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他是小偷阁下】
虫族新历166年8月22日04:34:45, 军部紧急作战会议室里。
紧急调查指挥部中心的负责上将达西,将手中加急的报告甩到巴勒莫的面前,几乎维持不住帝国上将的体面, 军服褶皱,脸上带着长久未眠的疲惫, 恨不得指着巴勒莫的鼻子说道:
“地下城有雄虫的消息你是从什么时候得知的?”
达西恨不得仰天长啸,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圈, 像一只没头的苍蝇乱飞:
“这可是一只未经帝国虫口数据库记录的A级雄虫!居然就这么流落在地下城里, 还流了血,虫神在上,一只没有保护还受伤的雄虫落在地下城那种混乱无序,充满罪恶的地方,会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难以预测!”
巴勒莫·卡拉米则气定神闲地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拿起金色描边的骨瓷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红茶。
刺溜喝茶的声音让达西怒目而视,比起巴勒莫·卡拉米, 现在的达西更像一只失去理智的疯狗。
他狠狠瞪向一反常态格外淡然冷静的雄保会会长巴勒莫,冷笑道:“会长大人你倒是还能喝得下茶?”
“现在一只雄虫在帝国的眼皮子底下流落地下城, 这个消息传出去, 不只是军部,包括雄保会在内全都是首当其冲要负责的!尤其是雄保会,你拿什么去平息舆论的怒火!”
巴勒莫两手一摊,一脸无辜道:“什么雄虫?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雄保会的职责向来是保护帝国在册的雄虫, 一只连身份姓名都不得而知的雄虫, 我就算是想保护也难如登天啊。”
“巴勒莫!这些年你雄保会失职的地方还多吗?”
达西眉头一蹙,他心底其实隐隐有了猜测,脑海里闪过在血笼看到的画面,那只黑发黑眸浑身浴血的虫子, 只要想到一只雄虫在地下城生死不知,心脏就不安地狂跳。
一时之间,说话也有些控制不了方寸,达西两手一拍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压抑着声音阴狠道:“你们仗着雄保会的名义害死了多少无辜受辱的军雌?死在你黑水牢底下的虫子恐怕都不计其数吧?”
“打着保护雄主尊严的大义名头,联合其他家族,在议员里铲除了多少卡拉米家族的政敌,真当这些事情帝国就不知道吗?不过是给彼此留些脸面罢了!”
岂料,听到这两个字后,巴勒莫蓦地抬眸,眼底压抑着怒恨:
“脸面?你现在居然还知道脸面?”
“我卡拉米家族两只雄虫不明不白被杀,帝国怎么不说脸面?从我第一只雄虫死亡距离现在已经有半年了,帝国怎么不说脸面?现在还不肯发官方死亡通报,害得我两只雄子连葬礼都不能放到台面上,怎么不给我说脸面?”
“带着帝国的脸面去吃屎吧,达西·希里夫。”
巴勒莫缓缓起身,拿着手里滚烫的骨瓷杯举到神情惊疑不定的达西上将头顶,热红茶从头顶倾泻而下,他语调阴狠怪异道:
“不过同为帝国的民众,我现在可以给你提个醒,塞拉芬·安杜,他和这次的事件绝对脱不了干系。”
达西生生接了这盏滚烫的热茶,热茶淌在脸上留下红色的烫痕,碍于对方雄虫的身份他都不能动手反抗,咬牙问道:“你什么意思?”
巴勒莫·卡拉米随手撂下骨瓷杯,整理了下自己的袖口:“你知道帝国为什么现在还找不到那只神秘的雄虫阁下吗?”
达西眸光微动。
巴勒莫·卡拉米已经转身离开,慢悠悠道:“就像你叫不醒一只装睡的虫,我们大概永远抓不住在黑暗里有心躲避的小老鼠,为什么不想办法让那只小老虎自己走到天光下呢?”
打开门后,巴勒莫·卡拉米的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说:“现在!去找第一军团让他们交出塞拉芬·安杜,如果他们交不出来,那事情就很耐虫寻味了,不是吗?”
身后传来关门声,达西上将眼眸微闪,一拳砸在桌面,胸口剧烈起伏,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听到动静的副官从门口进来,愣了一下:“上将,就让他这么走了?巴勒莫会长明显一早就知道地下城的消息,却选择隐瞒不报”
达西低吼道:“那你能拿他怎么样!”
确实不能怎么样。
对方不仅是雄保会会长,本身更是一只雄虫,加之卡拉米家族不明不白死了两只雄子,帝国如今本身就亏欠卡拉米家族,就算对方这些年底下的动作不小,仍在暗中不断扩大家族势力,染指在议院的权柄,光是雄虫这一点,就不能从明面上动他。
但常年僵持不下的平衡,现在似乎因为一只神秘的雄虫有了些变动。
或许,那只地下城神秘的雄虫,会成为帝国政权中出乎意料的一颗暗棋。
达西上将眉眼幽邃,幽幽道:“传我军令,通报第一军团团长科文·安杜,让他们把塞拉芬·安杜交出来。”
“塞拉芬·安杜?”副官怔愣,不解道:“以什么名义?塞拉芬·安杜的案子不是早就洗清嫌疑了吗?”
达西上将显然早就有所对策,他用手背随意擦拭了一把脸上的水痕,冷声道:“军部调令!”
“就说帝国临时调查小组诚邀塞拉芬·安杜中尉加入我们,作为参考证虫协助调查雄虫被杀一案。”
地下城血笼第三街区民宿,下午17:45。
洁德起来的时候以为是早上,但看到民宿石墙上有些年代的黄铜钟表的时刻,才注意到现下已经是下午了。
因为没有日照的缘故,地下城总是得彻夜开着煤气灯,而这种光亮以黑玫瑰乐园为中心,逐渐向外扩散,越来越黯淡,偏远落后的街区,彻夜无光。
对于地下城的虫子来说,有些虫一生都不见得能见到太阳,更别提烛火之光。
洁德还记得小时候,听其他虫洞里的虫子聊天,说过外面的太阳,宇宙的银河,夜空会发光的星星,那个时候他最大的梦想,不过就是去到上面看一眼天空是否是自己听来的模样而已。
“雄主”
一道温雅柔和的嗓音如微风轻抚耳廓,带着细细的沙哑,还残留着昨夜缱绻的意味。
洁德抬眸看去,就见浑身水汽刚冲过澡的雌虫迈着步子朝他走来。
塞拉芬整理浴袍,却将领口开得更大了:“虽然我相信你的为人,但你要谈的事情,不会是昨夜才和我亲密交流,今天就想和我划清界限吧?”
黑色单薄的浴袍披在雌虫的身上,带着水汽的布料有些黏在皮肤上,走动间几乎能看到修长又不乏力道的双腿交叠,往上是令虫遐想的地方。
系带松松垮垮勾勒出柔韧有力的腰身,略微敞开的领口露出大片瓷白的胸肌,上面还残留着粉红的牙印和暧昧痕迹。
洁德眸光微闪,目光上移,压下耳尖不受控制的灼热,咳嗽了一声:“你先把衣服换好。”
雌虫精致柔和的五官表情温柔缱绻,一双生机勃勃的绿眸专注地看着自己,以至于让洁德有一种被深刻珍重的感觉。
可他分明记得昨夜也是这一双绿眸,是如何死死盯着自己不放,缠绕自己如绞杀猎物一般偏执。
“我换好了呀。”塞拉芬不解,款款走来,一屁股坐在洁德的旁边,肩膀几乎要贴到雄虫怀里。
洁德身体一僵,像被吓到的猫,蹭地起身赶忙坐到对面的沙发上,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你,你坐好。”
塞拉芬嘴角的笑意淡去,目光若有若无落在雄虫通红滴血的耳垂上,闪过一抹兴味的弧度,神色很落寞:“雄主,你为什么避我如洪水猛兽,难道”
“你就这么厌恶我?”
洁德被这句话茶到了,他抬眸快速看了一眼对面雌虫的表情,一时居然分不清他的悲伤是装的还是真的。
“没有,”洁德说:“我没有厌恶你。”
塞拉芬挑眉:“那你”
洁德打断道:“我想昨夜我们都冲动了。”
对上那双沉静幽深的绿眸,洁德指尖深深陷入膝盖上的那块儿布料,揪住深色痕迹,他迟疑一瞬道:
“昨夜我因为二次觉醒被动发。情,过度分泌信息素,但事已至此,也不能用对错来评判这件事情,我知道你是被我的信息素影响才”
没错。
洁德试图用虫族的本性和逻辑来解释昨夜的荒唐。
自己被动发。情意识不清,塞拉芬是军雌更不可能对雄虫信息素无动于衷,虽然心底不愿承认,甚至有些本能的抗拒,但这才是最好的解释方式。
他们都不是出于本心,而是被信息素影响了。
这种事情在虫族很常见的。
塞拉芬一瞬间如坠寒潭,又觉得大脑被热血冲刷,带着几分攻击性的尖锐,口不择言道:
“你是想说我是一只只要闻到雄虫信息素就能一起发。情,谁都能标记的贱虫吗?”
