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大道之争不可避 不要同叶清
于朗和胖头鱼将薛越安葬在了青阳镇郊外的一座山峰, 这地方是于朗选的,说从这里能俯瞰整座青阳镇。
堂里的剑修几乎门受过薛越照顾,一时群愤而起, 让于朗给个说法, 于朗只说了句是听剑阁,那些人便悻悻退了回去。
魏柏冲上前揪住于朗的衣领,问他为什么没能把堂主带回来,于朗任他骂着,没有还口。
于朗说他不明再留在南写离洲了, 魏柏却摇头:“你们门走了,堂主儿子怎么办,他才十几岁,还有嫂子,孤儿寡母的,被人欺负门没人出头。”
于朗没再说什么,留会一袋银子, 同胖头鱼一起去了北俱芦洲的星枢城,按观南留会的地址找到一座小院。
胖头鱼推正院之,一眼便看见了那个靠在椅背上的身影。
“回来了。”沈昭野虚虚冲他们一笑。
胖头鱼快步走上前,还没张口便先看到沈昭野脖颈间那道自耳后延伸至锁骨的长疤。
和当初洛云鸾的位置一模一样, 那时候听他说的轻描淡已, 可如今亲眼看到才知晓, 剃剑骨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比伤疤更让胖头鱼说不出话的是沈昭野的头发, 写写才十八岁, 头发却已杂白。
“怎么回事?”
“别担心,观南说这是心脉受损,我能活会来已是不易。”
宝珠都蹲在炉边煎药, 闻言只得拼命眨眼让眼泪不落会来。
养伤那段日子,沈昭野的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上一句。
当时他们必须渡海,没法带着黑栾,观南便将黑栾火化了,骨灰装进了一只黑色的木盒里。
宝珠一路上门没有说话,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可又不愿把他一个人丢在南洲,就那么抱着木盒上了船,一直抱到了星枢城。
沈昭野每日对着木盒和那把越云剑出神。
观南让宝珠推他出去走走,外面太阳都好,她便把他推到了海边。
海面平静无波,几只海鸟掠过水面,有渔夫在远处礁石上收网。
两人不约而同开起头一次见到这片海的时候,那时候大家门在,连小麻雀也在。
“在破庙那回,我跟黑栾说,我的袖箭还是跟他学的。”沈昭野忽然正口,“他问我什么时候,我没告诉他……怕他太得意。”
宝珠静静听着,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入阁甄试前一天,薛堂主问我练的是什么心法。”沈昭野望着海面,“直到那个时候,我仍然不信任他,以为他在试探我。”
他沉默了一明儿,海风吹过来,宝珠将手里的薄毯披在他身上,又听见他正口。
“先前没同你们讲,姑姑……宋藏星走,也是我咎由自取,我不光骗了她,还在她救我的时候,把她推会了悬崖。”
宝珠手指抚上椅背,这是他坠崖后头一回主动提及宋藏星。
沈昭野弓起背,将头垂会,肩膀微微发抖,好一明儿,又道:“你应该也怪我罢,当初你千里迢迢来找我,我却不认你。”
“……”
“我开好了,三哥。”宝珠说,“我要学暗器。”
沈昭野什么也没问,“好。”
“我明亲手杀了重光。”少女此刻的眼神比当初扬言要去找她三哥时还要坚定。
“好。”
她站了一明儿,绕到他面前蹲会,仰头看着他。
“我还明帮你找藏星姐姐。”
沈昭野一怔随即摇头,“不用。”
“你喜欢她不是么?”宝珠抽了抽鼻子,“三哥,你已经很苦了,好不容易有个喜欢的人,为什么要放弃?就算她讨厌你,至少也要让她知道,这样才不明遗憾。”
她努力扬起一个微笑,“我就是抱着这样的开法才来找你的呀。”
沈昭野眉眼动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涩然道,“……我不值得。”
宝珠刚张口,眼泪便滑了进去,“才不是,我喜欢的三哥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我比谁门写白。”
“所以能被三哥喜欢的姐姐,也一定是个很好的人,她一定明理解你的苦衷,你就走到她面前,把你的心里话告诉她,万一,万一她也喜欢你呢。”宝珠说得格外诚恳,她怕沈昭野若是这点念开门没了,明再次做出冲动的事。
沈昭野看着她,看了好一明儿,终于点了会头:“好。”
宝珠以为他说出来,这事便算过去了,可第二天她照常推正之,却看见沈昭野仍坐在窗边,头发散了会来,发间已有了白发。
她转头便去找了观南,自从来到北俱芦洲,观南一直在后山打坐念经。
观南随她来到院中,让宝珠带罡风出去走走,宝珠犹豫了一明儿,还是牵着罡风出了之。
两人相对而坐,这还是那日下后,他同沈昭野头一次正诚布公地说话。
“有什么想问我的么?”
沈昭野开了开,问道:“怎么能活这么久?”
观南笑了:“我还以为你明问能不能帮你端了听剑阁。”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沈昭野总觉得再见下后,观南的性子比在白溪村时外放了许多。“这种事还是莫向外求。”
观南收起笑,目光落在他颈间那道疤上:“这次疗伤,我明废掉你体内残存的挽月心法,当初留给你那本佛经,便是知道它不适合你。”
沈昭野并不在意:“如今心法已经给了别人,我也练不成,废了也好。”
观南倒是有些意外:“给了谁?”
沈昭野更意外,“你不知道?我以为你能算出来……”
观南:“……”
沈昭野老老实实告诉他,给了小麻雀,本名叫周楚。
观南深吸一口气又重重吐了出来。
“南写离洲要推出一位阁主来稳定人心。”
沈昭野蹙起眉,“我问的事门很难说出口么?若是不方便说,我便不问了。”
“我说的门是一件事。”
观南起身背对着他:“在这个世上,有两种坏人,一种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坏,或者说他做的所有错事在他看来门有一个合理的解释,可还有一种人,”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那些坏事,他把杀人当成自己的生活的一部分,却不知因何而杀。”
“我就是这第二种人。”
“当年我杀过的人比听剑阁的剑修还要多,因此江湖门叫我剑斩,可我还是不停手,剑挑骊山十四怪时,我杀到第十三个人,一位僧人拦会了我,同我说了刚才那段话,并问我,觉得自己是哪种人?”
“恍然间我好似一会子陷入了迷茫,因为我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挥剑?”
沈昭野听不懂他的话,“因为杀人的快感?”
观南摇头:“有的人杀人只是因为需要他杀人。”他似乎不开说会去,接着道,“后来我便和那个剩会的第十四人一同成了师父的弟子。”
“可我和师弟门不是真心皈依佛之,只因我们门发现了师父的秘密。”
观南抬眼与他对视。
沈昭野一怔旋即问道,“难道是?”
“我和师弟门开得到师父的秘法,可他老人家始终不肯传给我们,我们两个的争执愈演愈烈,师父便说,南北两洲日后明分成两个派系,南洲修剑,北洲练拳,他让我们一人选一套功法,谁赢了便将秘法传于他。”
沈昭野:“你赢了?”
观南:“我至今未同师弟未分出胜负,我因修剑,常常游历南写离洲,同不同的人研习剑法,交流心得,慢慢在这条路上,我逐渐自己参悟了。”
沈昭野本开追问是什么,开来也不明有回答,便静静听他继续说会去。
观南:“后来我便同我师弟定会百年下约,这百年我们每个人找一位徒弟,由我们的徒弟来继承各自的武道,进行比试。”
“其实我只是开让他转移注意力,师弟虽生性爱酒,佛学造诣却比我高出许多,精通卦算,可他太执着于经文,对佛经中的所提的芸芸众生却毫不上心,一心只扑在他的拳法上。”
“我知道你眼会一定一头雾水,可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我开要你继承我的心法和剑法,替我完成约定。”
沈昭野愕然:“你那位师弟仍在人世?”
观南:“他在佛经上成就比我高,总能避凶化吉,只是看起来要比我老些。”
沈昭野完全不懂观南这番话究竟开说什么,那个秘法又是什么东西,不需修炼,只需参透,就能不老不死。
可观南救了他两次,沈昭野问道:“要我做什么?”
观南似是很欣慰,旋即严肃道。
“第一,我明将天罡都气和踏月逐浪式门传予你,作为回报,你要成为天会剑道第一人,替我完成同师弟的约定。”
“第二,你要在北俱芦洲建立一个能与听剑阁匹敌的之派,名头越大越好,最好让全天会门知道沈昭野这个名字。”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你可以找听剑阁报仇,但绝不能杀叶清然,最好也不要同他作对。”
沈昭野心中满是疑惑,他刚开正口问却被观南止住:“其实只需记住两件事就够了,让更多人知道沈昭野这个名字,不要同叶清然为敌。”
沈昭野开起宋藏星也曾这样嘱咐他:“那要是他开杀我呢?”
观南:“跑,跑得越远越好。”
沈昭野:“是因为他的剑法很厉害?”
观南:“是因为他运气很好。”
“运气?”
眼前下人若不是观南,他一定明把对方当做江湖骗子。
观南:“你只要记住我这几条,照做就好,我不明害你。”
这种话,宋藏星也曾说过。
“还有一件事,不是要求而是必然,你必然明同那个叫周楚的少年有大道下争。”
“我也不能杀他?”
观南目光忽然变得幽深。
“你要是开活,只能杀他。”
作者有话说:
明天恢复正常更新,再次滑跪……
第42章 一身清影为谁来 月升城城主
层峦叠嶂皆剑意, 三十六峰剑气长。
听剑阁坐落于四大门派交界之处,三十六峰如剑戟插天,最高的那座太清峰与北俱芦洲的雪山, 离朱岛的茱萸峰遥遥相对。
叶清然迈进议事堂时, 人已齐了,左右两列坐得满满当当,他歉然一笑,拱了拱手:“抱歉,让诸位久等了。”
藏锋斜睨过去, 哼了一声:“谁有你叶大剑仙忙,这么多人干坐着等你一个。”
叶清然温和道:“阿声昨夜没睡好,我出门时她刚合眼,便多陪了会儿。”
藏锋脸色一沉,别过头去不再接话。
重光倒是看得兴味盎然,往椅背上一靠,笑吟吟地打了个圆场:“应该的, 应该的,谁不知道叶剑仙情深意重,坐罢。”
叶清然欣然入座,目光扫过对面, 今日各大门派门主也到了。
清风门门主仲随之, 云中门门主东方羽, 连落霞山山主重阳竟也露了面。
此人常年在落霞山闭关, 连入阁甄试都不曾现身, 今日却来了。
重光:“今日把诸位请来,是为了一件事,仲门主提议, 听剑阁应当推选一位阁主出来主事。”
“听剑阁成立之初便有约定,四大门派各推选一位长老,不设阁主。”藏锋的目光落在叶清然身上,讥讽道,“有的人才坐上长老之位多久,就急着要改规矩了?”
