无论解释哪个都不会脱离他们合作伙伴的关系外壳,无论解释哪个仿佛都能发散一些隐秘的情感。
但洁德眉心一跳,已经给这段话定性了:“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不是你给巴勒莫告密,那场大火和你没关系。”
所以不用再解释了。
他现在不会也不想听——
作者有话说:洁德: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厌世脸)
塞拉芬:不,你想你想你想
第153章 【他是小偷阁下】
不同于雄保会的黑水牢, 地下城的天然虫洞牢房是燥热且漆黑的。
洁德靠着墙壁,不知不觉后背出了一身汗,内衬的薄布料被汗水打湿, 但这种热又不太像单纯出汗的热,否则他的喉咙就不会这么干燥, 唇角残留着微微麻痒的感觉。
他偏头朝身旁的虫看去,虫洞的四角有散发着淡淡光晕的灯乳石, 这种石头在黑暗中像萤火虫一样, 散着淡淡光晕,照在脸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纱,让抱膝蜷缩成一团故作可怜的虫越发显得像脆弱的月光石,稍碰就碎,全然看不出方才就是这只虫敢强吻自己。
洁德默了半晌,开口打破沉默:“我知道你没有背叛我,如果我家的消息是你泄露的, 那我现在早就落在巴勒莫乃至军部的手里,不可能还在地下城。”
“你真的不曾怀疑过我?”塞拉芬一愣。
平心而论, 若他是洁德, 第一个怀疑的虫可能也是自己,至于理由很简单:
#塞拉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
洁德摇头,直言道:“不曾。我们早有言在先。”
雄虫坦诚的态度叫心思九曲回肠的塞拉芬彻底说不出话了。
塞拉芬朝旁边看去,只能看到雄虫半张棱角分明的下巴, 肤色在黑夜里苍白无血, 而那张微抿的唇越发鲜红,像刚饱饮鲜血,泛着饱满的水光,冷白禁欲的肤色和鲜红的唇之间的反差, 莫名吸睛。
几个呼吸过后,塞拉芬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有些痛,不知是不是地下世界空气稀薄,呼吸越发沉重。
洁德收敛下巴,将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握紧成拳,解释道自己并非盲目相信,而是有事实根据的:
“在巴勒莫之前还有另一波虫来过我家,并且拿走了一个东西,还带走了希尔。”
塞拉芬睫毛微颤,低垂的眉眼闪过一抹精光,他没有继续询问洁德话语中暗藏的信息,只是顺着对方的话,问道:“另一波虫就是玫瑰乐园的虫。他们为什么要抓走希尔?或者说他们抓走希尔其实是为了威胁你?”
洁德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攥紧成拳,骨节绷出一道紧绷的线条,突起的手关节像一颗颗冷白又藏锋的珠子。
旋即,他手骤然松开,一如他拳头里什么都没有握住。
塞拉芬注意到雄虫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仿佛将胸口积压的疲惫和埋藏的过去一同倾泻而出。
他心下略沉,就听到洁德的声音恢复了平稳:“你既然出现在这里,那对玫瑰乐园了解多少?”
这个问题其实有点空泛。
塞拉芬可以回答很多,比如玫瑰乐园的历史,玫瑰乐园的生意,他思索两秒回答道:
“我曾有所耳闻,玫瑰乐园是地下城中最大的一个组织,涉猎的生意很多。操持的生意可以影响整个地下城的运行,就连军部都有所顾忌,不敢彻底清除他们。因为一旦玫瑰乐园倒台,整个地下城就会陷入混乱,届时影响到上面的世界,只怕会更难处理。”
塞拉芬毕竟出身正统军团,他回答的角度都是从地上世界出发,这没有错。
最后,他总结道:“可以说正是玫瑰乐园的存在,帝国和地下城才保持着微妙的平衡,说玫瑰乐园是地下世界的规则也不为过。”
洁德嗯了一声:“站在帝国的角度,这个看法没有错。”
虫洞又陷入了沉默。
塞拉芬眉心抽搐,他今夜既然能豁出去,来地下城找寻洁德,此刻也觉得没必要再彼此试探。
毕竟他和洁德的命其实早就绑定在一起,洁德杀了自己名义上的两任雄主,在自己深陷黑牢之际也冒过风险想要救自己。
塞拉芬稳了稳心神,循循善诱道:“现在巴勒莫已经知道你家的地址了,这个线索他是不会轻易放过的,就在今早军部也知道了这个消息,现在我们不知道背后是哪只虫透露你的消息,对方藏在暗处,清楚你家的地址又能联络军部,你的处境很危险。”
“最好的方式就是销声匿迹,你不应该再对上黑玫瑰乐园。如果你没有去处的话,我在地上可以为你安排一个住处”
塞拉芬越说越心神飞扬,想到雄虫会住在只有自己一只虫知道的地方,这种金屋藏雄,某种意义上满足了他心底隐秘的心思。
只有自己知道小偷阁下在哪里,只有自己才能接近小偷阁下,只有自己才能安排一切
“希尔被他们抓走了。”
但洁德显然不清楚某只虫的心思,他开口打断塞拉芬的话,语气平静却不难听出其中的郑重。
塞拉芬嘴角一僵,脸上总是无害温驯的表情闪过一抹阴郁的戾气。
胸口的心脏仿佛长出一根刺,恨不得拔之而后快。
但他不能起码现在不能。
“我知道啊,”塞拉芬深吸一口气,尽量控制声音的和缓,不泄露一丝一毫的情绪,“我又没有说不救希尔,但你在救虫之前,起码不能将自己陷入险地啊,如果你相信我的话,可以把这件事情交给我,我想办法去救希尔,还不会透露你的踪迹,这是最两全其美的法子。”
虫洞外有滚滚热风灌入,鼻腔间是夹杂着血腥味的热风,依稀能听见更远方激烈的嘶吼声。
到每日血笼舞台的表演时间了。
洁德这个时候才发现某些本能依旧铭刻在骨血里。
塞拉芬久久等不到雄虫回答,仔细看去,洁德似乎在发呆,整只虫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又像陷入了回忆。
塞拉芬眸光暗沉:“洁德?”
洁德恍然惊醒,他听到塞拉芬方才的提议了,但只缓缓吐出两个字拒绝道:“不用。”
许是察觉这两个字太冷漠,洁德又补充了一句:“但还是谢谢你,塞拉芬。”
黑发下的眸子闪过冰冷锐利的光,总是懒散随意的气场散去些,多了几分果决:“他们是冲我来的,躲得了一时躲不过一世,只有我出现才能救希尔。”
“可你只是猜测不是吗?”塞拉芬突然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觉得一股邪火在胸口炸开,褪去了伪装的温驯无害,神情阴郁道:“谁能保证真的是玫瑰乐园抓走了希尔,就算抓走了,我也听闻过乐园的手段和做派,你能保证希尔还活着吗?”
一直沉默疏离的洁德,听到最后一句话,猛地侧头看向身旁的塞拉芬,看清了那双阴郁偏执的浓绿眼眸,尖锐的虫瞳亮着冰冷的光,真实残忍。
这才是塞拉芬真实的样子。
塞拉芬脊骨一寒,明明洁德什么话还没说,他却感觉自己被一头凶兽盯上,随之而来的是心脏的刺痛,夹杂着一丝嫉恨和自己说不清的委屈。
又不是他抓走那只没用的亚雌!
但塞拉芬很清楚,当他说出那句话“你能保证希尔还活着吗”的时候,也许洁德就察觉了:
他打从心底希望那只碍眼的亚雌去死。
瞧,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一只自私自利,虚假恶毒的虫子。
洁德是不是后悔救过自己,是不是发觉看错虫了,是不是要抛下自己选择那只亚雌了?
胸口仿佛有无数黑暗的乌云在疯狂乱窜,激得塞拉芬眼底泛红,然后耳边响起一道低沉的声音,像穿林而过的暖风,吹走所有浓烈阴郁的情绪。
洁德说:“你知道吗?玫瑰乐园最早的名字是黑玫瑰乐园。”
洁德从地上拾起一根枯草,拿在指尖细细揉搓着,仿佛只是随意的举动。
他的声音在昏暗的虫洞中带着几分空灵,平淡道:“我们所在的血笼就是黑玫瑰乐园的生意之一。”
“他们挑选强壮的军雌站在比武台上生死搏杀,军雌和军雌,军雌和异兽,虫化的军雌和虫化的军雌,种类多着呢,都是为了满足那些财力雄厚,趣味别致的金主观众们。”
“鲜血和杀戮,恐惧和绝望,就是最好的舞台表演,那些衣冠楚楚,地位不俗的贵族花费重金,就为了欣赏一场死亡盛宴。”
洁德没有说自己也曾是这里的一员。
“其实黑玫瑰乐园最早的生意是虫口贩卖,这一点我想就算是地上的世界也不陌生。”
洁德仿佛自言自语,不需要回应,低沉磁性的嗓音像有一种魔力,能让塞拉芬静心听下去。
不知不觉塞拉芬胸口的阴郁和沉闷散去,却多了些丝丝缕缕的湿气,缠绕胸口。
“他们将姿色出众的亚雌贩卖给地上的贵族,或者是精神濒临失控、有特殊倾泻欲的军雌。在地下城,这种没有背景、没有实力自保的亚雌多的是”
洁德语气停顿,才道:“希尔就是他们的商品之一。”
塞拉芬了然,并不觉得有多惊讶,其实当他第一眼见到那只亚雌就有所猜测,一只干净美丽的亚雌在地下城的出路不多,或者说在整个虫族的出路都不多。
亚雌生育率低下,脆弱的身体能力和孕囊难以保证虫蛋的出生率,更别提生雄虫蛋了,整个虫族都未曾有过这种成功率,甚至亚雌生出的雌虫蛋也只会是亚雌。
虫族在雄少雌多的纪元下,本就寻求出生率,雄虫蛋的出生率,这种中看不中用的亚雌,处于虫族食物链的底端。
可偏偏雄虫又格外青睐身娇体软的亚雌,在他们眼里亚雌比身高体强的军雌更能讨得他们的欢喜。这从另一方面又保证了亚雌稳定的数量,哪怕只是一时的宠爱,也是亚雌趋之若鹜的希望。
而且亚雌还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他们并不需要精神安抚,比起军雌从身体本能和生存渴望的追逐,亚雌表达的喜爱和钦慕会更加真实。这或许也是雄虫更喜欢亚雌的一点。
但在同样追求雄虫且为帝国抛洒鲜血的军雌看来,这群身娇体软只会哭哭啼啼的亚雌,只配用一个词来形容:
绿茶心机。婊。
嗯,希尔这种心机白莲花亚雌,在塞拉芬眼中就是这么个形象。
塞拉芬听洁德叙说希尔的出身和来历,看向雄虫的神情带着细微的感动,心底却冷漠无比,呵,可怜虫多了,那些死在战场上的军雌,被雄虫鞭笞的军雌,哪个不惨。
希尔惨,大家都惨,塞拉芬还是在想怎么合情合理的搞死那只碍眼的亚雌。
尤其是当洁德专注地讲述希尔的过去时,塞拉芬心底那根刺越来越深。
直到听到下面这句话:
“我当时就是在这里才认识希尔的,其实最初我根本不在意他,这样的亚雌多的是了,每天都有好几只被拉到金主的包厢,或者是舞台上成为异兽精致的点心。”
塞拉芬心神巨震,“什么!”
什么叫在这里认识的希尔?那岂不是代表
洁德这些话里的信息量太多了,多到他不知道该从哪里问,但他的脑子此刻像一个定时循环播放器,只反复回放着一句话:
洁德是在这里认识希尔的!
洁德此刻却无暇顾及塞拉芬的想法,他看着指尖被拨动的草根,这就是他在十六年前躺着的甘草床。
“我当时被异兽所伤,伤口感染加高烧不退,血笼里根本没虫认为我能活过明天,就等着我自己咽气后,直接拖到兽笼里,成为异兽口粮。”
洁德轻喘一口浊气,呼出那股血腥浓郁的味道,“是希尔,他那一晚上不停地喂我水。即使我早已没了力气张开嘴,他还是不曾放弃,一边哭着求我别死,一边整晚守着我,我当时其实没有什么求生欲了,觉着自己就这样死了,这个世上也不会有虫在意我,可他太吵了,一直在哭,让我想好好地睡一觉都不行,熬了两天我还是醒来了。”
虫洞里一片死寂。
塞拉芬的呼吸逐渐粗重,他不敢想如果洁德也出身血笼,那洁德是怎么从小艰难生存的,可想到雄虫来去无踪、迅疾如电的身法,一切线索又像拼图一样对接起来。
洁德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握紧手里那根纤细如发的甘草,他看向愣在原地的雌虫,说:“塞拉芬,你好像是因为我才冒险来这里,我们之前有合作契约,我觉得你有权力知道这些。但这是我的私事,和我们之间的合作无关,本就该我自己处理。”
洁德字句清晰,嗓音如清冽的寒冰击穿冰湖:“我一只虫去救希尔。”
塞拉芬僵硬抬头,看着静静立在虫洞里身姿挺拔、神凝骨秀的雄虫。
彻底站直的雄虫,头顶险些挨着虫洞顶端,角落的乳石散出濛濛光晕,黑色的凌乱发丝和苍白无血的皮肤染上一层幽蓝。
这一刻,塞拉芬仿佛拨开些薄雾,看清了雄虫一些,但又被这抹幽蓝的光隔开清晰的界限。
这界限是他不曾亲自参与的过去和历史,是洁德记忆中没有他的回忆。
就在塞拉芬愣神的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一个身穿黑色西服、带着红色领结的牛头面具虫缓步晃悠至门口。
牛头面具虫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可那双凸出的黑色玻璃眼珠在昏暗的虫洞里泛着幽冷诡异的光泽,他上下打量了下洁德的身形,呦了一声,古怪的音调戏谑道:“长高啦小恶魔不对,现在该叫你洁德。”
他声音略沉,又带着细微压抑的激动:“洁德,能不能见到我们大老板,就看你接下来的表现喽。”
“今夜大老板也会观赛,你一向知道这里的规矩,活下来的虫才能提出要求。”
洁德神情淡淡:“我知道。”
吱呀一声,玄黑的铁栏杆层层滑开,像上下张合的巨兽獠牙,打开漆黑的兽嘴,尚且不知到底是外面的世界更危险,还是待在这里更安全。
洁德跨出虫洞,一直沉默神情不明的塞拉芬突然出声:“等等!”
