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道路安全第一条 在想楼主夫

    北俱芦洲, 天晴之海。

    正值三月,海风徐徐,春光明媚。

    自听剑阁闭关以来, 两洲往来的船只便少了许多。

    负责看守码头的刘老汉眼看就要失业, 这片码头是日轮城的地盘,如今两洲贸易受阻,他一个月二钱银子的营生逐渐变成了两个月一钱。

    好在他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挨着海边,就地取材倒也饿不死, 就是那点酒瘾实在戒不掉。

    “唉,再这样下去,我也得去清魄山问问,人家收不收我这六十岁的老拳师了。”

    刘老汉躺在藤椅上念念叨叨。

    旁边一个盖着草帽的酒鬼和尚将帽子一掀,露出张邋里邋遢的脸:“方才我去打酒,到处都听见人在说清魄山,那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刘老汉也不知这人打哪儿来的, 只是他愿意分自己半葫芦酒,便由着他躺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

    酒鬼和尚听完,脸登时绿了:“踏月逐浪式?”

    他上回同宋藏星分开便进山闭关去了, 这刚出来第一日就听到这晴天霹雳的消息。

    “你不知道?不可能, 这几年风头大得很, 说他们楼主是剑斩唯一的传人, 厉害着呢, 清魄山脚下,现在还留着那道剑气劈出来的大坑呢。”

    游北灌了口酒,憋了半天, 试探着问:“那……有没有听过天地同游?”

    刘老汉躺在藤椅上掏了掏耳朵,咂摸着嘴:“什么游?比忘忧仙酿还好喝?”

    游北仰天长叹:“所托非人,所托非人啊!”

    正说着,一艘货船自南边驶来。

    刘老汉坐起身,往海面上望了望:“不对劲啊,平时一天也就一两艘,今儿这是第三艘了。”

    他也不敢怠慢,连忙起身迎过去,一扭头,方才还躺在藤椅上的酒鬼和尚早已不见踪影。

    从船上下来两位白衣剑修。

    刘老汉上前问道:“敢问剑仙大人,可有听剑阁的通行证?”

    如今除了往来商船,货船都需持有听剑阁通行证方可放行,这也是听剑阁同北俱芦洲达成的规矩。

    “通行证?”

    为首那人身负长剑,膀大腰圆,说话粗声喘气,“胖爷我回自己家拿点东西,还要听剑阁点头?”

    胖头鱼说话时喷出来的气吹得刘老汉心头火起:“没有通行证就请回罢。”

    胖头鱼当即就要拔剑,身旁的白衣剑修凑上来低声提醒:“堂主,楼主特意交代了,让您在外收敛。”

    胖头鱼手一顿,深吸一口气,将剑塞回鞘中,从怀里摸出五两银子递过去,挤出个笑脸:

    “老伯,现在能让我们过去了罢。”

    若是一开始便掏出银子,刘老汉兴许就为这五斗米折腰了,可蚍蜉也是有些脾气的。

    他板着脸重复道:“没有通行证,货船不能下码头。”

    “你这死老头!”

    胖头鱼脸上的笑瞬间消失,指着刘老汉冲身旁白衣剑修嚷嚷:“你看见没,我收敛有用么?”

    他正要理论,一支箭矢落在他脚边。

    胖头鱼猛地回头,一艘小船上正立着三四位白衣剑修,为首那人已跳下船,扬声道:“哪来的土匪,敢冒充听剑阁的人!这船货物我们要追回。”

    胖头鱼心道不妙,还是让他们追上来了,此次为了方便行事,除了船上的船夫,便只有他和身旁这个刚入门的拳师。

    他抽出越云剑,盘算着直接杀人灭口。

    刘老汉一见这阵仗,忙不迭躲进茅草屋里,再不敢露头。

    船上几名剑修也纷纷下船,胖头鱼扫过其中一人的脸,觉得有几分眼熟,却来不及细想,只得提剑迎上。

    “你们这些白皮耗子是不是就喜欢以多欺少!”

    他嘴上骂着,手上一对三,渐渐便落了被动。

    身旁拳师勉强拖住一人,已是吃力。

    又一剑刺来,胖头鱼侧身闪避,另一剑修趁机劈向他后背。

    就在这时,伴随一声狼嚎,一只飞镖正中那剑修的手腕,佩剑脱手而出。

    胖头鱼回身一脚将人踹翻在地,冲身后喊了句:“你怎么来了!”

    宝珠立在码头边,冲身旁的灰狼一扬下巴:“罡风,去把那条胖鱼捞出来。”

    罡风疾冲而出,顷刻便将那三位剑修扑翻在地。

    胖头鱼抬剑用剑柄挨个敲晕,才腾出手去看拳师那边的情况。

    罡风正要转头扑上去,被宝珠喝住。

    剩下那名白衣剑修手持长剑,往后撤了一步,剑尖却垂着,没什么战意。

    宝珠走上前,盯着他的脸看了看,忽然认了出来。

    “你是,林一?”

    她记得,在落霞山上,他帮忙背过黑栾。

    林一本就不想追来,是被同门师兄弟硬拽上船的,他看到眼前的少女:“你是……宝珠?”

    印象里那个扎着双麻花辫的小姑娘,如今已束起高马尾,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些淡漠的沉稳。

    宝珠不愿多作纠缠:“带上你的人,走,下次再见,我就要杀你了。”

    林一望着她,目光落在她腕间的镖袋上,忽然笑了一下:“你学暗器了,真好。”

    胖头鱼收了剑,不耐烦道:“同你很熟么?这批货是我们自己花钱买的,和你们听剑阁没有半点关系。”

    宝珠拦住他,只对林一说:“你帮过我,我不想找你麻烦,回去罢。”

    林一望着她,又看了看胖头鱼,恍然道:“摘星楼,果然是你们啊。”

    上次落霞山一别,他总是想起这几个人,这几年听到沈昭野的名字,他不敢相信,总觉得是重名,可若是那个人的话,做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没什么奇怪的。

    如今亲眼看见他们过得很好,他竟有些说不上来的高兴。

    不等宝珠再开口,他转身跑回船上,取来一捆绳索,大大方方地伸出手:“那就麻烦你们,把我和他们绑到一块儿,放回船上罢,不然我回去不好交代。”

    胖头鱼同宝珠对视一眼,照做了。

    宝珠捆绳时有意松了松,林一抬头看她:“你们之后会去南明离洲么?”

    宝珠没接话,心想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林一有些失落:“我倒真希望你们来,如今的南洲,死气沉沉的。”

    宝珠将绳子往紧处收了些:“去杀你们,也愿意?”

    林一摇头:“那不太愿意。”他悄悄侧头看她,“我们,应当算朋友罢?”

    胖头鱼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回你的南洲去。”

    几人将四人绑好放回船上,林一被捆着手伸不出来,便只摇着头同他们道别。

    船驶离码头,宝珠和胖头鱼并肩立在岸边。

    宝珠忽然开口:“这人缺心眼罢?”

    胖头鱼:“小白脸一个。”

    宝珠白了他一眼,转身便往回走:“回去了,楼主还在等着。”

    清魄山,摘星楼。

    木格窗透进来的光,斜斜切过男人的侧脸,像是寒月落进暗室,冷光裹着浮尘心事。

    一头流云般的长发肆意披散,银白的发丝混在黑发间隐隐闪着细光。

    没有束冠也没有别簪,只在额间箍着一条墨色发带,双眸紧闭,正斜靠在塌上养神,身侧放着一本翻旧的佛经。

    “楼主,两位堂主回来了。”门外有人通报。

    他这才睁开眼,声音还有些懒:“常思静呢”

    “常护法……”门外那人吞吐了一下,“回、回星枢城了。”

    “她要再这么任意妄为,下回便不用进山门了。”

    “啊!”门外忽地一声惊呼,紧接着便是一阵怒骂,“我不过是去上了趟茅房,你就在楼主面前告我的刁状!”

    那声音转了个弯变得讨好,“楼主,我没回家,我真就是去上了趟茅房。”

    常思静凶巴巴地瞪着一旁满脸委屈的侍从。

    这三年她每日雷打不动地练剑,沈昭野虽不认她这个徒弟,该吃的苦却一点没少让她吃,她实在熬不住的时候,便会溜回家躲几天。

    门从里面拉开,常思静一抬头便对上那张宛若仙人的脸。

    好看是真好看,就是太不近人情,先前听说他成了亲,她着实伤心了好一阵,可整整三年也没见那位楼主夫人露过面,想来不过是编出来哄她的,所以她仍旧偷偷喜欢着。

    “楼主,听说过几日要去天照城,能带上我么?”

    沈昭野绕过她,径直往议事堂走:“你这剑术,去了也是给摘星楼丢人。”

    “怎么会!”常思静快步跟上,挺了挺腰板,“我好歹是摘星楼首席护法,这种场合自然要给你撑场面。”

    沈昭野忽然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她颈间,那里挂着一枚铜板,用红绳系着,和他自己戴的那枚如出一辙。

    “你戴铜板做什么?”

    常思静脸微微一热,伸手摸了摸那枚铜板:“我看楼主一直戴着,很好看,就也找了一枚。”

    “取下来。”

    “不取。”

    沈昭野:“我说过,别把心思放在我身上,我成亲了。”

    常思静被他这冷淡的语气激得也有些急了:“你少哄我了,谁家媳妇成亲三年都不来见自家夫君一面?要真有这样的人,那只能说明她心里半点也没有你,说不定在家里早有了别人。”

    沈昭野抬手,将她颈间那枚铜板扯了下来,“再有下次,我就把你送回星枢城。”

    常思静不甘心道:“你不喜欢我,我再努力便是,何必编这种谎话骗我,你肯定没成亲,不然你告诉我,那个人是谁?”