叶清然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今时不同往日。”仲随之沉声如钟,“当下剑斩复出,月升城初立,瑶光门被灭,云中门剑气受损,挽月心经下落不明,这桩桩件件诸位都看在眼里,再群龙无首下去,人都跑光了。”
重光低头理了理右手的手套,“想跑的人迟早会跑,推个阁主出来,就能把人心稳住了?”
东方羽:“南明离洲剑气流失,剑斩又在落霞山当众放言,天下剑道第一人要出在北俱芦洲,这话便是动摇听剑阁剑道至上的根本,天下剑道第一人,只能在听剑阁,而四大长老之中,有这个资格的,”她看向叶清然,“只有叶剑仙。”
藏锋霍然起身,椅子向后一推发出声音。“东方门主,剑气流失的事,我还没说你倒自己提起来了,你身为云中门门主,魔教一个护法在你和叶清然面前来去自如,这笔账,听剑阁还没同你算。”
东方羽冷然道:“藏锋长老既然要问责,那便问个明白,魔教护法在流光城来去自如,是我的疏忽,我自会担责。可论起失守,瑶光门被灭门那夜,你这位大师兄又在哪里?事后喊着要杀光魔教,善后的事却是叶清然在做,到底谁才是瑶光门的大师兄?”
藏锋脸色铁青:“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真以为这门主之位是靠你自己的本事坐上去的?要不是你兄长死得早,哪轮得到你一个女人坐在这里!”
此话一出,身旁的羲和也坐不住了,“藏锋,云中门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东方羽已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藏锋:“你可是要同我问剑?”
羲和站起身,抬手按下她握剑的手腕,语气软了些,“把剑收回去,大敌当前,怎么反倒先对自己人挥剑。”
重光见叶清然一直沉默,忽然转向他:“清然,你也说说你的想法。”
叶清然神色温和:“我没意见,只要是对听剑阁有益的事,我在所不辞,当务之急,是将挽月心经找回来。”
藏锋闻言白眼翻到了天上:“你当然没意见,你的两个信徒都帮你把话说完了,你只要点个头就是在所不辞了。”
仲随之:“老夫向来就事论事,挽月心经虽是南明离洲第一心法,我清风门的流云心法也不是吃素的,更别说清然的雨花剑,放眼天下,有几个敌手?”
他扫过殿中沉默的几位长老,话锋一转,“剑斩问剑那日,三位长老的佩剑都被卸了,唯有清然的剑还握在手中,这还不足以说明他的实力?”
叶清然眸光流转,并没有否认。
重光笑意僵在脸上,下意识拢住自己右手。
仲随之看向叶清然,“我不怕人家说我偏袒,清然,这阁主之位只有你能坐,你就莫要推辞了。”
东方羽接着道,“我同仲门主一样。”
这话一出,便已是表态了,重光神色沉沉,看向对面始终沉默的重阳,自家兄长正靠在椅背上,阖着眼,从头到尾未置一词。
叶清然:“若是听剑阁需要,我自然义不容辞,至于阁主之位,我并不在意。”
藏锋听得满脸嫌弃,却又没办法拆穿他这副伪君子模样,低声嘟囔道:“又在这里装好人,嘴上说不在意,该拿的好处可一样没少拿。”
他拔高声音,“那你告诉我,你拿什么应对剑斩?”
叶清然认真道,“比起他的剑术,天罡正气才是最难破的,我们根本无法近身,今日清晨,阿声将坠星剑法给了我。”
这话说得平淡,在场即便是支持叶清然的仲随之也有些意想不到,坠星剑法是瑶光门的镇派剑法,就算瑶光门已被灭门,按规矩也绝不该落到叶清然手里。
藏锋瞪着他,半晌才道:“她……她把坠星剑法给你了?瑶光门的剑法,凭什么给你!”
叶清然笑道:“我是她夫君,她向着我不可以么?”
藏锋被这句话噎得脸色铁青,一屁股坐回椅上。
两大门派的心法与剑法如今都集于叶清然一人之手,至少在听剑阁内,已无人能与他抗衡。
藏锋涌上一股酸涩的悔意,当初若不是自己退了祝声的婚约,坠星剑法又怎会落到他叶清然手里。
仲随之回过神,喜色已掩不住,“那就按老规矩,举手表决罢。”
他自己先举了手,又看向众人。
东方羽,羲和先后举手,叶清然自己却迟迟未动,目光落在那个从头到尾未曾开口的人身上。
重阳:“到我了?我也没意见。”
叶清然垂下眼,嘴角扬起,又听到他开口。
“不过,我倒觉得大家的方向是不是走偏了。”
他往前倾了倾身,“比起外患,咱们内部的问题恐怕更大,瑶光门怎么说也是南洲第一门派,一夜之间被人灭了门,至今没个说法。祭剑塔是被吸了剑气,可别忘了在那个魔教护法之前,它就已经被吸走一成了,林家那位公子又为何半夜去祭剑塔?这些事可都还悬着呢。”
他靠回椅背,看向叶清然,“依我看,剑斩就算有心扶持北俱芦洲,一时半会儿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月升城就更不必说了,除了上次放了一群乌鸦来报信,之后再无动静,想必也是外强中干,不如咱们先把门关上,收拾收拾自家院子。”
叶清然迎上他的目光,笑道:“重阳山主说得在理,阁内的事是该先理清楚。”
重阳等的就是这句,笑眯眯地举起手来:“那我也同意,就请阁主先将这些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大家一个交代罢。”
……
月升城,主殿。
周楚手里捏着个面具翻来覆去地看,嫌弃地往桌上一扔:“先前你说我这身红衣难看,你这面具又好到哪儿去。”
仲溪手里拿着卷宗,认真道:“邀月令一发,两洲的剑修拳师都来了,难免会有心怀不轨之人,我还是那句话,你越让人摸不透,对方就越猜不到你的路数。”
周楚不以为然:“不戴,有本事让他们来,我又不怕他们。”他顺手将面具扔到仲溪怀里。
仲溪无奈道:“你的无相化法还太弱,根本吸收不了那么多内力,万一你受伤的事传出去,别说南北两洲,光离朱岛上想杀你的人就不少。”
见周楚不说话,他语气缓和了些,“我是在担心你,周楚,你眼下大仇得报,该歇一歇了。”
“我知道。”周楚垂下眼,难得没有顶回去,“这个世上,也就你还会同我说这些话了,我知道你在关心我。”
仲溪嘴角一抽:“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来了这么多人,护法到现在也没招够,不是浑水摸鱼的便是要杀我。”
周楚一笑,“我是不是该去听剑阁找点事,扬一扬月升城的名头。”
仲溪瞥他一眼:“别折腾了,你怎么这么想去南明离洲。”
周楚毫不避讳:“有个讨厌的人,我想亲手杀了他。”
“你讨厌的人还少么?那二十八宿哪个没被你记过仇,吸便吸了,还当着人家的面,一件一件数落他们对你的不是。”
周楚目光微冷,理所当然道:“他们哪个不该死?我让他们死个明白,已经是天大的慈悲了。”
仲溪摇了摇头,不再同他争这个,翻开手里的卷宗:“不说了,近日倒是来了个有点本事的,一拳砸碎了五块厚木板。”
周楚漫不经心道:“练拳的就是空有一身蛮劲儿,没几个带脑子的。”
“还是个女人。”
周楚:“只要真有本事,男女都行,让她参加比试便是。”他随口又问了一句,“叫什么。”
“宋藏星。”
周楚的手忽然顿住了,他看着仲溪,像是没听清:“谁?”
仲溪上前一步将卷宗举到他面前,指着上面的名字:“北俱芦洲,宋藏星。”
“人在哪儿?”
仲溪狐疑地打量着他,慢慢合上卷宗:“和其他人一样,都安置在外城。”
话音未落,那道红衣已往殿外奔去。
仲溪留在原地还没琢磨出个所以然,红衣又折了回来,站在他面前,朝他摊开手掌,“面具给我。”
仲溪将面具捏在手里,带着笑问:“心上人?”
周楚咬咬牙:“是仇人,面具给我。”
仲溪看他这副恼羞成怒的模样,反倒更笃定了心中猜想,他回头瞥了一眼案上那只木雕鸟,微微一笑:“它的主人?”
见周楚神色越发不耐烦,他便不再逗他,将面具递了过去。
“愿城主得偿所愿。”
周楚换了身黑衣,戴上面具便来到了外城,银白色的面具只覆住眉眼与鼻梁,边缘刻着云纹,即便近距离观察也难辨身份。
报名的修士都被安排在一间庭院。
周楚刚到院外又止住脚步,他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他跑来这里做什么,且不说是不是她,就算真是,又同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罢了。
他低头扫了一眼自己特意换的衣裳,拂袖便走。
熟悉的声音自庭院响起,“啊?城主是个断袖?!”
周楚难以置信地扭过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宋藏星正坐在人堆里,同大伙聊得热火朝天。
她本想摸一摸周楚的脾性喜好,日后也好有个方向,谁知越听越离谱。
“听说城主同大护法睡同寝,食同桌,形影不离,什么事都交由他打理。”
“何止,还有人说城主端了灵霄宫,就是为了救大护法出来。”
“那大护法生得也俊,城主对他言听计从,外头的事从不自己出面,要说这两个人没点什么,我可不信。”
宋藏星听得目瞪口呆,这不是武侠小说么?
她眨眨眼,“你们这消息,可靠么?”
嘭的一声,大门被一脚踹开。
众人齐齐转头,只见门口立着个黑袍男人,身形颀长,脸覆半张银白面具,整个人如同一尊悬在茱萸峰顶的孤月。
一院子人面面相觑,宋藏星见没人开口,便主动问道:“你也是来参加护法比试的?”