他一把拉住洁德的手腕,指骨攥紧,像死死抓着溺水者最后一根稻草,管他是不是救命的,先牢牢抓住再说!——
作者有话说:洁德:我喜欢solo个人秀
塞拉芬:不,你不喜欢
第154章 【他是小偷阁下】
雄虫保护协会总办事厅。
巴勒莫·卡拉米端坐在棕红色的沙发上, 手心躺着一张白色典雅的绅士帕,而在帕子的中央只有一根细微、肉眼几乎看不见的丝线。
这就是那天巴勒莫的亲卫队地毯式搜寻一整天,找到的看起来微不足道却又令巴勒莫彻底确认心中猜测的实证!
一根黑色的头发。
指尖捏起发丝, 放在眼前细细端详,巴勒莫·卡拉米的眼睛眯起一道冰冷扭曲的弧度, 呼吸逐渐粗重,脸颊上的肉微微抽搐, 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弧度:
“找到你了, 黑色的小老鼠。”
门口传来三声规律的敲门声。
亲卫队队长里切尔开门进入,将手里的文件放在巴勒莫面前的桌子上,眼底还残留着震惊,声音微微发抖汇报道:
“报告会长,已经调查清楚了。”
“经过家族私虫医生的基因鉴定,这根头发的主虫确为雄虫!”
里切尔至今不敢相信,哪怕事实摆在眼前, 他都不敢相信真的有一只不在帝国数据库中的雄虫,就这么大摇大摆的生活在地下城, 来去自如。
这么多年来, 他居然没有暴露身份,甚至不主动向帝国表明自己的身份,甘愿活在下水道一样恶臭漆黑的世界里。
这一点更令他震惊!
不是你图啥子啊?
尊贵的雄虫不当,就是要活受罪是吧?
“头发的主虫叫洁德, 有了这个线索我们很容易调查, 毕竟黑头发的虫可不多见,早在16年前的地下城血笼就曾有过短暂的名声,几乎买过地下城血笼观赏门票的贵族都曾听说过一个名号——黑色恶魔。”
“黑色恶魔当时年仅7岁,却能徒手和边星凶恶的异兽战斗, 并且获得了66场胜利,只不过后来传闻黑色恶魔因为异常厮杀受了很严重的伤,再也没出现过,所有虫族估计都以为他死了。”
“没想到他居然一直活着,就生活在地下城里。”
“在我们搜查的屋子里发现了三只虫生活的踪迹,除了洁德外,还有两只虫。一只是亚雌希尔,根据走访附近的流浪虫,希尔也是血笼出身,被洁德救出来后,两虫一直以兄弟相称。还有另一只虫”
说到这里,里切尔的声音停下来了,他神色微顿,巴勒莫抬眸看去,问:
“另一只虫子怎么了?”
里切尔也觉得这件事情很诡异,连忙道:“另外一只虫身份更可疑,无论我们如何调查,都探寻不到对方的半点踪迹和身份,这只虫子就像是十六年前突然出现,然后一年前彻底消失。身份、姓名、面孔、亲虫这些东西全都没有,只能探听到,这只虫子在外自称老师,在地下城开了一家黑诊所。”
巴勒莫·卡拉米嘴角勾起明显的弧度,声音愉悦地说道:“一只隐藏在地下城里的雄虫,一只连身份性命都不详的虫子,有意思。”
“会长,还有一件事,我们埋在地下城里的虫传来消息,今晚血笼附近看到了洁德,”里切尔声音停顿,快速瞥了一眼神情诡异愉悦的巴勒莫,声音发紧道:“还有塞拉芬·安杜的踪迹。”
空气沉默片刻,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笑声。
巴勒莫·卡拉米一拍大腿,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眼球上炸开腥红的血丝:
“难怪!难怪!我就说哪里诡异,这两只虫子早就搞到一起去了!”
里切尔下意识道:“会长,玫瑰乐园是地下城最大的势力,除了血笼舞台和虫口贩卖,还经营着虚拟信息素的生意,也许塞拉芬·安杜出现在那里只是巧合,而且在之前也没有证据证明这两只虫认识”
里切尔的话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对上了一双布满癫狂的目光,巴勒莫·卡拉米噌地起身,一丝不苟打理的发型早已被他五指揪乱,一缕缕散在额头粘着因为情绪激动渗出的汗水。
“去,给我把他们抓来”
此刻的巴勒莫在里切尔的眼底也许是失去理智为报仇而活的疯子,但是巴勒莫自己知道自己很冷静。
两只雄虫的死亡,塞拉芬·安杜这只只会带来死亡阴霾的贱虫子,黑水牢里被精神力镇压得屈辱,还有身后那句“猜猜我是谁”的有恃无恐!
这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围绕着两只虫子!
哪怕现在没有绝对的证据,但是巴勒莫就是知道,那两只虫子绝对不无辜!
“让我们埋在地下城的虫子开始行动,还有动用我们的一切资源!地下城里那群臭水沟的老鼠们,只要给点奶酪连命都能豁出去,我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今天我就要看到那两只贱虫子!”
巴勒莫的声音宛如地狱里狰狞的恶鬼,他嘴角的笑容突然变得温柔,却让人脖颈发紧,像被不可名状的鬼魂盯上。
“记住!给我抓活的!”
他阴恻恻笑着道:“死亡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活着才能感受更多痛苦。”
“我一定要好好折磨那两只虫子,让他们充分感受到我饱受的痛苦。”——
刚踏出虫洞半只脚的洁德脚步一顿,胳膊上传来一道禁锢的力道,他扭头朝身后拉住自己的虫看去,气压低沉几许。
洁德试着收回手,可攥住他的那只虫像是铁链,越来越紧,像是裹住猎物不放的蛇,紧紧缠绕着。
“你做什么?”洁德带着几分警告。
塞拉芬没有说话,用一双浓绿如幽潭的眸子紧紧盯着洁德,眼底的偏执令人心惊,又藏着几分狠厉,真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毒蛇。
恰好门口戴着牛头面具的虫子也看了过来,一惊一乍道:“哎哎!你们小情侣又作什么妖?别在这给我腻腻歪歪的!看着辣眼睛!”
洁德眉头微不可察一蹙,“这就走。”他伸手去掰开紧紧握着胳膊的那只温度冰冷的手。
却被塞拉芬一用力,整个虫落入一片冰凉的怀抱里,洁德下意识开始挣扎,“你!”
一片冰凉贴上自己的脸颊,洁德挣扎的身躯一僵,就感觉到塞拉芬贴着自己的脸,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冷冷说:“你什么你,你去找死还不准我拦着你了!”
耳畔吹拂过温热的风,敏感的耳垂又热得刺痛,鼻息还能闻到雌虫身上若有若无的冷腻香气。
不等自己再说话,就听到耳畔响起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是一只成年雄虫!”
“未成年的虫崽没有彻底觉醒信息素你尚且能隐瞒自己的身份,就凭你现在的样貌,一旦你在台上受伤,哪怕流一滴血珠子,百分百瞒不住身份!你当台上那群虫子都眼瞎吗?”
这件事情洁德早有心理准备,他沉声道:“我会避免受伤。”
要不是场合不对,塞拉芬差点都气笑了,眼尾因为发怒激出一抹薄红,他咬了一口后槽牙,压下胸口膨胀的怒火,尽量控制声线道:“你如果真的想救那只虫子,不如听我的。”
耳畔的声音,因为刻意压低又压抑着复杂的情绪,略显尖锐。
起码洁德现在就感觉,这句话像一根针,刺入自己的耳廓,连带着大脑都微微刺痛,心尖颤了颤。
半秒过后,洁德问:“你有什么办法?”
门口的虫开始不耐烦了,牛头面具虫抠了抠耳朵,看着里面难舍难分紧紧抱在一起的两只虫恨不得冲上去把他们撕开:“你们够了啊!真不把我们当虫是吧!要抱回家去抱!欺负谁孤家寡虫呢!”
话落,不知想到什么,牛头面具虫恶意满满地戏谑道:“哎呀,差点忘记了,你们今天能不能出去都难说呢,不过你们放心,一会儿不管你们谁死,我都送你们下地狱团聚,成全你们俩的深情。”
听到这句话后,洁德缓缓后退一步,走到门口,整个虫低调深沉,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朝冷冷注视他的两只面具虫说:“走吧。”
走出门的时候,洁德没有回头,但是他能感觉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盯着自己的后背,以至于肩背那块儿皮肤生出灼热的烫意。
一直到雄虫挺拔如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塞拉芬才收回目光。
他压下暂时梳理不明白的心思,有一瞬间,他恍惚从未认识过洁德,起码在他们几次的见面里,他从未看过雄虫那般冰冷锋锐的脊骨,就像脏污恶臭的下水沟里飘着一片冰凌的霜花,六片角都尖锐异常,可这片雪花分明又是血色的,一点也不干净纯洁,莫名的吸睛。
可塞拉芬很清楚自己的想法,他不会让洁德一只虫面对这一切,这不是出于什么见鬼废纸都不如的口头合作契约,更不是什么你来我往的报恩情义,他就是
不想被彻底隔绝在对方前行的路上。
塞拉芬嘴角勾起一抹得意又自私的笑,低声说着只有自己知道的话,“是你先来勾搭我的,小偷先生。”
“我不说划清界限你永远别想甩脱我。”
洁德走在这条被烛火染成黄昏残阳的隧道里,恍惚间有阴风吹过,墙壁上悬挂的火苗狰狞摇摆,他脖子一缩,只觉得有一缕阴风吹在后脖颈上,皮肤起了细细的鸡皮疙瘩。
就像被什么阴狠的毒蛇盯住致命之处。
“小洁德,你若是后悔了,可以现在和叔叔说哦~”身后又响起牛头面具虫嬉笑的声音:“这次你的对手可不是记忆中的边星异兽。”
说完,尖锐戏谑的笑声阵阵响起,像是即将开场一出好戏,带着等不及的诡异期待。
洁德脚步都没停,继续朝前走着。
又走出三米后,没有得到他回答的牛头面具虫失落地啧了一声,一旁带着马头面具的虫难得用低沉沙哑的声音开口解释道:
“玫瑰乐园的规矩,若想在大老板面前换一个要求,九道荆棘门,九条命,才堪堪有资格站在他面前。”
“你若现在后悔,可以原路返回。”
洁德继续朝前走,他脚下的黑色影子延伸到土墙上,随着烛火的飘动摇晃出隐隐绰绰的影子,但他的每一个步子都很稳,很沉。
透过发丝的间隙,他看向前方星星点点的白芒,依稀能看到一抹灰败瘦弱的身影曾无数次走过这道红色血路,那个瘦小的身影在饥饿、疲惫、受伤、孤独中都不曾停下脚步。
如今有了念想和终点的他更不会停。
随着门口火红烛火的光越来越暗,夹杂着热浪和嘶吼的叫喊声灌入通道,洁德淡淡的声音也被掩盖在喧嚣中。
他说:“我不走回头路。”——
作者有话说:洁德执着于希尔和老师,实在是因为他过去的虫生真的没有什么能在意的东西了,所以一旦有两个虫稍微和自己产生了联系,他就会紧抓不放,在他过去的虫生,希尔和老师就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也只有这两个在乎的虫。
虽然后来因为希尔的算计,让洁德觉得他和希尔之间纯洁宝贵的亲情被玷污了,可他确实也没想过抛弃希尔,哪怕知道希尔算计了自己他也会豁出命去救希尔。
但也止步于亲情了,后面得知希尔做的其他事情,会划清界限,再多的我不说了,会剧透【吃瓜嘻嘻】
第155章 【他是小偷阁下】
当洁德从一片昏黄的隧道里走出来之际, 他就意识到牛头面具虫最后讥笑自己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他的对手确实不再是那群饥饿着饱餐一顿又智力低下的异兽,而是——
足足九只军雌!
血色的舞台是一方宛如放大磨盘的石台,雕刻繁复诡异的花纹里渗着黑色的血, 记忆中总是四处散落残肢断臂的台子被彻底清洗过,仿佛就是为了今天这一场足够热烈又激荡的表演。
当洁德走向血笼舞台之际, 头顶欢呼呼啸的声音如巨浪压顶,他没有去听那些嘶吼的话, 左不过也是来来回回的那几句陈辞滥调, 什么“杀了他”“冲啊”“撕碎”“去死吧”
都听腻了。
在洁德看来,比起那些被本能驱使的异兽,台上那群涨红着脸激动嘶吼的金主虫子们更像毫无感情的低级野兽。
以前就觉得可惜,怎么不掉下来几个金主让他也杀一杀,肯定更有意思。
“吱呀”一声,好几道尖端插在地面的铁栏杆门缓缓抬起。
洁德循声看去,呼吸一顿。
只见这座血笼的四面八方共有九扇铁栏杆门, 以往每打开一道铁栏杆门,就会走出来一头异兽, 可今天走出来的不是眼睛猩红的异兽, 而是一只只神情冰冷肃杀的军雌。
洁德心底不禁一沉,斩杀这九只军雌不是难事,他用精神力一一感知,这些军雌里至高的是A级, 最低的是C级, 只要没有S级王虫,他并非没有胜算。
这场厮杀难上加难的是他不能流血!
当一股震天的嘶吼声如海浪般袭来的时候,在幽深隧道里穿梭的塞拉芬就感受到了,他眸底一冷。
洁德那边开始了, 自己也要加快动作!
塞拉芬当时拉住洁德,并不是存着阻拦他的想法。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也足够看出,那只浑身漆黑、惯把自己藏在黑暗里的雄虫骨子里的倔强和钢骨。
洁德决定的事是拦不住的。
所以塞拉芬的目的从一开始就是在洁德赴约血笼的时候,他自己则暗地里去救希尔,虽然他不在意那只亚雌的死活,但他没办法。
洁德在意!