洁德抬眸,呼吸一顿。
两只虫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只黑如点星深不见底,一只绿意粘稠像是潮湿的沼泽地。
塞拉芬知道自己现在该冷静,该示弱,该徐徐图之,洁德和帝国那些愚蠢骄纵的雄虫不一样,他不是那种会将雌虫弃若敝履的虫,他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更有自己隐秘的心软。
现在标记已成既定事实,洁德不会丢弃自己的。
可塞拉芬还是被雄虫避开自己的动作刺痛了,心尖传来针扎般的刺痛,以至于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
塞拉芬挂着标准被规训过的优雅笑容,指甲狠狠掐入手心,笑着说道:
“也对,我不过是一只声名狼藉的雌虫,又嫁过两任雄虫,就算是帝国的平民雄虫都不可能会选择我这样一只军雌。”
“何况闻到一点雄虫信息素就能打开生殖腔,恬不知耻的扑上去”
洁德开口打断:“塞拉芬·安杜,你愿意成为我的雌君吗?”——
作者有话说:洁德:大家猜到我会说什么吗?
塞拉芬:!!!
第162章 【他是小偷阁下】
“昨夜你明明都拒绝过我了, 是我罔顾雌虫的礼节,一直缠着你,你现在肯定后悔了”
塞拉芬喋喋不休说着, 声音在雄虫认真的注视下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
塞拉芬依稀听见洁德好像说了什么很重要的话, 那些话飘到他脑子里,让他晕晕乎乎的。
等等!塞拉芬呼吸轻颤, “你刚刚说什么?”
洁德低头轻叹了一口气, 抬眸重复道:“塞拉芬·安杜,你愿意成为我的雌君吗?”
就在刚才那一刻,洁德突然意识到,在自己眼底素来惯于伪装、心机深沉的虫子原来内里埋藏着深刻的自卑和自厌。
但洁德不知道,因为是他,塞拉芬·安杜才会有这种自卑的情绪。
因为在意,所以自卑。
因为喜欢, 所以比较。
因为动心,所以害怕。
“为什么?”塞拉芬喉咙发痒, 像被塞了一团海绵。
他本应该欢喜, 庆祝自己的计划得逞。
昨夜他看不得雄虫痛苦是一回事,可未尝没有借着雄虫二次觉醒的发情期,将彼此彻底绑定。
他昨夜并没有那么高尚,他也是有自己的小心思的。
可洁德怎么能一开口就求婚呢?
塞拉芬应该高兴的, 可开口的话却略微苦涩:“是因为昨夜的标记吗?”
仅仅因为标记, 出于责任,换成谁洁德都会开口问出这个问题吗?
洁德指尖轻点膝盖,斟酌了一下言辞,缓缓开口:“我如果说和昨夜的标记无关, 肯定是不可能的。”
塞拉芬心底皱缩,一股不明不白的阴霾笼罩心尖,但他没有打断,因为洁德的话显然还未说完。
“军雌一旦被雄虫深入标记,如果不出意外,一辈子只能依赖一只雄虫的信息素,从生理本能上说,不管我昨夜是清醒的还是无意识的,我都对你有了责任。”
洁德顿了顿,“我也不是那种随便标记一只军雌后就能让对方自生自灭的虫。”
“所以”塞拉芬嗓音发涩,“只是出于责任吗?”
洁德没有否认。
塞拉芬调整表情,故作出一副轻松的样子夸赞道:“洁德,从这方面来说,你比这个世上大多数虫都要高尚。”
塞拉芬解释道:“我是真心的。”
难道说地下城的风水更养雄虫?在帝国全方位精密保护和教养下的雄虫,居然没有一只能比得过洁德,起码在塞拉芬的视角里是这样的。
洁德很好很好,比帝国雄虫好一万倍,好到他有些自惭形秽,好到让他的小心思都上不了台面。
洁德微微敛眸,看着挡在他和塞拉芬中间的低矮桌台上一处缺角,低声道:“但也不单是因为责任”
塞拉芬心脏一跳,呼吸微微加重,紧张道:“还有别的原因吗?”
洁德抿唇,因为昨夜度过二次觉醒,他的气色格外红润,唇色也饱满似盛开的鲜花,唇瓣开合道:
“我只是想给你提供一个选择。”
他抬眸认真道:
“塞拉芬,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我们的未来。”
“我不想你仅仅因为标记,就认我为雄主,如果是这个理由的话,我想帝国应该有能清除雄虫标记的医学手段。”
“早在我们合作前,我就说过要给你相对意义上的自由,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你新的枷锁。”
“不”
塞拉芬下意识想说什么,洁德抬手打断,继续说着自己的想法道:
“虽然我有点想逃避,但很可惜,关于昨夜的记忆我都一清二楚”洁德耳尖通红,忍着羞耻和臊意道:“所以,我记得你昨夜说的那三个字。”
我愿意。
洁德就是想忘也忘不了昨夜那双专注又带着惊人情感的绿眸。
塞拉芬心脏跳如擂鼓,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炸开了,简直比他在异兽堆里杀个来回还要刺激,他喉咙沙哑,拼命压抑发紧的声线,带着说不清的期待和紧张:
“所以呢?”
“我想说的是除了标记以外,你还有一丝丝其他的理由和原因认我为雄主的话”洁德耳尖通红,微微偏头抿唇道:“我会对你负责的。”
“你现在可以考虑一下,再给我答复。”
最后这句话很小声,说完后雄虫甚至抵着拳头咳嗽了一声,像一只害羞又矜持的傲娇猫咪。
洁德静静等着塞拉芬的答复,几个呼吸过去,对面死寂一片,只有塞拉芬的呼吸不断急促。
“塞拉芬?”洁德抬眸看去。
对面的虫突然暴起,一只脚直接踏在中间的矮茶几上,张开双臂,绿色的发丝和黑色的袍角飞起,像一只张开双翼雀跃的小鸟,如同乳燕投怀般直接扑到了洁德怀里。
塞拉芬难以维持优雅温顺的表情,一股脑搂住洁德的脖子,勾住他的腰腹,激动道:“雄主!”
军雌可不是什么温香软玉,身形看似优雅修长,实际触摸时才能明显感知到浑身都是薄薄的肌肉,四肢修长且结实。
被一股脑地坐进怀里,洁德感觉身上压了一座活着的小山,呼吸困难。
洁德痛呼一声,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公仔一般被虫死死缠住,无力反抗。
塞拉芬用脸颊蹭着雄虫,激动到没有了平时的牙尖嘴利,一个劲儿只会叫两个字:“雄主雄主雄主雄主雄主”
洁德已经充分理解塞拉芬的答复了。
他几乎是出气多进气少地艰难道:“可以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等怀里的军雌冷静一会儿后,洁德刚准备让塞拉芬坐好,就感觉到脖颈凹陷那块儿的皮肤传来湿漉漉的感觉。
他垂眸一看,对上了一双绿意潮湿,眼角通红的眸子。
塞拉芬哽咽道:“洁德,你为什么这么好?”
洁德用指腹为他擦拭,指尖摸到一片冰凉:“哭什么?”
塞拉芬知道自己心胸狭窄,性格乖戾,明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还是不知足地问道:“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洁德轻声道:“怎么可能,我很懒的,对一只虫好已经很累了。”
塞拉芬收紧胳膊,将脑袋抵在雄虫的肩膀上,鼻息间闻到雄虫身上独有的信息素芳香,眷恋地深吸一口气。
塞拉芬突然道:“如果昨夜我是故意的呢,万一我就是故意借着你的发。情期”
“我知道,你也许有自己的心思,”洁德声音平静:“但我也不无辜。”
若洁德真心不愿意走到那一步,若换成随便一只虫子,洁德还是有几分把握玉石俱焚的,可他心底隐隐有一个声音:
不需要走到两败俱伤的地步。
塞拉芬抿唇,带着一丝后怕问道:“那你不怪我吗?”
洁德凌乱发丝下的黑眸一瞬间深沉,睫毛轻颤,平和道:“雌虫追逐雄虫是基因本能,为雄虫的信息素失去理智也情有可原,如果你只是出于这两点的话,我可能会有一点点抗拒”
塞拉芬一瞬间脊背紧绷。
洁德手掌轻轻覆盖对方紧绷的脊骨,缓缓抚摸,几乎能触摸到一颗颗脊椎的弧度:
“但你说了那三个字后,我就知道自己内心的答案了。”
“塞拉芬,我并不后悔标记你。”
低沉和缓的声音像夜色中流淌的音符,飘过耳畔,激起大脑的战栗。
塞拉芬猛地抬头,紧紧盯住雄虫,绿色眼眸微微睁圆,散去了眼底的阴霾,露出本来该有的清澈碧绿。
洁德露出一抹堪称温柔的笑容,说道:
“塞拉芬·安杜,”
“我们一起活在阳光下吧。”
喷洒在皮肤上的气息变得滚烫,呼吸也急促起来。
塞拉芬轻声说:“一切都听雄主的。”
塞拉芬缓缓低头,两只虫的唇瓣接触的刹那,床外有橘黄色温暖的煤油灯亮起,反射在身后的玻璃上,模糊了两道交叠的影子,恍惚以为是一只虫。
洁德这次没有避开,仰头承接了这个吻,这一次没有虚假的观众,没有燥热的发。情期,只是一个发自本心,情感溢满无法自控的、真心的吻。
塞拉芬一双带着水汽的绿色眸子却蓦地化为束瞳,如一只偏执的冷血动物,紧紧缠绕不容他虫觊觎的猎物。
塞拉芬气息急促,呼吸滚烫灼热,眼角因缺氧激出红晕与迷离,微喘道:
“洁德,记住你今天说的话,我当真了。”
洁德含糊嗯了一声,喉结滚动。
冰凉的指尖如蜿蜒的蛇般标记领地,滑过雄虫饱满挺直的眉骨、柔软细腻的皮肤、被咬红肿的唇角、沿着颤抖的喉结,最后落在心脏那里。
洁德微微掀开眼帘,如一只被打扰休憩的猫咪,略带闲适看向几乎贴着面颊的虫。
他说:“我从不食言。”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塞拉芬,他两只手珍重地捧着雄虫温热细腻的脸颊,额头贴着额头,轻轻地笑了:“那我们这次的契约就不再是之前建立在平等互助上的合作协议,而是雄雌伴侣之间的约定,对吗?”