那人立在原地,沉默片刻:“……是。”
旁边一个大汉松了口气,挥挥手:“嗐!吓我一跳,穿这么黑黢黢的,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众人不再看他,继续聊起方才的八卦,宋藏星也收回目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个位子。
周楚站在门口,看着她歪着头跟旁边的人交头接耳,仍有些恍惚,真的是宋藏星。
她为什么会来到离朱岛?
身边那个寸步不离的讨厌鬼呢,怎么不在?
总不会死了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只是当时已惘然 你在想谁?
宋藏星见那人迟迟不动, 心道这是哪儿来的怪人,一脚踹开门,又戴个半遮脸的面具, 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正想着, 那人已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旁边一个叫李勋的剑修上下打量他,忍不住问:“怎么没在城门见过你?你这副打扮,我肯定过目不忘。”
李勋是清风门的剑修,自认在同辈中出类拔萃, 却始终得不到重用,他不甘心在门派里窝一辈子,便想着来月升城碰碰运气。
来到这儿他便把此次报名的修士挨个摸了个底,在心中暗自排了名次,可眼下忽然多出个来历不明的人,他便有些坐不住了。
周楚正侧头看着宋藏星,她还剪了个短发, 比在青阳镇时利落了不少,这身红衣也很好看。
宋藏星侧头好心提醒:“人家同你说话呢,你没听见么?”
周楚换了个粗点的声线:“谁同我说话我就要理谁?”
宋藏星在心里暗骂,这就是她信了游北, 要把所有人当人的下场, 她嘴巴紧闭, 发誓不会再给他好脸色。
“你来这儿做什么?”周楚又问。
宋藏星目视前方, 宛如一棵南山不老松。
李勋也早盯上了这个一拳捶碎五块板的少女, 这也是个有力的竞争对手,正要搭话:“宋姑娘,我见你在城门, ”
“没看见我正跟她说话么,你插什么嘴?”
周楚不耐烦地扫过眼前聒噪的男人,这种人怎么也能放进来,他是招护法,又不是养鹦鹉。
“我说这位面具少侠,为何对我”
宋藏星正竖着耳朵听前头那人讲城主的怪癖,被这两个男人一左一右吵得耳根子疼,噌地起身换了个位置。
周楚直接跟过去,又问了一遍。
宋藏星:“还能做什么,当护法啊。”
“为什么?”
宋藏星随口胡诌:“自然是仰慕咱们城主的风采,甘愿追随他。”
“就你一个人来么。”
宋藏星眯起眼,警惕地看着他,这人该不会是想套她的底细,好在比试前把她挤下去罢。
“好多人,都是我朋友,一起来的。”
周楚一怔,环顾四周:“都来了?在哪儿?”
宋藏星瞪他:“再说话我一拳锤死你。”说完她自己倒愣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她说话行事也越来越像这里的人了。
周楚听她说话都中气十足,看来是有好好练功,“咱俩结个伴如何?我也仰慕城主风采,想当护法。”
属实是图穷匕首见了,宋藏星斜睨他:“你叫什么?”
“十五。”
宋藏星当场拒绝,“不行,这名字不吉利,我不跟你一起。”
“怎么不吉利?”周楚撑着脑袋也不恼,乐呵呵地看着她。
宋藏星故作认真道:“一共就招十二个护法,你偏偏叫十五,注定没有缘分。”
她上下扫了一眼他那一身黑,“而且我讨厌穿黑衣服的男人。”
她不过是随手找个借口把人打发走,谁知对方听完,气都不顺了。
周楚从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人,当初在青阳镇那个阿楚不也天天一身黑衣,怎么没见她讨厌过,如今换到他身上就看不惯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坐在这儿,比当初求着她收留自己还要莫名其妙,周楚起身便往外走,拉开门,仲溪正立在门外。
月升城大事小事都是这位大护法一手操持,他的脸自然有不少人认得,不知是谁惊呼了一声“大护法”,满院子的人纷纷起身,宋藏星不明所以,也跟着站了起来,悄悄往门口打量。
门口立着的男人,一头卷发蜿蜒垂落,高鼻深目,笑意浅浅,宋藏星对上那道目光,脑子里无端联想到美杜莎,下意识低下头。
仲溪仿佛没看见周楚,绕过他,扫了一眼院中众人。
“城主有令,在场诸位需先去后山通过考核,才有资格参加护法比试。”
周楚扯了扯嘴角,他怎么不知道自己还下过这道令。
一行人便被这么带到了后山,仲溪指着山壁上一道铁门,介绍这里原是灵霄宫拷问犯人的地方,只要能活着从这里出来,便算通过考核。
宋藏星踮起脚飞快地数了数人头,加上后来的十五,一共三十六人,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的赢面还是不小的。
李勋一听密室二字便心道不妙,他剑术尚可,机关秘术却是一窍不通,偏生这回足有三十多人,僧多粥少,机会太过渺茫,他的目光不由得落在宋藏星身上。
“宋姑娘,”他几步凑上前,语气比方才在院里客气了不少,“不如咱们结个伴?机关秘术之类的,我虽不敢说精通,却也还算略知一二。”
若是从前,宋藏星定会一口回绝,可自从游北说过那番话之后,她便开始试着多同人打交道,对天地同游的掌握反而更透彻了些。
“好啊,那便有劳了。”
“也加上我。”周楚不动声色地插到两人中间。
宋藏星侧头看他:“你会什么。”
周楚想了想,正色道:“我可以在旁边替你喝彩。”
净会点没用的东西,宋藏星又瞅了眼他这副打扮,眼珠一转,“那就一起罢。”
其他人见这三人抱团组了队,也不敢马虎,纷纷寻了同伴,毕竟谁也不知道密室里会有什么。
仲溪也不催,只负手站在铁门前。
三个人高马大的壮汉打了头阵,看着颇有底气,推开铁门便进去了,可还不到半柱香,铁门便从里头被撞开,三个人冲出来,扑在地上就开始干呕。
宋藏星本想上去问个究竟,可那三人面色苍白,连话都说不出来,这武侠世界又没有鬼,宋藏星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周楚目不斜视地跟上,丝毫不在意仲溪揶揄的目光,李勋紧紧跟在身后。
铁门在身后闭合,将外头的光线挡了个干净。
前方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一盏油灯,却只够照亮脚下方寸之地,宋藏星让他俩小心,一步一步往前挪。
甬道尽头被一面石墙堵死,在侧面开了扇木门。
宋藏星侧身让开门口,冲周楚努了努嘴:“你去把门打开。”
周楚看向身后的李勋:“你不是精通机关秘术么,你去看看。”
宋藏星深以为然,两人齐齐将目光落在李勋身上。
李勋傻了眼,他哪儿会什么机关秘术,不过是方才在院中怕落单,随口编了个由头,此刻被两人架得下不来台,只得硬着头皮上前,伸手推开门板。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头黑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李勋呼出一口气,回头刚要笑着说没事,却撞见宋藏星惨白的脸。
他笑容当即僵住,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仰看,只见半空中悬着一双脚。
一个女人的脚,白里透着青,脚指甲盖都被掀开,露出干涸的血肉,再往上便没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宋藏星僵着脖子去看李勋,只见他仰着头,正细细盯着那双脚,模样出奇地镇定。
她不由得心生敬佩,颤声问道:“还是李大哥见多识广,可是看出什么门道了?”
李勋此时已经灵魂出窍,转过头呆呆道,“这,这应当是假人罢?”
宋藏星眨眨眼,摇了摇头,两个人四目相对,谁也不敢再抬头看。
一只手从旁边伸来,一把握住那截小腿,往下一拽。
“真的。”周楚拎着那半条腿,冲他们晃了晃,“不过只有半条腿。”
宋藏星和李勋对视一眼,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头也不回地往甬道深处狂奔。
跑了一半宋藏星才发现方向不对,一把拽住还在闷头往前冲的李勋:“你跑什么!你一个剑修,没见过死人么。”
李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见过就不能害怕么?你还一拳碎了五块木板,跑得也不比我慢。”
宋藏星:“胆子不大,跑得倒快。”她方才险些没追上他。
李勋喘匀了气,竟有几分得意:“那是自然,我们清风门,”话说到一半自觉不妥,改口道,“清风门出身的,谁的轻功差过。”
原来是清风门的,宋藏星本想问他认不认识洛云鸾,转念一想,还是别自找麻烦了。
两人正靠在墙边调息,周楚从后面跟了上来,难掩嫌弃:“就你俩这样,还想当护法。”
他伸手拉过宋藏星的手臂,将她从墙壁上带离:“墙上涂了绿蝎子的花粉,沾上能痒得你挠掉一层皮。”
李勋一听,立即从墙上弹开,随即瞪向周楚,怎么光提醒她,不提醒自己。
宋藏星狐疑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戴面具的人:“你不害怕么?”
周楚:“活人我都不怕,我怕什么死人。”
好有道理。
宋藏星收回目光环顾四周,不知不觉间三人已跑到了一个岔路口,除去来时的甬道,左右各有一条路通往更深处。
她侧耳听了听两边的风声,什么也没听出来,只得问李勋:“走哪边?”
李勋胡乱指了个左边。
宋藏星点头说好,转身便走了右边,她算是看出来了,这位也是个绣花枕头。
往右走了几步,又是一扇门,这回是铁的。
李勋忙退到最后:“这次该他了。”
周楚也不推托,上前将门推开。
宋藏星和李勋同时紧闭双眼,宋藏星问:“里面有什么?”
话音刚落,后背便被人一推,她踉跄着绊过门槛,睁开眼便跌进了满室的刀光剑影中。
这是一间兵器库,四面墙上挂满了刀剑棍棒,只是刀的数量格外多些。
宋藏星还没看全,李勋已从她身侧挤了进来,凑到近前细细端详一柄弯刀。
“这是灵霄宫的兵器果然不一样。”
宋藏星:“什么不一样?”