他只能先确认希尔的安全,只有希尔被救出来后,洁德那边的选择才会多一条路,起码不再受制于虫。
在血色的隧道里,塞拉芬随意选取了一只守卫的黑袍虫,用虫爪撕碎对方的脖子后,将对方脸上的黑袍和黑色鬼面具戴在自己的脸上,然后在一间间牢房门口穿梭,寻找那只亚雌的踪迹。
穿过一扇扇铁门,和里面或麻木或狰狞或恐惧的目光对视,仍旧没有希尔的踪迹,塞拉芬稍微一想,就猜到了什么。
如果背后的虫一开始就冲着洁德来,那关押希尔的位置就不会是在血笼商品的虫洞里,而是在上面。
塞拉芬眸光一闪,快速朝外面的工作成员内部通道走去,上了三层台阶后,他从虫洞出来,一抹白光闪烁,外面的空气很灼热又带着诡异的安静。
就像所有虫都在屏息凝神被其他事务攫取了心神一般。
突然,所有虫放声尖叫,依稀能从呼唤中辨认出几个字:血色恶魔。
塞拉芬恍然察觉,朝前一步,从平台上架起的布满电网和倒刺的栏杆里看去,看清笼子里的画面后,他瞳孔一缩,呼吸都凝固一瞬。
只见血笼舞台上已经躺倒了五具军雌的尸体,不是被一刀封喉,就是撕裂了脖子,最后三具尸体似乎是下手的虫找到了致命之处,皆是眉心被刀刃刺穿,三把骨刀插入头颅,从后脑勺露出一点刀尖。
眉心的精神识海确实是军雌的致命之处,这不再是一个秘密,所以军雌在战斗中,也会尽量避免头部受到攻击。
若这一致命之处被一击捅穿,足以见得下手之虫手段利落、身法诡异,实力更是强大。
但是塞拉芬此刻来不及思索这些事情,他只是死死盯着舞台上那抹浑身染血的雄虫。
鲜血似乎被兜头浇灌一般,将那瓷白的肤色染红,漆黑散乱的额发被血粘湿,堪堪露出半张脸,但也足以让塞拉芬看清那挺直的鼻梁,以及干净甚至带着几分秀气的眉眼。
那只眼睛很好看,眼窝微陷,眼尾微挑,眼周的轮廓温和,一双漆如点墨的眼底带着几分青色的倦怠,眼神却很凶冷,透着一股不近人情、冰冷漠然的狠厉,让虫忽略了他好看的眉眼。
似乎察觉到那股专注灼热的视线,原本在台上闪避的洁德朝右侧看去,对上了一双怔愣发红的绿眸,他眼底冰冷。
这时,洁德的身后,袭来一道虫爪。
“小心”这两个字差点冲破喉咙。
塞拉芬就看见洁德一个侧身翻滚,单手撑着粗糙的地面,下半身似陀螺一般翻转,一只脚干脆利落地踢向那只军雌的下颚,直叫后者动作凝滞,眼前发黑。
一颗心被重重提起又重重落下,就像翻转坠落的星舰一般,炸开一团火星。
塞拉芬重重呼了一口气,“呼”
看着台上不再朝这边分神、两手握着血红骨刀、专注应对眼前厮杀的洁德,塞拉芬的心情复杂而沉重。
其实从第一眼看见浑身浴血的洁德,塞拉芬除了热血上涌的激荡,还有一种细细密密的心痛几乎让他难以呼吸。
他一只手攥紧胸口,五指深陷,仿佛透过那抹如今能熟练厮杀、利落挥舞刀锋的身影,看到一只瘦小却被迫学着生存的小雄虫。
不该这样的。
雄虫不该这样。
洁德更不该是这样。
这些繁复的思绪几乎也就是几个呼吸,塞拉芬压下所有思绪,最后望了一眼洁德拼命厮杀的背影,眼底凝固,像是要将这一幕牢牢记在骨血里。
洁德已经豁出命了,那自己就更不能拖后腿,那只亚雌他必须要找到!
塞拉芬刚一扭头,就撞见一只戴着兔子面具、身材却魁梧的军雌朝自己走来,推着一架两层酒水车。
“031!你躲什么懒,楼上好几间又叫了酒水和甜品,是你负责的六层,还不快去准备!”
塞拉芬连忙点了点头,和那只兔子面具的军雌擦肩而过的时候,对方突然抬手拦在胸前:
“等等。”
塞拉芬浑身肌肉一僵,掩在黑袍下的指尖闪过锋锐的光芒,五指关节也缓缓浮现绿色的虫壳。
就在他五指用力成爪的时候,兔子面具虫扭了扭脖子,疲惫道:
“那群观众是牛吗?这么能喝,屁事更多,一会儿说年份不好的酒不要,一会儿又挑酒水和餐点不相配,真是的”
又是抱怨了好一通,兔子面具虫干脆直接将手里的餐食推车塞到塞拉芬的跟前,疲惫地打了一个哈欠:
“这最后一份是送到地下4楼的,你帮我送一下。”
塞拉芬点头,没有多话,一副瑟缩的样子推着推车进入员工通道,后面的兔子面具见“鬼面具虫”身影消失后,一扫之前的微眯状态,连忙也趴在栏杆前,望着台下的血笼,举起拳头大声嘶吼道:
“黑色恶魔!杀啊——”
“我一直在支持你啊——”
#狂热的粉丝#
洁德旋身避开迎面的虫爪,突然眼前一黑,一道遮天蔽日的阴影从头顶落下,他立刻翻身后退,但尖利的虫翼边缘还是划破了肩膀上的布料,传来裂帛的嘶拉声,皮肤甚至能感受到一抹尖锐的刺痛。
身上的血腥气本就重,洁德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有没有受伤,他心头一紧,连忙朝自己肩膀上看去。
但剩下包围他的对手可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
“小黑虫,这么畏畏缩缩害怕受伤可不行啊,连一点儿伤都不敢受,怎么”
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嘶哑如钢尺摩擦的尖利嗓音:
“怕疼吗?”
洁德冷冷看去,就见原本行动还自顾自的几只军雌虫,似乎也认识到了形势,开始默契地配合起来,呈圆弧状将他包围,不断缩小圈子。
这样一看,自己还真像是被数只豹子包围无处可逃的兔子。
为首的军雌紧紧盯着洁德未被鲜血染红的一抹苍白脖颈,压抑着渴望舔着自己沾血的虫爪。
“放心,哥哥我下手很轻的哦~会给你一个痛快的。”
这是一只面颊凹陷、眼窝深邃的黄瞳军雌,其原本偏向橘黄色的眼底因粘腻的恶意目光,显得瞳色粘稠邪恶,像是一池泥潭。
洁德头皮发麻,胃部作呕,纯粹是被恶心的,黑眸冷了几度。
这些虫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只只不是自称叔叔就是哥哥,这么想占自己便宜的吗?
洁德没有意识到,他的眉眼和骨骼虽已发育完全,度过了雄虫成年期,身高甚至超过雄虫平均水平,足以睥睨普通军雌。
虫族是长生种,从五官看不出什么,但只要稍微对上那一双眉眼,直觉就能判断这只黑色虫子堪堪成年,浑身都透露着年轻清醒的气息,就像是饱满橙红的苹果。
瞒不过这些活了几十年、几百年的虫子。
“从哪里下手好呢,先切下你的四肢,还是脖子呢,不不不,还是你的眼睛最好看”
就在那只黄瞳军雌愉悦着自言自语之际,洁德早已俯冲过去,黑色的身影如低空飞行的鹰隼,手里的骨刀只击向那只军雌的眉心。
一句废话都没有。
布满裂纹和黑洞的虫翼格挡在骨刀前,刀刃滑过虫翼的骨节,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却丝毫未伤到这只军雌。
洁德眉心一沉,虽然发起攻击的是自己,但这一刻他知道被逼入绝境的也是自己。
他绝不能和这只军雌恋战,否则死的会是自己。
不等他退去,那只黄瞳军雌眉心一挑,嘴角勾起见猎心喜的弧度,抬手一声令下,其余听令的军雌立刻呈三角之势包围洁德。
洁德两手紧握骨刀,手背青筋暴起,挥舞两柄骨刀的时候,刃口裹挟着肉眼可见的气浪,一边躲避其余军雌的攻击,一边不停找到间隙攻击。
三个呼吸不到,那三只军雌的身上或多或少都出现了大大小小深入皮骨的伤口,好几道甚至接近心脏和肺腑这等致命的地方。
高台上的观赛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失去理智的狂热嘶吼,所有虫都被这种刀刃相接、原始的近距离战斗激发了骨子里的热血。
这就是虫族,不论是雄虫还是雌虫,他们的骨血里就传承着弱肉强食的掠夺和厮杀。
鲜血有的时候有着迷人的魅力。
而死亡同样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现在同时具备这两点的无疑是洁德。
“你确定巴勒莫·卡拉米盯上的虫子就是他?”
六楼不起眼的房间里,身穿黑色礼服,头戴高顶帽子,领口缠绕金色丝绸领结的达西长官,尽量将自己伪装成暴发户贵族,手里捏着一杯红酒,但心神全被下方的血笼吸引,一滴未沾。
“是!长官!”
身后的虫下意识站好军姿,行了一个军礼,在达西冷冷的目光下,才愕然收回手,意识到他们现在属于微服,不能暴露军部的身份,讪讪解释道:
“我们从雄保会埋的探子传来消息,巴勒莫最近盯上的虫子就是台下那只黑发虫子,他好像怀疑就是那只黑发虫子杀害了自己两只雄子。”
达西沉思道:“那只虫,叫洁德是吗?”
“是的!”
达西冥冥之中也觉得这只黑发黑眸的虫子有一种别样的吸引力,就像一个神秘的黑洞,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出乎意料的秘密:
“让我们的虫暗地里警戒,不要打草惊蛇,但我要知道他所有的动向,还要盯住巴勒莫那只疯狗,疯狗突然不疯一定是憋了个大的!”
身后的军雌看向被包围,胜利渺茫的洁德,担忧道:“长官,要不要我们的虫先阻止这场厮杀,万一那只黑发虫死在”
峰回路转,几乎这句话刚落下,台下的洁德速度暴涨,挥舞的骨刀就像一场视觉盛宴,手起刀落,就收割了包围自己那三只军雌的性命。
刀锋落在石台上,黑发虫大口喘着气,似乎因为方才的动作消耗不小,潮湿的鲜血沿着下颚,滑落下巴尖,一滴一滴落在漆黑古朴的石台上。
可那双黑眸却越发冰冷尖锐,像一柄即使钝了卷了,依旧散发异常煞气的刀刃。
众虫不敢小觑。
大脑嗡鸣作响,头顶爆发的如潮水倾泻般的声音像退潮般远去,洁德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心跳声越来越吵。
方才不是他动作变快了,而是那三只军雌的动作变慢了,因为洁德迫不得已用精神力攻入它们的精神海域,让那三只军雌的动作变得僵硬了一瞬。
这个举动很危险,也很大胆,好在高台上的观众大多是生活在主星不擅长战斗的虫,但洁德知道肯定有几只虫看出了自己的异样。
可现在他也顾不得了。
面前的黄瞳军雌显然也是看出异样的虫,浑浊粘稠的眼底出现了一瞬空白,冷冷看向持刀撑地的洁德:
“你做了什么?”
洁德对上那双布满惊讶和审视的目光,心中蓦地生出一股勃然的杀意,牙齿紧咬。
无关善恶、无关对错、甚至无关愤怒和仇恨这等私有的情绪,仅仅只是因为立场不同。
这只虫必须快点死!
“你挡路了。”
洁德哑声说出这句话后,黑眸黑沉不见底,却又染上一层薄红,像一潭血池,里面只有浓稠又纯粹的杀意。
黄瞳军雌心底一冷。
这一瞬间,他恍惚以为面前这只身量力气都不如自己的洁德是什么地狱里的凶兽,尖锐的獠牙早已咬入他的脖颈,入肉三分,只待牙关一闭,脖子就会被撕碎!
在巨大的威胁和生死之间,黄瞳军雌爆发出了极致的求生欲和厮杀中磨练出的直觉,他几乎瞬间拼着自己虫化的风险,半个身体都一寸寸浮现黄色的虫甲,半张脸的骨骼开始变形。
这只虫开始虫化了!
他脸上布满薄薄的虫甲片,半边宛如铜墙铁壁的肩膀上也长出了黄色带黑点的绒毛。
观众席有眼尖的虫惊呼道:
“这是虎斑牙虫!传承血脉就算在虫族也算中上等,就算是军事学院也会优先录取的虫种!”
有虫担忧道:“这下完了,那只黑色恶魔如果再不虫化或者放出虫翼,只怕死定了。”
甚至有虫打量浑身煞气、衣袖染血的洁德,喃喃自语道:“那只黑色恶魔有可能是一只亚雌”
“你在说什么!亚雌怎么可能这么能打。”
“他就是亚雌!”
这么多乌泱泱的虫子里,难免有许多十几年前就观赛过的虫,此刻恍然大悟道:
“那只黑发虫小的时候就从未显露过虫爪和虫翼,以前还可以说是未发育完全,可现在对方都开始虫化了,他还是这副样子,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
越来越多的虫笃定道:“他根本就不是军雌!”
楼上观赛区域已经吵成了一团:
“可他脸上分明有虫纹!”
“虫纹算什么,随便去个纹身店到处都可以纹!”
六楼角落的房间,随行官表情凝重看向不知何时早已起身,站在窗檐口的达西,艰难道:“长官,现在要叫停比赛吗?”
达西死死盯着台下浑身浴血的黑衣虫,不知是不是因为会场虫太多,空气越发稀薄,他艰难呼吸了一口气,才让颤抖的声线勉强冷静道:“不,不用。”
“再看看。”达西嗓音沙哑,胸口里的心脏剧烈跳动。
没错,那只黑衣虫如果不是军雌,万一也不是亚雌呢?