    沈昭野看着常思静那双执拗的眼睛,忽然开口:“我说出名字,你就肯放弃了?”

    常思静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对。”

    “宋藏星。”

    他不再看她,转身便走,常思静怔在原地,还真有这个人啊,听名字也不像瞎编的。

    宝珠和胖头鱼恰在此时踏进门,常思静忙迎上去寒暄了几句,话锋一转问道:“今日楼主同我说,要我去寻一个人。”

    宝珠随口应道:“谁啊?”

    常思静一脸神秘:“宋藏星,你们认识么?”

    宝珠狐疑道:“他亲口跟你说的?”

    常思静点点头。

    宝珠同胖头鱼交换了一个眼色,嘀咕道:“这几日也没喝酒啊。”

    胖头鱼摇了摇头,颇为专业地下了判断:“也可能是间歇性惆怅。”

    宝珠懒得接他的茬,只对常思静道:“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他过几日便忘了。”

    常思静越发觉得蹊跷,追问道:“那她到底是谁啊?”

    宝珠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你换个人喜欢罢,我们楼主,真的成亲了。”

    胖头鱼在一旁郑重附和:“单方面成亲,那也是成亲。”

    常思静见他俩在这打哑谜,气恼地站起身:“我直接去问他!”

    她走了几步,又猛地扭回头,瞪着那两个人:“怎么没人拦我?”

    宝珠正蹲着给罡风解背甲:“你想寻死,我们又何必拦着。”

    常思静登时泄了气,扑回来蹲到宝珠身边,扯着她的袖子委屈道:“你们怎么都不帮帮我。”

    胖头鱼啧啧两声,摇头晃脑道:“你这叫一叶障目,天底下好男人多了去,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

    常思静闷声道:“可长得好看的男人本来就没多少,既好看又厉害的更是凤毛麟角。”

    宝珠道:“听说月升城那位城主也不过二十出头,长得也是清新出尘,这次去天照城便能见着了。”

    常思静立刻撇嘴,一脸不屑:“不成,江湖月报上说他同自家护法不清不楚,八成是个断袖,还养了好几个男宠。”

    宝珠瞪圆了眼,转头便对胖头鱼正色道:“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楼主不是一直在盯着月升城的动静么,得报上去。”

    正说着,一边传来侍从的声音:“堂主,护法,楼主请你们去议事堂。”

    ……

    月升城,地牢。

    宋藏星蹲在黑影面前,将带来的烙饼递过去。

    “黑影,我过几日要去天机城了,得有一个多月不能陪你说话了。”

    黑影啃着饼道:“有饭就行,你去罢。”

    宋藏星:“你真没良心,要不是我在仲溪那力保你,你小子早就被当成奸细处死了。”

    黑影呵呵一笑:“反正我也没有记忆,死就死了。”

    宋藏星看着他,心生怜悯,三年前把他从后山带出来,头几个月话都说不利索,她便天天来同他聊天,慢慢才算恢复了常人的模样,可记忆是一星半点也没找回来,仲溪让大夫看过,头上也没什么明显的外伤。

    “你不想知道自己是哪来的么?”

    黑影摇头:“万一我是什么坏人,想起来岂不是很难受,现在这样就挺好。”

    宋藏星见四下无人小声问道:“可是你的剑气我在别的地方见过,你老实告诉我是不是装的?”

    怎么会什么都忘了,武功却还记得。

    黑影抬起眼,那双眼睛澄澈见底:“我真不记得了,要是哪天想起来,我一定头一个告诉你。”

    宋藏星不死心又问道:“那你认识风景么?”

    黑影想了想,摇头。

    “叶清然?”

    再次摇头。

    宋藏星见什么也问不出 ,无奈道:“可惜瑶光门我也就认得这几个人了,对了,还有叶清然那个媳妇,叫祝声,估计你更没印象。”

    黑影忽地怔住:“祝声?”

    宋藏星忙凑近些:“你认识?就是祝声,祝福的祝,声音的声。”

    黑影目光呆滞,喃喃道:“祝声我要保护祝声”

    宋藏星看着他眼底忽然涌上来的水雾,没由来感到一阵心疼:“你怎么哭了?”

    黑影摸了摸脸,手上一阵湿润,茫然道:“对啊,我怎么哭了?”

    他双手抱住头,想要回想起来,却只是一团黑雾在脑中盘旋。

    “好了好了,不想了。”宋藏星抓住他的手,“咱不想了,等回头我带你去找她。”

    黑影抬起头:“她还活着?”

    宋藏星:“当然,活得好好的,所以你别担心。”

    黑影揉了揉太阳穴,摇晃了几下脑袋,不再去想。

    宋藏星看着他慢慢平静下来的脸,黑影应当就是瑶光门的人,他挥出的那道剑气就是风家的乾坤一剑,可时间过去太久,对于风家她只记得那个讨人厌的风景。

    眼前这个人的身份绝不会简单,不管他究竟是谁,都得留着,仲溪对听剑阁的恨意太深,若是月升城同听剑阁真有一战,她要尽一切努力把伤亡压到最小,绝不能让周楚正面与叶清然起冲突。

    黑影说不定就是最有分量的筹码。

    “黑影,我会带你去找祝声,所以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黑影望着她,乖乖点了点头。

    宋藏星走进大殿时,仲溪正同周楚商议天机城的人选,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问道:“今日问出什么了?”

    宋藏星摇头:“还是老样子,什么也没问出来,不过他应当身份不简单,还是找人看紧些。”

    仲溪这才侧过脸扫了她一眼:“你倒是鲜少对旁人这么上心。”

    宋藏星笑道:“大护法这么说,我可要伤心了。”她不再理他,走到案前,“去天机城的事,怎么定的?”

    周楚将名单往她面前一推:“选三十位修士同行,我们四个一起去。”

    宋藏星:“四个?”她看向仲溪,“大护法也去?”

    仲溪点头:“与天机城谈判事关重大,我放心不下你们几个,更别说万一有人感情用事。”

    宋藏星微微笑着,只当这话不是冲自己来的:“我们城主大人是不太成熟,不过大事上还是值得信赖的。”

    仲溪面上没什么表情:“你知道我在说谁就好。”

    周楚抬手截住两人的话头:“好了,你们非要这么针锋相对么?”

    仲溪冷笑了一声:“我要是同她亲密无间,你又该不高兴了。”

    周楚往椅背上一靠,别过头去,拒绝接话。

    仲溪转向宋藏星:“既然决定一同去,我便把话说在前头,宋藏星,你如今是月升城护法,我不管你同摘星楼有什么旧日瓜葛,都不要让它影响月升城的利益。”

    宋藏星迎上他的目光:“你放心,我拎得清。”

    “当真拎得清?”仲溪忽然反问,“那为何这三年,每次摘星楼故意找茬,你都要拦着,非要息事宁人。”

    宋藏星:“三年前月升城是什么家底,大护法比我更清楚,招揽修士,吃穿用度哪个不花钱,要是真像你对外说的那样藏宝阁有无数珍宝也不会每日萝卜白菜了。”

    “当时城主的无相化法也没到火候,光吞下二十八星宿的内力养伤就养了一年多,那个时候去和蒸蒸日上的摘星楼硬碰硬,怎么碰啊?”

    “如今借着南明离洲休养生息的空隙,能拿下五城,已是不易,我还分了两名护法去南洲打点,我不觉得我做的这些事有任何偏袒,更不觉得有私心。”

    “要说私心,”她侧头看了周楚一眼,“那也是对城主的私心,我不想让他再受伤。”

    周楚听到最后这句,表情愉悦,手指在案上欢快地敲打着拍子。

    仲溪静静等她说完点了点头:“好,那我希望七月护法在天机城的事上,也能事事为月升城着想。”

    他转过身,瞪向椅子上那个还在偷笑的人,“伤养好了就拿出点城主的样子来,再这样下去,我看你谁也护不住。”他快步走了出去。

    宋藏星重重叹了口气,她原以为仲溪是带着周楚走正道,不曾想他是要端了听剑阁。

    如今听剑阁的阁主可是叶清然,跟男主硬碰硬,这不是找死么?

    这三年她每日陪着周楚,眼看着他脾气比从前收敛了不少,对许多事也不再那么极端,唯独在听剑阁这件事上,他就是不肯松口。

    她问过他,他只说仲溪救过自己的命,这个仇不能不报,报仇就非要跟整个听剑阁作对么,冤有头债有主,杀一个人不够么?

    周楚并未同她说过仲溪的过往,她也无从知晓那股恨意究竟从何而来,只知道仲溪对清风门格外抵触,可清风门的洛云鸾也是她的朋友。

    她越想越烦,明明只想回家如今却越陷越深。

    一个脑袋忽然从旁边探过来,“在想什么?”

    周楚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侧,垂眼看着她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笑了笑。

    “仲溪没有别的意思,他就是气我不争气。”

    宋藏星抬起头,只问:“你的伤怎么样了。”

    周楚道:“光是吸收那些内力就花了一年多,司无忧那一掌更麻烦,不过眼下应当无恙了,更何况不是有你护着我么?”

    宋藏星皱了皱眉:“我觉得是你体内的剑气太霸道了,灵霄宫的心法,都是这么凶猛么?”

    她虽对剑气感知不深,却也能察觉出他体内那股不同寻常的力道。

    周楚没有接话,他没有告诉宋藏星,沈昭野把挽月心经给了自己,说出来只会让她更心疼那个人。

    奇怪的是他当时并没有口诀,修炼起来却异常顺畅,那股剑气在他体内喧腾翻涌,他非但不觉得难受,反而很享受。

    “大概是罢。”他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仲溪的担心也不是没有理由,你真的会站在我这边么?”