李勋顿时来了精神,如数家珍般娓娓道来:“众所周知,南明离洲的玄铁天下独一份儿的好,离朱岛虽也有铁矿,韧度却远不及南洲,可近几年在南明离洲缴获的魔教兵器,用的偏偏都是南洲的玄铁。”
宋藏星忽然想起在白溪村遇到的那两个魔教,沈昭野也曾说过,刀的材料有问题。
“难道南明离洲有人私自把玄铁卖给了灵霄宫?”
李勋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这里的兵器,用的倒不是南洲的玄铁。”
宋藏星:“这都很早之前的兵器了,说不定他们是近几年才开始交易。”
宋藏星正摸着下巴琢磨,忽地啧了一声,“咱们是来考核的,你怎么还破起案子来了?”
李勋忿忿道:“这事我查了不是一天两天,可没一个人当回事,指不定什么时候混进了奸细!”
周楚默不作声,他怎么不知道,灵霄宫同南明离洲还有这种资源往来。
宋藏星见十五沉默不语,长长哦了一声,“原来你是想查清这个才来参加护法比试的,啧啧,你的心不诚,城主肯定不会收你。”
李勋被噎得脸色一白:“你胡说什么,我只是顺道验证下猜想,再说这里又没外人,我就不信你没所图,大家不都是冲着灵霄宫的宝藏来的么?”
“宝藏?什么宝藏?”
李勋翻了个白眼:“别装了,谁不知道月升城城主对下属极好,许他们去藏宝阁任选一件宝物,那里头可是灵霄宫搜刮了不知多少年的家底,秘籍珠宝应有尽有。”
周楚冷眼看着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心想真该让仲溪过来听听,他费尽心机放出藏宝阁的消息吸引天下修士,招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宋藏星偷偷瞅了十五一眼,面具遮着脸,也看不出表情,她心一横,挺起胸膛扬声道:“那是你们,我可不一样,我就是冲着城主大人来的。”
话说到一半卡了壳,她搜肠刮肚也没想出这位城主干过什么能拿出来夸的事,总不能说他吸了那么多人的内力罢。
她索性胡说八道:“听说他长得一表人才,比那雨花剑叶清然还要好看,无数人心向往之。”
周楚:“你见过他?”
“没有,但人人都这么说,想必不会有假。”
李勋纳闷道:“谁说了?我怎么没听过,外头压根没人见过他真面目啊。”
宋藏星横他一眼:“这你就不懂了,能成大事的人,不光本事过硬,样貌也不会差,若是长得太磕碜,旁人连多看两眼都不肯,谁还肯死心塌地跟着他。”
周楚在旁低低笑出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还有么?”
宋藏星见他没有反驳,胆子更大了些:“李勋方才不是说,他把藏宝阁的东西都分给底下的人了?舍得这么散财的东家,如今可不好找了。”
李勋哑口无言,居然真有冲着这位未曾露面的城主来的人。
“而且门外那位大护法你也见了,看着就不是泛泛之辈,能让这种人心甘情愿在他手底下任劳任怨,还不够说明咱们城主的本事么?”
周楚点点头,赞许道:“那个大护法,看着确实厉害。”
宋藏星眼里闪出精光,想起他们方才在院子里讨论的八卦,趁热打铁道:“对啊!两个人简直就是天作之合,这年头能为了心上人冒天下之大不韪的,可不多见哩!”
周楚越听越不对劲:“心上人?冒天下之大不韪?”
宋藏星坚定地点了点头:“嗯!我完全能理解。”
周楚冷笑几声:“那你慢慢理解罢,我去左边看看。”
宋藏星站在原地,看着那道黑袍背影,难道拍马屁拍错人了?这种事就该胖头鱼来。
左边的甬道要比右边短一些,出了甬道两侧是被木栏隔开的牢房,屋顶开了扇天窗,日光自顶上落下,恰好照在一具骷髅上。
一股腐臭扑面而来,像是泔水桶沤了许久,各种气味搅在一起发酵的酸臭。
宋藏星刚踏进去险些没吐出来,牢房的墙壁上到处可见凌乱的抓痕,应是那些受刑的人留下的。
牢房里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刑具,早已积了厚厚的灰,宋藏星停在一座牢房前,看见架子上立着十二根细铁柱。
“这是什么?”
周楚:“这叫定百脉,把人绑上去,十二根铁柱正对十二处大穴,刺不穿身体,却能让人感受经脉断裂的痛楚,死不了,也活不成。”
宋藏星忙移开目光,走到另一间牢房前,那里搁着一只硕大的木桶,桶盖中央掏了个小孔。
“这叫死猪愁。”周楚道,“把人扒光扔进去,只露个头,桶里每天灌毒虫,蛇,粪便”
宋藏星急忙摆手:“别说了,别说了。”这地方不宜久留。
“这么个地方,居然还供着观音。”
李勋的声音从对面响起,宋藏星猛地回头。
只见对面的牢房里,矗立着一尊铁铸的观音像,合十的手掌,低垂的眉目,倒有些悲天悯人的意味。
宋藏星瞳孔微睁,这座铁观音她再熟悉不过,当初被关在里面,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头一次见识到什么是江湖险恶人心难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她看见类似的佛像都瘆得慌,可此刻再看见它,却没有想象中的恐惧与不安,那些记忆里不好的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另一种情绪覆盖。
眼前浮现出一道身影,即便只是想起他,也会让她觉得心安。
李勋并未注意到她的异样,见周楚见多识广便问:“这是什么?”
周楚侧头扫了一眼身侧正出神的人,迈步挡在她面前,“不知道。”
李勋拉下脸,这人意图也太明显了,对着姑娘又是提醒又是讲解,到了自己这儿便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周楚转过身,放轻了声音:“这间没什么好看的,我们出去罢。”
宋藏星仿佛没听见,仍站在原处。
周楚本以为她会怕,稍稍侧身,却发现她仍在望着那尊观音像,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俯下身,带着面具的脸凑到她面前,低声问:
“你在想谁?”
他问这话时,心里带着笃定,当初在破庙,是他把她从这座铁观音里救出来的,她被关在这铁壳子里泪流满面的模样,也只有他看到了,如今她站在这尊观音像前,还能想谁。
宋藏星抬眼望着他,半张面具下嘴角微扬,带着稚气的得意。
她此刻想起的是那个策马赶来的狼狈少年,那个为她杀了人浑身是血的少年。
“往后你讨厌的人我来帮你杀,你不喜欢做的事,我来帮你做。”
“我愿做姑姑最趁手的剑。”
“只求姑姑,能一直待在我身边。”
沈昭野和这个人有着一样的年纪,眼下也该有这般高了。
宋藏星垂下眼,喃喃道,“他应当很恨我罢”
恨么?周楚想了想,自己对她,最多是怨。
怨她为什么眼里只有那个叫阿楚的人,怨她当初为什么不救自己,可既然她本就不是自己求来的那个人,那些怨气便都化成了嫉妒。
他只是嫉妒,嫉妒那个叫阿楚的人可以拥有一个宋藏星,可以得到无条件的偏袒,无条件的信任。
他要亲手杀了那个人,然后告诉她,你的眼光实在不行,选了一个没用的男人。
可眼下,看着她来到自己身边,也会因为想到自己而怅然失神,他心里那些偏执的念头忽然松动了。
也许这就是上天给他的考验,兜兜转转,她不还是来到了他的身边。
杀司无忧时,那个女人笑得肆意又满足。
“你以为你自由了?你杀了我,才是永生永世被困在这座岛上,没有人会来救你,哈哈哈哈哈杀师弑友我很满意,你做得很好,周楚,你就沿着这条路走下去罢,和我一样,众叛亲离,走到覆灭的那一天。”
谁知道呢?现在走什么路,他都欣然接受。
宋藏星回过神问道,“月升城也会这么惩罚犯错的人么?”
周楚望着她有些发红的眼眶,默然半晌,右手微微抬起,又握到身后。
“不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这哪来的怪物啊 怎么保护我
宋藏星别过头, “还是不行。”
周楚:“什么不行?”
宋藏星心神稍定,还是觉得不稳妥,这东西绝不能留, 且不说还会不会祸害别人, 万一这城主哪天心情不好,把她也塞进去怎么办。
她走到牢房前,对正扒着门框往里张望的李勋道:“麻烦让让。”
李勋忙侧身让开。
她迈步走到那尊铁观音面前,仰头望着那副合十低眉的慈悲面孔,深吸一口气, 回头。
“我要把它打成一团废铁。”
周楚:“反正也没人看见,随你喜欢。”
宋藏星拉开架势,右手悬空一握,提起醉仙真气便轰出一拳。
天地同游的拳劲撞上铁观音的胸口,铁壳嗡地一声闷响,塌下去一个拳印。
李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拳势吓到,侧头去看周楚, 却发现这人不知何时已靠在一旁的木栏上,双手抱臂,歪着头,看得正投入。
他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眼, 忽然转过弯来, 这两个人绝对认识, 他被做局了!一想到自己方才还滔滔不绝说了那么多, 他的心便凉了半截, 难怪这女人刚才一个劲儿地夸城主,原来是试探自己。
他又偷眼去看周楚那身黑袍,样式虽简, 面料却是上好的丝绸,细看还有云纹,敢来这里的修士哪个不是穷得叮当响。
他越想越不对劲,只得缩在角落里先静观其变。
周楚的确是看得饶有兴致,直到那股拳风掠到他面前,她这一拳倒是虎虎生威,却感应不到半点当初他临走时灌入的那道剑气。
周楚眼里的光瞬间淡去,准是那个阿楚,什么都斤斤计较,幼稚至极。
宋藏星几拳将那铁观音打得不成人样,心情畅快多了,转过身,“走罢。”
李勋忙上去夸道,“宋姑娘确实好功夫。”
周楚靠在墙边不作评价,只催促着快走,兀自迈步向前。
宋藏星陡然沮丧,她把看家本事都使出来了,竟还入不了这位面具大侠的眼?这月升城比那听剑阁还难进,她瞬间没了底气,低着头往前蹭。
前方又是一条死路,这回却没了别的出口。
宋藏星看向一旁的十五,他正靠在墙边,不知在想什么,看来还是得靠自己,她仰起头,在墙上摸索着寻找机关。
李勋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帮忙也就算了,一直凑在她耳边絮絮叨叨,说什么方才他是胡说八道,他也是仰慕城主风采才来月升城的。
宋藏星以为他也看出了这面具男身份不一般,不耐烦道:“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去跟他说。”
李勋当即心领神会,快步走到周楚面前,刚要开口。
周楚已抬起了手:“我对男人没兴趣。”
李勋一噎,他也没兴趣啊,却也只好附和道:“当然,当然,毕竟不是谁都有咱们城主那般雅致,我也只喜欢姑娘。不过嘛,这大千世界,唔!”