一个不可置信又隐隐大胆的想法控制不住侵袭了达西整个脑袋:
雄虫。
如果那只黑衣虫是雄虫的话,就可以解释清楚血笼里空气一瞬间的凝固。
达西是顶尖A+级军雌,若非早年在战场上受过重伤,精神力可以直逼S级,他相信如今整个血笼成千上万只虫子里,也许只有和自己等同或者高于自己等级的虫子才能察觉到这一点。
想着想着,达西自己都觉得自己异想天开,干巴巴笑道:“疯了,我一定是疯了,呵呵”
不然哪个脑残虫子会相信地下城里居然有一只尊贵又稀有的雄虫阁下徒手斩杀了8只擅长厮杀的军雌,还差一只就凑成9只了。
空气仿佛被压缩,达西艰难呼吸着,不知不觉一滴热汗淌过下巴,朝下滴落。因为低头探向窗外,这滴汗水从十几米高处砸在粗糙的陨石锻造的坚硬石台上。
“滴答”一声。
仿佛是无声的号角,洁德眼底一缕幽光大亮,一股破空的轰鸣声从他周身发出,犹如猛虎下山,黑色的残影直接和对面半虫化的虫子撞去。
一把剔骨刀几乎看不清动作,直接捅入这只黄瞳虫的眼睛里,贯穿后脑,拔出之时,带起一片血水。
嘶——。
血笼里爆发出一道尖锐的虫鸣,所有虫脑袋大震。
洁德方才已经用精神冲击震住面前的半虫,他知道自己的机会也只有一次,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瞬间,浑身狠意爆发,修长单薄的四肢几乎比这只半虫还像凶兽。
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洁德口中发出一道低喝,然后两只胳膊快如长鞭,重如泰山,几乎不停歇地挥舞着两柄骨刀。
刀法横斩竖劈,大开大合,虽杀伤力极强,却又灵活飘逸,不失灵敏。
对面的半虫几乎只能被动承受洁德的攻击,僵直在原地。
刀光四射间,半虫化的四肢,虫翼,骨骼,手掌被一刀刀砍落,每当对面的半虫拼命想回护或者攻击的时候,洁德手里的刀只会更快。
终于,最后一刀落下,面前的半虫膝盖落地,身体软软朝后倒下,身体几乎被切成一块块儿的碎肉。
噗呲一声,彻底染红的骨刀一甩,直插入黄瞳军雌的眉心,还剩唯一一只完好的虫瞳闪烁一瞬,彻底熄灭下去。
死寂。
现场一片死寂。
足足沉默了好几秒。
呼洁德心脏剧烈跳动,每一块肌肉都传来迟来的酸麻,甚至连手中的骨刀都握不住,脱手直插地面,入地三分。
他单膝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膝盖,潮湿凌乱的发丝下一双漆黑的瞳仁漆黑纯澈,格外明亮。
察觉身后有脚步声接近,洁德深呼吸一口,压下喉咙里的干哑和酸痛,强撑起身体,头也不回哑声说:
“带我去见你们大老板。”
身后传来牛头面具虫嘻嘻的笑声和清脆的鼓掌声:“恭喜恭喜,您创造了血笼的历史,不是地下城的历史。”
“今夜的欢呼和喝彩属于您,洁德阁下。”
接着是如泰山压顶般的鼓掌声、呼喊声、嘶吼声。
这一刻,他们为洁德而疯狂,不是因为他所谓雄虫的身份,也不是他本身具有的外貌和发色,仅仅为他的实力欢呼。
虫族的本性——他们天生就钦慕强者——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全是战斗篇幅,我已经竭力压缩了,但一写还是这么多字,没办法不走这个剧情,后面的情节就对不上啦
第156章 【他是小偷阁下】
身后疯狂如海啸的欢呼声逐渐远去, 洁德穿过入口的铁闸,原路返回。
呼吸到冰冷又诡异灼热的空气时,他的大脑才真实意识到这一关算勉强过了。
面前引路的牛头和马面虫无形中对洁德多了不少尊重, 那是虫族世界对强者的尊崇,起码他们自问没有连开九门的实力。
“走吧, 这就带您去见大老板。”
马面回头看了一眼浑身染血的洁德,问道:
“你要先换洗一身衣服吗?”
洁德也觉得浑身粘腻很不好受, 而且他也想检查一下自己到底有没有受伤:“可以。”
然后他们坐上了内部的铁笼电梯, 到了地下9楼后,洁德被临时安置在一个客房里,看内部的格局像是酒店,只不过是专为那些金主准备休息的地方。
洁德进入浴室后,赶忙脱下一身血衣,打开花洒直接用冷水冲澡,滚烫发红的皮肤在冷水下稍微降温, 一身污尘和血腥被冲走,沿着瓷砖流入旋转水道里, 化为一条条被稀释的血线。
洗净过的身体白皙修长, 内蕴力量,洁德赶忙看向自己的肩膀,皮肤完好无损,没有受伤的部位, 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走吧。”
几乎不到十分钟, 洁德就换洗了衣服出来,顶着一头半潮湿的黑发,穿上了工作虫给他准备的一身漆黑典雅的礼服,皮肤瓷白, 嘴唇鲜红,眉眼被潮湿的黑色卷发遮掩,多了一份神秘。
从远处看,这位气质慵懒又带着一夜厮杀血腥气的虫,不像是地下城里的贱民,倒像是上面世界的古典贵族。
牛头面具虫吹了一声口哨,抱着胳膊打量道:“这么心急啊,我说小洁德,看在我们以前相识的份上,哥哥我提点你一句,这上赶着的虫不值得,一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亚雌至于让你这么急着出去吗?”
“凭你的样貌勾搭一只雄虫阁下也不是不可能,你可瞧见了今夜观赛区有多少贵族虫子,都在四处打听你,对你很感兴趣,别管他雄虫雌虫,只要你能抱住一根大腿,等着你的就是光明灿烂的世界啊。”
戴着牛头面具的虫意味深长道:“何必像老鼠一样在地下城里过活呢。”
洁德不置可否,没有搭理这些话,还是那两个字:“带路。”
牛头面具虫见洁德这副软硬不吃的样子,也懒得劝了,随意挥了挥手:“行行行,我算是看出来了,从小就是一副死脑筋,现在还是这傻样。别人稍微对你好点,你就可劲儿抓住像抓住了整个世界”
洁德踩在柔软的红色地毯上,这种柔软干净的触感令他微微不适,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发丝下的眼睛打量走廊的动静,问:“我在战斗期间,没有发生别的事吗?”
牛头面具虫嘻嘻笑了,回头道:“你以为会发生什么事情呀?”
洁德心底一沉,这只虫子的笑声一直很诡异,此刻更带着种幸灾乐祸的感觉。
嗯,肯定发生了什么,而且和塞拉芬有关。
不知道他是被虫发现了,还是根本没有找到希尔的踪迹。
就在洁德思索的时候,牛头面具虫和马头面具虫停在两扇紧闭的雕花棕门前,浑身气息都凝练不少。
“到了。”
说完,他们就一左一右站在两侧门旁边,像一尊没有情感的雕像。
明明是一扇再普通不过的门,甚至都不是能抵御子弹和攻击的合金门或者玄铁门,可洁德偏偏感觉里面有一道很危险的气息。
冰冷的指尖贴在门上,颤抖一瞬。
然后洁德似做了什么决定,两只手用力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香和玫瑰味的芳香扑鼻而来,同时还夹杂着令他呼吸不过来的灼热气息,就像炙热的岩浆。
“Surprise~”
不等洁德看清里面的情景,一道小小的爆破声从头顶袭来,洁德神经紧绷,就看见头顶落下无色的彩带,挂在黑色的发丝上,像是生日聚会上的惊喜。
一道愉快的嗓音响起:
“好久不见了呀,小洁德,哎呀这应该是你第一次见我吧,但我可是早就认识了你哦,十六年前你的每一场血笼比赛我都有看哦。”
洁德眉头一蹙,抬眸看去。
眼前是整面墙壁的玻璃,而在玻璃前放着一张足有三米长的红色沙发,上面盘膝坐着一只身材魁梧,面容却稚气的军雌,军雌脸上蔓延至脖子纹着黑色的玫瑰,而在黑色纹路下又有淡淡金色的符文,不知道是不是本身就有的虫纹。
洁德挥手,拍开面前五彩的丝带,问:“你就是黑玫瑰乐园背后真正的掌权者?”
窝在沙发里的虫打了一个响指:“bingo!黑玫瑰就是我,我就是黑玫瑰!”
窝在沙发上,举止幼稚的虫披着黑色的袍子,除了白色的丝绸睡裤,上半身几乎全身赤裸,一根金色链子固定在袍角的两端,下面是结实布满白色狰狞伤疤的身体。
洁德现在其实有些虚脱,眼前也闪烁着黑色的飞虫,随时都可能倒下,方才的战斗确实透支了他的体力和精神力,他需要睡眠,需要休息。
洁德此刻没什么耐心地说:“我听说通关九道门,就能向你提一个要求,把我的虫交出来!”
原本以为对方古怪的性格会推脱,洁德没想到对方一口答应道:“好啊!不过”
不等洁德心神一松,听到那道转音,就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黑玫瑰捂着嘴巴,噗噗笑道:“这两只虫子,谁是你的虫啊?”
悬顶的红色丝绒帘幕,此刻像舞台的巨幕一般缓缓拉开,露出了两只足有两米高的金色笼子。
其中一个金色笼子里,关着的正是希尔,他脸色苍白,两只手紧紧抓着笼子的金色栏杆,天蓝色的眸子有海波荡漾,像海浪中被打湿的翠雀花,因为动作扣在他脖子上的金色链条发出清脆银铃般的脆响。
“哥哥!救我!”希尔紧紧盯着门口的雄虫。
洁德看了希尔一眼,朝他点了点头,然后看向右侧的笼子,里面的虫就没有希尔看起来那么体面了,对方不知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丢脸,只低着头,沙哑道:
“洁德,对不起,我失手了,”
塞拉芬是军雌,估计和血笼的虫子发生了搏杀,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口,此刻又多了新伤,肩背和胸口都多了好几道爪痕,伤口翻开,露出苍白狰狞的皮肉,鲜红的血打湿了地面和布料。
他脖子上戴的不是像希尔那样的金色观赏性项链配饰,而是冷银色的抑制环,军雌脸色苍白,衣服上还有好几道鞋印。
洁德眸光一眯,捏紧了拳头,狠狠看向笑嘻嘻的黑玫瑰,他压抑着胸口的戾气,控制自己的杀意,咬牙道:
“你逗我呢?”
沙发里的虫捧腹大笑,“哎呀,没想到当年的小可怜虫长大了,变化还挺大的,就是一点没变,还是看不清你的眼睛。”
黑玫瑰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从沙发起身:“不过你这浑身杀意和戾气的样子,我挺好奇的,你到底在为哪知虫子生气啊?”
站起身的军雌身高直逼两米,几乎和一个金色的笼子一般高,对方脸上挂着愉悦天真的表情,但浑身迫人的压迫感不容小觑。
黑玫瑰就像一头调皮的梅花豹子,缓缓踱步向一只金笼,思索道:“这只?”
他走到关着希尔的那只笼子前,里面的虫立刻惊呼一声,恨不得离他远远的,单薄的脊背贴向身后的冷铁栏杆,抱着膝盖,瑟瑟发抖。
“当年你为了带走这只小亚雌可是连杀了66头异兽,今天又是为了救他连开九道荆棘门,说你豁出命都不够形容这只虫对你的重要性啊?”
黑玫瑰撑着下巴,摇头道:“好像是二十年前吧,我见识过一只疯子,没想到你比他还疯。”
听到二十年前这个数字,洁德眸光一闪。
“还是这只?”
黑玫瑰玫红色的眸光一闪一闪,跳步走到因为伤势过重只能屈膝在笼子里的塞拉芬面前。
哪怕身陷金笼,塞拉芬依旧脊背挺直,一双幽绿色的眸子像毒蛇般,无时无刻不在找寻机会,如同准备用尖利毒牙反杀对手的蝮蛇。
黑玫瑰对上那双冰冷阴沉的绿眸,打了一个哆嗦,笑谈道:
“好凶哦,不过我喜欢。”
黑玫瑰转身,对洁德道:
“你在下面搏命厮杀,他在背后舍命相陪啊,要我说还是这只好。”
“这世间的感情向来如此,光是你一只虫豁出命,往往是走不长的,只有能陪着你一起搏命的虫才可相托,我建议你选这只。”
看着黑玫瑰两只手都指向身后的金笼,一脸激动怂恿的样子,洁德沉默以对。
黑玫瑰等的不耐烦了:“说嘛说嘛!你到底选哪只啊?”
“不如我们玩一个游戏,你选哪只哪只就活,剩下的就”黑玫瑰思索片刻,朗声道:“就喂异兽怎么样?”
房屋里响起细细的啜泣声。
“哥哥”希尔颤抖着肩膀,眼底划过一抹暗色,抬起脸后,面庞又变得天真纯澈,结结巴巴道:“我,我不想死,但你们都是为了救我才成这个样子的,反正我这条命早在十几年前就该死了。”
“你不用管我了,我谁也不怪的。”希尔的声音越来越小:“反正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
黑玫瑰看向一直沉默,低头不语的塞拉芬,好奇问道:“对方嘉宾已经开始拉心理票了,你不说点什么吗?要知道他们两位可是青梅竹马哦,现在看来,死定的虫是你呢。”
塞拉芬烦躁地啧了一声,面庞上无辜又恭顺的贵族皮子彻底撕碎,一双绿眸凶性毕露,冷冷抬眸,道:“我说你傻X”
塞拉芬骂了好几句脏话,这些话既为帝国军雌所不容,也与家族教育相斥。
黑玫瑰挑眉,一点儿都没生气,眼角余光注意到这只绿眸军雌身侧握紧拳头的手细细颤抖,嗤笑道:“就嘴硬吧,嘴硬的虫没虫爱哦~”
塞拉芬冷笑。
黑玫瑰看向洁德,催促道:“快选快选!我都等不及了!”