    宋藏星看着他,没有犹豫。

    “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她如今已经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不会再生不该有的恻隐之心。

    ……

    去往天机城的马车已在路上行了数日。

    常思静坐不住,偷偷打量靠在窗边的那道身影。

    沈昭野靠在窗边,眼眸倒映着窗外林林,倦色潜藏眼底,墨发之间的霜白错落交织,憔悴却不损风骨,反倒糅合出一种历经世事,沉淀出来的绝色。

    便是这副模样,更有让人移不开眼的劲头。

    她挪过去,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摊开:“楼主,你饿不饿?我带了些地瓜干。”

    沈昭野垂下眼,看着油纸上那几根白花花的地瓜干,白溪村的日子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他偶尔会怀疑那是不是自己做的一场梦。

    “分给宝珠他们吃罢,我不饿。”

    常思静不死心,又问:“在想楼主夫人么?”

    宝珠冷然道:“常思静,坐回你位置。”

    沈昭野仍望着窗外,“是啊。”

    上次同她一起出来时,也差不多这个季节。

    春风一阵暖一阵凉,岸边的柳树抽出新芽,望过去一片嫩黄翠绿,地上长出的新草好似喝了忘忧仙酿一般东倒西歪地摇晃着。

    这样寻常的春日景致,他已经很久没有心思好好看过了。

    一声马嘶忽然刺破春日的闲适,马车猛地刹住。

    常思静掀帘便骂:“怎么回事!会不会驾车!”

    前面马车的剑侍小跑到窗前:“楼主,咱们一辆马车在岔路口同别人的撞上了。”

    沈昭野:“拿些银子给人家,让他们先过。”

    剑侍面露为难:“撞上的是月升城的马车。”

    不远处的马车里,宋藏星正坐在角落置气,她和仲溪又因话不投机在车上吵了一架,她要下车,周楚还不让,然后前面的马车便撞了。

    周楚掀帘:“撞上谁的车了,拿点银子,让他们把路让开。”

    李勋从前头的马车小跑过来:“城主,好像是摘星楼的马车。”

    周楚松手,将李勋隔绝在帘外,看向宋藏星。

    车内一片寂静。

    仲溪开口:“七月护法不是说自己绝无私心么,证明的机会到了。”

    宋藏星抬眼瞪着眼前这个可恶的男人。

    “里面坐着的可是月升城城主?”

    “在下摘星楼,沈昭野。”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宋藏星自以为坚不可摧的铜墙铁壁,开始瓦解崩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倒不如一起溺死 好久不见(

    沈昭野盯着那辆马车, 想起宋藏星被人带走时那只黑鸦,手心虚握。

    宝珠三人跟了上来,见沈昭野迟迟不动, 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胖头鱼的手已按上剑柄,被沈昭野一个眼神挡了回去。

    李勋认出眼前的男人,当初宋藏星在星枢城一见他就跑,原来他就是摘星楼楼主,这宋藏星到底是何许人也。

    他按下心头疑惑, 看了眼纹丝不动的车帘,上前道:“沈楼主,我们城主路上染了风寒,不便见人。”

    沈昭野扫了他一眼,语气疏离而客气:“这马车里总不会只坐着城主一个人罢,月升城不是还有位能干的大护法?”

    车厢内,仲溪看向宋藏星。

    宋藏星瞪了回去, 人家说的是能干的大护法,她是没用的小护法,看她做什么!

    见仲溪目光仍定在她脸上,宋藏星一咬牙, 起身便要下车, 被周楚一把拽住了手腕, 她回头看他, 眼里全是困惑。

    周楚握着她的手, 眸光幽深。

    他本就是带她来,让沈昭野亲眼看看,看她最终选择了谁, 可此刻那人就站在车外,他却生出了怯意,甚至开始后悔,就该让她留在离朱岛,那才是最稳妥的。

    仲溪闭上眼,似是忍了片刻,起身掀帘。

    他刚探出半个身子,一道微弱的剑气如春风般掠过,将车帘掀到车顶,宋藏星还没看清车外的人,手腕一紧便被拉进怀里,她下意识要挣扎,却被周楚抱得更紧。

    车帘掀开的刹那,沈昭野看见了那道红衣身影,只露出后背,遮得严严实实。

    若不是脚下那四只靴子,险些要以为车里只坐了一个人。

    仲溪不动声色地将帘子放下,款款下了车,行了个礼。

    “沈楼主,久仰大名,在下月升城护法,仲溪。”

    他微微欠身,额前那缕卷发轻轻颤动,一双琥珀色的眼里满是笑意。

    常思静在宝珠身旁轻声嘀咕:“这人长得跟我们都不太一样。”

    仲溪转过头,冲她微微一笑:“离朱岛的人都是这般长相,姑娘也很漂亮。”

    常思静顿感恶心,她什么时候夸他了。

    沈昭野的目光仍落在那扇车帘上:“他真的不肯见我?”

    仲溪道:“我们城主近来娇弱得很,实在比不得沈楼主这般气魄,还请见谅,等到了天照城,自然有的是机会。”

    胖头鱼颇有兴味地打量着这位大护法,这话怎么听都带着怨气。

    沈昭野不再多言,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言辞冷淡却礼数周全,他点了点头:“既如此,不打扰了。”

    转过身,沈昭野嘴角的笑意转瞬即逝。

    车厢内,周楚的手还紧紧环在宋藏星腰上,他垂下头,呼吸渐渐沉了下去。

    算了,哪来那么强的胜负心,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好,沈昭野不知道更好。

    他将头搭在她肩上:“要不你回离朱岛罢?”

    宋藏星推开他,只觉得不可理喻:“让我来的是你,快到了你又让我回去,我不回。”

    仲溪重新上了车,宋藏星已坐到车厢最里头,靠着车壁。

    仲溪扫过面前两个人:“这剑斩传人,果然名不虚传,方才同他聊了几句,言谈举止都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他若有所指地看向周楚,“怪不得三年就能坐上北洲剑道第一的位置,你真该下车见见他。”

    周楚舌尖微微抵住腮侧,抬起眼似笑非笑:“你要让我杀他,我现在就去。”

    宋藏星的目光立刻落在他脸上。

    仲溪没有被他的气势唬住,反而将手伸到周楚面前。

    周楚摊开掌心让他搭上,仲溪的指尖刚一触到腕间,脸色便变了。

    他收起方才那副调侃的神色,看了宋藏星一眼才重新转向周楚:“什么时候的事?”

    他体内的挽月心经竟已突破七层。

    周楚收回手:“吞了二十八星宿的内力,自己突破的。”

    仲溪听完,眉头未展,反倒皱得更紧些,挽月心经七层,旁人穷尽一生也未必能摸到的门槛,他二十出头便迈了过去。

    欣慰自然是有的,可更多的是不安,他走得太顺了,无相化法也好,挽月也罢,旁人修炼是逆水行舟,他却是乘风破浪,几乎没有遇到过像样的阻碍,这并非好事。

    太顺的人往往不懂得收敛锋芒,也不会把谁放在眼里,他更怕有朝一日,这份毫无遮拦的锐气会反噬自身。

    仲溪目光如炬:“那就请你再拿出些城主的气度来,这次天照城要是再归了摘星楼,我立马吊死在茱萸峰。”

    周楚不以为然,懒懒往车壁上一靠:“你才不舍得。”

    仲溪伸出手指虚空点了又点,恨不得戳在他脑门上:“我迟早被你气死。”

    那根手指一转,指向角落里缩成一团的宋藏星,“还有你,既然不想见,就给我藏好点。”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面具扔了过去。

    宋藏星接在手里,低头看了看那张黑漆漆的面具,沉默片刻:“……有点丑。”

    李勋坐在车里看着眼前不说话的两个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大护法忽然和他换了马车。

    他试图活跃气氛,“方才那个沈楼主长得还挺好看。”

    周楚冷眼看着他,李勋忙找补,“就是看着有点花心,身边带的护卫两个都是姑娘。”

    宋藏星冷声道:“你不知道能不能别乱说,那是他”她眉心皱到一处,“两个?”

    李勋点头:“两个挺漂亮的小姑娘,还有一个胖子。”

    宋藏星沉吟,黑栾没来么,她又问道,“有没有看见一只灰狼?”

    周楚侧头冲她微笑,“你去他们车上看看不就知道了?”

    宋藏星讪讪闭了嘴,一路没再说话,李勋见势不妙,也闭上眼,假装睡着了。

    傍晚时分,两队人马先后进了天照城。

    天照城坐落在北俱芦洲腹地,是整座北洲唯一一座境内没有山的城池,因此得名“天照”,这里日照充足,气候温润,盛产各类奇珍异草,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种着药草。

    能入药的花草,清风门的灵山上也不少见,但能制毒的花草,此地品种最多,因而天照城虽无矿石之利,却凭毒药一途,实力仅次于天机城。

    听完李勋的介绍,宋藏星不由得多了几分警惕,“那岂不是很容易饭菜中毒?”

    “你当这些毒草是白捡的么?星枢城每年光从这里收购毒草就要砸上万两银子,这儿的人个个富得流油。”

    他瞄了眼正在闭目养神的周楚,小声道,“而且这儿什么药草都有,那方面的药自然也不缺,一来二去,这烟花柳巷的生意便跟着兴旺起来。”

    宋藏星嫌弃道:“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她飞快扫过周楚,又道,“我们城主也不会去的。”

    李勋眨眨眼:“可不止有女妓,还有男倌,听说这里的男子比落霞山那位重光长老生得还要阴柔。”

    宋藏星大为震撼,不自觉便往前凑了凑:“这里民风这么开放?男女通吃?”

    对面的周楚倏地睁开眼,“想去看看?”