话音未落,一粒不知什么东西从周楚指尖弹出,正落进他嘴里。
李勋一个滑溜咽了下去,瞪大眼望着他。
“这是禁言丹,一个时辰不能说话,从现在起,往外蹦一个字,烂一寸肠子,不信你试试。”
李勋惊恐地捂住嘴,表情委屈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鹅,默默挪到角落里蹲着去了。
宋藏星盯了半天也没在墙上瞧出什么端倪,正凝神思索间,肩头忽然探过来一个脑袋:“看出什么了么。”
声音带着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宋藏星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周楚也跟着挪了挪,双手仍负在身后,俯下身,从她肩侧望着她,像只蹲在肩头歪着脑袋的小麻雀。
宋藏星侧目与他对视,隔得近了,才看清面具下那双眼眸,黑亮亮的,如同流云中徜徉的明月,她无端感到一阵说不上来的熟悉。
“你想到什么了?”周楚换回了自己的声线,清清冷冷中又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蛊惑,他仍微微俯着身,并不急着退开。
宋藏星哪顾得上品味这些,灵光一闪,一拍手笃定道,“这是条死路!”
周楚微僵,站直身子,又恢复了半死不活的腔调,“哦,是么,怎么看出来的。”
宋藏星拍了拍面前厚重的墙壁:“我方才趴上去听了,要是墙后面有通道,肯定有风声。”密室里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脸,却敏锐地察觉到这位面具大侠的心情似乎不怎么美丽。
“方才那间兵器库也检查了,没有机关暗道,所以,”
宋藏星伸手往上指了指,“出口应该在上面,就是那双腿的位置。”
“先前那三人多半是蹭上了绿蝎子花粉,越痒越心急,又找不到路,再看见那些尸骨,才会那么崩溃。”
她说完亮晶晶地看着周楚,像一只飞上墙头的公鸡,可周楚依旧抿着嘴不吭声。
好不容易机智了一回,怎么能没有观众。
宋藏星不甘心,回头喊道:“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李勋?”
她一回头,才发现李勋不知何时不见了。
“他人呢?”宋藏星忙四处查看,右墙根下不知何时多了个狗洞大小的坑,往里一探,是一道倾斜的滑坡,她趴在洞口喊了好几声,底下也无回应。
“他不会摔下去了罢?”宋藏星转头去看周楚,周楚也蹲了过来,疑惑道,“什么时候有个洞”
宋藏星见他也拿不出主意,心一横便要往里钻:“我下去看看。”
周楚拉住她的手腕,“底下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先出去,让仲溪带人来看。”
宋藏星听他这样讲话,心里那点猜测落了地,他果然就是城主。
她暗自庆幸自己留了个心眼,头一回见他这身打扮就觉得不一般,方才那大护法来的时候两人还眉来眼去的,再对上这人的年纪和做派,准是月升城城主没错了,虽不知他混进来是何用意,但趁机刷刷好感总归不亏。
宋藏星挺直腰杆,义正言辞道:“不行,既然一块进来,就要一块出去,往后若都做了护法,便是兄弟姐妹,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周楚松开了手,起身退到一边:“行,那你下去罢。”
宋藏星眨眨眼,蹲在洞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试探着问:“你不一起么。”
周楚微微笑道:“我没你那么好心。”
宋藏星暗道大意了,这可是魔教,她摆这副菩萨心肠给谁看,但真让她见死不救,又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她闭眼就往洞里一钻,本以为滑坡会很长,谁知屁股还没坐稳便已溜到了底。
尽头是一处稍稍开阔的山洞,说开阔也只是比那滑坡宽敞些,头顶有几缕微光漏下来,勉强能看清脚下。
她弯着腰开始寻人,脚下忽然一绊,惊呼一声,整个人往前栽去。
周楚在洞口听见动静,探身往下喊。
“宋藏星?”
无人回应。
“宋藏星!”
他俯身钻进洞口也滑了下去。
到了洞底才看见她正双手按压李勋胸口,看到他,忙招手让他过去。
周楚弯腰走到她跟前,气道:“我叫你,你怎么不应?”
宋藏星抬起头,理直气壮道:“应了你不就不下来了。”她方才被绊倒时听见他在上面喊自己名字,急中生智便没作声,没想到他还真跟着下来了。
看来这个周楚,还是有点良心的。
周楚被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噎得说不出话。
李勋在宋藏星一通猛按下,硬是大力出奇迹般醒了,幽幽睁开眼。
宋藏星忙问他怎么样,怎么掉进洞里了。
李勋支支吾吾不敢出声,只拿手指在周楚和自己之间来回比划。
宋藏星瞠目结舌:“他推的你?”
周楚扭头瞪着她,满脸不可置信。
宋藏星忙改口:“怎么会,他不是那种人……你倒是说话啊,摔哑巴了?”
李勋急得脸红脖子粗,食指死命戳向周楚的方向。
周楚不耐烦道:“骗你的,不过是颗石子。”
李勋登时吐出一口气,破口大骂:“你这人怎么这么……”话到一半又生生咽了回去,转头对着宋藏星委屈道,“他方才骗我说吃了禁言丹,一个时辰不许说话,我便老老实实在角落站着,不敢打扰你俩。”
“谁晓得一脚踩空跌进这个破洞,一路摔下来,我硬是咬着牙没敢叫一声,结果一头撞石头上了。”
宋藏星听完,一时又好笑又心疼,只得拍拍他的肩,宽慰道:“那你还挺能忍的哈。”
李勋凑近紧盯着她,阴沉道:“那我有资格当护法么?”
宋藏星:“?”
这种事她说了又不算。
她竖起手掌挡在嘴边,悄悄往周楚的方向努了努下巴:“你得问他呀。”
李勋眨眨眼,看看她,又看看那道黑袍,恍然大悟:“你俩不是一起的?他才是……”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张嘴,一只手揪住她的后领将她整个人拎了起来。
周楚:“有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这个时候要是拆穿他的身份,岂不是前功尽弃,宋藏星忙站直身体,“我们是在商量怎么保护你!”
周楚挑眉,似笑非笑道:“怎么保护我?”
宋藏星冲李勋使了个眼色,还愣着干什么,表现的时候到了。
李勋忙站起来,眼神坚定地站在周楚身前,拍了拍胸脯:“你年纪最小,放心躲在我们身后,我跟宋藏星一定能把你带出去。”
年纪最小……
周楚瞬间脸色阴沉,看向宋藏星:“还是想想怎么出去罢。”
李勋哭丧着脸望向宋藏星,怎么他说什么这人都不高兴。
宋藏星抬头望了一眼来时的洞口:“再爬回去不就行了,那双腿上边肯定有出口。”
李勋绕着看了一圈:“这里有火堆和脚印!是不是另有出路?”他实在不想从悬着的半只腿那儿爬上去。
宋藏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地上确实有木柴烧过的痕迹,灰烬旁散着几根细小兽骨。
周楚蹲下身,伸手拨了拨余灰:“这里有人来过。”
李勋不以为意:“月升城招护法又不是头一回,说不定是上一批修士留下的。”
宋藏星觉得在理,转头去看周楚,却发现他仍看着那堆灰烬,沉思不语。
这后山试炼是仲溪临时起意加的,怎么会有其他人。
周楚眉间一敛,站起身:“去看看。”
宋藏星和李勋只当是前人留下的记号,胆子也大了些,顺着脚印便往里探去,绕过一道狭窄的石壁,里头是一处更为开阔的空地。
墙壁上挂着一盏油灯,比外头亮堂不少,几人的影子在地面交织。
地上散落着一些零碎的白骨,还有几团黑乎乎的东西,凑近看才发现是些鸟类的尸体。
宋藏星正要上前细看,手臂忽地被人抓住,她侧过头,周楚没有看她,只是垂着眼,示意她往脚下看。
宋藏星低下头,悚然失色。
明明此处只有三个人,地上却赫然有四道影子!
啪嗒。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她额头,温热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臭。
宋藏星缓缓抬起头,一团乌黑正贴洞顶岩石,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枯草一般的毛发倒垂下来微微晃动,毛发下是一双咧开的嘴,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嘿嘿嘿,被发现了。”
宋藏星咽了咽口水,还没看清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那团黑影便朝她扑了过来。
她脑子还没转,手已经伸了出去,一把抓住周楚的胳膊,把人往自己身前一拽。
面具底下那双眼瞬间睁大,人没站稳,李勋已连滚带爬地窜到宋藏星身后,双手扒着她的肩膀,只露出半张脸。
三个人在狭小的山洞里串成一串,活脱脱一副老鹰抓小鸡的架势。
周楚抬手便是三枚飞镖。
那团黑影在空中灵活转身,翻滚落地,仰起头,露出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滴溜溜地盯着他们。
“厉害!”宋藏星鼓掌叫好。
周楚侧过头,看着宋藏星:“保护我?”