洁德沉默一息,在对面三只虫子或期待、或哭泣、或深沉的目光下,嗓音裹着冰渣吐出一句:
“我选你傻X。”——
作者有话说:二选一。
洁德:选你傻×。我不做选择题,只做多选题,嘻嘻。
第157章 【他是小偷阁下】
随着洁德最后一句话, 房间里陷入了某种诡异的死寂。
黑玫瑰面无表情地看着洁德,他不笑时散发出如岩浆般灼热的压迫感,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焦灼缺氧。
然后他噗嗤一声, 拍着大腿,笑道:“真生气啦?好嘛好嘛, 我就开个玩笑。”
“可以谈正事了吗?”洁德问。
黑玫瑰笑着道:“可以啊,你是想在这里谈, 还是别的地方呢?”
黑玫瑰一双浅粉色的眸子在顶部的橙黄灯映照下, 闪烁着红酒般瑰丽的色泽,又像一片危险布满粉红迷障的密林。
洁德沉默以对。
黑玫瑰说道:“懂了!”
他扬手鼓掌,门外立刻有带着面具的工作虫将两只巨大的金笼子朝外推去,鼓轮在冰凉光滑的地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关上的门彻底隔绝两道目光后,洁德直入主题道:“那个东西被你们的虫拿走了?”
黑玫瑰笑而不语,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支玻璃注射器,里面流淌着粘稠的鲜红血液, 有金色的丝线飘荡其中,就像某种高级的酒水。
洁德看到他手中把玩的玻璃注射器后, 眸光一暗, 浑身气势冷凝得能滴出水来。
他声音很冷,甚至不带丝毫情绪地说:“说吧,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
黑玫瑰转身利落地坐在柔软的沙发里,翘着二郎腿, 几乎要将手里的玻璃注射器贴到自己的眼睛上, 一瞬间他的眼睛仿佛被玻璃里的液体染红,腥红粘稠,危险嗜血。
“不不不,这已经不是我想做什么了, 而是你想做什么?”
他猛地抬眸朝门口身姿挺拔、一身漆黑的洁德看去,这一眼凶狠又锐利,仿佛要穿过皮骨,看清这只虫子的内部。
洁德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黑玫瑰猛地一巴掌拍桌,发出沉闷的脆裂声,密密的蛛网在手心裂开,低喝道:“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私藏雄虫!”
洁德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句话:“什么?”
“别着急抵赖啊,”黑玫瑰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管从你家搜出来的玻璃注射器里面是什么东西,你我都一清二楚,一旦被帝国发现,你是在拖着地下城所有虫子一起去死。”
“你是说这管雄虫信息素提纯剂?”洁德松了一口气,坐在黑玫瑰对面的沙发上,气定神闲道:“你不就是做这个生意的吗?”
黑玫瑰喉咙一哽,“差点被你绕晕了,这能一样吗?”
洁德问:“哪里不一样?”
黑玫瑰沉默一瞬,指尖扣着脖子上的黑色纹身,冷冷道:“我们黑玫瑰乐园确实有一大块儿隐藏生意是信息素提纯剂。但也只不过是做个中转站而已,真正的生产地来自不受帝国监控的边星,至于那里的信息素是从哪里来,我什么都不知道,帝国也什么都不知道。”
“况且最近形势有变,所有的货都断源了!”
黑玫瑰似笑非笑道:“所以我很好奇,你家里怎么会有一管如此精纯,如此新鲜的信息素提纯剂?”
从我自己身上提取的,怎么会不新鲜。
黑玫瑰咬牙切齿:“你真是好大的胆子,敢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私藏雄虫。”
洁德沉默了。
洁德问:“所以,我私藏的雄虫是谁?”
黑玫瑰眼眸一眯反问道:“我听说你家里的老师,一年前失踪了?”
洁德眉心抽搐,他总感觉黑玫瑰这句话仿佛已经提前预设好了答案,用冷静的声线问:“你觉得老师他是雄虫?”
黑玫瑰笃定道:“废话!那只虫子从早到晚捂着自己,恨不得避开所有虫,一定是他!是不是他的身份暴露后,你凶性大发,把他做成信息素罐子了?”
洁德嘴角抽搐,迟疑道:“如果是呢?”
这次轮到黑玫瑰沉默了。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一双眼眸冷冷凝视着洁德,似乎在判断对方话中的真实,少有的严肃道:“如果你真的私藏了一只雄虫,那我们都死定了。”
“在帝国眼皮子底下,星网探测覆盖下,居然发生雄虫被囚。禁的事情,等着帝国的大屠杀吧。”
最后,黑玫瑰笃定道:“整个地下城都会成为地狱。”
“所以洁德,我现在不是你的敌人,也不是来找你算账的,你现在最好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有没有私藏雄虫?”
洁德唇线抿直,斟酌着措辞道:“我应该没有私藏雄虫。”
黑玫瑰眸光闪烁,捏着手里的东西,问:“那这管信息素是谁的?”
洁德:“这是”
黑玫瑰抢话道:“这就是一年前失踪雄虫的东西!”
洁德:“其实这个东西”
黑玫瑰干脆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我只知道有一只形迹可疑的虫子出现在地下城,一年前失踪了!除了和你有关系,谁都不认识他!”
“而你作为和他生活在一起的虫,有很大的嫌疑!”
洁德微张的唇缓缓合上,他好像知道黑玫瑰的目的了,话里话外都在将自己和黑玫瑰乐园洗脱干系,生怕被牵连。
洁德平静问道:“你从什么时候知道我是雄虫的?”
轰隆一声,外界突然传来地龙翻滚般的声音。
占据半面墙的玻璃窗突然被震开道道蛛网的痕迹,从洁德这个视角看去,能看到无数只身穿黑色作战服、带着黑色面具的虫子在肃清血笼。
黑玫瑰尖叫一声,捂住耳朵:“我什么都没听到,你刚刚说什么?”
若是此刻撩起额发,洁德的目光一定充满鄙夷,宛若在看一只智障:
分明听见了。
洁德问:“现在你想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黑玫瑰现在能听清了,捂着耳朵,在窗外的炮火声中吼道:“你快逃啊!逃得越远越好!他们肯定是来抓你抓你这只私藏雄虫的罪虫!”
“千万不能在我这里被抓住啊!”
不然他乃至整个黑玫瑰乐园都说不清了。
洁德看了一眼蛛网密布、即将破裂的玻璃窗,窗外是纵横乱窜的子弹,几颗弹头嵌入玻璃,发出细密的声音。
什么时候攻破这里都不奇怪。
帝国军部、甚至雄保会混杂的虫子一齐出现在这里,目标只可能是一个——
难道自己的身份暴露了?
还是他杀虫的事暴露了?
一时之间,洁德自己也想不清楚。
现在最关键的是塞拉芬·安杜的出现会成为一个问题——如果自己无论如何都不可避免落入帝国手里,那么自己和塞拉芬之间的合作是最容易暴露的一件事。
走到门口,洁德想起一件事,回头道:“你能帮我隐瞒一下希尔的踪迹吗?他一个亚雌出现在血笼虫洞里不会引起帝国的注意。”
“放心,只要你不被帝国抓住,那只亚雌根本就不会有事!”黑玫瑰满口答应,然后连忙把手里那管烫手山芋丢向门口,吼道:“别忘了这个!这可是你的罪证!”
洁德扬手接住那管信息素玻璃剂,“谢谢。”
他大概也猜出来了,那天雄保会的虫子前去他家,而黑玫瑰乐园的虫又恰好赶在雄保会之前,将自己家扫荡一圈,为的应该就是这个信息素玻璃剂。
不管黑玫瑰乐园的目的是什么,从结果上来说,他们确实顺势帮助洁德隐瞒了身份。
当洁德在牛头马面虫的带路下,赶往旁边的包厢,一眼就看见已经从金笼里出来的两只虫子。
希尔抱着膝盖缩在沙发的角落,脸色苍白,而塞拉芬则眉眼阴郁,少有的烦躁,一双绿色的眸子像嗜血的毒蛇,见谁都恨不得咬一口,可见这次的金笼确实带给他不少的屈辱。
“哥哥!你没事吧?”
看到门口的洁德,希尔立刻从沙发里爬起来,扑到洁德身前,拉住对方的手,眼珠子一颗一颗落下,担忧道:“那只虫子没有对你做什么吧?”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被他们抓住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闯入家里,不由分说就把我绑了”
说到后面,希尔神色警惕看向周围,尤其是看了一眼抱着胳膊,神情阴郁的塞拉芬,压低声音凑到洁德跟前,小声道:“还到处在找那个东西?”
洁德拍了拍希尔的肩膀,不动声色拉开了一段暧昧的距离:“没关系,不怪你,他们一开始就是冲我来的,事情已经解决了。”
视线越过希尔的头顶,洁德与另一道暗绿色、锋芒毕露的眸光对视。
塞拉芬掠过门口两只虫亲密的距离,交握双手,掩去眼底一抹烦躁的戾气,走过去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冷静,仿佛没看见希尔警惕的目光,对洁德说道:
“现在还不知道外面的虫子到底是军部还是巴勒莫·卡拉米的虫,但我想不论是哪一波虫,你都不想落入他们的手里。”
塞拉芬不动声色看了一眼还留着眼泪的希尔,顿了顿沉声道:“洁德,我们该走了。”
塞拉芬说的是“我们”。
洁德明白塞拉芬这句话暗含的意思,点了点头,对希尔说:“希尔,你在这里待着,黑玫瑰乐园的老板会负责隐藏你的踪迹,跟着我们反而会连累你。”
说完后,洁德和塞拉芬对视一眼,就要转身朝外走去。
身后传来委屈的声音:“为什么?”
洁德脚步一顿,胳膊被两只手死死攥住,力道很大,以至于能感受到一抹钝痛。
洁德平静的回过头说:“希尔,听话。”
希尔指尖泛白,低垂着脑袋,只能死死盯着洁德一抹黑色的衣角,他颤声问道:“为什么这只虫子能和你一起?”
洁德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塞拉芬烦躁地啧了一声。
他觉得希尔这只虫子脑子也不好使,他们是逃命,一路上还不知道会遇到多少帝国的精锐,巴勒莫疯狗般的报复,带上一只弱小的亚雌,到底是谁害谁?
塞拉芬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希尔尖锐的声音响起:
“那我呢?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啊,互相陪伴了彼此整整16年,难道就比不上这只才认识几天的虫子吗?”
“他有什么好!他不过就是个害死两只雄主的”
“希尔!”洁德开口打断,声音冷了几度带着警告道:“在这里待着,别出去。”
“我们走。”洁德对一旁眼神冰冷的塞拉芬说。
希尔再说下去,只怕塞拉芬一只手就能捏碎对方的脖子。
可希尔今天不知怎么了,不停地摇头,带着泣音的声音无助又慌乱道:“我不要我不要,如果你不带着我,那你也不能带着这只虫子!你不是最喜欢一只虫了吗?”
塞拉芬终于忍不住了,直接扣住希尔死拽着洁德不放的那只手,五指用力几乎能捏断对方的手腕,希尔痛呼一声,直接被甩到一旁。
“你看不出来你哥哥是为你好?”
塞拉芬眼底冰冷阴郁,冰冷森然的杀意毫不掩饰,他紧紧盯着满脸泪水、无助的希尔,嗓音却诡异般温柔道:
“外面追捕他的虫可是要置他于死地的。”
希尔脸色刷的苍白如纸。
塞拉芬竖起食指,他都惊讶自己此刻还能如此好言相劝:
“带着你只有两种结果,一,你是一个累赘,我们一边逃亡还要保护你,然后一起落网被搞死。二,我们一边逃亡还是得一边保护你,最后为了保护你被搞死!”
希尔脸色苍白,像暴风雨中颤巍巍的一株白兰花,身形晃了晃。
其实他未必不清楚其中的利害,但他没有说的是,当看到洁德和塞拉芬在一起的样子,总是有一种别的虫插不进去的氛围,他感到恐慌。
恐慌什么呢?
总觉得这一去,洁德就永远不会回来了,有些事就会彻底变了,他小心翼翼、苦苦保护的彩色泡泡会彻底破碎。
希尔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就像大脑里最后一根岌岌可危的丝线断裂,他麻木道:
“都是你这只虫子,我们才会落入如今的境地,雄保会要报仇也该找你这只心怀不轨、诡计多端的虫子。你若不想连累哥哥,就现在出去自己承担一切罪责,这件事情本来就”
洁德声音平静打断:“希尔!”
希尔下意识禁声,抬起被泪水染湿的苍白面孔,倔强又不甘地看着洁德。
洁德不再回头,手落在门把上,朝下压了几度。
希尔心生惶恐,洁德方才那种毫无情绪、毫无情感的话几乎将他的心神撕裂,尖叫道:“不行!你不准走!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你要和那只虫子远走高飞,再也不要我了。”
洁德缓缓掰开锁在自己腹部前的手,缓缓吐了一口气,压抑着什么情绪的嗓音竭力温和道:“听话,我不会丢下你一只虫的,等外面的事情解决,我就回来。”
塞拉芬脚步挪动,似乎朝希尔那边走了几步,眼底冰冷得像看死虫,面带微笑道:“希尔弟弟,要听哥哥的话哦。”
希尔突然狠狠看向那抹从未回头的黑色背影,带上几分怨愤和绝望,大吼道:“什么哥哥!谁把他当哥哥了!”