    宋藏星当即坐直,义正言辞道:“不去,有损我们月升城名声。”

    两派带来的修士被安排在了同一家客栈。

    这天照城城主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给月升城一行人备下的是一间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而仅一墙之隔,住的就是摘星楼的人,宋藏星站在院中,甚至能听见宝珠训斥罡风的声音。

    宋藏星本想偷偷摸摸去看一眼她的大灰狼,被仲溪如刀般的眼神定住,只得老老实实把面具扣在脸上,当个行动不便的哑巴。

    歇息片刻,他们便被邀去王城见城主。

    宋藏星磨磨蹭蹭走在最后,觉得这面具根本一点用都没有,上次自己捂得那么严实不还是一眼被发现了。

    仲溪却说:“摘星楼此番来了三位护法,我们若只出席两位,还未落座便先矮了一头。”

    周楚脚步一转,伸手按住她还在摆弄面具的手:“认出来又怎样?你又不是他亲姑姑,有什么义务要对他负责?”

    仲溪盯着他的嘴端详半晌,周楚抬眼:“怎么了?”

    仲溪:“你这张嘴要是用来铸剑,想必是坚不可摧。”

    周楚微怔,刚品过来味,仲溪已施施然走远了。

    宋藏星压根没听见,心里盘算着就算真的被认出来,她咬死不认便是,这么隆重的场合,他总不能当众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王城府邸比她想得还要大些。

    四人由一位头戴花环的花童引着,穿过几道回廊,一路被领到花园中。

    园中奇花异草层层叠叠,已是傍晚,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来,映着红一片紫一片,倒也另有一番景致。

    宋藏星不由得惊叹,这么多花木,竟连只蚊虫都没见着。

    “还请诸位在此稍候,城主随后便到。”

    宋藏星趁机问了句:“摘星楼的人来了么?”

    花童答道:“摘星楼的客人已来过了,此刻应当回别院歇息了。”

    宋藏星暗自松了口气,心神一懈,尿意便涌了上来。她转向那花童,一本正经问道:“小哥,茅厕在哪儿?”

    周楚回过头看她,宋藏星被他看得有些窘迫,嘟囔道:“这一路都没停,上个茅房还不成啊。”

    周楚道:“方才在别院怎么不去?”

    这种事是她能控制的么?方才一路紧张得她都快忘了怎么走路了。

    周楚走到她面前,“我陪你去。”

    李勋的眼珠子瞪得比宋藏星还大,只有仲溪表面仍是那副得体的微笑,只是眼神已经涣散。

    宋藏星扫了眼花童脸上那一言难尽的表情,脸上一阵火烧火燎,咬着牙低声道:“说什么呢,我这么大个人,去趟茅房还得你陪。”

    这人说话怎么越来越不过脑子了,说完不等周楚再开口,跟着花童便走。

    从茅厕出来,宋藏星一步也不敢乱走,严格按照来时的路原路返回,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可走了没多时,眼前的景致便越来越陌生,脚下的石板路被花草簇拥着拐进一座小院,四周的花木比别处更繁密,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她想找个人问路,绕了好几圈,愣是没碰见半个人影。

    正胡乱想着,遥遥望见不远处木桥上立着一个人。她连忙跑过去,扬起声音便问:“打扰了,请问,”

    那人身形一顿,几乎是瞬间转过身,定定地看着她。

    宋藏星僵滞住了,剩下的话全吞回了肚子,她现在只想回去把那个花童按在地上捶一顿,不是说摘星楼的人已经回去了么,怎么会在这儿遇到沈昭野啊!

    别慌,别慌,她戴着面具,天色又暗,他不一定认得出来。

    “宋 藏星?”

    他像是在试探,可目光却牢牢锁住她的脸。

    宋藏星掉头就跑,这一次他却比她更快。

    还未转过身,手臂便被他一把握住,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拽了回去,不等她反应,脸上的面具便被他摘下,随手抛进湖里。

    宋藏星侧过头想躲,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肩膀,将她抵在木桥边。

    脊背撞上围栏上的凸起,疼得她直皱眉。

    沈昭野往前一步,膝盖抵入她腿间,不让她动弹,她被迫仰起头,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一双如秋水寒山的眼,隔着水雾与她目光凝在一处。

    借着月色宋藏星才看清眼前这张脸,在离朱岛,每每听到他的名字,总说他剑挑千山雪,名动十四城,少年意气,挥斥方遒。

    可此刻她亲眼看见的,分明是一棵落尽春花秋叶后的枯树,仿佛所有春意都被人抽走,只剩一身风霜的枝干。

    宋藏星鼻头一酸,慌忙别过脸去,想要将他推开,沈昭野膝盖压得更紧,掌心自肩头落下掐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她身侧,将她整个人压回围栏。

    “又要去哪儿?!”

    他哑着嗓子开口,气息落在她额前。

    宋藏星不敢抬头,双手抵在他胸前,看到了那枚被磨得圆润的铜板。

    心底万般犹豫,终究舍不得动用醉仙真气,只能阖上双眼,等他情绪平复。

    四下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滚烫的气息萦绕在咫尺之间。

    月色笼着木桥,桥下湖水幽黑,桥面上两人身形交叠在一起,夜幕模糊了轮廓,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对趁着夜色偷偷相会的情人。

    园中花木掩映,偶有晚归的鸟雀扑棱一声掠过水面,惊起桥下几尾金鱼仓皇逃窜,桥上那两道身影却纹丝未动,仿佛跌入一幅丹青画卷。

    宋藏星忽地一阵颤栗!

    一抹柔软的触感自颈侧缓缓向上移,若有似无,若即若离,最终轻轻落在她的耳垂,迟迟没有挪开。

    她睫毛轻颤,不自觉绷紧脊背,腰间那只手却握得更紧,一股细密的麻意顺着腰侧一路直钻耳后,她却仍不敢睁眼。

    片刻,沙哑的声音自耳畔传来。

    “为何不敢睁眼看我?”

    宋藏星任由他肆意妄为,依旧闭着眼,她心里清楚,只要对上他的目光,积攒许久的防线便会顷刻崩塌。

    “宋藏星。”

    哽咽声在她耳边响起:

    “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他咬牙想要压住那份委屈,却还是藏不住。

    马车上那个人果然是她,她还是去找周楚了,还同他抱得那么紧。

    同他分开的这五年,他们一直都这般亲密么,还是说比这更甚。

    他不敢往下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她也会每日给周楚做饭,为他念诵佛经么,也会任由他靠在怀里撒娇么……

    光是想想,他就觉得胸口好似被万斤巨石反复碾过,这种痛,比她当初不告而别更让他难以忍受。

    离开后,斜风细雨是他。

    烟波横生处望不见岸的还是他。

    被困在白溪村辗转不得出的,只有他。

    凭什么,凭什么只有周楚才可以?

    凭什么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取代那个人?

    身后就是湖,不如两个人一起沉进水里,溺死在一处,也好过她再去找那个人,他也不用再活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煎熬里。

    他稍稍松开她,垂眸望着她的脸。

    万般幽怨漫上心头化作盈盈秋水。

    “你不是说,会一直陪着我么?”

    宋藏星终是下定决心,抬起头眨眨眼,故作轻快道:

    “我说过么?不记得了。”

    沈昭野短暂恍惚,熟悉的声音带来一瞬虚妄的安稳,随即被她的冷漠击得粉碎。

    他扯出一抹惨淡的笑,黯然垂眼,长睫微动间,

    一滴泪如断线的珍珠,啪嗒落到她手背上。

    “……姑姑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姑姑向来对我心狠手辣。】

    记忆中那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再次响起,当时他被自己胡来的一掌推倒在地时,也曾这么说。

    好奇怪,他说了那么多委屈的话,她都无动于衷,偏偏这一句让她潸然泪下。

    说到底也是她先认错了人,他只是想活下去,又有什么错?

    宋藏星觉得自己像个该被千刀万剐的罪人,她伸出手想要如之前那般摸摸他的发顶。

    手刚微微抬起,一只手从沈昭野身后横插而来,握住她的手心,力道蛮横,如同利刃斩断她片刻的心软。

    一把将她从方寸之间狠狠扯离。

    她身子一轻,顺势落进另一道怀抱,肩头被一只修长的手掌牢牢按住,整个人贴在他胸前。

    宋藏星猝然抬眼,对上周楚那双风雨欲来的眼睛。

    沈昭野被这一拽带得身形微晃,他侧过身,目光先落在揽着她肩头的那只手上,随即抬起,迎上那张熟悉又讨厌的脸。

    两人目光隔着宋藏星交汇在夜色中,俯仰之间,狂澜暗藏。

    周楚手臂一收,将宋藏星圈得更紧。

    廊下灯笼的光映照在他那身红衣上,炽烈鲜艳如同一朵灼灼盛开的牡丹,殷红似血。

    沈昭野立在一步之外,墨衣霜发,身形微偻,若不是那双眼眸还算明亮,整个人险些要融进夜色里。

    周楚看在眼里,面上尽是嘲讽。

    “好久不见。”

    宋藏星感到周楚体内那股快要破体而出的剑气,刚一动,肩头那只手按得更用力。

    她自他怀里抬眼,只微微摇头,让他不要冲动。

    周楚垂着眼,视线落在她泛红的眼眶,神情淡漠好似一尊无悲无喜的玉佛。

    “姑姑,你答应过我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二枚铜板之约 求你不要再

    宋藏星微微仰头轻声道:“我就同他说几句话, 成么?”

    周楚仍旧沉着脸,手却缓缓松开,“你答应我的。”

    宋藏星点头:“我一定站在你这边。”

    沈昭野静静看着二人, 面上瞧不出半分情绪, 袖中五指却悄然握紧。

    她仰着头同那人商量,语气轻柔,带着不自觉的讨好。

    在柳叶巷时,她也曾这样对自己,如今被她护在身后的那个人, 却是别人。

    沈昭野心头倏然一沉,酸涩无声漫了满身。

    宋藏星转过身来,望着他,刻意轻快道:“你如今很有出息啊,我由衷替你开心。”

    沈昭野的目光落在她带笑的脸上,薄唇轻启,话便低低流了出来:“非要同我如此生分么?”