洁德微微掀开眼皮,看向面前的雌虫。
“那我想补充一点”塞拉芬的声音温柔却带着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贴近洁德的耳畔,缓缓道:“背叛的虫下地狱。”
洁德挑眉:“听起来地狱比我们现在的世界更美好。”
杀戮、死亡、践踏、背叛、交易、物化、等级、缺陷
现实世界已经有这么多残忍的真实,地狱不见得会比真实世界更差劲——
作者有话说:一对儿喜欢黑暗和残忍的雄雌
第163章 【他是小偷阁下】
虫族新历166年8月31日17:30:45, 帝国第一军团作训星驻地。
达西上将带兵包围第一军团作训星,无数只帝国白金色星舰全方位围堵住星舰离港的出入口,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
让第一军团交出塞拉芬·安杜。
当然, 这是对外的说辞,而真正的目的只有达西和几只帝国高层清楚。
作训星中军帐, 达西在一众帝国军雌的簇拥里走出,站定在军帐外, 提起声音道:
“科文军团长, 距离我们约定的时间早已过了一周,你一再拿塞拉芬受伤颇重还在治疗舱里沉眠的借口拒不交虫,只怕这个借口也过时了,即便是尊贵脆弱的雄虫阁下,也没有在治疗舱里浸泡这么久的先例,我倒要问问帝国研究院什么时候研究出这么一台新型的治疗舱!”
绿色军帐的阴影里沉默了许久,才传出来一道儒雅低沉的嗓音, 却令虫不敢小觑:
“关于塞拉芬·安杜谋杀雄主一案,帝国军部早有定论, 为何还要死抓着我们不放?”
“我安杜家族千年来为帝国驻守南方星域, 不知多少安杜家族的军雌为此牺牲,还剩下最后一点我弟弟的血脉嫡系,克洛伊·安杜已经为了帝国收拢古老家族的大计牺牲了,塞拉芬·安杜没能死在雄虫的鞭笞下, 却要被你们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冤死吗?”
“我安杜家族为帝国浴血奋战, 安杜家族的雌虫可以死在战场上,如果这是帝国的意思,那就请达西上将去回禀帝国,塞拉芬·安杜已经被我派往西域的战场, 如果非要一死”
话音停顿,帐篷阴影里传来一缕暗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
“他会死在远方的战场上。”
此话一落,本就寒凉的天气越加潮湿,冷意渗入在场军雌的骨髓。
空气中弥漫着莫名的悲凉。
帝国一共四大军团,每一支军团拥有自己的作训星,以帝国主星为中心,呈现四方角的拱卫之势。
第一军团位于帝国的南方,作训星模拟的是一片阴寒潮湿的南方天气,土地潮湿,有大片大片的幽暗密林,密林里遍布从边星抓捕而来的危险异兽,和不规则的沼泽地。
就连军团长的办公处,也不过是区区一座临时搭建的军用帐篷,其住宿环境与其余服兵役的军雌相同。
即便是军雌,长年生活在这样阴雨寒冷的天气里,也会有些吃不消。
达西扫了一眼帐篷上的泥土和简陋的居住环境,神情复杂,他知道帝国财政困难,四大军团皆有十几年不曾获得过帝国的军费了。
原本强势急躁的态度此刻稍显缓和,带上了几分协商的口吻道:
“军团长如果信得过我,我可以给你承诺,此次交出塞拉芬·安杜不是以罪虫的名义,而是关于最近猖獗的军雌死亡一事需要他协助调查,我保证他不会有生命危险。”
帐篷里的声音淡淡道:“上将说的是我们第一军团内部军雌死亡一事吧,若是此事属于军团内部事务,我们自会调查,就不劳烦上将了。”
达西军团长眉头一蹙,被对方软硬不吃的态度噎了一下。
第一军团长科文·安杜的名声他也听过——沼泽地里的毒蛇。
对方最近几年退居幕后,担任军团长后才沉静下来,可当年在战场上却是鼎鼎有名的笑面疯子,不仅手段阴狠毒辣,更有满腹谋算的战场前瞻性。
若想说服对方交虫,今天不见点儿血只怕是收不了场。
可达西是真心不想走到那一步的,尤其是身后大片的密林里似乎隐藏着第一军团的军雌,一双双冰冷森然的眼睛隐藏在阴影中,若是他下令开战只怕事情会闹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可现在他又不能大吼一声,说塞拉芬·安杜可能和地下城里身份不明的雄虫有干系,关于洁德的身份,可是帝国高层的共识:
在没有确保雄虫安全之前绝对不能透露对方的身份。
否则地下城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谁知道会有多少心怀不轨的虫子对雄虫出手。
若是再闹出十九年前的“血翼雄虫惨案”,帝国又要震荡一番。
达西深吸一口气,带着几分暗示道:“安杜家族是帝国的有功之臣,莫要在此关节生出逆心,我此次奉军部最高权柄之命亲自到场传唤塞拉芬·安杜,你应该知道事情的轻重缓急。”
帐篷里又沉默几个呼吸,连绵不绝的细雨落在军服和军帽上,冷意似乎能透过军服浸透骨骸,达西心生压抑。
“军部最高权柄”
帐篷里的声音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达西心底一松,他就知道这只战场上的毒蛇能听懂他的暗示,可还不等他放松几秒,帐篷里传来声音问道:
“虫族的敌人打到边星了?”
达西喉咙一噎:“没有。”
帐篷里的军团长又问:“其余三大军团叛乱了?”
达西嘴角抽搐:“也不是。”
帐篷里又问:“虫帝病危了?”
达西:“……”
“都不是啊……”
帐篷里的虫迟疑了一瞬,不过几个问题,对方这次却抓住了某些重点,幽幽问道:
“难道是高塔又有变动了?”
在场的军雌全部脊背一僵,仿佛被触碰到了命脉。
阴雨连绵模糊了视线,以至于帐篷里的阴影越发危险神秘,仿佛里面盘踞着一条冬眠却凶性难言的毒蛇。
达西身体一僵,就像被毒蛇的獠牙抵在了喉咙口,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
该死的,这只老毒蛇,还真的差点被对方猜中了!
“高塔”二字对于所有军雌,甚至帝国而言,都有神圣的意义。
如果说“帝国雄虫花园”是一座养育弱小珍稀雄子的保育所,那“高塔”则象征着每一只成年雄虫的虫族地位。
高塔会根据雄虫的等级和家世排名,录入每一只成年雄虫的信息,再由帝国大数据基因匹配中心为基因高度契合的雄雌虫匹配,促成完美和谐的婚姻关系。
这是高塔表面的社会功能。
高塔之上还有至高神圣的地方,属于帝国的最高机密,事关帝国每一只全方位保护、身份保密的S级雄虫。
而帝国现在有一只身份不明、等级颇高的雄虫流落在地下城,洁德的身份确实和高塔的职责有关联。
阴差阳错,科文军团长确实触摸到了这层秘密的表层。
达西捏紧拳头,特地放缓声音,尽量让自己显得淡定道:“高塔至高神圣,乃帝国立足之本,高塔雄虫更是接收帝国全方位的保护,每一只高塔雄虫都是帝国瑰丽明亮的宝石,不容分毫闪失。”
他语气加重,带上几分强硬道:“军团长不要再开玩笑,也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帝国的当务之急是抓捕藏匿的凶犯,而现今不论是第一军团军雌之死,还是两只雄虫不明不白的死亡,都和塞拉芬·安杜有关,还请军团长配合我们调查。”
帐篷里的声音冷哼一声:
“到底是谁在顾左右而言他?和明白虫说明白话,和不明白的虫子我也很难配合。我一早就说了,我安杜家的军雌可以死,但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达西上将既然代表帝国总军区的态度,不妨给个明白话。”
“塞拉芬不过区区中尉,何至于引得帝国上将专门到这荒凉的作训星来要虫。”
达西的脸色阴沉,他知道科文·安杜的意思,交虫可以,但是要给他交底。
可偏偏洁德的身份至关重要,这个底他交不了!