洁德捏紧冰冷的门把手,一瞬间骨节苍白,手背上的青筋毕露,淡青色的血管里仿佛有什么滚烫又刺痛的针反复穿梭。
“我们根本就没有血缘关系,我也不是你的亲弟弟,洁德,我们明明”
连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你不能抛下我。
不等这句话说完,塞拉芬眼底划过冷芒,手起刀落砍向亚雌的后脖子,希尔脑袋一歪,身体软软倒在地上。
洁德眉梢微动,僵硬地转头,对上了一双绿波荡漾的无辜眸子,塞拉芬两手一摊,颇为无辜道:“清净了,我们走吧。”
声音柔和,甚至带着几分安抚——
作者有话说:希尔稳定发疯的一天,这个角色后面还还会有两场戏,然后就会领便当,提前预告一下(嘻嘻)
第158章 【他是小偷阁下】
昏暗的隧道里, 外面时不时有炮轰的声音,塞拉芬看着前方一路走来、格外沉默的虫,开口打断这股冷凝如水的空气, 问:
“我对地下城不熟悉,这里有什么路线能直通上城吗?”
洁德按照黑玫瑰给他们提前清空的路线前行, 恍若未闻般急步朝前走着,卷起的衣角像一团黑云。
塞拉芬幽绿色的眸光在昏暗的隧道闪烁, 有一种冰冷兽类的森然, 他紧紧盯着快速超前走仿佛在逃避什么的黑色背影,眼底骤冷。
为了救希尔,洁德浴血奋战,甚至堵上自己的命和雄虫身份暴露的风险,在众目睽睽之下厮杀,结果就换回了对方一句:
“他不是我的哥哥!”
该死的白眼狼!
塞拉芬心底暗恨,可更多的仿佛是一种不甘心。
天底下的雌虫多的是, 随便换一只虫子对他好,洁德换回来的绝对不会是这个结果, 譬如自己就不会
塞拉芬目光一僵, 眼神恍惚了一瞬最后落在雄虫的后脑勺上,微卷的头发像蓬松的黑云朵,让虫心底发软,他一时没忍住问:
“你就这么在意他说的话?”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洁德脚步一顿, 继续沉默地朝前面的隧道前行, 两侧昏黄的烛光随着他们路过,掀起一阵阵飘摇的黑影。
转角的时候,不知是不是这处的烛光更盛,火苗炸开, 一缕火星子落在眼皮上,传来刺痛感。
洁德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塞拉芬一愣。
不是吧?
哭了?
自己就问了一个问题而已!
洁德眨了眨眼睛,在记忆中的虫洞隧道里穿行,恍惚回到了十几年前。
模糊的前方依稀有两只小虫的身影,黑色的小虫沉默向前走着,落后半步蓝头发的小虫紧紧攥着黑发小虫的衣袖,像是抓住黑暗里唯一的温暖。
他们曾无数次在黑暗和烛火中穿行,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都过去了。
洁德面无表情地穿过去,将两只小虫携手搀扶的一幕甩到身后。
眼前空无一虫,到头来依旧是自己在黑暗里独行,身后再无可记挂的虫,一切不过是他幼年的执着和牵绊罢了。
而这段珍贵的回忆,也只有他在意。
“洁德!”
身后突然传来压抑紧绷的声音,塞拉芬猛地拽住洁德的胳膊,将虫死死抵在墙上。
“你状态不对!我们是在逃亡,一个分神你会害死自己的!”
塞拉芬死死盯着面前的虫,透过黑色的发丝,依稀能窥见一点星芒的黑瞳仁,恨不得看进他意识最深处,问道:
“洁德,你在想什么?”
洁德眸光微颤,别过眼看向右侧雕花铁格子里的烛灯,平静道:“你今天出不了地下城。既然军部和雄保会的虫一起包围了血笼,不管他们的目标是谁,只怕现在已经彻底封锁通往上面的所有入口。”
“为今之计,我们今夜最好在血笼附近找一个不会引虫怀疑的落脚点,等待军部的虫搜查完毕,再将你送到地面上。”
洁德此刻很冷静。
塞拉芬知道对方说的话才是上策,他看着半张脸被旁边飘摇烛光染红,另半张脸却苍白无血的洁德,神情复杂:“你真的没事吗?”
洁德默了两息,推开抓住自己胳膊的手,转身道:“你若这么想和我谈心,不如等我们找到落脚点以后再谈。”
塞拉芬凝视面前的雄虫几秒,确认洁德真的没事后,一言不发地跟在雄虫身后,又行进了一段路。
虫洞本就黑暗狭窄,许是气氛过于压抑,塞拉芬语调一扬,带着几分好奇开口问道:
“我对方才那个二选一的游戏还挺好奇的,虽然是那只脑残虫在开玩笑,但如果真的是生死之间的二选一你选谁?”
塞拉芬和希尔,你选谁啊?
语气故作轻松,但塞拉芬无法欺骗自己的内心,问完这个问题后他就像甘愿将自己的一颗心放在了赌桌的一侧,输赢难料。
这大概是赌徒的通病。
明知道一旦赌输会倾家荡产,可怪诞的虫生总有那么几个瞬间,让你失去理智。
赌上一切,只为博个输赢。
洁德脚步一顿,几乎没思索几秒头也不回的沉声道:“之前我已经回答过了,谁都不选。”
塞拉芬一愣:“谁都不选?”
洁德掩映在黑暗里的半张脸神情难辨,下颌线利落清晰,疏懒的声音带着疲惫却难掩认真道:“我没有权力高高在上地选择你们”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也没谁该沦为只能被选择的答案。”
“这又不是考试里的答案,没有正确选项。”
塞拉芬一时不知该失望还是高兴,就像一个拼命要一个答案的孩童,幼稚道:“那最坏的结果是我们都会死,你谁也救不了。既然不是真的生死关头,你不妨在心底衡量一下孰轻孰重?”
“而且按照方才那种身陷未知环境的情况,还有不知多少敌虫,我觉得你可以理性思考一下,从生存率的角度出发,选择一只能和你并肩作战、托付后背,起码不会拖你后腿的虫才是更有利的选择。”
洁德似乎不胜其烦,叹了一口气,他怎么才发现这只雌虫如此啰嗦,因为有些烦躁,语气不算太好:“我不选!”
塞拉芬赌气道:“那我们都会死!你就可以换一种思路,你不是亲手杀死一只虫,而是救了一只虫。”
洁德揉了揉发疼的眉心,额前微卷的发丝翘起来一根,他冷声道:“如果非要以牺牲一只虫换取另一只虫活命的卑鄙方式,我宁愿押注一切击杀出题的虫。”
塞拉芬不死心:“万一你失败了呢?”
洁德想这个难不倒他,颇有几分破罐破摔道:“那就一起死,大家都省事了。”
不用做什么选择题了。
啥?
洁德回答的太过潦草和迅速,令塞拉芬一时分不清雄虫到底说的是不是认真思考过后的话,可这种别出心裁又简单了事的答案又像是洁德会给出的答案。
这个答案很高尚也很卑鄙。
甚至全部建立在洁德自以为是的坚持和价值观上,但偏偏有一种格外的魅力,深深令塞拉芬着迷。
他突然发现,洁德和他从骨子里是如此的相似。
他们或许是一种类型,为了自己的坚持和执着,可以既大方又自私地拿自己甚至无辜的虫去赌博或者牺牲。
塞拉芬抿唇,紧紧盯着雄虫因为烦躁紧绷的侧脸,小声道:“没想到你也有幼稚的一面”
洁德有些无语,到底谁幼稚?他扭头正色道:“你知道吗?我还有更幼稚的一面。”
塞拉芬直觉雄虫在给他下套,但他没忍住好奇,探身道:“什么?”
洁德毫无波澜道:“我小的时候总听到其他小虫讨论一个问题。”
塞拉芬向前一步:“什么问题?”
洁德:“雄父和雌虫你最喜欢谁?只能选一个。”
塞拉芬温柔优雅的表情有些僵硬:“”
#突然被内涵#
洁德是说自己连小虫都不如吗?
“我”
塞拉芬还想解释什么,就看到洁德身后的墙壁上缓缓出现一团扭曲的黑影子,“小心!”
拐角处突然闪现一名身穿黑色作战制服、头戴头盔的帝国军雌。
洁德和塞拉芬同时朝右侧看去,眼底冰冷。
对面的作战军雌显然也是一怔,快速举起手中的光能枪,瞄准最近的洁德。
“举起手来!不要动!”
洁德眸光一眯,一股无形的精神镇压释放,让对面的帝国军雌被精神冲击得大脑一片空白,动作凝固了几秒。
而塞拉芬抓住这个间隙,无害修长的五指突然虫化,布满绿色的虫甲,指尖长出三厘米的尖锐虫爪,白光闪烁,直掏对面军雌的脖颈。
三道血线喷洒而出,飞溅在墙壁上,落下一道华丽的线条,几滴血飞溅在雕花方格灯壁上。
噗呲一声,火苗摇曳出狰狞的弧度。
塞拉芬五指恢复原来的样子,修长白皙的指尖残留鲜红的血,滴答滴答朝下落着,有一种美丽又残忍的感觉。
洁德冷声道:“帝国的军雌已经开始朝这里搜查了,我们快走。”
说完,洁德刚迈半个步子,脊背仿佛不堪重负一般,一只手死死扣在墙壁上,喉咙里一片腥甜,咳出血来。
“洁德!”
塞拉芬浑身冰冷,连忙扶住洁德另一侧的胳膊,一只手抚向对方的嘴角,手心一片滚烫的粘腻。
“怎么回事?为什么会吐血?”
他连忙用手擦拭雄虫下巴上的血迹,可洁德嘴角又渗出丝丝血线,塞拉芬感觉沾染雄虫鲜血的那只手在燃烧。
洁德大脑刺痛,微微晃动了一下沉重的头,“没事”
他感觉整个脑子都像被塞满了秤砣。
塞拉芬声音都尖锐几分:“怎么可能没事!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方才在血笼里受伤了?”
洁德瞥了一眼脸色发白发沉的雌虫,有些奇怪对方情绪的波动,哑声道:“不是外伤,就是今夜精神力有些透支”
今夜他在血笼一连斩杀九只军雌,早就强行透支了自己的体力和精神力,可以说光是站在这里已经算是在强撑,全凭超群的意志力支撑。
而方才强行透支精神力控制那只帝国军雌,就像彻底撕破最后一层窗户纸,反噬的精神力在身体内躁动,大脑靠近脖颈处的精神核在发烫预警。
洁德强行压制精神核的反噬,这才吐出一口血来,他按住塞拉芬慌乱检查他身体的手,哑声道:
“我没事,先离开这里。”
塞拉芬看着雄虫摇晃着身体,仿佛随时能倒下的走路姿势,连忙架起对方的一只胳膊搭在肩膀上,压下颤抖的心尖,现在慌乱只会造成反效果,当务之急是找到一处落脚点:
“这附近有临时的落脚点吗?”
洁德半个身体被虫架起的时候,尽管两只虫都穿着衣服,他也难免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体温和无法忽视的结实肌肉,身体一僵,声音沙哑道:
“从这个虫洞出去后,穿过三个街区,有一家挂着木牌的临时酒店,可以暂时落脚。”
走出大约一百米长的虫洞隧道后,洁德感觉大脑越来越重,眼前也有乱七八糟的光影在晃,以至于他一度看不清前方的景色,脚下被土坡绊了一下。
塞拉芬连忙拉住洁德倾斜的身体,洁德恍惚道:“抱歉。”
塞拉芬这才注意到洁德半张脸极度苍白,似乎在忍耐痛楚,唇角都被咬破了。
“我背你。”几乎瞬间,塞拉芬就做好了决定。
洁德也不是矫情的虫,况且他知道自己这一路以来走路的速度确实越来越慢,塞拉芬明显在配合他的速度。
依照军雌的身体素质,也许背上自己对方走的会更快。
看着军雌半蹲时弯曲的脊背,洁德爬上去的时候,呼吸一顿,看起来修长挺拔的雌虫,当胸膛贴上对方的脊背,还是能感受到明显结实的肌肉,这只军雌远远没有看上去弱小。
洁德被虫勾着膝盖内侧,脚下凌空的时候,他下意识将脑袋垂在塞拉芬挺直的肩膀上,耳畔吹拂微风,明显感觉他们的速度更快了。
许是大脑太沉重,洁德意识松弛之际,轻声说道:“血”
“方才我的血有几滴落在地上了,也许他们很快就能察觉我的身份。”
“你不应该和我在一起的。”
塞拉芬搂紧雄虫的膝弯,胳膊绷紧,肌肉修长有力,浑身每一寸肌肉都在发烫、紧绷。
塞拉芬眼眸闪过坚定:“我不会丢下你一只虫,洁德。”
漆黑的隧道前闪现星星点点的白光。
塞拉芬一喜:“快了,我们出来了。”
出来后,面前是一处偏僻的小巷子,有两个岔路口,洁德一只手虚虚指向:“右边。”
感受到雄虫越来越虚弱的呼吸,塞拉芬一边朝右边的巷子穿梭,一边担忧道:“你怎么样?真的不用先看医生吗?要不我们先”
洁德打断,用了几分力气,冷静道:“只是精神力透支的反噬,就算去看医生也没用,只会白白暴露行踪。”
塞拉芬闻言只能先打消带洁德看医生的念头,同时加快脚下的速度。
就在穿梭小巷的时候,突然看到前方有几辆黑色的军部战车,里面搭载着身穿作战服的军雌,似乎在沿街肃清。
塞拉芬脚步一顿,连忙背着洁德隐蔽身形。
另一侧的小巷子里,依稀看见几只衣衫褴褛、瘦骨如柴的虫子缩在墙角嘀咕着:
“发生什么了?帝国军部怎么突然有心情来地下城?这破地方帝国都放之任之,难道帝国终于要彻底清洗我们了?”
“如果只是清洗我们,至于这么大动干戈吗?一颗原子炮不就省事多了吗。”
“这么大阵仗,我听说是在找什么虫?”
“什么虫?”
“还能是什么虫,没听说最近有一只暗夜杀虫狂魔,不仅杀那些帝国第一军团的虫子,连雄虫都不放过。”
“估计那只杀虫狂魔为了躲避帝国的追踪躲到我们地下城这里了。”
“什么?连雄虫都杀,疯了吧?对他有什么好处?”
“估计又是一只精神癫狂,半虫化,丧失性。功能的疯虫,得不得雄虫的宠爱彻底发疯了。”
洁德的脑袋搭在塞拉芬紧绷的肩膀上,突然闷闷地笑了,好奇道:
“雄虫杀雄虫,帝国会怎么判?”