    宋藏星走到他面前, 碍于身后那道目光,她不敢挑破他冒用身份的旧事,只好悄悄提醒:“他是周楚。”

    沈昭野眼眸微暗:“所以呢?”

    他的视线沉沉落在她脸上,看似平和, 宋藏星却感到无形的压力, 像是三伏天闷沉的午后, 一场骤雨蓄势待发。

    明明是他自己先冒名顶替, 怎么如今倒像是她始乱终弃?

    不能再心软了, 宋藏星迎上他的目光。

    “回去罢,我们不是一路人。”

    沈昭野沉默良久,忽然低头笑了, “不是一路人?”

    他抬起头,胸口起伏着,压抑的火气层层往上翻,“当年教我潜心修行的是你,叮嘱我多行善举的也是你,我哪样没有一一照做,如今你投身魔教,反倒说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他声音陡然拔高,“宋藏星,你讲不讲道理?”

    宋藏星也被这句话激出了火气,她顾念旧情没有当众拆穿他骗自己的事,他怎么还能这样理直气壮。

    “我劝你向善有错么?如今你功成名就,名扬天下,这般安稳的日子,难道不好么?”

    “安稳日子?”

    沈昭野提着口气,硬撑住最后一点体面,眼底那点怒火一下灭了,只剩灰烬般的倦意。

    “是不是你自己过得舒心顺意,就觉得旁人也同你一样没心没肺?”

    身后忽然飘来周楚慵懒的声音:“这些年我们两个确实过得惬意,独独今日撞见你,搅乱了一切。”

    “你别说话!”宋藏星回头瞪了他一眼,带着无处宣泄的怒气。

    周楚刚要开口,被她这道目光堵了回去,将脸别向湖面,双手环臂,不再出声。

    沈昭野望着眼前两人自然而然的默契与亲近,这是五年朝夕相处的熟稔。

    五年,他和宋藏星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两年。

    在青阳镇时,即便知道小麻雀是周楚,他仍觉得自己占着先机,他比她更早遇见她,更早被她在意,她有两年完完整整地属于他。

    可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连生气的资格都没了。

    宋藏星伸手探入怀中百宝袋,摸出那枚铜板,举到他眼前。

    “这枚铜板,你应该还记得。”

    沈昭野方才翻涌的气血还未平复,目光落在那枚铜板上,整个人忽然空了一瞬,眉眼间的戾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凝得更沉,沉得让人惴惴不安。

    宋藏星硬着头皮,压下心头纷乱:

    “我求你,往后别再来纠缠我了。”

    庭院内,连风声都止住了,湖面游弋的金鱼也隐没不见,天地也在这一瞬停滞。

    沈昭野眼眸漆黑,好似一方深潭,吸纳了所有月色,仍没有一丝微光。

    他艰难开口:“你用这枚铜板,求我”他换了口气,堪堪稳住心神,“求我,不要纠缠你?”

    宋藏星点头,扬起笑脸:“当初说好要实现我三个愿望,这是第二个,沈楼主应当不会食言罢。”

    她笑得如此坦荡,没有半分勉强,沈昭野望着那抹笑,心头最后一丝余温终于彻底冷透。

    他不想再看她,垂眼别过脸。

    一抹猩红从唇缝渗出来,他也不管,只是抬手抚上胸前那枚戴了多年的铜板。

    当初她用第一枚铜板求他留下,如今用第二枚求他离开。

    好讽刺,他还像个傻子一样,把这枚破铜板当成和她的约定,戴了整整五年。

    到头来,反倒成了最大的笑话。

    这五年,练剑,开山立派,广收修士,他不曾歇息片刻,好似在广阔无垠的荒原上独自行走,望见远处苍翠的山,便生出无数幻想,以为翻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会有谁在那里等他,会有一切豁然开朗的答案。

    于是他咬着牙往前赶,一步也不敢停,可如今真的走过来,抬起头,眼前却依旧是莽莽苍苍的原野,风从四面八方吹来,连那座山也消失不见。

    茫然四顾间,才惊觉,原野上从来只有他一个人。

    “何必呢?”沈昭野垂下眼,看着她,语气变得狠厉。

    “你直接让我去死,岂不是更省心?”

    他往前踏出一步,赴死的念头翻涌而上。

    “就算你此刻让我去死!”

    凉风自桥上拂过,带着那股沁鼻的薄荷香。

    沈昭野忽然停住了。

    清魄山祖师堂供着的两幅画像,飞鸾堂始终悬着的堂主之位,数千修士投在他门下,十四座城池依附摘星楼而生。

    如今他要为了自己的私心就将这些抛之脑后么?

    他的命早已不属于自己,他抬起头,望了望天,万般不由己,连死都不自由。

    宋藏星这才看到他唇角渗出的血,下意识上前,抬手想去探他的伤,却被他挡了回去。

    沈昭野默然片刻,忽然伸手扣住她握着铜板的手腕,猛地将人拽至身前。

    那双满是痛楚的眼,下一刻便尽数碎成了决绝。

    “好,我答应你。”

    宋藏星闻言对上他的眼,眼中一片死寂漠然。

    这本就是她求来的结果,可此刻她胸中好似海水倒灌般,咸腥苦涩,齐齐在心头翻腾。

    滚烫的泪在眼眶打转,她下意识想抽回手。

    沈昭野却握得更紧,咬牙道:“日后你飞黄腾达也好,嫁人生子也罢,是生是死,都与我再无瓜葛!”

    话音落,他从她指间抽走那枚铜板,用力掷向桥下。

    铜板划过一道弧线,沉入湖心,再无踪迹。

    他随即背过身,一步一步往桥下走,才走出两三步,体内血气汹涌上来,双腿一软,踉跄跪倒在石阶上。

    “阿楚!”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别过来!”

    他提着气喊完这一句,一口鲜血便喷涌而出,溅在身前的石板上。

    沈昭野毫不在意,抬手抹去唇边血迹,撑住身侧木栏,想要起身。

    “楼主!”

    常思静从别院出来,正撞见这一幕。

    她几步奔到沈昭野身边,将他架住,急声道:“出什么事了?”

    她顺着沈昭野方才走来的方向抬眼望去,木桥之上,两道身影并肩静立,正遥遥望向这边。

    她认出了那个男人的红衣,是月升城。

    “是他们伤了你?该死!”她腕间暗器已滑入掌心。

    沈昭野抬手按住她的手腕:“扶我回去,莫要惹事。”

    常思静咬紧牙关,只得将暗器收回袖中,架着他往外走去。

    临出庭院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桥上,那个女人仍站在原处,月色落在她脸上,看不清表情。

    常思静收回目光,眼底尽是恨意。

    回到别院时,宝珠和胖头鱼正在院里陪罡风玩。

    罡风今日一直叫唤,怎么安抚也无济于事,见沈昭野推门进来,摇着尾巴上前哼哼唧唧。

    常思静扶着沈昭野站在门口,路上他特意叮嘱不要将方才的事说出去,她应了,可心里仍旧七上八下。

    听宝珠说沈昭野当年剑骨受损,后来又强行提升内力,心脉不稳,最忌情绪大起大落。

    星枢城常年从天照城收毒草,两家长辈交情不浅,今日见过城主,她顺道去寻城主的孙女叙旧,沈昭野便留下来等她,谁知就这一会儿工夫便出了事。

    她越想越窝火,要不是他拦着,方才两记银杏子就要了那二人狗命。

    宝珠见沈昭野脸色苍白,眉头皱起:“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常思静憋了一路,脱口便道:“还不是月升城那群不男不女的妖怪。”

    胖头鱼神色一紧:“月升城找事了?”

    沈昭野摇摇头,满是倦意:“别听她胡说,什么事也没有,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赴照花宴。”

    照花宴是天照城城主设在后日誓天大会之前的流水宴,说是为两派接风洗尘,顺便赏花品酒。

    “明天无论发生什么事,没有我的命令,都不准轻举妄动。”

    沈昭野很少在私下也摆出楼主的姿态,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站直身子:“是。”

    ……

    桥上一别后,宋藏星随周楚去见了天照城城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名唤云渊,说话慢条斯理,见着他们便像叮嘱自家晚辈一般,问路上可还顺利,吃住可还习惯。

    宋藏星立在周楚身后,勉强应了几句,心神却早已飘远,满脑子都是沈昭野离去时的背影,连城主问她话都没听清,还是周楚不动声色地替她接了。

    周楚今夜倒是从容得很,同仲溪一唱一和,将月升城这三年如何整顿旧部,收拢流民的事拣着好听的说了一遍,末了正色道,月升城绝不是灵霄宫,离朱岛的人只是想有个归属。

    云渊捋着胡须,和颜悦色地听着,不时点头,却并不接茬,只慢悠悠地笑道:“今夜不谈这些,诸位远道而来,想必也乏了,早些歇息便是,我们天照城旁的不敢夸,这满园的花草,倒还值得一看。”

    他伸手朝窗外那几株夜来香虚虚一指,便算是将话题揭了过去。

    仲溪与周楚对视一眼,都没有再往下说。

    回到别院,宋藏星一头倒在床上,正发愣间,敲门声响了。

    “我睡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不用说话也知道是谁,眼下她实在没有力气再应付任何人。

    “我说几句话就走。”周楚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门被拉开一道缝,宋藏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城主大人,明天一早还要去看花,你放过我罢。”

    周楚看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伸手将她整个人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他难得换了件素净的白衣,没有束冠,头发松松散散用一只木簪别着,摇摇欲坠。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

    从看见那两个人站在木桥上时,他就开始不安,即便宋藏星当着沈昭野的面说了那么决绝的话,他仍旧放不下心。

    她分明还是在意他,他不想显得太计较,却还是忍不住过来了。

    宋藏星任由他抱着,双手垂在身侧,“你没看回来时仲溪的脸色么?”她闷声道,“我要是明天再缺席,他晚上吊死在我屋里怎么办?”