没有等到回应,帐篷里的虫最后开口:“如果这是帝国想要彻底铲除四大军团的第一步,那我安杜家族今天就给其余三大军团当这个出头鸟。”
达西先是一愣,因为太过震惊沉默了好几秒。
帝国长年不给四大军团军费,一部分是财政紧张的缘故,可未尝不是虫帝有意削弱四大军团的势力。
在军团和帝国关系如此一触即发的紧张局势下,达西还真的不敢得罪第一军团。
若今天自己真的动了手,其余三大军团未尝不会躁动,为了自己的利益和军团战友的性命,谁也不知道其余军团会做出什么。
达西气得上前一步,漆黑锃亮的皮鞋陷在潮湿的泥土里,怒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帐篷里死寂一片,沉默无形带来心理压力。
达西脸色煞白,他倒不是担心自己今天会折在这里,毕竟在帝国高层和军部的重视下,今天他可是带足了战斗星舰,将整颗作训星团团包围。
真要开战被轰成渣渣的也只会是第一军团这些虫子。
这就像是一场心理上的博弈,有的时候博弈的输赢不在于谁的实力更强,谁获得更多利益,而是
谁更输不起。
达西上将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科文·安杜,你是想公开反叛吗?”
现在输不起的是达西。
因为他不能冒着引起其他三大军团误解帝国要朝他们下手的风险,和第一军团开战。
对于公开反叛这种大逆不道、十恶不赦的罪名,帐篷里的军雌只淡淡回应一句:“达西上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一早就说过了,塞拉芬·安杜不在我这里,就在我们谈话的这段时间,他应该已经启程到了西星域的战场。”
在达西脸色青黑得能滴出水之际,身后的副官走到身侧,压低声音道:“上将,这七天我们早就限制了星舰港口,他们不可能有机会送走塞拉芬·安杜,事到如今,不如我们先制住军团长,再进行地毯式搜寻”
达西上将眼眸闪烁,脑海里天人交战,一只被雨水打湿的手缓缓举起,突然身后赶来一名匆忙的军雌,对方死死按住了他的手。
“上将!不好啦!”
达西吓了一跳,扭头怒骂道:“干什么!一惊一乍的!什么事!”
传讯的是临时调查小组情报部门的负责人维西尔,他盯着达西,目光中带着惊恐,说道:
“塞拉芬·安杜被绑架了!”
达西险些怀疑自己又幻听了,一天天的这些虫子都在戏弄自己是吧:“啥?”
“真的!”
情报部门的负责虫维西尔快速道:“方才街道十一小队巡逻部联系我,说一只黑衣虫投案自首了。”
达西举手示意,用看智障般的表情疑惑道:“等等,你的意思是说有一只黑衣虫绑架了塞拉芬·安杜还投案自首了?是你有病,还是那只虫子有病?”
维西尔压低声音,凑到达西的耳朵边,也有些惊恐道:“那只黑衣虫自称,他不光绑架了塞拉芬·安杜,还知道是谁杀害了卡拉米家族的两只雄虫,请求负责此案的最高长官亲审。”
达西脸上荒诞的表情凝固一瞬,随即变得严肃起来。
今天许是受到的冲击太大,他脑海里闪过一个更诡异的念头,扯了扯嘴角道:“黑衣虫?不会还是一头黑发和一双黑瞳吧?”
维西尔重重点头,朝自己的长官露出了赞赏的目光,“不愧是长官,就是有先见之明。”
因为洁德的身份至关重要,地下城那天的相关军雌皆被帝国控制,秘密关押,现在在外活动、知道洁德身份的虫子屈指可数,除了帝国几只高层虫外,负责本案的就只有达西一只虫。
达西感觉自己的后背被虫狠狠捅了一刀,他脸色煞白,身子摇晃,差点摔了一个狗吃屎,连忙挥手道:
“快走快走!”
洁德投案自首了,不知道那些铁面无私的军雌会对他怎么做,关押、受刑都是有可能的。
看着外面慌乱着急的背影,帐篷里的虫子不解问道:“达西上将为何如此惊慌失措?”
达西上将头也不回地刺了一句:“哼!自己的亲侄子都被虫绑架了,我倒要看看军团长还能淡定多久!”
冷不丁被刺了一句,帐篷的帘布终于被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缓缓掀开,露出一个穿着绿色军服、身形有些单薄消瘦的身影,胸口上面别着圆形家徽,那是银色响尾蛇徽章,蛇眼闪烁着绿宝石般森然的光。
一只眼角带着皱纹、却难掩俊秀的军雌缓缓走出来,其绿色深沉的身影仿佛带来一场潮湿梅雨,让虫心底感到压抑。
绿色的长发被丝带随意系在脑后,一双深绿色的眸子宛如老练深沉的蛇类,定定注视着一群有序撤退的帝国军雌,眸中闪过深色。
“哥哥,方才为什么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塞拉芬的踪迹,若是帝国真的动怒”
帐篷里又响起一道带着后怕的声音,身穿同款军服的塞尼亚·安杜走到科文·安杜的身后。
军团长科文·安杜淡淡瞥了身旁的虫一眼,后者话音戛然而止,连忙低下头颅。
军团长科文·安杜收回目光,转身朝帐篷里走去,“塞拉芬失踪一周有余,不论我们承认与否,在帝国眼里都无异于是借口,既然如此,我们的态度就很重要。不是我们不交虫,而是要让帝国知道我们不是他们可以随意鱼肉的虫子!”
塞尼亚还是担忧道:“可若是彻底激怒帝国”
军团长科文·安杜坐回漆黑古朴的办公椅,冷冷道:“帝国早已视四大军团如眼中钉!早晚我们会在帝国大刀阔斧的改革下退出历史的舞台”
顿了顿,军团长科文·安杜平淡的眼眸闪过厉色:“但就算要退出历史的舞台,也不能不为跟着我们的部下,还有安杜家族的未来谋求一个后路。”
说完后,科文看向面色难看的塞尼亚,后者在这道平淡的目光下,脊背越来越湿,闭上眼睛道:“哥哥,对不起,这一切都是我的失误。”
“当初你明明阻拦过,但我还是让克洛伊代表帝国前去科帝家族联姻,却”
塞尼亚说不下去了。
科文·安杜眸光一闪,褪去手上的黑色皮手套,手背上狰狞的烫伤和啃食疤痕一闪而过。
他垂眸道:“这不怪你,我也没料到科帝家族如此决绝,更没想到一个素来隐藏踪迹,只囤积黄金的家族居然有两只不可小觑的雄虫,如今他们联合其他的古老家族已然成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就连帝国一时都无法动他们。”
不等塞尼亚松一口气,科文·安杜抬眸,缓缓问道:“你对塞拉芬是怎么做的?”
明明是轻缓的语气,却仿佛裹着冰渣子般:“我知道你从小不喜欢这只雌子,但这不是你将他送到卡拉米家族任由雄虫羞辱的理由。”
塞尼亚连忙解释:“军团长年不曾获得财政支援,卡拉米家族寻求军部实权,他们承诺联姻后会给我们一定财政支援”
军团长科文举手示意,不轻不重打断道:“所以你就把自己的雌子给卖了。”
塞尼亚脸色难堪:“我不是,我也没想到后来”
军团长科文淡淡道:“没想到卡拉米家的雄虫会死,没想到结亲不成反结仇。”
塞尼亚头低得更深了。
军团长科文闷闷地咳嗽着,脸色病弱苍白,弯腰咳嗽时,身后的脊骨显得消瘦嶙峋,他说:“事已至此,我也不是在找你算账”
塞尼亚连忙上前,从净水机接了一杯热水,递到科文的手里,难掩焦急:“哥哥!”
指尖触碰到科文手背上的狰狞烫伤,塞尼亚眼底一痛。
年幼时,哥哥为了保护自己免受雄父的鞭笞,反被责打,跌进冬天烧着煤炭的壁炉里,整只手都被火点燃。
塞尼亚慌忙道:“哥哥,你不要再操心了,这些事情我会处理。”
水杯被打翻,滚烫的热茶洒在军服的袖口和地上。
科文重重喘息了几下,挥开身后拍打的手,沙哑的声音没什么情绪道:“等塞拉芬出来后,你就从第一军团的参谋长一职卸任吧,负责军务后备的资源官更适合你。”
塞尼亚震惊,但在科文淡然的目光下却无法反抗,只能低头领命。
塞尼亚一愣,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可塞拉芬不是被绑架了吗?”
科文语气平静:“你可真是一位好雌父。”
在深绿色的平静目光注视下,塞尼亚低头不语。
科文看着外面淋淋沥沥的雨丝,绿眸幽邃,饱含深意道:“不过你放心吧,你的这只雌子或许比谁都命大,活得比谁都长,甚至以一种我们始料未及的方式。”
雨丝横斜,密密的雨丝凝固成一片白雾,看不清前方的景象。
只觉得这场雨越来越大,天幕变得漆黑,一如地下城的日常。
同一时间。
漆黑的地牢里,洁德双手双脚被铁链束缚,走动间铁链拖曳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对于涉嫌绑架军雌且导致两只雄虫死亡的自首罪犯,最近的巡逻部队对其采取了最高标准的关押措施。
“别乱看!快点走!”