塞拉芬原本在紧紧盯着街口外面过去的帝国战车,一双眸子冰冷森然,像一只隐蔽在草丛里观察猎物的毒蛇。
他听到身后雄虫的问题,眼神也凝固了一瞬,就听到洁德已经轻声说道:“虫族三个纪元的历史,现今明辉帝国一纪元一百多年的历史,难道没有这类事件的律法吗?”
塞拉芬手心一紧,一股无名的寒意从脚底板升腾至脊髓直刺大脑,让他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醒。
不。
还真的有。
雄虫和雄虫之间产生矛盾,这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第三纪元以来,帝国雄虫的性子被养得越发骄纵任性,彼此之间产生矛盾、敌视、甚至动手,都不是什么陌生的情况。
随着第三纪元虫族社会逐渐趋于雄少雌多,基于虫族文明一切为了繁衍的大方针,即使雄虫犯下大错,鞭笞军雌,杀死军雌,甚至违法犯罪,也不会被判处死刑。
但是雄虫杀死雄虫就另当别论了!
每一只雄虫的死亡,对于虫族文明来说都是不可挽回、毁天灭地的损失,一只雄虫的死亡就意味着一千万只军雌的死亡,在这种巨大数据的比率下,可以说每一只雄虫的生死都关系着帝国的存续。
所谓帝国甚至有明文规定,当两只雄虫产生根本利益不可调和的矛盾时,双方可以选定军雌代表自己出战,生死不论,这里的生死指的是军雌的生死。
帝国明文禁止雄虫拿自己的生命去冒险。
可万一呢?
万一真的有雄虫疯了,杀死了另外一只雄虫呢?
帝国《第一律法·雄虫保护法》第一条明确规定:
对于雄虫之间的暴力行为,帝国明确规定予以禁止;若雄虫真的杀死了另一只雄虫,则属于极其恶劣的犯罪行为,不论有意还是无意,都无法挽回死者的宝贵生命,帝国将不考虑犯罪动机、是否有预谋及社会舆论等因素。
为了虫族文明的延续,为了挽救雄虫死亡对帝国造成的损失,为了弥补雄虫宝贵生命的损失,我们判处该雄虫——
剥夺自由,无期繁衍。
塞拉芬声音发涩吐出这几个字,声音沉痛道:“不论身份再尊贵,不论家族再煊赫,当一只雄虫不论因有意还是无意导致了另一只雄虫的死亡,帝国将会动用最高律法、最高军队剥夺雄虫在社会上的一切权力,扭送至秘密的监牢”
最后四个字,塞拉芬咬牙道:“无期繁衍。”
而获得繁衍利益的军雌,会由帝国最高军部审核部门依据帝国军功、贡献及重要性逐一排列名单,安排那些有意向且精神濒临崩溃的军雌获得雄虫的信息素乃至白液。
“是吗”
洁德对这个答案并不惊讶,甚至还有几分闲心说道:“假如是军雌杀死雄虫的话,只怕连活都活不了吧。”
“不愧是雄虫至上的种族。”
一时分不清,这种律法到底是给了雄虫活路,还是让他们生不如死。
塞拉芬沉痛道:“对不起。”
一股海啸般的后悔和戾气席卷了他的心脏,塞拉芬第一次对一件事情产生了无比痛恨的悔意,这种后悔的利刃刺向自己的后背,将一颗心捅得稀巴烂。
他应该一开始就阻止洁德的。
洁德平和道:“你道什么歉,在你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就已经杀死了一只雄虫。”
杀死莱奥汀·卡拉米,也就是塞拉芬的第一任雄主,是洁德计划的第一步,也是取信于塞拉芬的第一步。
这是一早就计划好的。
塞拉芬眼眶赤红,突然问道:“值得吗?”
为了找一只失踪一年生死不知的虫子,以身犯法。
为了救一只不把自己当哥哥的虫子,以命犯险。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雄虫,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雄虫,怎么会有
如洁德一般的雄虫。
洁德的视角下,只能看见军雌柔顺绿色的发丝和绷紧的侧脸线条,几缕发丝抚过脸颊,冰凉顺滑。
洁德深吸一口气,说:“不知道。”
值不值得?
洁德真的不知道,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没衡量过,但是
他知道一点:
“我不后悔。”——
作者有话说:日常求灌溉的一天——
第159章 【他是小偷阁下】
半个小时后,
血笼虫洞里的隧道,几只身穿黑色作战服的军雌被若有若无的香气吸引至一处拐角。
“警戒!前方有尸体!”
通道的三处路口,皆有收到紧急联络通讯的军雌赶往这里, 他们举着手中的光能枪,缓步接近拐角处躺着的尸体。
一只军雌屈膝蹲下, 检查地上尸体的伤口,冷静判断道:“下手的是军雌, 虫爪锋利, 手法老练,一击毙命,推测等级起码B级,告知各小队信息!”
“是!”另一只虫立刻按住耳麦,低声道:“请各小队注意,虫洞下方发现歹徒踪迹,目标为军雌, 预计等级B级以上,上不封顶, 请各小队前线成员警惕!”
“再派两个小队前往该路线的出入口, 封堵该通道!”
突然,那只屈膝半蹲的军雌动作一僵,从尸体流出的干涸鲜血里闻到了另一股醇香的气息。
“等等!这是”
他脱下手套,用指尖擦了擦泥土里干涸的血迹, 放在鼻尖轻嗅, 突然瞳孔一缩,立刻捂住鼻子,险些维持不住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 表情惊恐。
“队长,怎么了?”
小队长险些失去理智,喃喃道:“雄虫,这是雄虫的血……”
一旁的虫大惊失色,捏着耳麦,差点维持不住帝国军雌的素质,慌乱道:“什么!各小队注意!疑似凶犯挟持了一只雄虫!”
“快!立刻通知军部高层!这是红色紧急事件!”
险些被雄虫鲜血迷晕、大脑一片晕乎的队长脸色难看道:“叫军部的鉴定组成员来,核对帝国数据库里的雄虫身份信息,我感觉这只雄虫阁下的等级还不低。”
一只军雌义愤填膺道:“该死的虫子,连雄虫都敢俘虏,而且还让雄虫受伤了,几条命也不够他死的!”
队长摇晃着脑袋,脸色涨红道:“我不行了,快给我一支镇静剂!”
先不说虫洞地下如何混乱,一只被劫持且身份不明的雄虫此刻就在地下城的消息,像一只挥舞着翅膀的白鸽,先传到地下城的临时调查小队,再上报至帝国军部最高层,接着抵达帝国议会厅,最终传至帝国皇宫政权中心。
距离血笼第三街区,香格里拉民宿。
塞拉芬先去办理了入住,然后避开民宿前台昏昏欲睡的老虫子,搀扶着洁德沿着狭窄破旧的木头楼梯上楼。
他再一次感受到了地下城的落后,足足六层楼居然连一个升降电梯都没有。
许是楼道太狭窄,漂浮着一股陈旧腐朽的发霉味,可下一秒,塞拉芬若有若无闻到了一股扑鼻的香气,像是雨后清新的鸢尾花香气。
塞拉芬几乎立刻反应过来香味的源头,他瞳孔亮了一瞬,朝洁德看去,屏住呼吸道:“你的隔离贴掉了?”
洁德昏昏沉沉中,抬起手抹向自己的脖颈后面,指尖触碰到有些发烫的隔离贴,声音有些沙哑:“没有,隔离贴还在。”
但洁德没有说的是,他指尖触碰的那块皮肤滚烫异常,甚至隐隐刺痛。
洁德想自己熬一会儿就没事了,以前也是这样的。
塞拉芬没有再纠结这个问题,只是抱着雄虫腰腹的手臂微微收紧,神情掠过一缕严肃。
雄虫可能发。情了。
没错,在虫族不止雌虫有发情期,雄虫其实也会有固定的发情期。
与雌虫每月固定的发。情期不同,雄虫的发情期很不规律,也并不常见,主要发。情概率集中在刚成年的雄虫身上。
受体内信息素波动和临界身体觉醒的影响,这个时期的雄虫往往会表现出信息素分泌增加、情绪波动异常、身体敏感、对雌虫的吸引力增强等特征。
这就是为什么帝国刚成年的雄虫格外暴躁,鞭笞军雌,甚至会不分昼夜、不分场合地标记军雌。
除了帝国的纵容,有一部分的原因是雄虫确实控制不住自己,而且帝国也在有意无意引导雄虫通过标记释放烦躁情绪。
但其实,如果你真心想控制,还是可以稍微控制一下的,起码洁德就不会放纵自己屈服于敏感的情绪。
“到了。”
塞拉芬一只手撑住雄虫半个身体,一只手用生锈的钥匙开门。
一进门,一股灰尘和发霉的味道扑鼻而入,但现在也不是纠结环境的问题了。
塞拉芬搀扶着洁德,朝卧室里的床走去,“你先躺一会,我去看看周围有没有小诊所。”
突然,楼道里传来密集的军靴踩踏声,老旧的楼房隔音不好,两人都听到了楼下断断续续的交谈声。
“有没有可疑人员入住登记的信息”
“名单交出来”
塞拉芬少见地爆了一句粗话,现在从外面离开是不行的了,他下意识看向半开的窗户,观察外面可飞行逃离的空中路线。
洁德掀开眼皮,忍着从腺体传来越来越刺痛的灼热感,艰难道:“躲到床下面。”
这种简朴民宿的大床,肯定和帝国科技的悬浮床不同,大部分都是用木架子固定的,掀开表面的床垫和固定木框,中心大部分是镂空的。
洁德微微扫了一眼,就判断出这张两米的床能塞下他和塞拉芬。
塞拉芬摇头拒绝道:“没用的,军部的光能枪射线,可以直接穿透实物,感知到生物的活动信息,躲到床下无异于作茧自缚。”
他又看了一眼窗口,带上了几分赌博般的神情,豁出去道:“我们从窗口出去,我带着你飞到另一栋楼里。”
洁德强撑精神,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怕那些帝国军雌已经在一间间房屋搜查确认,时不时有粗暴的开门声传来,他拉住塞拉芬的胳膊,低声道:
“来不及,飞出去目标只会更大,我有办法骗过军部的射线探测。”
洁德顿了顿,说:“相信我。”
塞拉芬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发间有些潮湿的雄虫,最后视线落在虚虚拉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上。
洁德拉住自己手的力道很轻,像羽毛一样也不为过,但塞拉芬没有挣脱。
几乎一秒都不到,塞拉芬便掀开床垫,撑起下面的床架子,没有问洁德的办法是什么,就拉着雄虫躺在布满灰尘的冷硬地面上。
塞拉芬下意识说道:“把头垫在我胳膊上。”
洁德现在没有注意这些细节,也没有注意到两只虫过分亲密的姿势。
几乎是刚躲在床垫下,门口就传来一道踹门声。
杂乱又有序的脚步声在房屋里徘徊,几只虫冷静低沉的声音响起:
“客厅没有虫!”
“卧室没有虫!”
“浴室没有虫!”
就在所有虫的脚步声撤离的时候,突然响起一道质疑声:“等等!住宿名单上显示601这间房有虫入住!”
另一道声音响起:“报告!窗口大开,窗沿有脚印痕迹!”
“有可能是障眼法。”还是那道低沉冷静的声音,带着几分冷傲道:“再用探测灯仔细搜寻,角角落落都不要放过,尤其是能藏虫的地方,沙发里,床底下,柜子,浴室天花板,浴缸,一处都不要放过!”
塞拉芬呼吸骤停,浑身肌肉紧绷,几乎已经做好了瞬间反击的准备。
这时,他忽然察觉怀里的雄虫在细细颤抖,塞拉芬以为洁德在害怕,立刻收拢了几分胳膊,想用怀抱安抚对方紧张的情绪。
直到这一紧密拥抱,他才注意到,洁德的体温热得烫手,哪怕隔着衣服都能传递过来,就像一个燃烧的火炉。
“洁德”塞拉芬无声道。
他用一只手摸向雄虫的脸颊,手心触碰到细腻的皮肤,但塞拉芬此刻没有丝毫旖旎的情绪去感知皮肤的细腻,因为他发现洁德的脸颊也烫得惊人,几乎到了能灼痛他手心的程度。
该死的,绝对是发。情期到了!
这只雄虫到底是怎么忍了一路不说的!
洁德本能地用滚烫的脸颊蹭了蹭那只冰凉的手,因为他全身心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屋外的帝国军雌虫身上,且他还调动了全身的精神力屏蔽他们的气息。
所以他没有注意到自己身体本能的动作,下意识将滚烫混沌的脑袋缩到塞拉芬胸口,然后贴向对方裸露在外的脖子。
发烫的唇擦过雌虫修长扬起的脖子,塞拉芬感觉被雄虫擦过的皮肤麻麻的,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酥痒。
就像一种令虫上瘾的感觉,甚至心底隐秘生出被多蹭蹭的期待。
该死,他到底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塞拉芬连忙按捺住自己的胡思乱想,一边紧紧抱着雄虫滚烫的身体,一边用手心轻轻安抚对方颤抖的脊背,动作是不可思议的温柔和包容。
穿透黑暗的红色射线几乎将两只虫的身体扫了好几圈,塞拉芬束成针尖的虫瞳随着那颗红色的点在黑暗里转动。
按理说当红色的探测射点扫描到他们的身体就会发出尖锐的警报声,但这都好几圈了,帝国的光能枪没有任何预警。
塞拉芬推测这应该是洁德的手段,虽然不知道对方是怎么用精神力屏蔽的,但这种精神力用法恐怕连帝国都不知道。
门口传来冰冷的汇报声:
“报告队长!屋内没有虫!”
随着话音落下,几只军靴踏地的声音逐渐朝门口汇集,然后传来重重的关门声。
屋子内突然陷入安静,然后是两道重重的呼气声。
塞拉芬连忙推开床垫,新鲜的空气顿时钻入口鼻,还有慌乱飞舞的灰尘。
“可以出来了。”
塞拉芬刚准备去扶洁德的胳膊,却见雄虫蜷缩着身体,一阵猛烈的咳嗽后,又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里甚至夹杂着稀薄的淡金色粒子。
这是二次觉醒的征兆。
塞拉芬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尖锐道:“洁德!”