    周楚没有接她的玩笑,只是把她往怀里又拢了拢。

    他不知该不该提起那个名字,既想要问个明白,又不想从她嘴里听到关于那个人的任何事。

    这份矛盾像夜风里明灭不定的烛火,燎得他坐立难安,意徘徊而不能揥。

    除了抱紧她,他找不到别的法子,只有这样,他才觉得她是真的站在自己这边。

    “虽然你可能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说,我很开心,很开心你选了我。”

    他决定坦诚一点,“你想要什么?这三年我送了你很多东西,你都不是很喜欢,或者你有没有什么想做的事,我也可以替你完成。”

    这些话多真诚,多动人啊。

    可不知为何,宋藏星听完,心里反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怅然。

    【我在努力了,上次那些流民要不是他们那样对你,我也不会下杀手,平日里我也尽量帮镇上的人做事,这些还不够么?】

    【那是他的事,既然是姑姑想要的,我想自己给你,而且等他回到清风门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

    【姑姑到底想要什么呢?】

    那段日子,他应当过得也不快活罢。

    总在问自己想要什么,哪怕是随口一提的天心海棠,他也会尽力去拿到,还总问她,若是自己做了错事,她会不会原谅他。

    那时候她只觉得他别扭,爱撒娇,现在想来他应当是在害怕,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她发现他不是周楚。

    两个人像是在拔同一根河绳,各自拼尽全力,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白费功夫。

    这五年,他过得好么。

    她甚至不敢开口问,他头发都白了,怎么会好。

    她忽然发觉自己方才那句话残忍极了,什么功成名就,什么安稳日子。

    他站在她面前,斑白的长发被夜风吹得凌乱,眼里全是血丝,她竟然还说得出“替你开心”。

    泪就这么落了下来。

    她恨系统,恨这本书,更恨没心没肺的自己。

    为了回家不顾一切对一个人好,发现认错人后头也不回地跑掉,事到如今又求他放手。

    她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可越是想她便越是害怕,她怕再这样下去,她在这个世界的牵挂会越来越重,重到再也回不了家。

    她好想回家,可不知何时这份执着里多了些许不舍。

    哇一声,她在周楚怀里放声大哭。

    周楚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震住了,忙推开她低头去看:“怎么了?”

    宋藏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哭,仿佛要把这几年攒下来的所有委屈全都倒出来。

    周楚把她重新按进怀里,抬手一下下抚过她头发。

    “我问过你的,事到如今,就算你想回到他身边,我也不会放手。”

    宋藏星哭得更大声了,用力捶了他一下:“都说了,我不去啊!”

    周楚不再多说,任她发泄情绪。

    待她心神稍定,周楚松开她,轻声道,“我们进屋说罢?”

    宋藏星抽泣道:“还说什么,还没说完么?”

    周楚抬手替她揩了揩脸上的泪痕,推着她往屋里走:“我还有些事想问你,外面说不方便。”

    宋藏星虽觉得不妥,眼下也没想太多,转身进了屋。

    周楚在身后将门掩上,就在门扇即将合拢的刹那,他忽然侧过头,隔着夜色,望向对面屋檐上那道黑色的身影。

    他望着他,唇角微微一扬,笑意浅浅,却带着几分宣示的意味。

    身后传来宋藏星的催促,他应了一声,收回目光,转身时那笑意已尽数收敛。

    一墙之隔的别院上,那道身影不知站了多久,如同一尊被遗忘在黑暗里的石像,只余一双沉沉的眼,看着那扇门缓缓合拢。

    作者有话说:

    第一枚铜板在第四章 ,藏星求小野留下~~三枚铜板都会用上的~小野的怒气值快满了,下一章就是真正意义的修罗场了。(常思静是个可爱直爽的姑娘,目前只是立场不同,之后就不再说了)

    第54章 生死为谁一掷轻 咬住她耳垂

    照花宴设在王城东侧的醉春庭, 一座傍水而建的院子,溪水自园外引入,蜿蜒穿过庭院, 流向不远处一座独立的阁楼。

    醉春庭门口, 几位花童早已候着,皆是十二三岁的少年,身着青碧短衣,双髻上束着嫩绿绸带,每个人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 篮中盛满了今晨新采的花环。

    每有宾客到来,花童便迎上前去,踮起脚尖将花环戴在对方颈间,再笑盈盈行礼。

    宋藏星低下头看着胸前那串海棠与茉莉交织缠绕的花环,转身对周楚笑道:“你这身红衣,今日算是穿对了。”

    周楚今日依旧是一袭大红衣袍,衣领处绣的金线在日光下微闪, 衬得他眉眼愈发秾丽。

    那花环若戴在他颈间,红白相映,倒真是相衬。

    花童踮起脚尖正要替他戴上,却见他眼波一转, 目光落在宋藏星脸上, 花童当即会意, 抿嘴笑着将花环递到宋藏星手中。

    宋藏星无奈接过花环, 周楚已低下头, 俯身穿过花环,衣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白皙一片。

    他抬起眼, 唇角一弯,笑从双脸生,满园春意尽数落在他脸上。

    李勋默默将目光移向仲溪,仲溪面不改色地站在一旁候着,忽听门口传来一声通报摘星楼到了。

    宋藏星的手一颤,花环险些脱手。

    周楚伸手按住她的手腕,低头看着她:“歪了。”

    宋藏星瞪他,他倒好整以暇地垂下眼,等她继续。

    她只得随手将花环替他整理妥帖,余光却已不受控制地往门口那边飘去。

    宝珠跟在沈昭野身后迈入醉春庭,一路仰着头,欣赏满院花色,忽然发觉身前的脚步停了。

    沈昭野不知何时站定,一动不动地望向前方。

    宝珠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洞门那边,宋藏星正替小麻雀整理花环,小麻雀低着头,笑意盈盈。

    宝珠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扯胖头鱼的袖子,胖头鱼顺着她的视线一望,也愣在原地。

    两人齐齐转回头,看着沈昭野,虽面上看起来没什么反应,可那双眼却直直盯着那两个身影。

    “狗男女。”常思静在身后低声骂了一句。

    沈昭野回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我说过,今日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准轻举妄动。”

    他又扫了一眼宝珠和胖头鱼。

    宝珠连忙点头,想说什么,沈昭野已大步朝宴席走去。

    仲溪早望见门口立着的那道身影,先行侧身行礼:“沈楼主,又见面了。”

    宋藏星立在周楚身后,不自觉侧过头,目光移向一旁的花丛。

    沈昭野颔首回礼,目光越过仲溪,落在周楚身上,“好久不见,还没恭喜你,成为月升城城主。”

    周楚哂笑一声,眉眼更张扬:“昨天不是见了两次么?”

    宋藏星猛地扭回头,两次?难道两个人还背着她见过面?

    沈昭野微微笑了笑,从周楚身旁走过,脚步不疾不徐,连半点目光都未分给宋藏星。

    宝珠三人也快步跟了上去,经过宋藏星身旁时,宝珠脚步稍缓,又看了她一眼。

    少女眼眸清亮,头发短了,长裙也换作窄裤长靴,反倒生出一种如竹如剑的韧劲。

    宝珠忙冲她眨了眨眼。

    宋藏星回她一笑,目光不经意扫过她腕间的镖袋,忽地怔住,那只镖袋是她当初在流光城,送给黑栾的。

    不等她细想,周楚侧过身,将她的视线挡了回去,“走罢。”

    众人相继迈入醉春庭。

    入园便是一座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水面上浮着零星落花,顺着溪流穿过整座庭院。

    宴席沿溪而设,以雕花木栏隔开,栏上攀着翠绿的藤蔓。

    过了石桥,一座名为浣花台的白玉石台高出地面三尺,四周围着一圈浅池,台上五六位盛装女子正随乐起舞,广袖翻飞间,仿若春日群芳绽开。

    此时正值春昼晴好,湖水倒映着几缕白云袅袅婷婷飘出,满院的姹紫嫣红和日光相撞,如点点碎金,闪烁斑驳。

    侍女们头戴花环,手捧琉璃盏鱼贯而入。

    正中凉亭的主位还空着,案上只摆了一支含苞的玉兰。

    宋藏星随着周楚落席,抬眼便看见摘星楼的人就坐在溪对岸,不过几丈之隔。

    她暗自呼口气,昨夜她把话说到那个份上,沈昭野应该不会再理她。

    眼下只要看住周楚,别让他在这宴上发疯就行,无论如何,天照城不能再划到摘星楼名下。

    “天照城的点心说是鲜花做的,你尝尝。”周楚将玉盘推到她面前。

    宋藏星扫了眼四周,宾客都已入席,主位还空着,“主人还没来,我先吃不太好罢。”

    周楚笑了一声,随手捏起一块糕点,抬起袖子挡在她面前:“我给你挡着。”

    宋藏星瞪他一眼,这不是掩耳盗铃么,他就这么举着红袖挡着,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昨夜答应过我,不故意找事,没看见大护法的脸都黑了。”

    周楚颇为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想让你尝尝。”

    他将玉盘往仲溪那边推了推,“你吃么?”