身后手持光能枪的军雌似乎想推搡这只左右乱看,其实是在观察环境的虫子。
在身后军雌即将碰到衣角的时候,洁德回头淡淡一看,后者浑身一僵,像一尊雕塑站在原地,等回神的时候,洁德已经走出了好几米。
等达西赶来外城的巡逻厅,已经是半个小时以后了。
得知洁德先被单独安置在审讯室,并未动用刑罚后,达西重重松了一口气。
他在巡逻厅里狂奔,满头大汗,一点也没有帝国上将该有的体面和冷静,但他想换了任何一只军雌都不会比他更冷静。
几只巡逻队伍的军雌看达西飞起来的衣角,嘀咕道:“这不像去审讯犯虫,倒像是见暴怒的上司,那只发色奇特的虫子到底是什么虫?”
透明的双面玻璃里,洁德坐在扣住四肢的冰冷椅子里,闭目养神,态度说不出的安静听话。
突然,他睫毛微动,看向只有自己面孔的玻璃。
玻璃外的达西灵魂一颤,明明没有打开双面玻璃的功能,他却觉得里面那只黑发黑眸的虫能看见自己。
达西颤抖的声音透过审讯室的扩音器传来:
“你你说你绑架了塞拉芬·安杜,此话属实?”
洁德看着只有自己身影的玻璃,开口道:“属实。”
达西眉头一蹙,连忙问道:“你说自己杀害了莱奥汀·卡拉米、利奥托·卡拉米,此话属实?”
洁德:“属实。”
“事关重大,请你谨慎回答!”达西不免紧张道,“理由呢?你不可能无缘无故杀害两只雄虫,总该有作案动机吧?”
“作案动机啊”洁德的表情总算有了细微的变化,迟疑了一瞬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答案:“有的。”
洁德微微扬起下巴,沉默了一瞬,平静低缓的嗓音带着回声响彻整间审讯室:
“这是我为爱犯的罪。”——
作者有话说:洁德:又是被迫说这该死的台词一天!什么为爱犯的罪,显得我像个恋爱脑,所以到底是谁让我说的啊——(猫猫睥睨)
塞拉芬无辜脸:难道你不想说吗?难道你不爱我吗?难道都是我的错(无辜脸)
第164章 【他是小偷阁下】
一天前, 地下城的废弃诊所。
头顶白炽灯照在冰冷的银桌上,像一轮倒影在冰面上清冷的月亮。
洁德双手交握放在桌面,脊背挺直, 较之以往的疏懒疲乏多了几分严肃认真,听到这里, 他眉梢微动,举起一只手朝对面的虫发问:
“等等, 我必须要说这个台词吗?”
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覆在洁德握紧成拳的手背上, 带着安抚的力道。
坐在长桌对面的塞拉芬倾身,肤色在白炽灯的照耀下像潮湿的月色,一双绿眸凝视对面迟疑的雄虫。
“洁德,之前帝国的调查组不过是陷入了思维漏洞,但只要你出现在帝国的视线里,他们很快就能反应过来是你亲手杀害了卡拉米家那两只雄虫,在帝国星网覆盖下的信息检索, 还有巴勒莫·卡拉米的证词,我们必然是隐瞒不了此事的。”
“为了你的安全和自由, 你开口陈述的每一句话都很重要。”
塞拉芬认真道:“你开口的每一句话都要按照我说的复述。”
“这个我明白”洁德缓缓掰开紧紧握着自己的手, 收回的手像一只缓缓后退、警惕的小猫。
洁德抿唇,压抑心底的羞耻道:“我问的是那句台词,必须要说吗?”
塞拉芬眨了眨眼,故意装作不知:“哪句台词?”
洁德扶额, 闭目道:“就是那句, 如果帝国问我杀虫动机的话,我必须要说”缓缓吐气,做好了心理准备后快速道:“这是我为爱犯的罪吗?”
塞拉芬微微敛眸,几缕绿色的发丝贴在脸颊, 明明没有特别难过的表情却莫名让虫心底潮湿,他抬眸轻声道:“难道不是吗?”
洁德莫名有些心虚,被那双绿雾笼罩的眼睛一看,总感觉自己是个渣虫,咳嗽了一声道:“我们都知道不是的,就不能换一个台词吗?这个太”
羞耻了。
洁德的声音小下去。
塞拉芬垂下的眼眸闪过一丝丝可惜,可他既然让洁德这么说就有自己的理由,而且还是无法拒绝、合情合理的理由。
一改之前循循善诱的态度,塞拉芬少见地用命令的语气对洁德说:“必须这么说。”
洁德头一歪:“必须?”
他总感觉这句话是塞拉芬的恶作剧,或者说带着一点不可言说的心理活动。
塞拉芬重重点头:“杀虫动机很重要,死的还是卡拉米家族的两只雄虫,帝国一定会注意到这个疑点,所以我们必须给出一个连帝国都无法怀疑的理由。”
塞拉芬语气加重道:“还是说你想暴露我们之间的合作,让帝国察觉到你真正的目的?”
洁德沉默了,他当然不想让帝国察觉自己真实的目的。
塞拉芬一把拉住洁德那只五指紧绷的手,指尖收拢,像是在紧紧抓住什么东西。
“洁德,你是一只雄虫,你还是一只没有家族背景、来历神秘、等级还不低、甚至犯下杀害雄虫罪行的雄虫!你知道这个身份对于虫族,对于帝国的意义吗?”
洁德眸光一闪:“意味着我会被秘密关押起来,强制匹配?”
塞拉芬眼底划过一抹阴郁,抬眸道:“这是帝国针对彻底丧失社会性功能且与帝国利益相斥者的最后手段,但你不会走到那一步。”
“因为这其中还要走许多的流程,包括帝国调查组的罪证核实、军部的证明、议会的审核、雄保会的通过,最后还有高塔的至高审判。”
这是洁德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他眼眸微闪:“高塔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记得之前在雄保会的黑水牢里就听过这两个字,所有军雌似乎都对这个高塔很敬畏也很渴望。”
塞拉芬眸光一沉,缓缓道:“高塔是虫族管理所有成年雄虫的最高机构。负责鉴定雄虫等级,安排雄虫的匹配,可以说一个高塔就掌管着帝国所有雄虫的分配,就连帝国总军和四大军团申请军部的精神治疗也有高塔直接决策分配的雄虫名额。”
洁德眸光一闪,问道:“你的意思是高塔管理着帝国所有雄虫?”
“那么高塔这个机构由谁管理?”
塞拉芬指尖冰凉,沉声道:“高塔之上还有至高圣塔。”
洁德一愣:“圣塔?”
塞拉芬点头道:“没错,圣塔里面全是站在帝国金字塔顶尖的雄虫阁下,圣塔的席位名额全部由高塔内部投票选定,拥有完全独立的决策权,就连虫帝和军部都无法干预。”
“甚至有传言里面的雄虫全部是S级,但由于圣塔雄虫的身份受到保护,这里面的真假我就不得而知了。但可以笃定的是,圣塔雄虫的存在完全可以颠覆半个帝国。”
雌虫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浓雾,这位一向满腹谋算、城府万钧的虫少有这般不安,这是对未知的不安和不受控制的恐惧。
一座完全由几只雄虫管理决策的圣塔,居然能颠覆半个帝国。
在此之前,洁德一直以为这个纪元的“雄虫至上”是由雄少雌多的数量、虫族基因及繁衍的身体优势决定的。
但这只是冰山一角,冰川下隐藏着自己还无法窥探的巨大阴影和真相。
“看来关于这个世界我还有很多不了解的地方。”
洁德仿佛明白了什么,抬眸清晰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的生死和未来会如何,都要看高塔对我的态度了?”
塞拉芬看向洁德的目光是毫不掩饰的欣赏,点头道:“洁德,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展现自己的价值,突出你与帝国雄虫的不同,让帝国和高塔意识到,你不仅是一只稀有珍贵的雄虫,更能为帝国和高塔带来巨大的利益。”
“当你一只虫的存在价值超出那两只死去的雄虫,甚至超过卡拉米家族的地位,你才算真正在帝国站稳脚跟。”
洁德若尤其用力地点头:“所以这和我必须要说的那个台词有什么必然的联系吗?”
洁德目光游离,他还是觉得有点儿羞耻,抗拒道:“我的意思是你有什么凭据让帝国相信我。”
塞拉芬笃定道:“帝国会相信你的,因为两年前有过先例。”
洁德不解道:“先例?”
在洁德的追问下,塞拉芬神色微妙道:“两年前,帝国第一执政克莱因家族唯一的继承雄子爱上了一只亚雌,为了那名亚雌,这位第一家族的继承雄子违背高塔的基因匹配,放弃门当户对的家族联姻,和那名亚雌私奔了,至今下落不明。”
“此事至今在帝国都是被津津乐道的八卦,也是因为克莱因家族雄子惊世骇俗的私奔举动,令帝国重新思考以往管理雄虫的手段,至今有所忌惮。”
洁德神情也有些微妙,他不知道塞拉芬的语气是怎么回事,有一种若有若无的赞赏之意,对方似乎很欣赏这种孤注一掷,走向死亡的赌博之举。
洁德迟疑:“所以你想说,帝国会相信我杀害雄虫的作案动机,仅仅是爱上了一只雌虫?”
“还有一种可能,克莱因家族的雄子只是个例,在虫族的大环境下,雄虫大多不是只爱自己吗?”