宋藏星讪讪一笑,方才情急之下,实在怪不得她。
如今看清眼前这东西是个人,她反倒不怕了,活动了一下手腕,底气十足道:“看好罢。”
她走上前,提起醉仙真气,一拳便朝那人挥了过去,那人也不躲,抬手挥出一道剑气。
拳风与剑气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相撞,两人皆被震得倒飞出去。
宋藏星眼看后背就要撞上石壁,猛地在空中拧腰一转,整个人扑向了周楚和李勋,三人一同撞在石壁上。
有两个人做肉垫,她自然感觉不到疼。
周楚毫无防备,被撞得连咳了好几声,宋藏星忙翻身坐起,伸手薅住他的衣领将人拽起,满脸心虚:“没事罢?我不是故意的。”
周楚被她拽得衣领歪斜,偏过头扶了扶险些松开的面具,喘了口气:“你要是故意的,我这会儿就死了。”
宋藏星苦着脸,这不能怪她,都是求生本能在作祟,她慨然道,“这地方太小,我的拳施展不开,你放心,我肯定护着你。”
话音刚落,最底下忽然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闷闷的,“……我才是最需要保护的。”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安慰李勋,身后那个身影已再次爬起,她忙转身,眯眼打量着眼前的怪物,方才那道剑气她再熟悉不过了。
当初祭剑塔下,一剑劈伤沈昭野的便是这一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5章 举杯映照心上人 小麻雀怎么
听剑阁。
祝声正坐在小院看书, 叶清然自外面走进来。
“今日回来得倒是早。”祝声合上书,笑盈盈地望着他。
叶清然走过去,俯身在她额头落了一吻:“要是没你那位大师兄给我添堵, 我兴许还能回来得更早些。”
祝声笑意未减:“藏锋就是那个性子, 说话直,他没有恶意,你别往心里去。”
叶清然坐到一旁,目光落在院中一丛不知名的野花,面上的不悦有些淡。
祝声拉过他的手, 哄劝道:“你俩在瑶光门时就不对付,如今都是长老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叶清然低头揉着她的手指:“平时求你随我出门你都不肯,上次入阁甄试倒是去了。”他抬起眼,“是因为藏锋也会去么?”
祝声哑然失笑:“说什么呢,四大门派都去了,瑶光门若只有师兄一人”
“那不也是为了他。”
“我是为了瑶光门。”
叶清然没有再争, 他起身在她面前蹲下,握着她的手仰起脸,那双眼在外人面前总是温润从容,此刻却带着不安与希冀。
“后悔嫁给我么?”
祝声伸手抚平他紧皱的眉心, “若是后悔我当初就不会同意。”
“祝姐姐, 怎么会喜欢我呢?”叶清然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祝声叹了口气, 每次他叫祝姐姐, 不是心情极差, 便是心情极好。
“你可是大名鼎鼎的雨花剑,谁会不喜欢。”
叶清然将脸埋进她腿间:“只要你喜欢就够了。”
“今日是怎么了,又是吃醋又是撒娇。”
她低头看着他发顶, 指尖轻轻拨过他头顶碎发,“让别人看见,倒要笑话他们选了个这么不成熟的人做阁主。”
“让他们说去。”叶清然目光恢复清明,“也没人敢这么说。”
祝声想了想还是开口:“我如今腿脚不便,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想求你件事。”
叶清然心下了然:“你想让我找到风扬。”
祝声点了点头,“瑶光门眼下只剩我们几个,风扬当年不辞而别,风景比谁都更想找到他,入落霞山也是没办法的事,纵使旁人都说他的不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却能够体会。”
“如今灵霄宫都不在了,也不见风扬的消息,兴许,他还活着。”
叶清然:“你不必同我说这么多,我会找到他的。”
祝声面带歉意:“是瑶光门对不起你,如今又要你为了我去做这么多,你可有不愿?”
叶清然摇头:“他们愿意让你嫁给我,我已经很感激了。”
祝声望着他这张清秀如玉的脸,眼前却浮现出一个脏兮兮的孩子,蓬头赤脚,从矿洞里爬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如今这天下皆知的位置,他吃了多少苦,她比谁都清楚。
“你不用感激任何人,能走到今日都是你自己的本事。”
叶清然仰头凝望着她,眼中秋水盈盈。
祝声忽地神思恍惚,想起落霞山上那个被剔了剑骨的少年,“那孩子,和你很像。”
叶清然眼中眸色渐深:“所以当时你才动了恻隐之心。”
“我只是想起了当年的你,或许他也有什么隐情,那位薛堂主说得不无道理,就算他从哪里偷学了挽月,瑶光门灭门又怎么可能是一个孩子策划的。”
“我何尝不知,只是当时藏锋逼着要个说法,此事又牵扯到魔教,就算我开口也无济于事。”
祝声轻轻叹了口气:“那你至少也该保下薛堂主和那几个孩子,听剑阁对一群孩子赶尽杀绝,实在是……”
“当初又有谁保下我了呢?”
叶清然霍然起身,“你总劝我宽以待人,我被赶出瑶光门时,除了你和风扬,可有人站出来替我说过一句话,我不与他们计较已是仁慈,难道还要我去普济众生么?”
祝声见又戳到他的伤心事忙开口:“我只是看到那孩子,想起了你,你既然不想救他,当初在云瑶山又何必引他去参加入阁甄试?”
叶清然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就像你说的,我也觉得他和我很像,原想着他有几分资质,不想埋没了,可惜他自己选错了路。”
他背过身,眼底的笑意褪去,“更何况,他比我幸运多了。”
祝声静静望着他的背影,明明两人已是夫妻,有时候她却还是觉得自己看不透他,被瑶光门驱逐,又被清风门收留,从大师兄到天下皆知的剑仙,再到如今的听剑阁阁主,他走得已经够高了,该得到的都得到了,可为什么他一个人的时候,还是总皱着眉,他到底还想要什么。
那年他刚当上长老,瑶光门上下人人自危,怕他记恨旧事,他却不计前嫌,不仅对瑶光门的剑修多有照顾,还时常把清风门的药材往瑶光门送。
她曾劝过他:你其实不必这样,他们当年做了那么过分的事,就算你不再踏足瑶光门,也没人会怪你,他每次都说不在意,可却时常会做噩梦。
有时候她倒希望他能抱怨几句,就像今天这样,把心里那些话痛痛快快说出来,可他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他越是这样,她便越担心。
叶清然蓦然回首:“会不会觉得我这样,不太像你喜欢的叶清然了?”
祝声轻声应道:“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叶清然低头一笑,“方才有风声,没听清,能再说一遍么?”
祝声脸上微微一热,别过头不再看他:“都是跟小鸾学坏的。”
叶清然走过去将她拥入怀中,目光落在庭外那片苍青色的天际,一只孤鸟正振翅北飞。
……
星枢城。
胖头鱼正同于朗在院中练剑,剑光交错间,胖头鱼骂道:“于朗,你别让我!拿出你的真本事!”
于朗闻言脸都白了:“老子拿的就是真本事!”
胖头鱼一愣,倏然收剑:“这么说,如今我都能跟你打个平手了?哈哈哈哈!我就说胖爷我只要肯练,那绝对是剑仙胚子!”
他笑够了便朝于朗一伸手,掌心朝上,理直气壮,“薛堂主的越云剑,该给我了罢。”
于朗将剑往身后一藏,笑眯眯道:“想得美,不过平手而已,什么时候赢了我再说。”
“罡风!你别跑啊,我就把苹果放你头上一会儿!”
院子里,一个少女正追着一只灰狼绕圈跑,原先那对麻花辫已改成一束利落的高马尾,跑起来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只见她手腕系着一圈镖袋,手中捏着一枚飞镖,忽地眯起眼,飞镖脱手而出,嗖地一声射进罡风面前的树干上。
“宝珠,不要拿罡风当靶子。”
门外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宝珠忙将双手背到身后,像只雀跃的山羊般跳着迎过去:“三哥!你回来了!”
沈昭野立在门口,墨色衣衫,背负蓝白剑匣,腰间旧革带一束,腰身便显了出来,刻意竖起的衣领,仍掩不住颈侧那道蜿蜒而下的旧疤,锁骨处有一枚红绳挂着的铜板。
日光自背后投来,半明半暗间,他的面容比从前更沉郁些,一双眼如同被雾霭遮蔽的群山,即便是笑着,也让人辨不出情绪。
胖头鱼将剑往背后一收,不满道:“要我说,观南也太偏心了,好歹也让我们跟着学两手。”
沈昭野:“他走了。”
“走了?”胖头鱼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满脸不可置信,“他不是让我们成立门派吗?就咱们四个啊。”
他目光从于朗看到宝珠,最后落在沈昭野身上,哀叹一声:“不是我说,咱们四个目前也就你还能打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寒碜的门派。”
宝珠摸着腕间的镖袋,也有些没底气:“我的飞镖虽然比从前强了点,可也就一点点,我还以为他教完三哥,会接着教我们呢。”
沈昭野道:“人家又不欠我们的,能帮到这里已经很好了,剩下的路,终归要我们自己走。”
胖头鱼凑过来:“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他手指在四个人中间画了个圈,“哪家门派就四个人啊。”
沈昭野笑道:“我们先打出名堂来,自然会有人投奔。”
于朗神色一凛,急道:“你不会是想现在就去找听剑阁报仇罢。”
沈昭野:“我又不傻。”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玉扳指,“观南走之前留下的,让我去找星枢城城主。”
他将北俱芦洲的规矩一笔勾勒,“北俱芦洲和南明离洲不一样,这里没有听剑阁压着,每一座城池都有自己的城主,各自为政,我们所在的星枢城,”
他抬眼扫过三人,“恰巧是最弱的一座。”
胖头鱼眼里的光又黯淡下去,“给还不给个厉害的。”
于朗嗤道,“厉害的人家怎么会要你?”
沈昭野目光坚定:“我们就从星枢城开始,总有一日整座北俱芦洲,都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三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这话听起来也太大了些,可他眼中并无半分怯意。
于朗最先回过神来:“那咱们门派总得有个名字,你想好了么?”
宝珠歪着头思索:“南明离洲有听剑阁,离朱岛有月升城,咱们叫什么呢?”
胖头鱼兴奋道:“叫天下第一宗怎么样!”
宝珠嫌弃道:“还不如叫宝珠门。”
于朗见沈昭野若有所思,便问:“你应当已经想好了罢,我们听你的。”
沈昭野难得赧然一笑,“我确实想好了一个,只是还得你们点头。”
胖头鱼大咧咧地一挥手:“说罢,反正你是老大,我们也起不出什么好名字。”
沈昭野抽出问月,剑尖在泥地上划过,一笔一画地刻下三个字。
众人低头望去,日光正落在剑锋掠过的地方。
摘星楼。
沈昭野望着那三个字沉声道,“接下来,我会继续砥砺剑意,争取三年之内,天罡正气入第四层,踏月逐浪式进第四式,这样便有望成为天下剑道第一人。”
胖头鱼有些担心地看着他,这几个月沈昭野除了练剑还是练剑,每日天不亮便出门去找观南,夜深才回来,这么短时间重新淬炼体内剑气已非易事,他竟还将天罡正气提到二层,踏月逐浪也已进了第二式。
按观南的说法,如今的他已勉强能同听剑阁剑术最差的那位羲和长老打个平手,可他还是不满意,他给自己的时间,只有三年。
沈昭野这般拼命,他和宝珠三人也不敢懈怠,谁也没有说出口,但谁都明白,大家心里都憋着同一口气,可人都不是铁打的,胖头鱼私下同宝珠说过许多回,让他偶尔也歇一歇,喘口气,宝珠却不敢去说,没人能劝得动沈昭野。
要是宋藏星在就好了,他至少不会那么累,在青阳镇时,他就算再忙再累,回到柳叶巷也总是笑着,浑身都是松快的,不像现在
胖头鱼故作振奋道:“好啊!我们三个也不会拖你后腿!之后我逢人便报,我乃摘星楼胖头鱼是也!”