    仲溪目视前方,冷哼一声:“受不起。”

    周楚一脸无奈地转回来,宋藏星看着他这副欢快的模样,忍不住蹙眉:“拿出点城主的样子。”

    “谁规定城主就一定要不苟言笑。”周楚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满园宾客,红衣在花影下格外张扬,“这里没人是我对手,谁又敢说什么?”

    宋藏星小声叮嘱:“你没听过山外有山么,我知道你很厉害,可这是在别人地盘上。”

    仲溪:“难得说了句中肯的话。”

    周楚:“我说你们这么严肃做什么,照花宴不就是来赏花么,随性点。”

    他忽地凑过去,“要是我待会儿和沈昭野打起来,你会拦我么?”

    宋藏星抓住他的袖子,“说好的不故意找事,怎么还打?”

    周楚朝浣花台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没看见那边的台子,那晚仲溪说了那么多,那老头子还是无动于衷,摆明了想看我们的实力,我怎么能让他失望?”

    仲溪没有反对,只问了一句:“有把握赢么?”

    周楚的目光越过溪水,落在对岸那个时不时往这边看过来的人身上,笑意收敛:“放开打,死的一定是他。”

    宋藏星气道:“点到为止就行了,闹出人命还了得,摘星楼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周楚收回目光,侧头看她,眉眼难掩愉悦:“这么说,你也相信我会赢了。”

    宋藏星不再开口,怎么感觉自从来了这儿,周楚的性子又退回去了,明明这三年被她养得乖巧多了。

    又过了半柱香,这庭院主人才姗姗来迟,一套客套话后,还是进入了正题。

    “沈楼主的踏月逐浪式闻名已久,老夫早就想亲眼一睹,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周城主更是英雄出少年,十八岁便凭一人之力荡平灵霄宫,此等壮举,放眼两洲也找不出第二个。”

    云渊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笑呵呵地抚了抚长须,“今日赏花品酒,光有歌舞未免寡淡,不如二位就这浣花台切磋一番,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话音落时,台上那几位舞者已收袖退下,乐声铮然停住,溪边围坐的宾客皆屏息敛声,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两道身影。

    一个黑衣沉敛,一个红衣张扬,仍隔着溪水对坐,纹丝未动。

    沈昭野先起身,“我倒是不介意,只是周城主好像还没有剑,我怕胜之不武。”

    周楚挑了挑眉,缓缓站起,红袍在日光下灼灼如火。

    “无妨。”他唇角微扬,“这天下还没有人能让我出剑。”

    宋藏星真想一脚给他踹下去。

    云渊望了眼远处的阁楼,伸手做了个请的姿态。

    仲溪扯住周楚的衣摆,摇头叮嘱道,“不可大意。”

    周楚:“我有分寸。”说着俯下身,伸手揽过宋藏星的肩,凑近她耳边低声道:“你也为我担心么?”

    宋藏星感到对岸那道目光正落在她身上,侧过头,没好气道:“这种场合能别故意挑衅了么?”

    周楚直起身,纵身一跃,红袍在风中展开又落下,飘然飞至台上。

    他朝沈昭野招了招手,“来罢。”

    常思静盯着那抹张扬的红色,嗤了一声:“花架子。”

    沈昭野沿着台阶步步走上了浣花台。

    台上,两人相对而立。

    沈昭野一身黑衣束冠,手握问月,眉眼清凝如山巅积雪,风吹不动。

    周楚一袭红袍,双手空空如也,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簇炽灼的火,无声而烈。

    “你应当很期待这一战,”周楚笑了笑,“毕竟积攒了那么多怨气,总得有个地方发泄。”

    沈昭野没有应他,提剑便劈。

    问月剑身划过一道弧光,周楚挥袖抵挡,身形一晃便已错开数步,红袍翻飞间游刃有余。

    “怎么,被我说中了?你恨我恨得牙痒,却拿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沈昭野一剑快过一剑,踏月逐浪式施展开来,剑气如潮,势不可挡。

    周楚催动挽月心法,挥袖与他对撞,两股剑气在台面上相碰,震得满院花枝如骤雨般纷纷坠落。

    云渊身子前倾,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那两道交锋的身影。

    “这几年她过得很开心。”周楚欺身近前,低声道,“每天给我做饭,陪我练功,我说什么她都依着,她若心里真有你,怎么这五年一次也没找你。”

    沈昭野剑势一滞,周楚趁这空隙,便是一脚,踹在他胸口,沈昭野退后数步,“你废话真多。”

    周楚仍不依不饶,“如今她选了我,你还有什么不甘心,怪也只能怪你无能!”

    沈昭野握剑的手轻颤,望着周楚那张得意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你什么也不知道。”

    周楚笑容凝住,方才的挑衅已不见,“什么?”

    沈昭野没有回答,那抹笑仍挂在唇角,带着他看不懂的怜悯。

    周楚被那抹笑激怒了,他不再留手,挽月剑气全力催动,“不重要,反正往后陪着她的,是我。”

    沈昭野握紧问月,踏月逐浪第三式已朝周楚劈面而去。

    剑气破空,惊得满池锦鲤四下逃窜。

    周楚望着那道劈落的剑光,“今天我就让你彻底死心。”

    挽月剑气尽数敛去,他松手失防,跌落在地。

    台下皆惊,这踏月逐浪第三式竟如此厉害,那位月升城城主竟毫无还手之力。

    仲溪表情凝重,一道身影从台下飞身而上。

    宋藏星落在两人之间,醉仙真气贯于右拳,天地同游第一式猛然击出,砸在问月剑身。

    沈昭野在看清她脸的瞬间猛地收剑,剑气反噬,气血翻涌,紧接着全然承受了那一拳的拳意,整个人被击飞出去,重重摔在白石台面上,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他撑着剑半跪在地,抬起头,满眼受伤地望着挡在周楚身前的那个人。

    她仍保持着握拳的姿势,护在那个人身前。

    “贱人!”

    台下常思静霍地起身,抬手便朝宋藏星射出三枚银杏子。

    宝珠离得最近,仓促掷出飞镖,击飞第一枚,周楚扬袖振出飞镖,击落第二枚。

    最后那一枚速度极快,转瞬已至宋藏星面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不顾剧痛,横冲上前,宋藏星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他卷入怀中。

    银杏子没入后背,沈昭野闷哼一声,血便从唇角涌出。

    “三哥!”

    “楼主!”

    台下惊呼迭起。

    宋藏星肩头一重,沈昭野已朝自己压了下来。

    她慌忙转身伸手去接,双手扶住他的腰,他顺势收紧手臂将她裹进怀里。

    宋藏星想挣开去看他背后的伤,却被他抱得更紧。

    “你先松开,我看看你的伤!”她的声音在发抖,手却不敢用力推他。

    “不放。”

    他伏在她肩头,后背洇出大片血迹,面色苍白,却仍不肯松手。

    宋藏星此刻已是泪流满面,颤声骂道,“傻子”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

    沈昭野蹭了蹭她的颈窝,积攒了许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唇擦过她的耳畔,忽然一偏头,带着报复狠狠咬住了她的耳垂。

    “我好疼啊,姑姑。”

    远处庭院阁楼里,一位白衣剑客倚窗而立,静静望着浣花台,面色阴沉宛如古庙中积满尘埃的铜钟。

    花童轻步上前,低声道:“叶剑仙,城主请您先去后院歇息。”

    叶清然转过身,脸上已换作春风拂面的笑,温和得体,“有劳了。”

    作者有话说:

    好了!终于要决战绿茶之巅了,我们小野要开始撒泼打滚了!

    第55章 撒娇男人最好命 沈昭野居然

    王城府邸, 几个侍女正躲在回廊尽头的海棠树下偷闲。

    日头正好,宴席上的动静却比戏台子还热闹,几个姑娘凑在一处, 话头便收不住了。

    “你们瞧见没, 那个沈楼主生得好生俊俏,就是年纪轻轻头发白了一大片。”一个圆脸侍女满脸惋惜。

    旁边稍年长的侍女轻嗤一声,“你懂什么,这种叫憔悴美,旁人想学还学不来呢, 方才他吐血的时候我就在边上,那脸白得跟茉莉花似的,真真是我见犹怜,比醉花荫的头牌还让人心疼。”

    她说到动情处,眼神也开始放空。

    蹲在石墩上的小侍女瞪圆了眼,她年纪最小,刚来府里不久, 头一回见这种阵仗:“也不知他们三个到底啥关系?我咋瞅着那么不正常呢,沈楼主人都昏过去了,手还死抓着那女护法不放。”

    一直没说话的高个侍女也忍不住了:“绝对有猫腻!你们没看见那个穿红衣服的城主,脸都黑成锅底了, 要不是旁边卷发美人拦着, 我瞧他真能把台子拆了。”

    圆脸侍女连忙接话:“可不是嘛, 进院子时笑容满面的, 转眼就跟天上打雷一样。”

    话音刚落,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周楚沉着脸从廊下大步走过,几个侍女瞬间噤声, 齐齐背过身,大气都不敢出。

    他身后紧跟着仲溪,那张素来微笑的脸此刻也黑得能滴出墨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门才合上,便听一阵轰隆哗啦的破碎声。

    众人再不敢逗留,当即四下散了个干净。

    周楚坐在椅子上,看着仲溪将桌上茶杯尽数摔到地上:“你气什么?方才拦我的时候不是挺威风么?”

    “我问你!”仲溪猛地转过身,指着他,“为什么要故意认输?就为了让他看到宋藏星会站在你这边,是不是!”

    周楚别过头:“如今再问这个有意义么,她现在就在他房里守着,我做什么也没用。”

    “到现在还要为了一个女人执迷不悟!”仲溪在屋里来回踱步。

    “你就算再不甘,再嫉妒,也不该在今天这种场合意气用事,现在好了,月升城城主当众败于人前,护法还跟对方纠缠不清,你告诉我,谁还肯信你,谁还愿意追随你?你能不能有点做城主的担当?”