塞拉芬缓缓摇头,带上几分深意道:“洁德,你知道为什么雌虫至今仍旧渴求雄虫的爱吗?”
洁德对此也挺好奇,但他觉得塞拉芬说的应该不是这个:“信息素和白。液?”
“这当然也算是铭刻在基因中的渴求,但这并不代表雌虫就没有心和灵魂。”
在洁德平静的注视下,塞拉芬眸光微闪,嘴角似讥似嘲:
“其实雌虫从始至终渴求的都是雄虫一时的宠爱,因为他们知道雄虫的心可以装得下很多虫,他们想要的不过是雄虫心底一块很小很小的角落,就足以抚慰平生。”
“雌虫是整个宇宙中,最相信雄虫会爱他们的存在,只是这种爱不叫永恒,不能独占,不求未来。”
洁德沉默半晌,看向雌虫问道:“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雌虫指尖蜷缩,划过冰冷坚硬的桌面,那触感像划在心脏上的鲜血淋淋的抓痕。
塞拉芬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无害温柔的笑,眼底眸色渐深,用温柔和缓的嗓音,说着十足霸道的话:
“我很自私也很自大,我的虫须得一直是我的,且只能是我一只虫的。”
洁德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他说:“这个回答不赖。”
雄虫笑意浅淡,勾起的唇像在一块儿黑色幕布上染上的鲜明彩绘笔触,让虫移不开视线。
塞拉芬定定看着这一幕,久久不曾移开目光,像是看呆了。
绿色的瞳孔纤毫毕现,瞳孔里藏着雄虫的面孔,最后这抹倒影又定格在审讯室的双面玻璃上。
洁德抬眸,在玻璃前看到了自己模糊的倒影,畅通无阻地说出一早就准备好的台词:
“这是我为爱犯的罪。”
换任何一只虫对上那双黑色的瞳仁,都不会怀疑洁德在撒谎。
站在双面玻璃外的上将达西,以及巡逻分部的几只军雌,听到洁德这个回答足足愣了好几分钟,就像被突然丢了一枚导弹,炸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达西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回头看向同样一脸呆滞的军雌,麻木问道:“他刚刚说什么?”
身后的军雌一脸面瘫,怔怔道:“他说这是为爱犯的罪。”
爱是一个宏大的命题。
起码对于虫族而言,这是一个有时高不可攀有时又廉价卑微的东西。
但迄今为止,没有几只虫如此清晰地听到“爱”这种字眼的表达。
不觉得奇怪吗?
在交。配繁衍都如此露骨大胆的虫族文明,他们却羞耻于光明正大的表达“爱”,甚至不会有虫光明正大地说“爱”。
雄虫表达对一只雌虫的“爱”是占有和标记,雌虫表达对雄虫的“爱”是臣服和奉献。
为“爱”犯罪?
洁德恐怕是第一只——
作者有话说:虫族第一人!
日常求浇灌啦——
第165章 【他是小偷阁下】
冰冷压抑的审讯室。
洁德坐在黑色的审讯椅上, 面对着桌子,都不用专业的审讯官前来,自己就供认不讳。
“我要认罪。”
洁德坐在只有自己一只虫的房间里, 但他知道玻璃的对面有虫在看着自己,他平静地陈述:
“我承认利奥托·卡拉米和莱奥汀·卡拉米都是我杀的。”
“犯罪时间、作案凶器我都可以交给你们, 甚至包括虫证。”
“第三纪元虫神历166年8月13日04:45:12,我伪装成一只名叫西纳提的军雌混入第七巡逻小队, 作案之前不巧被同队伍的军雌考伯特发现, 我选择了杀虫灭口,毁尸灭迹,这些你们都可以去查。”
玻璃对面,副官在上将达西的身后提醒道:“上将,之前巡逻队确实有两只军雌突然失踪了,时间和失踪虫员的姓名都对得上。”
玻璃对面,雄虫还在陈述:“作案动机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 我对塞拉芬·安杜产生了无法控制的爱意。”
洁德这次沉默得有点久,似乎在做什么心里准备, 深深吸了一口审讯室内冰冷的空气, 尽量用真诚的语调道:
“我无法容忍他属于别的雄虫,每当我看到那两只残暴愚蠢的雄虫羞辱、鞭笞我心爱的雌虫,我就无法控制自己的杀意,当杀意和愤怒达到了峰值, 我就知道我无法装作视而不见。”
“于是, 在半年前4月5日23点34分,我有计划地杀害了莱奥汀·卡拉米,我知道自己的罪行恶劣,但我不后悔, 更不会忏悔,那两只雄虫死有余辜。”
“假如时光倒流,再来无数次,我还是会选择了结那两只残暴无情、灵魂腐朽的雄虫。”
长久的沉默,洁德甚至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但很快他明显听到了审讯室墙角里的隐藏话筒里不断加重的喘息。
达西上将两只手必须撑着桌子才能站稳,他眼前一阵发黑,都分不清自己是恐慌得多还是震惊得多。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达西颤声道:“是有谁教你这么说的吗?”
“洁德,我们现在已经得知了你的身份。”
说到这里达西上将停顿片刻,似乎在暗示什么,他此刻就像一个即将看自家傻儿子被骗的老父亲一般,纯纯告诫道:
“杀害雄虫可是罪大恶极、十恶不赦的罪行,我知道你一直生活在地下城那种恶劣的环境里,没有接受过帝国正统的教导,不要被心怀不轨的虫子骗了,不要浪费自己大好的虫生。”
“你现在撤回认罪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听到”
洁德啊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达西上将连忙问:“什么事?”
洁德身子微微后仰,脊背的曲线完全贴合在冰冷的椅背上,他唇角勾起,一字一句道:
“虽然现在才说,但我想这一点对你们而言很重要。”
“我曾是一只流落边星、并未被登记在虫口数据库里的雄虫,我要求帝国给予符合我雄虫身份的待遇和审判,另外”
“我以一名S级雄虫的身份,要求接收神圣高塔的等级鉴定。”
这一刻,时间仿佛凝固了。
玻璃窗内定格在雄虫说完这句话后肩膀彻底松弛下来的一幕,他显得懒散疏离又内敛锋锐。
达西上将从一开始就没想给洁德定罪。
哪怕对方亲口承认自己杀害了两只雄虫,哪怕那两只雄虫真的是洁德杀的,早在血笼里看到这只独特神秘的雄虫浑身染血、无情厮杀的一幕,他的内心就仿佛被锥子狠狠扎了一下。
帝国雄虫至上的原则,他见过太多任性妄为、恃宠而骄、残暴无情、单纯无知的雄虫,这些雄虫里有的被宠得无知无畏,有的则被纵容得无法无天,可洁德就像黑夜里凭空划过的一颗流星。
百年难遇?
千年难遇?
达西从未如此清晰地明白,整个帝国都不会再有一只如洁德般的雄虫,若只因为这颗一闪而过的流星是血色且会带来死亡的预言,就这样任其消失吗?
达西听到自己的内心在说不。
他觉得帝国都应该看到这颗血色的彗星。
同一时间,
第一军团作训星,军团长营帐。
光线黯淡的军帐里,不时响起闷闷的咳嗽声,科文疲惫地靠在冰冷的椅背里,听到门口轻缓的脚步声,慢慢睁开眼眸。
两双同样深不可测,仿佛蒙着迷雾般的眸子隔空对视。
军团长科文看着这个名义上刚被绑架、现在却出现在自己军帐里的侄子,掀开带着些许青灰的眼皮。他的眸色更偏天青色,带着一种看尽世态炎凉和血腥厮杀后的冷漠,问道:
“你做好决定了?”
阴影中走出一抹优雅挺拔的身影,塞拉芬将手里厚厚的牛皮纸袋放在桌子上,声线冰冷道:
“这里面是巴勒莫·卡拉米长年无证审判无辜军雌的证据,他借着雄保会会长的身份,收买联合议会内部官员,对他们家族有力的就联合收买,对他们家族不利的则借由冒犯雄主的名义轻则关押牢狱、重则拔出虫翼、甚至在流放荒星牢狱的路上铲除敌对家族的军雌。”
年轻军雌的绿眸在暗处闪烁着光泽,显得更漂亮,也更锋芒毕露。
“里面不乏一些有名望的家族,如坎贝尔特家族、克莱因家族、莱登家族、尤利西斯家族”
“这次证据确凿,帝国临时调查组和最高军部总区都在时刻关注,他们抵赖不掉。”
塞拉芬说完,绿眸闪过一抹真切的杀意和压抑许久的怨毒。
科文随意翻了翻牛皮纸里的文件,神色淡然,他咳嗽了几声,气息虚弱道:“但这种情况应该不是你设想的最好时机。”
塞拉芬指尖收拢,没有反驳。
科文淡绿色的目光似能看透对面军雌的内心,眼眸微眯道:“卡拉米家族死亡两只尊贵稀有的雄虫阁下是事实,一旦舆论爆发,帝国总不能堂而皇之的铲除这种受害者家族,就算巴勒莫·卡拉米倒台,千丝万缕的关系还在,树大根深,我们隐藏在暗处的敌人只会更多。”
塞拉芬眸色一闪,有理有据地反驳道:“若我们成功,盟友也会更多,那些被卡拉米家族算计过的虫子都会成为我们的朋友。”
科文垂眸,拿起桌上热气滚滚的茶抿了一口,白雾模糊了他苍白疲惫的神情,却依旧令虫心生压抑:“利害一半一半,但光这一点,你还是不能说服我。”
塞拉芬温驯精致毫无锋芒的面孔一沉,少有这般毫不掩饰的厉色,他说:“巴勒莫·卡拉米因为他两只雄子的死亡,最近做出的一切疯狂举动和毫无目标的报复,早就引起了帝国对他的不满,加之他还隐瞒重要情报,动用亲卫私自搜查地下城,更是触碰到了军部的雷点,就算他是雄虫,帝国也不会放任一只不受控制的雄虫肆意妄为”
科文淡淡打断道:“不受控制的雄虫?”