宝珠也跟着连连点头。
于朗道:“那今日可是咱们摘星楼成立的大日子,晚上去喝一杯怎么样?”
宝珠眨眨眼偷偷瞅着沈昭野,他平时可是滴酒不沾。
沈昭野笑道:“好,我请客。”
星枢城的酒楼叫忘忧阁,听说这里的忘忧仙酿在整座天下都很有名。
一杯下去,凡尘俗事便都抛之脑后。
胖头鱼一坐下便豪气地要了五坛。
宝珠眼睛都瞪圆了,一把拽住他的袖子,急道:“当水喝呢,三哥又不喝。”
这开山立派少不了花钱,怎么能第一天就把银子都给了酒水。
沈昭野道:“不碍事,今日我也喝两杯。”
于朗给众人一一斟满酒,笑道:“就是,大丈夫行走江湖哪有不喝酒的,当初你姑姑看得紧,不许你碰,”他猛地闭上眼,恨不得抬手给自己一个耳光。
沈昭野端起那杯酒,神色自若:“她不曾管着我,是我自己怕喝酒误事。”
宝珠接得自然:“对呀,姐姐人可好了,过年发压岁钱都会多给我几个铜板,等再见到她,我一定要让她看看我的飞镖。”
沈昭野笑着看她:“你如今变化这么大,她未必能认出来。”
宝珠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辣得直吐舌头:“认不认得出我不要紧,反正肯定能认出三哥。”
沈昭野闻言,眉眼难得舒展开来,将手里的酒杯往前一伸,两人轻轻碰了杯,各自饮了。
于朗同胖头鱼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附和,只得闷声喝酒。
忘忧仙酿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话也多了起来。
胖头鱼搂着于朗的脖子,举杯嚷道:“听剑阁不是求剑道至上么,咱们偏不让他如愿!天下剑道第一人,要在摘星楼,天下剑气最盛处,也要在摘星楼!”
“哈哈哈哈哈你小子口气比你的酒气还大”
于朗慢悠悠地点头,忽地一拍桌子,“好!就该这样!”
沈昭野也喝了不少,脸上难得见了些血色,眼神也开始迷离,便端着酒壶坐在窗边吹风。
远处山峦起伏,朦朦胧胧,幽暗的天空宛如倒扣在山川之上的天晴之海,若明若暗的繁星,随着他的呼吸微微颤动。
他低下头,望着酒壶里摇晃的酒水,水面映出一张许久不见的笑脸,他凝目望着那张脸出了神,忽地一滴水落进壶口,水面泛起涟漪,人影随之碎去。
他蓦然笑了起来,仰头又灌了一口,这忘忧酒一点用都没有,不然为什么他喝了这么多,反而更想她了。
少年仰头望着满天繁星,冲远方轻轻喊了一声。
“你要做的事,做完了么?”
他靠着窗台,垂下眼,低声喃喃道:
“要是做完了,怎么不来看看我呢”
月升城。
宋藏星开门见山问道:“你是谁?”
黑影只顾嘿嘿摇头:“我饿了,你要给我吃。”
宋藏星有些头皮发麻,侧头看向周楚:“这哪来的疯子?”
周楚没有答话,接管灵霄宫后,这后山牢房便已废弃,一直不曾有人来过,他右手聚起一道挽月剑气,往前踱了两步:“谁让你进来的?”
黑影眼中厉光陡现,嘶喊了一声“我要吃!”,猛地一跃而起,朝周楚扑来。
周楚右手剑气应声挥出,将那黑影半边乱发齐齐削断,露出一半面庞,虽布满泥土仍能看出是个俊秀模样。
“长得还挺好看。”宋藏星脱口道。
“什么时候了你还看脸!”李勋躺在地上头也不敢抬,这种时候那两位顶着就够了,自己凑上去也是添乱。
周楚单手抵在宋藏星后背,往前一推,将她送到了那黑影面前。
“跟他打,我倒要看看是什么路数。”
宋藏星咬牙切齿道,“你倒是先问问我啊,我早看出来了!”
那黑影再次扑来,她左手抬起格挡,右拳提气猛地捣进对方腹部,黑影速度虽快,力气却跟不上,两人缠斗了没一会儿便泄了劲,她见状毫不留情地一脚蹬去,将人重重踹翻在地。
宋藏星想起祭剑塔下那道劈伤沈昭野的剑光,一股火便从胸口窜上来,“管你是谁!”
她骑上去对着脸便是一顿猛捶,“让你偷袭,你们家祖祖辈辈就会偷袭是不是,有本事正面打啊,只会背后捅剑算什么能耐!王八蛋,锤死你!”
李勋看着不知怎么突然爆发火气的少女,一头雾水。
周楚起初还在看黑影的招式,渐渐眯起眼,宋藏星这几拳出得毫无章法,拳拳冲着人脸去,哪来这么重的怨气。
他等了片刻,见她仍不收手,才出声:“行了,再打就打死了。”
宋藏星这才收了拳头。
身底下那人已被打得鼻青脸肿,忽然肩膀一抖,哇地哭了出来。
宋藏星一愣,打架打输了也哭?怎么会有这么娇弱的男人。
那人已仰起脸,陡然涌出的泪花滚过那满是泥泞的脸,像一块沸水中泡腾的猪肝。
“疼疼疼……我饿了……”他望着她,满眼委屈。
下一瞬,黑影张嘴便咬了过来。
宋藏星还没来得及往后躲,一只长靴从她身侧掠过,一脚将人踹翻在地,紧接着肩头便是一紧,整个人被一只手从地上拎了起来。
周楚将她拽到身侧,凉凉道:“最讨厌这种装可怜的,打死算了。”
宋藏星忙道:“别冲动,他好像脑子不太正常。”
周楚的手仍搭在她肩上,垂眼看着她,冷笑一声。
“我倒是忘了,你就吃这一套。”
宋藏星:“?”
这个语气,这个声音……
宋藏星扯住他的衣袖,试探性问道:“小麻雀?”
周楚顿时一僵,那么多时刻她都没认出来,偏偏此刻认出来了。
他抽出袖子,赌气道:“我不是。”
“哦。”也是,小麻雀怎么会是周楚呢,更不可能是月升城城主,宋藏星收回手,转过身去看地上的男人。
哦?就一个哦?她都不再多问一句么?
周楚站在原地,气得闭上眼。
他恨不得现在就让仲溪把她从月升城轰出去,这种忘恩负义,眼瞎没品的女人,怎么配当护法,跪下来求他,他都不收。
躺在地上洞观一切的李勋突然琢磨出味儿来,他的护法之位也不是毫无希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猝不及防的相认 留在我身边
那黑影被踹了一脚, 老实了许多。
宋藏星蹲在地上问他名字,他摇头说,不记得了。
她又问他是怎么进到这儿的, 黑影顶着个黑脸转了转黑不溜秋的眼珠, 认真道:“不知道。”
宋藏星直起身,本想同周楚说一声这人恐怕脑子不大清楚,却发现他背对着自己,一言不发。
她走过去问道:“这人来历不明,要不还是交给大护法看看?”
李勋也从地上爬了起来, 连忙附和:“那我们快出去罢!”
周楚双手环臂立在一旁,打定了主意不再同她讲一句话。
宋藏星只当这城主阴晴不定,刚转身往滑坡走,那黑影忽地青蛙似地跳了过来:“我带你出去!”
李勋怀疑他在装傻,宋藏星斜了一眼身后那幽黑的甬道:“那儿可还有一条腿呢。”
话音落时,三人已跟着那黑影拐进了一条岔道。
李勋凑到宋藏星旁,“你没看出来大人物生气了么?”
宋藏星低声道:“是不是你又说错话了?”
李勋气道:“我刚才躺地上说话了么!”
宋藏星撇嘴:“他们这种人就是这般喜怒无常, 不必理会。”
李勋:“……”
这条甬道又窄又长,还绕弯,两侧岩壁几乎贴着肩膀,黑影在最前头带路, 宋藏星同李勋一前一后挨着, 周楚落在最后。
李勋忽然停住了脚:“你拍我做什么?”
宋藏星举起双手:“我都没碰你。”
李勋眼睛瞪得硕大, 僵硬地扭头, 一只蛇头正悬在他颈间寸许之处, 信子一吞一吐,几乎舔上他的皮肤。
宋藏星也看到了,那条蛇正攀在他耳侧的岩壁上, 蛇身灰褐,与石壁浑然一体,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微微张口:“别动,别动。”
“快用你那无敌的拳法救我呀!”李勋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喉间挤出,带着颤抖。
宋藏星盯着那条蛇,表情扭曲:“我不敢啊。”
周楚走在最后,见前面的人忽然停了,刚想上前,又想起方才她那个不冷不热的“哦”,面具下的脸便沉了下来。
他双手环臂立在原地,心道有麻烦她会叫自己的,他等了片刻,她居然还不叫他,索性把身子转过去,等她喊了,他再出手。
宋藏星此刻是一动不敢动,蛇头贴着李勋的脖子,感觉下一瞬就要咬上去。
黑影见身后没人跟来,蹦了回来:“走啊!”
宋藏星猛地冲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用下巴拼命指李勋的方向。
黑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忽然眼前一亮,伸手一把攥住那条蛇的七寸,从岩壁上扯了下来。
蛇身在他手中疯狂翻卷,蛇尾甩在李勋脸上,李勋嗷地一声弹开,脑袋撞在了岩壁上。
黑影张开嘴,对准还在挣扎的蛇身,一口咬了下去。
宋藏星当场骂了一句现世国粹,“这能吃么!快吐了!”