    周楚猛然站起:“当初是你让我顺着心意去做,如今又怪我没担当?你放心,没有天照城,我一样替你杀了仲随之。”

    仲溪望着眼前这个狂妄的少年,惨然冷笑:“你真是没救了,周楚,你真是没救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怒火,“要不是顾忌你那点脸面,方才在台上我掉头就走,你告诉我,当初那个杀司无忧,灭二十八星宿的周楚去哪儿了?我只当你年少无知,可三年了,你还是这般不成器!”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她跟别人走么!”

    “那你为什么要带她过来!你把她老老实实藏在离朱岛不好么?你非要带她来沈昭野面前炫耀!你明里暗里炫耀了那么多次,他有像你这样沉不住气了么?你怎么到现在还看不出你俩的差距!”

    周楚愣在原地。

    仲溪逼近一步,“我不过跟沈昭野打过几个照面,便看出他身上不同寻常的沉稳,而你还跟个孩子一样在争风吃醋!”

    “这三年他做了什么,你又在做什么?你当初孤身闯南明离洲的胆量呢?学挽月心法,一剑掀翻灵霄宫的本事呢?是谁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要成为天下武道第一?”

    “是不是无相化法和挽月心经都来得太容易了,才让你这般目中无人,行事全凭自己喜好?你要是再这样下去。”

    他忍了忍,还是说出了最难听的话。

    “索性就带着宋藏星滚到哪个山野村子里,学你那爹娘做一对闲云野鹤,到头来一事无成,做对孤魂野鬼!”

    仲溪那张总是懒洋洋眯着的笑眼此刻全然睁开,他烦躁地将额前那缕卷发撩到头顶,别过头去,不再看那双眼睛。

    周楚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顷刻间敛去眼底伤色,漠然开口:

    “既然这样,你走好了,反正我就是个没人要的人,你的仇我会替你报的。”

    他就是看不惯沈昭野那副模样,以他的实力怎么可能挡不掉那只飞镖,偏偏又要故意在她面前装可怜。

    仲溪闭上眼,自觉方才的话说得太重,缓了缓,“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不该这么做,你以为她看不出你故意收了手么?”

    周楚:“看不看出来,她不还是来救我了……”

    “就因为想试探,想炫耀,你就让她替你扛了那道剑气,万一沈昭野没收住呢?宋藏星能承受住踏月逐浪第三式么?”

    周楚怔然,“我就在她旁边,有什么事……”

    “可你还是把她推到了危险面前,不是么?你只顾着让沈昭野死心,有想过她么,她为你挡那一剑的时候,你在作壁上观,你根本不在乎她,你在乎的只有你自己。”

    周楚头一次脸上出现了茫然失措,“她也会这么想我么?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仲溪望着他,别人不了解周楚,他再了解不过了,他自小就生活在一个非常人能理解的环境,对爱和恨的感知也和别人不同。

    可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够保住自己作为人的一点善意,救下自己,成全东方易。

    当初他要去南明离洲时,还特意去地牢同自己告别。

    “我这次求到一次外出的机会,去瑶光门要一本心法秘籍,司无忧说,那是瑶光门给她的谢礼。”

    少年周楚蹲在牢门外,隔着铁栏看着里面那个被囚禁多年的男人。

    仲溪垂眸:“你想趁机离开。”

    他点点头:“一直被困在这里,我觉得我要疯了,我想出去看看,想多接触一些像我爹娘那样的人。”

    他抬起头,认真道,“你放心,我不会丢下你,我一定会成为天下武道第一,然后回来救你,也会替东方易报仇。”

    仲溪看着眼前人小鬼大的少年,笑了:“何必背那么重的担子?趁年轻多出去走走,见见世面,交几个朋友,说不定还能碰上喜欢的姑娘。”

    周楚不以为然,他在离朱岛上没少跟女人打交道,都是一群疯子,“女人没一个好东西。”

    仲溪笑了,“也是难为你了,世上最疯癫的女人全让你碰上了。”

    他又问,“无相化法学得如何?”

    周楚摇头,“不是很好,我连一头野猪都吸不了。”

    仲溪:“不要紧,她要你去拿的那本心法,我知道,是南明离洲第一心法,你若能拿到手,尽快修炼便是。”

    周楚:“司无忧特意提醒我,那个心法很特殊,要是没有口诀很容易走火入魔。”

    仲溪:“任何心法不适合修炼者本身都会走火入魔,相信我,它很适合你。”

    周楚得意道,“因为我是武学奇才?”

    眼前那张得意的笑脸与此刻这张茫然的脸缓缓重叠,他沉默地看了周楚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因为你的心里没有任何人。

    挽月心法太霸道,修炼者稍有牵挂,便会走火入魔,而他毫无瓶颈,节节突破,不过是因为彼时心中空无一物,了无挂碍。

    可这难道是他的错吗?

    望着眼前这双倔强的眼,仲溪神思渐渐清明,怒气随之消散。

    他见过周楚最不堪的模样,知道他是如何才走到今日,他太渴望有一个人来无条件爱他。

    就连自己对他也是有所希求。

    恰在此时,宋藏星出现了。

    今日在浣花台上,他看得分明,宋藏星望向沈昭野时,眼底全是藏不住的心疼与怜惜。

    三年来,他从未在她对周楚时见过那样真切的神色。

    他走上前,双手按住周楚的肩头,迫使他抬眼与自己对视。

    “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放着沈昭野不要,偏要来找你?又为什么无缘无故对你好,事事纵着你,你要什么她便应什么?”

    他说出了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

    “一个人所谓的善心,真的能做到这种地步么?”

    周楚一时心绪恍惚,口不能言。

    ……

    东厢房里,大夫已替沈昭野清理了伤口,好在伤口不深,只是他情绪波动太大,新伤旧伤一同发作,气血攻心才晕了过去。

    宋藏星坐在床边,听见“旧伤”二字,眉头倏地一紧:“什么旧伤?”

    宝珠垂眸轻声道:“三哥他被人抽过剑骨。”

    宋藏星一时没反应过来:“抽剑骨?”

    她忽然想起洛云鸾脖颈上那道疤,忙俯下身扒开沈昭野的衣领,自耳后到锁骨,赫然横着一道狰狞的长疤,虽早已愈合,却仍能看出当初伤口有多深。

    “怎么会这样?谁干的?”

    宋藏星一时怒从心上起,火向耳边生,恨不得现在就过去找那人算账。

    胖头鱼见宝珠已说不下去,便将入阁甄试那日的事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一旁的常思静也是头一次听他细说那段过往,越听越气,又恨又心疼,握着拳头站在一旁,嘴唇抿成直线。

    宋藏星听完,好半晌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悄悄擦了擦眼角的泪。

    “那他们……”

    胖头鱼垂下眼:“薛堂主送回青阳镇了,黑栾……黑栾一直跟着我们。”

    宝珠低下头,目光落在腕间的镖袋上,这东西她日日戴着,从来也不曾多看一眼,今日不知怎的,只一眼,便怆然落泪。

    宋藏星喉间微哽,她想起初到青阳镇时,薛越那副笑眯眯的模样,总让他觉得这老头藏着什么坏心思。

    又想起黑栾头一次领到压岁钱,难得腼腆地说很开心。

    她来这个世界七年了,早已习惯了这里的弱肉强食,对杀人也不再多置喙。

    可此刻仍无法释怀故友逝去的悲恸,她不应当有这种情绪的,可还是忍不住,甚至萌生了要为他们复仇的想法。

    她握紧拳头,在回家之前,她要做一些她认为对的事,杀人偿命,本就天经地义。

    宝珠敛去眼泪道:“三哥他吃了很多苦,养伤那段日子也没忘记练剑,旧伤新伤反反复复,每日都要泡药桶,可从来也没抱怨过一句。”

    她想起那时在屋外听到的哭声,“但我知道,他真的很想你,一直在想你。”

    当年那个蹦蹦跳跳,嗓门比谁都大的姑娘,如今说话沉静了许多,眼底也不见从前那股跳脱劲儿。

    宋藏星心中不免唏嘘,好像真的过去很久了。

    她回身望着榻上双目紧闭的沈昭野,头发散在枕侧,霜白与墨黑交杂,但见形骸瘦,不见病源根。

    “我知道。”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我知道。”

    默然片刻。

    她收回手,对三人道:“你们先出去罢,我在这儿陪陪他。”

    常思静盯着她,脱口而出:“万一你对我们楼主图谋不轨怎么办?”

    宝珠一把拽住她:“常思静!”

    常思静甩开她的手:“就算你是楼主夫人又怎样?这么多年对他不闻不问,还跟别的男人一起欺负他!眼下又装什么好心,我不信你!”

    宋藏星愕然抬头:“……楼主夫人?”

    宝珠忙捂住常思静的嘴,一边往外拖一边回头赔笑:“姐姐,她胡说八道的,你别理她!我们在门外等你!”

    胖头鱼也赶紧架住常思静另一条胳膊,三人拉扯着退了出去。

    宋藏星若有所思地摸上自己的耳垂,随即瞪向床榻上的人,这小子不会……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沈昭野悠悠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朝思暮想的脸。

    他怔了怔,忽然弯起嘴角,声音还带着昏睡后的沙哑:“你可算来了。”

    宋藏星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开口,他便不满地来了一句:“你都好久没来我梦里了。”

    “……你还梦到过我?”宋藏星哑然失笑。

    他倒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你走那两年,我每天都梦见你,可后来就越来越少了。”

    他垂下眼,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想来是你在梦里也不愿见我。”

    宋藏星见他神志还没完全清醒,便顺着他的话逗他:“那你都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给我炖汤,念佛经,骂我,还有……”