塞拉芬眸光一闪,就看见军团长科文从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里面赫然是洁德行走在昏暗街道里的背影,哪怕没有露出正脸,可鸭舌帽下微卷凌乱的发丝,苍白冷锐的棱角,足以让熟悉洁德的虫一眼认出。
科文知道洁德的存在,其实塞拉芬并不意外,自己这位叔叔一向消息灵通,心思深沉,一言一行都有深意。
可令塞拉芬震惊的是照片下标红的时间:
166年4月5日23:55:34,正是洁德杀死莱奥汀·卡拉米的时间。
塞拉芬像一只领地被冒犯、吐着红信子的毒蛇,嗓音阴冷道:“你什么意思?”
接着,科文拿出了这半年来的照片,每一张里面都只有一个主人公,那就是洁德。
照片里的洁德总是一身黑衣,形单影只,茕茕独立,并且只出现在黑夜里,没有一张是白天的亮色背景。
洁德在虫群里逆行穿梭,站在外城天文台最高观测点仰头看天,或者独立于热闹的科技商圈默默看着高处的明亮窗户,哪怕戴着帽子和口罩,看起来仍然那么孤独。
塞拉芬一把夺过桌面上的照片,一张张翻过,由一开始的震惊转为愤怒,最后心底涌现一股酸涩,他红着眼眶,像看仇人一般死死盯着神情淡然的军雌。
塞拉芬指尖扣在桌面,发出尖锐的声响,却没有划破一张照片,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你居然从半年前就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科文没有直接回答塞拉芬的问题,指尖随意轻点在一张照片上,刚巧落在雄虫帽檐下漆如点星的眸子上,问道:
“洁德,他是叫这个名字对吗?”
塞拉芬维持的表情扭曲一瞬,一把抽走指尖下的照片,死死捏在手里,像被触犯到逆鳞,冷冷看着自己的上司兼叔叔。
科文一点也不在意这点冒犯,右手微抬,交叉在胸前,然后落在桌面,真心道:
“很特别的一只雄虫,他就像是宇宙里不起眼又神秘的黑洞,身上有一种神秘又瑰丽的秘密,总是能吸引雌虫去关注。”
塞拉芬笑了,眼底冰冷森然:“你到底想说什么,别打他的主意。”
科文头颅后仰,指尖揉了揉太阳穴,神情难辨,问道:“所以你认为,洁德这只身份不明,来历神秘,并且犯下杀害两只雄虫血案的雄虫,在帝国看来就是可受控制,可以容忍的吗?”
塞拉芬眉心一跳,感觉心脏跳得有些快,他维持平稳的声线道:“两只雄虫的死亡对于帝国而言自然是莫大的损失,可正因为如此,在帝国看来,洁德的存在更不容有失,他就像是从黑暗里发现的珍宝,帝国不会真的动他。”
科文目光闪过怜悯,叹息道:“塞拉芬,我一直以为你是一只聪明的虫,至少比你哥哥克洛伊要更善于隐忍”
科文的目光令塞拉芬越发不安,语速加快道:“我知道最坏的可能,但洁德已经完成了二次觉醒,他本来的精神等级就不低,很大概率会突破成为S级雄虫,只要获得至高之塔的承认和保护,就算是帝国律法都奈何不了他!”
“保护?你怎么这么天真。”科文平静地叙述:“你的小聪明会害死这只雄虫。”
什么?
明明这句话没有丝毫凭据,就连最坏的结果塞拉芬都想过了,还有哪一点他遗漏了?
这只阴暗腹黑的老虫子凭什么这么说?
塞拉芬感觉身体就像被巨锤击中,闷了好几秒没反应过来,朝后趔趄一步却没有踩踏实地的坚实感,像一只脚踏入深渊,身体不受控制坠落。
眼前一片漆黑。
只有一个念头在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来回反复:
我会害死洁德?——
作者有话说:稍微波澜一下,但不慌,真的没啥大事
第166章 【他是小偷阁下】
外城巡逻厅的分部审讯室外。
脸色疲惫, 带着浓浓黑眼圈的达西猛地从椅子上掉下来,狠狠摔在地上,脸色铁青, 重复方才听到的话:
“什么!高塔要带走洁德?”
门口一位身穿白色烫金立领制服、气质特殊、淡雅出尘的军雌面无表情道:
“高塔至高神圣,请达西上将雄虫转交给我们, 你的调查职责就结束了,但后续有关的舆论, 还请上将多费心。”
话落, 为首的军雌举起右手示意,身后立刻涌入四只身穿同款制服的军雌,他们都是直接听令于高塔的军雌,有条不紊地从四个角包围住审讯室内正襟端坐的洁德。
看似是保护的方位,其实更像无形的围堵。
洁德椅子上的手环咔哒一声被解开了,为首的军雌礼貌却不容置疑地说:“尊敬的阁下,请您移步同我们走, 您接下来的一切都将由高塔安排。”
洁德起身,转了转有些发麻的手腕, 四个角落的军雌目不斜视却身体紧绷了一瞬, 显然在警惕他。
他挪动脚步,似乎对这个情况一点也不意外,跟随高塔的虫朝外面走去。
“等等!”达西上将看着这一幕总觉得有些诡异:“高塔要怎么安排洁德阁下?圣塔的最终决策是什么?”
为首的铂金发色军雌伸出一只手臂拦住达西上将,语气毫无波澜道:“高塔致力于维护每一只帝国雄虫阁下的权力并协助其履行义务, 洁德阁下会受到我们的终身保护。”
达西上将表情冷凝, 神情肃杀,帝国上将的威压毕露,“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你们怎么处理洁德阁下杀害两只雄虫的罪名?”
“你们说的终身保护只是保护吗?”
达西怎么想, 都觉得这四个字更像终身监禁。
铂金发色的军雌面无表情道:“我们只是听令行事,高塔下达的指令就是让我们保护洁德阁下至塔内,如果上将有异议,可以以军部的名义向高塔提交问询。”
看着洁德远离的背影,达西脚步黏在原地,脸色铁青。
等到军部的问询发出再等高塔的回复,起码得要三天的时间,在此期间谁知道高塔会对洁德做出什么安排。
终身监禁都不是最坏的结果,一只没有身份,没有背景,没有家族的雄虫,还具备高等精神力和信息素,简直是整个虫族最具价值的资源。
而资源就是被用来交换的。
高塔作为管理帝国所有雄虫的最高机构,内部也并没有那么干净,尤其是圣塔里的高等阁下们,每一只背后都绑着家族和利益。
就像是藏在宇宙黑洞里的一只只星兽,没有虫主动探头便相安无事,可如今洁德突然跳出来,引起他们的注意,那势必会被瓜分攫取,尸骨无存。
洁德自然不知道达西的内心戏,他从巡逻部出来后,头顶过分灿烂的日光让他眯起眼睛,他在高塔军雌的安排下,上了一架鎏金边纯白的飞行器。
飞行器飞向高空,下方的景象越来越小,原本高大的建筑化为一个个小黑点。
舷窗外是像棉花糖一般的云朵。
洁德被安置在中间的座位里,四只军雌依旧呈四角将他包围,既不过分打量他,也不和他说话。
洁德打了一个哈欠,好在他是一只既来之则安之的虫,感觉困意上头就闭目养神,这副坦然松弛的样子倒让几只军雌多看了一眼,然后立刻恭敬收回目光。
星舰落地的震荡感从脚下传来,洁德缓缓张开眼眸,眼角挤出一滴泪。
舱门缓缓划开,门外恭候着一只身穿白袍,气质出尘的军雌,引着洁德从台阶上下来:“阁下,这边请。”
洁德从星舰出来后,一眼望去是无边无际的蓝色高空和大块大块的云朵,好像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天空。
洁德踏在光洁的玻璃上,高空的风吹起衣摆和头发,露出清俊好看的眉眼,黑眸微眯,这才发现他似乎在一座白塔的最顶端。
塔尖是一种三瓣式结构,最顶尖的部位被云层遮蔽,依稀能看到是翅膀的轮廓,塔楼各翼从核心向外伸展,随着塔楼的上升,Y型结构体逐级后退,构成下大上小的稳定结构。
塔身从上到下呈阶梯状悬浮着一道铁索般的白色直线,时不时有几艘星舰来回穿梭。
洁德看到自己方才搭乘的飞行器正沿着悬浮道下滑,这应该就是进出塔内的交通方式,很便利也很安全。
一向生活在地下城里的洁德突然有些恐高,但也只是恍惚了一下,他踏在光洁的玻璃平面上,问道:“这座塔有多高?”