他半蹲下身体,将洁德颤抖哆嗦的身体搂在胸口,一只手轻轻抚摸向雄虫苍白无血、现在甚至带着几分死气的脸颊,指尖触碰到嘴角的红色时一僵。
塞拉芬瞳孔颤抖,声音也在打着哆嗦:“你是不是在骗我?怎么又吐血了!”
他死死看着雄虫半瞌着眼眸、因忍痛而牙关紧咬的侧脸,然后坚定道:“不行,你必须去看医生!”
洁德一只手搭在那只拢住自己肩膀的紧绷胳膊上,布料下的胳膊修长有力,甚至能感受到紧绷到颤抖的肌理,他意识微凝:“不用去看医生。”
“你疯了!”塞拉芬眼角赤红,看着洁德都吐血两次还死撑着不看医生,带着几分愤恨道:“你如果担心帝国的惩罚,那我就说那两只雄虫是我杀的!本来在帝国眼里我就不无辜!不管你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你都会得到帝国最好的治疗。”
洁德垂下的眼眸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你会死的。”
“死就死,”塞拉芬咬牙,带着几分狠厉道:“总比看着你吐血吐死在我眼前好!”
不知道这句话触动了哪个笑点,洁德闷闷地笑了,鲜红的唇勾起弧度,“帝国恐怕没有雄虫是吐血吐死的吧,我算不算又创造历史了?”
“你还笑!”塞拉芬瞳孔骤缩。
他气得一阵热血直冲脑门,以至于眼前阵阵发黑,恨不得掰开雄虫的脑袋看看他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真的不用去看医生,我就是”洁德闭上眼眸,许是因为塞拉芬方才的几句话,他终于说出了自己身上的秘密:“我的二次觉醒没有彻底完成而已。”
“今天又透支了太多精神力,又恰好赶上发情期,忍一忍就好了。”
雄虫本就毫无血色的肤色因为疼痛和虚脱多了几分病态,额前的发丝因为汗水黏成一缕一缕,依稀露出清秀挺拔的眉骨,颤抖的浓密睫毛在眼睑下落下暗色的阴影,像是停驻的神秘蝶翼。
饱满通红的唇因为抹开的几滴鲜血多了几分绮丽的颓靡,像一朵濒临在生死中的花。
洁德仿佛对眼下的情况很了解,紧紧咬着唇角,却用平常的语气道:“忍一忍就过去了。”
看着雄虫疲惫又习惯的表情,塞拉芬心尖一颤,苍白的指尖缓缓覆向雄虫残留牙印的唇角。
绿色的眸子泛起粘稠的暗色,压抑着一种令虫心惊的占有和偏执欲。
塞拉芬紧紧抱着雄虫滚烫的身体,就像一只缠绕住心仪猎物又不忍撕碎的蛇,嗓音暗哑道:
“如果我不想你忍呢?”——
作者有话说:塞拉芬:我不想你忍
洁德:啊这什么虎狼之辞,我忍我忍我再忍
第160章 【他是小偷阁下】
眼前开始飞舞黑色的蝴蝶, 意识像一块儿巨石沉入大海深处。
洁德感觉自己的身体时而滚烫,宛如岩浆爆炸,时而冰冷刺骨, 止不住的打着哆嗦,恍恍惚惚间, 一抹冰凉落在唇角。
他下意识张开唇,从唇缝里汲取更多香甜冰凉的玉液, 直到舌尖传来纠缠的触感。
一道电流顺着舌尖传遍味蕾, 直抵大脑意识深处,就像晴天霹雳,彻底将他炸清醒了。
洁德猛地睁开眼睛,支撑起无力的身体:“你在做什么!”
模糊的视线里,上方是飘着绿色的丝绸,扫过面颊带来冰凉顺滑的触感,鼻尖依稀能闻到一抹绮丽的香气, 像喝了酒一样,大脑昏昏沉沉又飘飘欲仙。
洁德用力看去, 视线定格在一双绿色的眸子上, 里面不再是清澈柔顺的浅绿色,而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深绿,像一片绿色的沼泽地,将你全身心都吸进去, 沉入最深处。
“塞拉芬?”洁德开口, 才发觉喉咙像吞了烙铁般灼热、沙哑。
不可言说的地方传来微妙又露骨的感觉,让他渐渐意识到他们现在的姿势有些过于亲密了,再下去可能会突破某些底线。
洁德推搡道:“起来”
两只手被温柔却不容置疑地扣在头顶上方。
冰凉的脸颊蹭了蹭滚烫的皮肤,缓解了洁德身体的滚烫和不适, 但他还保有岌岌可危的理智:“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模糊的视线里,洁德看到那双绿色的眸子越来越接近,几乎能从绿色虹膜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张眼神迷离,脸颊泛着不正常红晕的面孔。
这不是自己平时的表情。
洁德诡异地生出一丝丝羞耻和自己无力反抗的恼怒,别开眼把头偏开。
他无声地表达自己的抗议。
面前传来闷闷的笑声,温和的呼吸几乎喷洒到面颊,洁德听到了嗓音优雅又带着压抑情绪的声音:
“后悔?谁后悔?”
“你说的是你自己,还是我?”
塞拉芬一双绿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雄虫的面孔,几乎不放过任何一道细微的表情,他看着洁德因为隐忍微微蹙起的眉,抿紧咬住的唇,颤抖浓密的睫毛,还有脸颊上细小的绒毛
真可爱啊。
好像一口吃掉。
额前过长凌乱的发丝被一只手轻轻撩起,彻底露出雄虫完完全全的一张脸。
五官走势凌厉,但眉眼轮廓却过于柔和,尤其是一双内敛微微下垂的长睫,颤抖的睫毛就像一把刷子似的,一下一下搔刮着某只虫的心。
塞拉芬逼近雄虫,两只虫呼吸交织,他用轻柔又偏执的声音说:“洁德,我不会后悔的。”
洁德浑身高热,意识迷离,但他本能就不喜欢受制于虫,在雌虫接近自己的时候,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把扣住对方毫无防备的脖子,反身压下。
洁德用没什么威慑力和杀意的声音低吼:“塞拉芬!你过界了!”
绿色的长发铺满身后的床单,一瞬间洁德以为他们躺在草地上,这里也不是地下城简陋的民宿,而是飘然旷野,天高水绿。
塞拉芬大手张开,毫不反抗,甚至亲密地抱住雄虫的脖子,贴着耳朵道:“我们不是早就过界了吗?”
“从你出现在雄保会的黑牢里,从我出现在地下城的虫洞里,我们对彼此的在意早就超过了所谓合作契约的理性界限,不是吗?”
雌虫的声音缓慢又粘腻,带着蛊惑道:“洁德,还是说在这个世上你对任何雌虫都能去赌命?”
当然不是。
这世上能让自己去赌命的虫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洁德下意识松开了几分手,一时觉得手心下脖颈里跳动的脉搏如同擂鼓,一下一下敲击自己的心脏。
洁德因大脑钝痛,思维变得迟缓,沉默了好几秒才艰难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塞拉芬放缓的声音就像是在故意吊人胃口,“既然我们早就绑定在一起了,为什么不建立一种更深刻的联系呢?”
“一种同生共死、永不背叛的关系。”
耳边的声音就像毒蛇舔舐猎物的蛇信子,分泌着一种令猎物放松警惕的液体,然后等着将猎物彻底吞下。
洁德心生警惕,不是那种惧怕的情绪,而是一种慌乱的警惕,不能顺着对方走,否则有些事情就会彻底变质。
“出去。”洁德支撑起沉重疲惫的身体,想要朝外走去,他感觉满屋子都飘着一种令他头晕目眩的香气。
他需要呼吸新鲜空气。
塞拉芬提议:“洁德,你也说了你的二次觉醒没有彻底度过,我是高等级的军雌,我可以帮你。”
塞拉芬看着雄虫摇摇晃晃的身体,最后这句话几乎是在明示,也是一种无形的最后通牒。
“不用。”洁德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塞拉芬说的是对的,可心中就仿佛有一种无形的隔膜,令他本能有些抗拒这种事情。
塞拉芬语气加重,声线下压抑着无形的担忧和恐慌,还有一丝自己所有物被觊觎的暴怒:
“那下次呢?下下次呢?你要自己扛着身体崩溃吗?还是说彻底控制不住信息素逸散,等着一大群闻到信息素被动躁动的军雌围攻?”
洁德已经听不清楚身后的话了,大脑甚至无法有逻辑地思考,沉重疲惫的身体还没走几步就重重朝后栽下,落入塞拉芬的怀抱里。
洁德意识模糊,满头大汗,只念着一句话:“我不记得”
“我不记得”上一次的标记。
即使塞拉芬没有听清全部的话,但也能看出洁德埋藏在心底的恐惧和自厌。
塞拉芬捧着雄虫的脸,带着几分珍重意味道:“没关系,这一次你会记得的。”
一片冰凉的唇落在额头、挺直的鼻梁,泛红的眼角,最后沿着滚烫的皮肤,密密麻麻落在脖子和挺直好看的锁骨上,最后含住滚动的喉结。
洁德模模糊糊间,最后只记得一句话:
“我愿意。”
洁德,看着我的眼睛,我愿意。
在身体里冲撞无处宣泄的精神力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大脑最深处传来刺痛,滚烫的精神核也被补充至充盈。
洁德触碰到一块冰凉的玉,感觉它像个柔软又结实的抱枕般大小,他死死抱住这让自己舒服的源头。
耳边潮声一会儿低吟,一会儿尖锐,但却神奇的平息了脑海里杂乱的刺痛声。
这个过程令他格外投入,也格外痴迷,甚至希望这愉悦的时光变得再缓慢一些。
最后,在洁德彻底脱身昏睡过去的时候,塞拉芬张开双臂,紧紧抱住身上的雄虫,粘腻的汗不仅染在了皮肤上,甚至染在洁白的床单上,洇湿好几道深色的痕迹。
绿色发丝粘在脸上的塞拉芬捧着雄虫的脸,低低地笑了,笑声愉悦且慵懒。
“小偷先生,你终于是我的了。”
洁德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片幽深的密林里徘徊,可越往深处越迷失方向,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然后突然窜出了一条巨大的蟒蛇,全方位缠绕住他的四肢,这只蟒蛇也不吃他,就是用它冰凉滑腻的蛇身缠绕着自己,仿佛格外享受舔舐猎物的过程。
洁德打了一个激灵,噌地从床上爬起来,意识先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当指尖无意识碰到一抹柔软又温热的皮肤时,昨夜所有的记忆都顺着指尖传到大脑意识的深处,一幕幕画面,一道道声音,全部清晰地、仿若身临其境
不对,确实是自己亲身经历的画面。
全部都想起来了!
身后那道声音似乎嫌看热闹不怕事大,慵懒沙哑的声音慢悠悠问道:
“都想起来了?”
洁德一寸寸缓慢僵硬地转动脑袋,对上了一双还残留些旖旎眼神、目光调笑又无辜的绿眸,余光里是大片白皙透着暧昧痕迹的胸膛,锁骨处还有几口深深的牙印。
大概是自己咬的?
洁德面无表情地缓缓抬起一只手挡在眼睛前,也许是事已至此,自己此刻的心情居然格外淡定。
“怎么不说话?”塞拉芬看着雄虫一脸平静又无情的样子,眯着眼睛闪烁着危险的光泽,“洁德,你不会不打算对我负责吧?”
“昨夜我们都这样那样了,虽然我也不是矫情事多的虫子,可你杀了我两任雄主,现在我在帝国早就声名狼藉了,如果不出意外,这辈子估计没有别的雄虫敢娶我了。”
塞拉芬前面还委屈巴巴说着,后面直接理直气壮道:
“你赔我一只雄主!”
瞧这些话说的,倒像是一早就想定的。
洁德有理由怀疑这就是这只雌虫一开始的轨迹。
但他只是想想,就是再没情商的雄虫现在都不可能说这种话。
“你”洁德木然道:“让我先冷静一下。”
他需要时间接收并消化这个信息。
塞拉芬眸光沉沉,他看着雄虫掀开被子,矫健修长的身形一闪而过,随意拿起地上的一件衣物遮挡在隐秘部位,然后就木然地走向浴室,背影都透露着一股生无可恋。
罢了,不能逼得太紧,要给雄虫一点自我逃避的空间和时间。
不然,很容易逃跑的。
塞拉芬眸光微闪,彻底倒入充满他们两只虫气息的凌乱床铺里,满足的将鼻子埋在被子里,一双冰冷的绿眸此刻透着食髓知味的慵懒和满足。
“洁德,我的。”
当洁德冲了一个冷水澡,换上浴室里的一次性浴衣后,出来就看见一向理智冷静的雌虫像一只吸了猫薄荷的猫,毫无形象地在床上翻滚,眉眼餍足慵懒,又带着一种兽类般标记领地的霸道。
洁德站在门口,一时之间在思考是否要出门回避一下。
好在塞拉芬立刻恢复了理智,顶着凌乱的头发从床上爬起来,咳嗽了一声:“雄主,昨夜睡得晚,要不再上来休息一会儿?”
被死了两任雄主的雌虫这么叫自己,就算洁德再迟钝,此刻也有点慌张,他的心跳狂跳,声音干涩道:
“别叫我雄主。”
塞拉芬失望道:“为什么?你不想承认我们的关系吗?”
洁德抿唇道:“不是,我怕死。”
塞拉芬:“”
沉默几秒后,洁德觉得有些事情该面对还是得面对,该给个说法也得给个说法。
他眼神飘忽,没敢看浑身带着暧昧痕迹、气息旖旎的雌虫,指了指门外的客厅,示意道:
“塞拉芬,我们谈谈吧。”
声线下难得的紧绷无措——
作者有话说:塞拉芬也是支棱起来了,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