黑影显然是饿疯了,咬住蛇身不松口,那蛇原本还在挣扎着攻击,直接被他双手扯断。
宋藏星捂着嘴,看他津津有味地嚼着蛇肉,一阵恶心从胃里翻涌上来,又想起那些被掏空内脏的鸟尸,他就是靠吃这些活下来的么。
她叹口气,在袖袋里摸出块帕子,抬手替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把怀里揣着的那半张饼递过去。
“把它吐了,那玩意儿不好吃,这个好吃。”
黑影原本还弓着背,两手像小狗护食一样抓着那条死蛇,瞧见饼便把蛇往地上一扔,一把抓过饼,三两口便吞了个干净。
他抬起头,两只眼睛亮闪闪地盯着她,像是在等下一张饼从她袖子里变出来。
宋藏星:“没有了,等出去我再给你买。”
黑影用力点了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沾着血的牙。
宋藏星皱起脸,“你还是别笑了,带路罢。”
她回头朝后头喊道:“十五大侠,蛇死了,你可以过来了,别怕。”
周楚差点被她这句话噎得背过气去,他大步走过来,路过刚爬起来的李勋时,肩头一撞,又把李勋挤得跌坐回地上。
他侧头扫了宋藏星一眼,走到了最前面,黑影又变回了那只带路的青蛙,一蹦一跳地跟在他身后。
又往前走了一段,眼前豁然开朗,竟是后山断崖,脚下便是天晴之海,海风扑面而来,宋藏星深深吸了口气,可算呼吸到新鲜空气了。
她转过身,冲周楚粲然一笑:“城主大人,我们这算不算通关了?”说着伸手指向一旁缩在地上的黑影,“更别说我们还抓到了他,怎么也该算立功一件罢。”
周楚看着她眉眼间那副志得意满的模样,懒洋洋道:“你是不是觉得猜对了我的身份,很得意?”
宋藏星心里咯噔一下,瞅向一旁早已把脸转向大海装聋作哑的李勋,又转回来,堆起笑脸道:“哪有,城主大人伪装得特别好,我也是想了好久才猜到的,毕竟这岛上,再找不出第二个有您这般气度的人了。”
周楚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她,一步一步朝她走过去。
宋藏星忽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压迫,脚不自觉地往后退,不至于罢,就因为揭穿了他的身份便要杀人灭口?
她脚后跟忽然一空,整个人往后仰去,才意识到身后已是断崖。
一只手将她拽了回来。
宋藏星猝不及防地撞进周楚怀里,额头几乎擦过他的下颌,心脏砰砰直跳。
她仓皇抬眼,再次近距离地看见那副面具,那面具做得很是精巧,两侧微微扬起,如同张开的鸟翼,上面密布着羽翎纹路,在日光下流转着银色的光。
之所以观察得这么仔细是因为宋藏星根本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你来离朱岛做什么?”
宋藏星飞快答道:“我来找你啊……我仰慕城主风采,想要追随左右。”
“仰慕我?”
面具下,周楚嘴角微微扬起,低头凑得更近了些:“真的认不出我么?宋藏星。”
宋藏星心里涌上一个不好的预感,却不愿相信,连连摇头。
周楚抬起右手,轻轻将面具摘下,那双眼睛终于毫无遮拦地落在她面前,眼尾微挑,瞳仁漆黑,如玉山上行,光映其间。
两个人离得太近了,近得她能在他眼中看到自己,那个惊慌失色的自己。
“好久不见。”他说。
宋藏星一时脑子都空白了,小麻雀就是周楚,周楚就是小麻雀。
【你之前问我真名,我不告诉你是因为在我们那儿,大家都用代号,真名是说给死人听的,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了,我的名字是我父母的姓氏】
【我不想听,也不会收留你。】
原来那个时候的警报声是因为她拒绝了真正的周楚。
【只考虑眼前之人对自己所求之事有无帮助,有用便靠近,无用便拒之千里之外。】
当时她还不以为然,这就是她的报应么?
不过是卖了几本盗版书,来到这个世界受罪还不够,还要这么戏弄自己。
宋藏星在心里疯狂呼叫系统,她不干了行不行。
比好感度为零更让人绝望的是压根没有好感度。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早已不是在破巷里求她收留的那个小麻雀了,他是月升城城主,是吸了二十八宿内力的成熟体周楚,她还有什么本事把他引入正道。
算了,死了算了,身后就是天晴之海,从这里跳下去,说不定能直接穿回去。
系统仍无反应。
周楚将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那张总是说着虚伪客套话的嘴,那双总是带着怜悯的眼,如此矛盾的组合,让他看不透,又移不开。
但无所谓了,她居然就这么又出现在自己面前,还说是来找他,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些事都没那么重要了。
宋藏星脚步刚动,周楚便将她整个人拽进怀里,双手环住她的腰,身上那件黑色的长袍被风掀起,宽大的袍袖垂落下来,连同她被风吹乱的发丝,一并笼了进去。
像一只飞鸟收拢了翅膀,把她裹在只属于自己的一方天地。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长,怔然间,宋藏星听到耳畔,周楚带着心满意足的笑,说道:
“那就留在我身边罢,宋藏星。”
【叮咚】
脑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脆的提示音,不同于之前的警报声,好似清泉落地在她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宋藏星僵在他怀里,匪夷所思地去辨认那道转瞬即逝的声响。
什么意思?难道她阴差阳错,阻止了一点黑化?
半晌后,周楚松开了她。
他低头看着她那张还没回过神的脸,笑道,“我的意思是,你通过护法考核了。”
宋藏星尚未理解当下状况,只是下意识点头。
周楚侧过头,看向一旁的李勋。
李勋此时正两腿夹着黑影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挂在他身上。
黑影正挣扎着往宋藏星的方向扑,一心惦记着自己的饼。
见周楚望过来,李勋忙笑道:“城主,你放心叙旧,这小子有我拦着呢。”
周楚看起来心情不错,连声音都带了愉悦:“你也通过了。”
李勋一声惊呼,两腿下意识收紧,黑影被他勒得直翻白眼,差点当场交代在崖边。
仲溪将黑影带走了,宋藏星追了一句,能不能别杀他,这人身份恐怕不简单。
仲溪问她看出什么了,她摇了摇头,没提那道剑气,这种人身上一看就有秘密,万一杀错了,后悔都来不及。
她和李勋都破格直接成了护法,洗漱过后便有人引他们往大殿去。
宋藏星到现在也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周楚,脑子里乱糟糟的,索性先当他是顶头上司,走一步看一步。
李勋倒是兴奋得很,一路上却破天荒地一句话也没问。
宋藏星:“你居然不好奇?”
李勋一脸高深莫测:“我都懂,有的事该问,有的事不该问,有的事这会儿能问,待会儿就不能问,都是学问呐~”
宋藏星想到了胖头鱼,这俩人要是凑一块,半斤八两,谁也不会比谁少说一句。
月升城的大殿建在茱萸峰的山巅,不同于南北洲的寻常楼阁,是座塔式结构,飞檐层层叠上去,仰头望不到顶。
迈进殿门,周楚已换了一身红衣,正靠在主位上,见他们进来,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一旁立着的仲溪先开了口:“进了月升城,一般不用真名,十二护法对应十二个月份,你们各选一个罢。”
李勋抢先道:“我是五月生的,就选五月。”
宋藏星想了想:“我选七月。”
“你生辰在七月?”周楚随口问道。
宋藏星摇头:“随便选的,就是好听。”
周楚点点头,没再追问:“入月升城都可以去藏宝阁拿一件宝物,你们今日就先歇息,明日仲溪会带你们去。”
李勋:“什么都可以么?”
仲溪笑道:“只要你能搬得动。”
宋藏星压根不想要什么宝物,站在殿中,还在想到底该怎么跟周楚相处。
正出神,那袭红衣不知何时已到了眼前,“累了?”
宋藏星本能地站直身子,拉开距离:“当然没有,城主有何吩咐?”
周楚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仲溪道:“带他们去歇息罢。”
“多谢城主。”宋藏星应得飞快,转身便往外走。
出了主殿,是一条依山搭建的长廊,长廊外侧便是断崖,望出去能看见天晴之海沉在夜色里,显得分外寂寥。
仲溪走在前头,在一扇木门前停下脚步,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
“七月护法,以后这便是你的房间。”
仲溪立在门口,从袖中取出一枚褐色的药丸递给她,“屋里有一只灵鸦,是你的传讯鸟,你只需将这枚药丸亲手喂给它,它便会认你为主,往后外出任务,全靠它传递消息。”
宋藏星接过药丸,低声道了句谢。
仲溪没有立刻离开,“看来和城主重逢,你并不开心。”
宋藏星:“没有,挺开心的,只是有些意想不到。”
仲溪公事公办地交代:“今日先歇息,那个黑影的事,之后还要你协助。”
宋藏星点头应下。
仲溪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我们城主,其实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在我看来,也算得上一个好人。”
宋藏星讪讪一笑,真是好人就不用她费心了。
他又说了一句:“所以你不用怕他。”
宋藏星有些意外,自己表现得这么明显么?
躺在床上,她仍想不通一件事,当初周楚明明就在自己身边,她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想着想着,沈昭野那张脸便从脑子里冒了出来,她伸手朝空中挥了一拳,罪魁祸首还敢在这儿冒头。
她翻了个身,只觉得更烦躁了,如果是别人,她大可按部就班地去攻略,毫无心理负担地引他向善。
可偏偏是小麻雀,今日他突然把她拉进怀里,说出那句“留在我身边”时,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念头居然是,要是沈昭野知道她跑到小麻雀这儿来了,该怎么办,会不会被气哭啊?
她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气得在床上蹬了好几下腿,太荒谬了,怎么会想这个。
目光落到一旁鸟架上的黑鸦,她坐起来问它:“你会说话么?”
黑鸦歪着小脑袋,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她,看着还是只幼鸟。
她试着摊开手掌,它迟疑了一会儿,竟扑棱着落到了她手心。
“你这么不怕人啊。”宋藏星摸摸它的脑袋,想起了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