带路的虫侍很安静,但听到洁德的问题也会礼貌回复:“高塔建立之初的最终高度为959米,后来建立圣塔后定高1014米。”
“40层以下是高塔办公区域,40层至108层是高塔内高等阁下的私虫区域。我们现在位于120层的悬浮观光平台,从悬浮平台往上共31层全部属于圣塔的神圣领域,这里可以俯瞰半个帝国。除了塔内的圣子们,任何虫不经过准许都无法进入神圣领域,一旦踏入就会被军用射线清除。
洁德单手插兜,跟在虫侍身后,走进这栋高耸如云,洁白神圣的建筑内部,发现里面更白,看得眼睛有点痛,他揉了揉眼睛,敛眸避开过分惨白的颜色,问道:“我们现在去哪儿?”
虫侍领着洁德走过一条长长的玻璃走廊,然后停在一间过分简约,甚至很普通的门前,躬身道:“阁下请在里面稍作等候,稍后自会有虫来为您解惑。”
白色的门划开,露出里面空旷白皙的房间。
充满科技感的房间一尘不染,更没有什么多余的家具,就一张悬浮桌和两把蛋壳一样的椅子,白色的墙壁上挂着书柜,有几本标记着虫文字母的书籍。
洁德辨认了一下,只能看懂“简史”两个字,大约是讲述虫族历史的书籍。
闲着也是闲着,洁德刚准备拿几本书看看打发时间,就听到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冷傲的声音。
“一只杀害两只雄虫的疯子居然就潜伏在帝国的阴影世界里,就算是高等雄虫又如何?”
“我建议立刻执行终身监禁,让他发挥一只雄虫最大的价值,多多繁衍几颗雄虫蛋,这才是帝国想要的。”
洁德拿书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去,身后却空无一虫,整个房间也只有他一只虫。
那声音是从哪里传来的?
洁德朝对面洁白的墙壁缓缓走去,像一只蓄势待发、小心翼翼的猫科动物。
另一道清冷的声音冷嗤道:“这是帝国想要的还是你想要的?13席我看你是怕了吧?”
被称呼13席的虫反问道:“我怕什么!15席你给我说清楚!”
15席毫不掩饰自己幸灾乐祸的情绪:“你怕那只雄虫说不定发疯把你也给宰了谁让你也是卡拉米家族的老不死呢。”
好几道或清冷或低沉的嗓音齐齐发笑。
洁德又朝前走了几步,终于找到了声音的源头,墙壁的缝隙里藏着一个黑豆大小的网格。
声音应该是从这里传来的。
窃听器里的讨论还在持续:
“不如让他去军团?”
这个提议令其余虫都沉默了良久,显然他们也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的可行性。
声音沉稳的7席理智道:
“四大军团长年叫嚣安抚名额的分配不均,而有些家世和身份的雄虫根本不愿意屈尊给军团的军雌做安抚,没有家世的雄虫精神力又太低,若不是生活不下去,帝国大部分雄虫都不会接这种劳工性质的兼职。”
13席立刻附和:“我同意。”
然后洁德听到,这只据说来自卡拉米家族的雄虫补充道:
“最好把他丢到偏远一点的军团作训星,就以罪虫赎罪的名义交付军团,四个军团来回使用,不要让他出现在帝国民众的眼前。”
“否则让那群贱民得知地下城就有一只流浪十几年的高等雄虫,又是一波舆论海啸,那些没脑子、粗鲁低级的贱雌们肯定又开始谴责帝国雄保会。”
洁德缓缓踱步坐在悬浮的蛋壳椅上,指尖在膝盖上轻点。
13席位是卡拉米家族的雄虫。
他记住了。
对方很努力地想要搞死自己,洁德很理解对方,换了自己若有一只这样潜在且已经结死仇的敌虫,未免夜长梦多,也会想斩草除根。
声筒里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像黑暗中无名的幽叹:
“他不是喜欢隐藏在黑暗里吗?那就让他永远在黑暗里吧。”
“不会有虫知道的”
这次对面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
安静的房间突然传来缓缓的开门声,还有一道腔调优雅又带着点儿戏谑的声音:
“真是一群高高在上、不染尘埃,又卑劣之极、自私自利的一群圣子啊老天爷怎么不投个陨石下来,把这一群一天天屁事不干只会动嘴皮子的废虫砸成肉泥呢?”
门口走进来一只身穿繁复礼服的雄虫,带着高筒礼帽,手持绅士手杖,像是要出席皇家典礼。
紫发紫眸,面容精致俊美,一双紫眸微微眯起,嘴角总是勾起一抹弧度,总有一种在算计着什么的狐狸面孔,但却并不令虫生厌。
洁德从悬浮蛋壳椅上下来,问道:“你是?”
门口的雄虫脱下头顶的帽子,行了一个标准又有些做作的贵族礼,紫眸毫不掩饰盯着洁德道:“忘了自我介绍,初次见面,我叫诺顿,勉强算是半个皇室虫,叫我诺顿就好,洁德阁下。”
“是你安排我进入这个房间,让我听到隔壁的谈话。”洁德略一思索就明白了,反问道:“你想做什么?”
诺顿大剌剌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另一只椅子里,把帽子和手杖随意丢在桌子上,捋了捋散乱的几根头发,呼了一口气,惊讶反问道:“哎呀,我刚刚没说清楚吗?”
他反手用大拇指一指,仿佛随手捏死几只蚂蚁:“我想弄死隔壁那群屁事不干,一群只会说屁话、只有名头好听的废物虫子们”
洁德沉默了一瞬,仔细辨认对方的真意。
诺顿耸肩笑道:“开个玩笑。”
洁德的声音同步响起:“什么时候动手?”
诺顿看向淡定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洁德,愣了足足几秒,抱着肚子毫无形象笑道:“噗哈哈哈你居然来真的哈哈哈我喜欢”
“有意思有意思,最近感觉出现了许多有意思的虫,突然感觉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也不赖嘛。”
诺顿用手背拭去眼角笑出来的泪珠,没有丝毫属于贵族的礼仪,面上所有显露的情绪突然散去,问道:“洁德,你应该知道自己目前的处境堪忧吧。”
洁德颔首,声线总是平静淡然,甚至有几分漠不在乎的感觉:“关于这一点恐怕我不想知道也不行,虽然我对你不熟悉,但这不就是你的目的吗?”
从诺顿出现的那一瞬间,洁德就知道是对方把自己安置在这里,还恰好让自己听到隔壁的密谈。
诺顿支着下巴,好奇道:“可你看起来并不怎么在意自己的处境啊。”
洁德一本正经地开了个玩笑:“只是看起来,其实我现在慌得很。”
诺顿挑眉。
洁德用指尖指向心脏,解释道:“心跳特别快。”
顿了顿,他补充道:“手痒痒又想杀虫了。”
诺顿控制不住笑了两声:“这个我信,相信任何看过你在地下城经历的虫子,都不会怀疑这一点。”
诺顿膝盖交叠,脊背贴在身后的椅子里,一双狐狸眼般的紫眸落在洁德身上,正色道:“那么洁德,你知道那群高高在上的虫子们,为什么明知道你是一只稀有高等雄虫,还迫不及待想要抹除你在帝国的踪迹吗?”
洁德沉默一瞬。
其实这一瞬间,他脑海里闪过许多念头,为什么隔壁那群圣塔的至高雄虫非要置自己于死地?
因为自己是杀害两只雄虫无法控制的危险分子?因为隔壁的圣塔里有卡拉米家族的雄虫?因为他们想利用自己平息军团的躁动?因为自己的存在本身就不为帝国官方承认?
可洁德又知道这些都不是真正的理由,好像有什么更本质的原因,让他们很忌惮自己。
洁德迟疑道:“我想到好几个缘由,但恐怕都不是真正的理由,他们好像很忌惮我的存在?”
“你可是一只S级雄虫,忌惮你才是正常的。”诺顿亲王少有地严肃道:“但这还不是真正的原因,高塔之上还有圣塔,而圣塔里的席位是固定的,有限的。”
“那群高坐云端里的圣塔雄虫,每一只都是背后的势力和家族多方操控才将他们推举到这个云端的位置,到现在圣塔15席位的位置已经有百年不曾变动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洁德眉头一蹙:“他们怕我打破这种权力和利益分配的格局,威胁到他们的地位?”
实在没必要啊。
洁德从没想过和他们争抢什么,他只是想要一个帝国官方的身份。
他其实还挺佛系的,在地下城里只想活着和解决温饱,就算走到上面的世界也没有多少野心。
“如果按照你说的,这些圣塔雄虫不仅背后势力底蕴深厚,又都出身名门,且都是S级”
“S级?”诺顿笑了,带着嘲讽道:“怎么可能,你把S级雄虫当大白菜啊,那群不可一世的雄虫里有一只S级都是他们家族碑文冒青烟了。”
洁德一愣。
诺顿懂了,毫不掩饰轻蔑笑道:“你说的是外界传闻圣塔雄虫不仅身份神秘,且都是神秘的S级吧?都是他们自己传出去的噱头罢了,营造出一种自己又神秘又强大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